据说,当事人无法得知死刑执行的日子,死刑犯在早晨听到走廊上传来执行官走近的脚步声时,就会浑身发抖,担心自己的死期已到。
奏子想象着当事人必须整整五年都迎接这种早晨的心情。这种痛苦可以和自己被杀害的家人所感受到的恐惧和痛苦匹敌吗?她放在天秤上,却无法得知结果。
“丧钟为谁敲(注:海明威《战地钟声(For Whom the Bell Tolls)》的日译。)……”
奏子喃喃自语着。这是上个星期课堂讨论的指定用书,她将书名和自己此刻的心情结合,借此嘲讽着。到底为谁敲响了死刑判决的钟声?法律又是为谁而存在?
加害人之所以享有人权,是因为加害人还苟延残喘地活着。
被害人之所以丧失了人权,是因为他们已经死了,无法使用权力。
法院顾及人权而对加害人做出了死刑判决。然而,之后的行刑,不再是为了死刑犯,而是为了杀鸡儆猴。只是为了警告众人“杀人必须偿命”,也就是说,让活着的人随时以法律为优先。
那我又是什么?奏子无法不思考这个问题。难道是法律优先保护的活人?她并不这么认为。
自己必须面对四个家人的死亡,想象着他们临死之前的心情,认为幸福不属于自己,必须和其他四个人一起毁灭的自己,似乎是生物学上活着而已的死人,这种想法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父亲、母亲和两个弟弟。奏子必须永远背负他们的死亡,不时拿在手上擦拭,创作他们失去的人生。
自己走红毯时,父亲在身旁感慨万千;母亲满脸笑意地为第一个孙子换尿布;两个弟弟分别找到美丽的新娘。
每当这样擦拭时,四个家人比自己更加充满活力、闪闪发光。奏子则是无法承受沉重的包袱不支倒地,跪在地上用力呼吸。
既然是活人,就希望发自内心地欢笑;如果是死人,就希望埋入土中。奏子却两者都无法做到,只能封闭在那个“四小时”内。
八年前,在高速公路休息站的女厕所内注视着自己的脸庞,预感到必须好好记住这张脸,这是自己在变化之前的脸。事到如今,更佩服自己当时真是一个够坚强的少女。奏子对着镜子中的自己露出微笑,思考着不知道需要花费多久的时间,才能找回笑容。
从毕业旅行的高原出发,返回东京,赶到全家人沉睡的医院的那四个小时,宛如一道分界线,区分了活着的自己,和将要背负家人的死亡活下去的自己。
所以,屏幕会定期出现在眼底,栩栩如生地回忆起跨越分界线的那天晚上的情景,就像以自然的色调,配合杜比音响和中场休息而上演四个小时的巨作。
“你怎么在看体育报?好像老头子一样。”
一盒零嘴放在悬在半空的报纸上,是惠利。都筑则夫的照片被包装上宣称“纯正酱汁的路边摊口味”的盒子遮住了。
“一大清早吃这种东西,你又要减肥了。”
奏子从袋口敞开的盒子里拿了三块章鱼烧口味洋芋片,也咔滋咔滋地吃了起来。她把体育报塞进垃圾桶,和惠利一起前往教室所在的大楼。
“我正在复胖,实在忍不住了。”
“这个真好吃。”
“我就说吧。咦,你怎么两手空空的?”
“我忘了带教科书,等一下借我看。”
“你这么早到,还会忘记喔。我知道了,昨晚是不是外宿了?”
“对啦。”
“难怪拓少爷在社团活动室,原来是带进场喔。”
她似乎刚才看到拓巳懒洋洋地在社团活动室打发时间。
两个人愉快交谈着,奏子终于松了一口气,觉得一天又拉开了序幕。
惠利的手上戴着橘色的手表。她的新玩意上有担任前锋的巴西选手照片。
“你对他真是忠心耿耿。”奏子嘲讽道。
“这是球迷俱乐部送的,我还有,你要不要?”
“我才不要。”
又是像往常一样无关痛痒的闲聊。奏子再度深切感受到,自己是把真心藏在秘密基地、戴着“平凡的女大学生”假面具的动物。
她从秘密基地观察着自己希望都筑则夫被送上绞刑架,希望审判长家人也被人杀死,和拓巳毫无意义的肉体结合,使自己的每一个细胞烂掉。
也许是因为有了这个秘密基地,才能面对“难以活下去”、无所畏惧地活下去。
因为家人的死建造起来的秘密基地,被都筑则夫榨出的四位家人的血填满了,自己或许正在里面载浮载沉。
奏子呼、呼地吸着风,冷却着被石锅拌饭烫到的舌头,和拓巳一起回到了校园。
“今天晚上你要打工吗?”
“嗯,你呢?”
