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刻知道,他在呼唤并不在现场的女儿。在局里的人赶到之前,我也跪在地上的血泊中,用右手握着都筑则夫的右肩,左手握着他已经被戴上手铐的双手,控制他的自由,以免他逃走。眼前是倒在血泊中的一家四口尸体。即使我想移开视线,也好像已经黏在眼睛上,根本无法移开。都筑则夫不光是呼唤着女儿的名字,而是对女儿说了很多话。如今,每一句每一字都清楚地出现在我脑海中。他是这么说的。”
奏子觉得眼睛很不舒服,眨了好几次眼睛。因为一直睁大眼睛,所以变得很干涩。
“〇〇……以后,你该怎么活下去?对不起,我竟然做了这种事,对不起。爸爸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让你变成了杀人凶手的女儿,爸爸让你变成了杀人凶手的女儿。对不起,对不起。”
这些文字经由想象,好像原音重现般传入奏子的耳朵。伤心欲绝的声音,痛彻心腑的声音。
“被害人留下了孤儿,听说她已经走出了痛失家人的阴霾,成为一个大学生,过着平静的生活。”
平静的生活,的确可以这么说。只是必须把残酷的本性封闭在秘密基地,才能活下去。
“但是,加害人也有一个女儿。一旦都筑则夫被判处死刑,她就会成为加害者的孤儿。我终于发现,这个命案的牺牲者不光是被害人的女儿,还有另外一个人。”
于是A巡查在冲动之下,向至今仍然在阿佐谷警察局工作的老同事要求看命案当时的笔录。因为,他想知道都筑则夫女儿之后的情况。
“她的外祖父和外祖母住在宇都宫,她在高中毕业之前,一直住在那里。这六年来,她是否被其他同学在背后骂‘杀人犯的女儿’……我对这件事耿耿于怀,终于下了决心,造访了宇都宫。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在意都筑的女儿吗?”
他看到令人震撼的命案现场而丧失了记忆,也因此无法告诉都筑的律师。A巡查认为,自己的证词可以证明都筑则夫并不是计划性杀人,而是因为冲动的、或者说是在精神耗损、心智丧失的状态下的行为。
因为,都筑则夫当时说:“爸爸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如今,死刑已经确定,我应该向他女儿传达这件事。我认为,这是我身为第一个发现命案的人应尽的义务,也是在我警察生涯中,未完成的事。所以我造访了都筑则夫亡妻的老家。他太太的父母都还健在,我向他们说明了来意,问他们是否知道外孙女的下落。据说,她在高中毕业去东京后,就没回过宇都宫。但每年都会寄贺年卡给他们,他们把贺年卡拿给我看。”
那是只盖着生肖印章,毫无趣味的贺年卡。不过,上面写着目前所住的公寓地址。A巡查回到东京后,决定去拜访都筑未步。
考虑到都筑未步的隐私,报导中并没有写出地址。
“房间只有两坪多大,没有浴室,只有公用厕所……现在很难找到这种像废墟般的木造公寓。她刚好在家。看到她从无袖汗衫露出的手臂上有刺青,我吓了一跳。她用带着睡意的眼神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不耐烦。我首先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告诉她:‘我来向你转达多年来,我一直忘记的事。’然后,一五一十地把她父亲在遭到逮捕后所说的话转达给她。”
都筑未步沉默了片刻,可能在脑海中玩味所听到的话,然后开了口。
奏子再度闭上眼睛。眼睛太干了。为眼睛补充足够的水分后,再度睁大眼睛看下去。
“‘这些哭诉,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她用鼻子哼笑着回答说。这八年来,她多次去拘留所探视时,都筑则夫隔着玻璃窗,曾经多次告诉她相同的话。既然这样,根本不需要我亲自登门来告诉她。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也稍许轻松了。”
当时,最高法院即将做出判决。A巡查在临别之际问她,会不会去旁听?
都筑的女儿摇了摇头,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这句语带嘲讽的话,令A巡查之后始终无法释怀。
干脆把我也杀了。
“她这么对我说。当时,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我想,她的意思应该是法律正准备杀死我父亲,既然这样,干脆把我也杀了。我正准备走向她,她关上了门,拒绝了我。我独自留在昏暗的走廊上,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这就是我身为第一个发现命案的人,和犯罪加害者家属的接触。”
法律准备杀死我父亲。
独家报导的最后,再度强调了这句话。正如都筑的女儿所说的,最高法院的判决,等于是法律在慢慢花时间,杀死身在狱中的都筑则夫。
“然后,加害者的家属沉痛地呐喊,干