他说摄影社要开会讨论去摄影旅行,拍摄校庆时展览作品的事。今年要去屋久岛探险。拓巳显得很振奋。
“哪家电影院?”
他在担心自己。站在深夜的闹区街头工作,经常会遇到染着褐发的星探上来搭讪。
“和昨天晚上一样,CINEMA RISE,就在西班牙坡上。”
奏子经常觉得,其实自己也许根本不需要辛辛苦苦地工作。每个月打工的区区四万圆,只够支付水电瓦斯和手机费而已。
家人死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的保险金,和两个弟弟的教育基金的死亡保险金,以及大幅降价抛售的阿佐谷的土地,为奏子留下了一笔为数不小的遗产。她把一半交给照顾她的姑姑家,另一半留作学费和将来成家立业。
在父亲的亲戚中,有些人在背后闲言闲语,说姑姑一家是“靠着抚养奏子的钱改建了房子,算是因祸得福”。
奏子的脑海中掠过几天前去补登的银行账户金额。的确,家人留下的这笔钱可以确保自己生活无虞。
而且,除了姑姑一家,奏子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亲戚也是事实。
奏子的祖父,也就是父亲和姑姑的父亲住在特别养护老人院。他以前在横滨开私人诊所,但因为父亲从小和祖父不合,所以奏子几乎不曾见过他。
奏子想起告别式时,坐在轮椅上、呆呆地张着嘴上香的祖父身影。在奏子进入大学那一年,他在养老院撒手人寰。他的葬礼很冷清,和父亲他们的葬礼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外祖父因为八年前的事件成为媒体追逐的焦点。他申请破产后,就销声匿迹了,连告别式也没有出席。某家电视台的八卦节目发现他在钏路的旅馆工作,曾经前往直击采访,但外祖父一脸为难地辩解说:“我从来没有拜托那个叫都筑则夫的人当连带保证人。”
外祖父说的应该是事实。他把连带保证人的事交给女婿处理。结果,父亲在自己身边寻找万一岳丈无力偿还时、有能力代为偿还的人选。
他自己绝对不会蹚这种混水。
奏子在国中三年级时,熟读了椎名给她的陈情书,又去图书馆查到了刊登在报纸缩印版上的一审判决要点。
判决书完全不采信被告声称自己处于精神耗损、心智丧失的主张,却提到“秋叶由纪彦将形同白纸之借据拿给被告,用花言巧语令其签名、盖章,并借由各种言行对被告造成心理压力,必须负起道义的责任”。
从判决书的字里行间,可以感受到法官在某种程度上,认同被告对秋叶由纪彦所产生的憎恨。
媒体的论调也每天都在改变。奏子在图书馆阅览当时无法阅读的周刊杂志,可以轻易想象记者很想说“秋叶由纪彦是一个死有余辜的人”的嘴脸。
不能囫囵吞枣地接受陈情书和周刊杂志的内容,以此断定父亲的罪。
然而,不得不承认,父亲因为引起其他人的憎恨,而导致母亲和两个弟弟也命丧黄泉。
周刊杂志的每一篇报导几乎都用相同的方式结尾。
也就是说,即使如此,杀害两个年幼孩子的罪行无法原谅,必须处以极刑……
友贵和直贵的死成为勉强维持秋叶家名誉的防波堤。如果只有父亲和母亲遭到杀害,都筑则夫一定会被减轻刑责。也许,奏子必须感谢两个弟弟的死,使凶手遭到死刑判决。
她也从两个弟弟的教育基金中领到了死亡理赔,分别为一百五十万,总计三百万。在奏子进入一年需要一百万学费的永和学院大学时,这笔钱派上了用场。
虽然她会向芝木润一借翻译作业抄袭,但所有科目都及格。不知道如此是否能够获得银行账户留下遗产的家人的原谅。
“那,就明天见啰。”
“好。”
拓巳挥了挥手,说了声“拜”,走向经济系的大楼,脖子上的莱卡相机吊带和短炼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
自己和拓巳能够交往多久?
当他发现奏子内心无论怎么加热,都无法融化,只是把做爱当成自我毁灭的道具时,一定会感到愕然。
“也许,我只是想被你强暴,也许和你上床,只是希望你伤害我身上还健全的细胞。”
如果这么告诉他,拓巳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有时候,奏子也会和其他人一样感到孤寂,所以她才会每星期去拓巳家住两天。某些部分,即使不需要性爱,只要肌肤相拥,就可以得到满足。只是,那是很微小的部分。
然而,男人这种动物无法就这样感到满足。
这种关系虽然有肉体的接触,却没有心灵的坦诚。说起来,拓巳是一个很方便的男朋友。
这根本不是爱,只是利用男人为自己解闷而已。听到来自秘密基地的声音,奏子豁出去了,随你怎么说吧。
她希望得到拓巳的爱,即使爱的只是秋叶奏子的假面具。奏子别无所求。
“但是,拓巳,我还是喜欢你……”
奏子对走进经济系入口的拓巳喃喃说道。
和拓巳分手时,自己一定会很伤心。
结束在CINEMA RISE的问卷调查,沿着西班牙坡走下去。
姑姑一定在录音机里留了话。虽然也可以现在就用手机听录音机的内容,但反正不会是什么好消息,回去再说吧。奏子心想。
不难想象,媒体一定会再度聚集在八王子家。
“可不可以请你侄女发表一下意见?”那些人一定拼命按门铃。姑姑昨晚说,她会见机行事地应付那些记者。
不知道姑姑会怎样见机行事地回答?难道会说:“终于可以安慰我兄长家人的在天之灵”吗?
自从高中时代突然萌生了一个疑问后,四年以来,奏子就无法对姑姑夫妻敞开心胸。
她可以很有自信地说,这并非被害妄想。会这么想,难道是因为自己生性别扭?奏子并没有因此陷入自我厌恶,而是冷静观察着姑姑这个人。
姑姑一家为什么愿意接受自己,像自己的孩子般疼爱?她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虽然奏子将包括家人的保险理赔在内的遗产中的一半交给姑姑家,但姑姑全家不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收留奏子。当初姑姑再三推辞说:“你把所有的钱都存起来吧。”奏子则拜托姑姑说:“那就请姑姑帮我存。”才终于汇入姑丈的账户。
那笔钱的一大部分应该还存在银行里没有动用。亲戚说已经全额用于改建姑姑家的耳语也不是事实。
为什么自己受到姑姑一家的欢迎?为什么在改建后的房子里,可以和慎吾、真纪一样,有一个自己的房间?
也许,姑姑是基于罪恶感?当时二十六岁的奏子大胆地萌生了这个假设。
姑姑在改建后的新家厨房内雀跃地炸着天妇罗。民间似乎有一个习俗,在新厨房煮的第一道料理必须是天妇罗。油锅里的油劈劈叭叭地响,姑姑把刚炸好的蔬菜接二连三放在洁白的厨房纸巾上。
姑姑哼着她喜欢的松任谷由实的歌。
比慎吾、真纪早回家的奏子在崭新的三坪大房间内整理书架。
和他们拥有相同大房间的幸福,令奏子觉得好像是一道费解的联立方程式。
他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当她一屁股坐在毫无刮痕的木质地板上时,一个假设好像灵光乍现般闪过她的脑海。
也许,父亲曾经拜托他妹妹、也就是姑姑当自己岳父——神户外祖父借款的连带保证人,然而,却遭到姑姑的拒绝。
父亲认为,散漫经营的岳父,绝对还不出那笔钱,很明显会把连带保证人拖下水,所以当然不能拖累自己。
姑姑认为,正因为自己拒绝当连带保证人,最后落到都筑则夫的头上,才会发生这桩命案,所以为了弥补自己的罪过,才把哥哥的遗孤奏子接回了家。
所以,才会给我这个房间?
奏子下去厨房,姑姑似乎对天妇罗的成果很满意。
“爸爸之前有没有拜托你当连带保证人?”
这句话已经冲到喉咙口,却从来不曾脱口而出。她不想让好不容易找回的平静生活再起波澜。
“难道你不也是把都筑则夫逼入绝境的人之一吗?”
她把这些话封闭在之前也曾经埋葬了她许多残酷想法的地方,最近,奏子把那里命名为“秘密基地”。
“你房间整理好了吗?”
姑姑发现了站在厨房门口的奏子。从窗户洒进来的夕阳火红地照在姑姑的卷发上,她对奏子展露出笑容。
“嗯……要不要我帮忙?”
青椒、香菇、地瓜。奏子把刚炸好的这些热腾腾天妇罗排在五个盘子中。姑姑在一旁哼唱的松任谷由实的歌,像催眠曲般传入奏子的耳朵。
无法完全藏进秘密基地、不时探出头的疑问,就像是哄小孩入睡的催眠曲。
从毕业旅行的地点回东京的出租车中,那个秘密基地就已经完工了。
正因为知道自己一旦看到很多事、听到很多事,就会受到伤害。所以,那个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封闭自己的所有感觉,坚强地活下去。
即使如此,仍然会不小心看到的、听到的事,就只能仔细包好,藏进秘密基地。把对所见所闻的感想也封闭在里面。因为她知道,一旦暴露真心,周围的世界就会变得面目可憎,自己将活得更加痛苦。
拥有一个牢固的秘密基地,是自己独一无二的处世技巧。
考上第一志愿的大学后,就要离开八王子的家。虽然也可以从这里去东北泽的学校通学,但她希望可以独立生活,摆脱杂念的纠葛。
奏子在井之头线的下北泽车站下了车。
她觉得在外面吃饭也很麻烦,于是就去便利商店买了鲑鱼便当和一罐茶,穿越了充斥着喝醉酒、满身酒气的学生的街道。
家里很冷。因为冷气还开着。昨天冲出家门去找拓巳时,忘了关冷气。
打开电视,画面上正在播新闻秀。今天应该不会专题讨论都筑则夫死刑确定的事。媒体和社会大众对昨天只播了一分钟的新闻,不会产生太大的兴趣。接下来,最多在执行死刑的时候,会播一则让人回想起“啊,之前好像发生过这件事,凶手终于血债血还了。”
没关系,大家赶快忘记吧。
她决定听录音机里的留言。您有一通留言。果然是姑姑打来的。
“小奏,报纸和周刊杂志打电话来说想了解你的感想,我回答:‘没什么感想。’”很好。
“他们问我你的电话,我当然没告诉他们。他们看起来也不是很热心的样子,我想,应该没事了。偶尔回家来看看。那我再和你联络……”
她把鲑鱼便当放进微波炉加热,在碗里泡了一碗快餐味噌汤。打开绿茶的保特瓶盖,原本只想喝一口,竟然一口气喝下半瓶。身体似乎很干渴。
听到微波炉的声音,把加热好的鲑鱼便当拿了出来,但肚子已经被茶撑饱了。奏子觉得有点饱,又好像没饱,最后只喝了味噌汤。
脱下衣服,把吸了很多汗的内衣丢进洗衣篮。脱完衣服后,决定顺便洗个澡。
简易浴室中回响起像倾盆大雨般的声音。
雨声。梅雨。花伞。八年前梅雨季节的某一天像联想游戏般浮现在眼前。
家人的七七已经结束,媒体的采访也告一段落,奏子已经办理好转入八王子小学的手续,感觉自己正站在新的起跑在线。
她坐在缘廊上呆呆地看着雨水飘落的庭院。
她自己也觉得,一个小学生怎么在这种时间,在这里做这种事?然而,心理医生建议她休养一段时间。
女人经常称自己的工作是“协助家务”,如今,自己也处于这种状态。
早晨,她和姑姑一起为姑丈和慎吾做便当;上午陪姑姑一起去买菜,天气晴朗的日子,会去附近的公园吃热热亭的便当。下午,真纪从国小放学回家时,教她功课。每天重复这种日子,她的确感觉到僵硬的表情渐渐消失了。
虽然奏子没有整天以泪洗面,但她知道,自己像铁块般面无表情。
在每天协助姑姑做平凡家事的生活中,奏子知道,平静的生活中,有许多微不足道、却可以令人会心一笑的事。
她屈指计算着最近经历过的几次小小的喜悦。
比方说,便当里的炸竹荚鱼比平时炸得更加酥脆;被雨淋湿的绣球花在突然放晴的太阳下,发出刺眼的光芒;凉风吹过雨后的商店街,一下子吹干了身上的汗水;在热热亭便当店排队买便当时,店员帮她装了刚煮好的饭,坐在公园长椅上吃便当,感觉格外美味。
门铃在响。姑姑说了声“来了”,走向玄关。姑姑和客人的交谈好像虫鸣般传来。不一会儿,姑姑出现在缘廊。
“有客人……”姑姑脸上露出困惑的笑容。奏子知道,那是姑姑充满小小喜悦的平静生活被外人动摇时的表情。
富有光泽的黑色套装上滴着雨水。看起来像是出自设计师之手的名牌服饰。
红色玫瑰形状的胸针看起来像是被手枪打中胸膛所流下的血迹,一头褐色头发吹整得很饱满。佛坛前顿时弥漫着强烈的香水味。女人脸上的粉擦得密密实实,令人觉得化妆也是她的工作之一。因此,无法看出她的实际年纪。
经常听人说,看女人手上的皱纹,就可以猜出女人的年纪。奏子观察着在父亲遗照前双手合十的手,猜她应该三十多岁。用姑姑的话来说,就是“酒店的女人”。
“像我这样的女人,不能去参加葬礼……所以,直到今天才来。”
姑姑似乎已经知道这个女人和父亲是什么关系。奏子也很快理解了女人所说的“像我这样的女人”的意思。
“我想聊表心意……”
姑姑犹豫了一下,说了声“谢谢你”,收下了女人的奠仪。
女人用含泪的双眼看着奏子。女人注视着奏子,似乎想不到该用什么话来安慰她。奏子觉得坐立难安起来,她想移开视线,却又情不自禁被那双装着假睫毛的眼眸吸引。
“奏子,你是怎么叫你父亲的?爸爸?还是爹地?”
“叫爸爸。”
“你是不是很喜欢爸爸?”
“……对。”
“可不可以代替我把这个带给爸爸?”
女人从袋子里拿出一瓶盒装的白兰地。
“这是爸爸最喜欢的酒。”
奏子并不知道。家里并没有这么高级的酒。
“你去扫墓时,记得倒在墓碑上。”
她竟然要求奏子把酒倒在坟墓上。虽然奏子觉得很麻烦,但也只能答应。
女人在佛坛前坐了不到五分钟,没有喝姑姑泡的茶,就从榻榻米上站起来,说了声:“那我走了。”随即转身离去。
房间里仍然弥漫着香水的味道。姑姑打开窗户通风,嘀咕说:“哥哥真是伤脑筋……”奏子似乎能够猜到这句话的意思。
女人把花伞忘记在玄关外。女人来的时候,下着倾盆大雨。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云端露出了脸。姑姑发现她留下的伞,露出“好讨厌”的表情。奏子觉得似乎是自己该做的事,便拿起雨伞,穿上拖鞋追出门外。
奏子在通往车站的路上跑了将近一百公尺,终于追上了女人。
“呃,这个……”
女人回头,奏子把雨伞递给她。
“啊哟,真不好意思。”女人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时奏子碰到了她的手。虽然女人的手缺乏温暖,但低头看奏子的视线充满热情。奏子无法立刻离她而去。
“你很像爸爸。”
“不,我像妈妈。”
虽然是微不足道的误会,但奏子觉得很困扰。
“这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刚才在你妈妈的遗照前,我说不出口。”
奏子浑身紧张,担心她会说出什么可怕的事。这个女人出现家里的时候,就觉得她好像带着炸弹。
“如果爸爸还活着,只剩下你和爸爸两个人……也许,你会和我一起生活。你应该听得懂吧?”
虽然听得懂,但奏子摇摇头。
“爸爸说,他爱我。”
她的语气,好像在炫耀。
爸爸背叛了妈妈。奏子并不是完全不知道。有一天晚上,一直等父亲回来的母亲和晚归的父亲发生了争吵。奏子上厕所回房的途中,听到楼下的争吵声。
只要想起一件事,其他的回忆就会串在一起。
倒垃圾通常都是小孩子的工作。有一天早晨,被免洗筷刺出小洞的垃圾袋突然在中途破了,垃圾全部倒了出来。当奏子慌忙捡起垃圾,塞回破洞时,发现了其中有很奇怪的垃圾。
有好几块被剪刀剪碎的布块。那是爸爸的白色四角裤。不知道为什么,奏子立刻想到是妈妈干的。当时,她并不知道为什么妈妈把爸爸的内裤用剪刀剪碎后丢掉。
“也许,我会当你的妈妈。”
奏子以为是开玩笑,但女人的表情很严肃。奏子无法把这个像专业化妆师的女人和母女关系联想在一起。
如果只有妈妈和两个弟弟被杀,爸爸躲过一劫,这个女人想当自己的继母吗?
“这个胸针是爸爸送我的礼物,我这辈子会好好珍惜。”
红玫瑰在女人傲然挺起的胸前发出淡淡的光。
“你最好赶快忘了我。”
既然要我忘了你,那你就不应该来。奏子很想顶回去,但她绝对不会说出口。她已经知道该怎么隐藏锋芒。
奏子决定,把她当成外星人。她带来有助于了解父亲的线索,也许应该感谢她。
“你要坚强地活下去。我也会活下去。”
女人好像在演戏。随着一阵高跟鞋的声音,女人消失在雨后夕阳下的坡道尽头。
当女人从视野中消失时,奏子才发现,自己连她的名字都没有问。
关上莲蓬头。
奏子想不起女人留下的白兰地的下落。她不记得自己曾经在扫墓时,把酒咕咚咕咚倒在墓碑上,所以,也许是姑丈带公司同事回家时喝掉了。
奏子从淋浴帘内伸手拿着牙刷和牙膏,顺便刷了牙。刚才加热没打开的鲑鱼便当留着明天当早餐吃吧。
冲走一天的灰尘,穿上睡衣,奏子打开小罐啤酒,坐在床上。明天早上也有课,她想早一点喝醉,早一点睡觉。
她把芝木润一的翻译作业放进了拎包,喝完啤酒,把罐子压扁了。
“我爱你,我会娶你的。”
父亲是否在做爱的时候,向女人做出了承诺?“我大女儿很黏我,所以,即使和我老婆分手,我想把女儿带在身边。”也许,父亲曾经这么说过。
奏子想象着父亲和女人的做爱。只能以自己和拓巳的为基础发挥想象力。那个女人和自己不同,一定叫得很大声。
母亲责问从情妇家回来的父亲,用剪刀把父亲那天晚上穿的四角裤剪碎。那是绝对不会在孩子面前表现的激愤,也许,秋叶家在那个时候已经走向崩溃。
母亲请父亲帮忙填补外祖父的债务漏洞,外遇的父亲必须满足母亲的要求。然而,他不想自己往火坑里跳,于是硬逼都筑则夫成为连带保证人……
难道这是天意?奏子觉得到处都可以找到通向命案当晚的伏笔。
也许,这个家庭注定要崩溃,只是崩溃的方式有所不同罢了。
如果父母因为和红色胸针的女人外遇问题离婚……奏子不禁思考起这个问题。
如果母亲带着三个孩子回娘家,都筑则夫拿着链锯机闯入阿佐谷家时,杀了独自留在家中的父亲,或许就心满意足了。
那个在父亲耳边轻声细语地说“我无意破坏你的家庭”的女人,为什么不更嚣张一点,干脆破坏秋叶家?
如果母亲和两个弟弟活下来,自己这八年的生活或许会比较好过。
父亲是自作自受。这也是从秘密基地不断探头出来的真实想法。想到这种感情仍然在自己内心横冲直撞,奏子不禁感到厌烦。
黑色网状的睡意从头顶上飘来,确认闹钟调到七点半后,奏子关了灯,钻进凉被。
都筑则夫是否会想象着第二天早晨走廊上传来狱卒的脚步声,认为这是自己的最后一夜感到害怕?还是认为刑责才刚确定,根本不可能执行而高枕无忧?
奏子被黑色的网缠住了,把她带入深深的黑暗世界。
看到红色液体滴落,奏子在浅眠中紧张起来,难道梦境已经开始了?
她以为是女人胸前的玫瑰胸针,在黑暗中定睛一看,发现是一滴鲜血。
到底是谁的血……?
2
快走到书店门口时,步调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眼睛迅速瞄了一眼封面朝外的书架上的杂志区。
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周刊杂志的封面上都会印着主要报导内容的标题,但最近除了女性杂志以外,许多封面都只有简单的彩图而已,根本无从了解内容。
命案发生以来,即使通学路上有书店,也会刻意从视野中排除。直到命案发生一年后,看到封面上写着“阿佐谷一家四口命案发生至今一年。孤儿奏子的近况”的彩页周刊杂志,才会在经过书店门口时放慢脚步,确认杂志的标题。那本杂志上刊登了她的照片。国中的同学好心拿给她看:“你看。”
那是躲在远处偷拍到她穿着学校制服上学的样子,旁边是和她从同一所小学升上国中的同学,但她的眼睛被涂黑了。奏子脸上带着向同学打招呼说“早安”时的可爱笑容。
那时候距离命案发生刚满一年,她的个子长高了一截,似乎已经走出阴霾。看到报导上这么写,奏子的确松了一口气。
没有人知道,她每个月要去看两次心疗内科。
彩页周刊杂志的记者还向奏子国小的某个同届毕业生借了毕业文集,刊登了奏子作文中的一段内容。
“我希望可以在新的国中生涯中,结交很多朋友。我要连同爸爸、妈妈,还有两个弟弟的份,好好活下去。”
如今回想起来,为毕业文集所写的那种作文和政府公报没什么两样。在命案发生后的六月转到八王子的小学,在班上被当成是“客人”的奏子,写下了这些和真心相去甚远、无关痛痒的内容。
之后,一审做出死刑判决、二审驳回上诉时,媒体都做了命案的回顾报导。奏子是在国三的时候接受了椎名的采访,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大部分媒体都渐渐不再注意奏子的近况。
即使如此,每次经过书店时,她总是会放慢脚步,瞥一眼封面的标题。
距离死刑判决确定后、记者频频打电话到八王子的家中采访,已经过了一个星期,报导差不多该刊登了。奏子走向书店门口的杂志架,准备检查一下所有的杂志。
茶泽大道上的这家书店刚开门营业,头顶油亮亮的老板正打开早上刚送来的杂志放在架子上。奏子先拿起以前卫报导着称的周刊杂志,检查了目录。
她瞪大了眼睛。果然有登。
“惨杀一家的凶手,死刑确定”
奏子翻到那一页。都筑则夫的旧照片。内容只有半页左右,并不是特辑报导。她快速浏览了命案概要和到最高法院判决八年期间的要点。文章以关于奏子的记述作为结尾。
“同时失去双亲和两个弟弟的长女,不知道如今以怎样的心情看待这次的判决?”
你们怎么可能知道?
媒体仍然只能用这种方式讨论这个问题。他们担心惹恼被害人,所以只能用问号结束。这是无法对自己言论负责的人常用的手法。
自己也会成为这种媒体人吗?想到这里,奏子不禁黯然。
奏子阖上周刊杂志,拿起另一本同一天发行的杂志。这本杂志的内容稍微多一点,但也只是介绍事件的经过和至判决为止的经过,几乎没有谈到奏子。
“这个判决不知道能不能疗愈目前正在东京都内某大学求学的长女内心的创伤?”
又是问号。随你们怎么想象,最好忘记我这个人,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更有趣的事件。
今天只有这两本周刊发行。奏子预测这个星期应该是相关报导密集出现期间,一旦过了,在死刑执行的四至五年期间,都可以过平稳安静的日子。
她正准备离开书店,看到老阅把一叠厚厚的月刊杂志放在平台上。这是今天刚出版的《论坛》。这本老牌杂志被称为大出版社的招牌杂志,厚实的内页好像集中讨论了目前日本的所有问题。
封面上只写着“二十一世纪的方向”这个模糊的标题。横长形的目录上,密集列出反对联合政府的前首相的手札、揭发大银行巨额不良债权内幕的独家报导等,都是日本进入二十一世纪后,仍然会继续面临的课题。
奏子之所以拿起这本杂志,是因为有预感。
五年前,椎名就是在这本杂志上发表独家报导。原本,他打算介绍奏子的心声,然后,从对犯罪被害人来说,“时间”是否真的是治疗伤痛的良药这个角度进行探讨。然而,当他重新检讨同时转寄给奏子的都筑则夫陈情书后,他找到了另外的切入点。
他造访了都筑则夫的老家一宫,以及都筑的哥哥所住的福井,还有他父母在岐阜经营的小酒店,以十页的篇幅介绍了都筑一家离乡背井的经过。
椎名以都筑则夫的父亲为例介绍了随着土地开发潮,农家的人随着中产阶级的梦想起舞,卖掉土地,最终走上自我毁灭的现象。最后,开发成为教育都市的计划半途而废,周围土地变得一文不值的残酷现实。
国中三年级的奏子也能勉强看懂文章的内容。
奏子记得那篇文章的结语是这么写的:
“都筑则夫离乡背井,终于得到的生活看似平静。然而,都筑绝对无法忘记受到土地和金钱这两大魔鬼支配的过去。他不断对抗类似的灾难再度降临的恐惧,兢兢业业地走在都市生活这条钢索上。”
在那之后,奏子没有见过椎名。椎名放弃了“倾听犯罪被害家属的心声”这个讨喜的主题,选择了追踪都筑则夫的过去这个主题。奏子从他身上感受到其他记者所没有的格调。
椎名不时在《论坛》等月刊杂志上发表独家报导。只要每次看到椎名的文章,奏子就会站在书店看完。
目录上有椎名的名字。预感猜中了。椎名在这一期月刊上写了文章。“八年前灭门惨案出现新事证·第一位赶到现场的前巡查如是说”
似乎每个文字都从纸上跳了起来。翻着杂志的手微微颤抖。
椎名到底掌握了什么新事证?奏子祈祷着“八年前的灭门惨案”指的并不是自己家中的那场命案。不,希望不是如此。奏子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新事证。不,不想知道,已经够了。
在翻到独家报导那一页之前,奏子天人交战着。
那篇文章很长。
“当天晚上,曾经在阿佐谷警局巡逻课勤务的前巡查A先生一接到秋叶家邻居的通报,立刻赶往现场。据邻居通报,在自己家中也可以听到电锯的噪音。当时派出所只有A先生一人,他独自骑上脚踏车,前往秋叶家。五分钟左右就到了,等候在秋叶家门前的中年夫妇告诉他:‘刚才一直都可以听到,现在没了。’据说,到几分钟前为止,一直听到像木材工厂般的声音。”
接着,是关于A巡查个人经历的说明。这段内容以当事人回忆的方式记述了他在东京都的私立大学毕业后,考取了警视厅的录用考试,在警察学校接受了严格的训练,以及在新人训练时,就被派到阿佐谷警局的过程。
“在警察学校接受六个月的训练时,都必须住在宿舍。早晨六点起床,之后点名、升旗,晚上十点半熄灯。自从国中毕业旅行之后,我就不曾有过这么健康、有规律的生活。”
由于是首都的警察,因此警视厅的新人教育比其他道、府、县的警察更加严格。新人成为警察这所企业内的顽强企业战士,分散在东京都内的各个警局。各警局也有等级之分,会根据在校成绩和个人性格,分到不同的单位。
据内部消息透露,警视厅通常将成绩优秀、前途看好的新人派到曲町警察局、筑地警察局或是丸之内警察局。新宿警察局、池袋警察局等负责闹区的警察局,则会派一些成绩优秀、工作能力强,但很有个性、比较难升迁的新人。
“阿佐谷是中产阶级的住宅区,和新宿、涩谷相比,比较不常发生暴力事件。新人警官被分配到那里,有点像是在泡温水澡,可以慢慢打基础。那时候,我已经适应巡逻课的工作,也学会了三班工作的时间运用方法,即使在派出所值夜班,也不会感到辛苦。对我来说,那桩命案对我之后的警官人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然后,又再度回到文章开头时的描写。
首先,他按了秋叶家的门铃。他按了三次,都没有反应。虽然大门和玄关的灯暗着,但拉着厚实窗帘的窗户透出黄色的白炽灯光。A巡查独自站在玄关前,叫着“秋叶先生”,拼命敲门。虽然他刚分配到那里不久,但全身感受到危险信号。
奏子翻了一页,继续了解椎名笔下那一夜的详细情况。
在一旁整理书报的老板露出“你不要光看不买”的表情,奏子说了声:“我要买这本。”递上一千圆。
当等待老板从收款机找钱时,她的手指夹在那一页,用力深呼吸。
奏子把找零的钱塞进裙子口袋,一边走向通往车站的路,一边聚精会神地看着杂志。
“之后的记忆,有很长一段时间内,在我脑海中始终都很模糊。命案发生后的报告,只是写流水账而已,即使某些记忆缺损,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发现尸体的时间。和警察局联络。逮捕嫌犯的时间。大批警车和警方车辆赶到,机动搜查队第一次展开搜查的时间。这些都是在审判中已经公布的资料。
“回到警察局写报告时,我就觉得好像漏了一点什么。我没有时间仔细思考到底是什么,在前辈巡查的指导下,按照时间的先后顺序,整理出从发现尸体到机动特搜队到达现场的二十分钟时间。好像忘了什么、却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每次看有关命案的报导时,都会有这种焦躁的感觉。”
前方就是车站大楼。两只脚自然而然走到这里。奏子没有走去买车票,而是坐在行人来来往往的站前广场,继续翻阅下一页。
“我一直认为在现场的这二十分钟内,我曾经看到或是听到了什么重要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然而,这并不是命案的真正凶手另有他人,或是有共犯这类戏剧化的事,而是都筑则夫低头的背影散发出某些东西……在我辞去警察工作的七年期间,这种记忆不完整的感觉,始终盘旋在我的脑海中。”
A巡查谈到了他辞去警官工作的原委。他在二十七岁那年,通过了晋升为巡查部长的考试,成为生活安全课的便衣警察。虽然因举发放置违法赌博游戏机的酒店方面小有成就,却被督察室查出他和业者勾结,被调往东京都日野市当警察。A巡查坚持督察室对他的贪污指控毫无根据。
“……我之所以选择离职,是因为对警察内部的人际关系感到疲倦了。我和一位前辈刑警争夺一名局内公认的美女警官,搞得有点乌烟瘴气。结果,被那个情敌的前辈设计,被调去乡下。之后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不到一年,我就提出了辞呈。当过警察的人,在保全公司会受到厚遇。总之,这份工作不坏啦。通常都在柏青哥店的奖品交换站或是演唱会场当警卫,每天都很忙碌。”
有一天,他突然想起了消失的记忆。
“我目送着现金从奖品交换站送走后,正在柏青哥店后方抽烟。一个满脸胡碴、穿着皱巴巴运动衣,看起来像是失业中的上班族无力地叫着小〇〇、小〇〇,神情紧张地在我的视野内走来走去。他幼小的女儿似乎在他打柏青哥的时候走失了。由于觉得他很可怜,便陪着他一起找。小〇〇……这时,我才想到都筑则夫的女儿也叫这个名字。为什么我会知道他女儿的名字,我不禁感到纳闷?虽然我是警官,但我的立场无法自由地看到笔录和陈情书,所以照理说,我不可能知道他女儿叫什么名字。”
奏子激动起来。当时,都筑则夫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和自己同龄的女儿。虽然报导中并没有提及,但奏子看过陈情书,所以知道这个名字。
都筑未步。
“曾经忘记的事一下子出现在脑海,好像挡在眼前的浓雾突然散开了。我看到了四具尸体。地上都是鲜血,四个人仿佛浮在红色的水池中,已经看不清他们的容貌。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都筑已经用榔头敲烂了他们的脸。我立刻用对讲机向局里报告,接着,必须逮捕跪在血泊中的男人。后来我发现自己的手铐不见了,应该是按照规定,拿起都筑则夫的双手,为他戴上手铐、紧急逮捕了他。这前后的记忆迷失在浓雾的彼端,如今,终于回到我的脑海中。当时,都筑则夫泪流满面,呼唤着他女儿的名字。”
未步、未步、未步……
都筑则夫任凭A巡查为他戴上手铐,用伤心欲绝的声音,声声呼唤着女儿的名字。就好像遇难的登山者呼唤家人那种沙哑的、拖着长长尾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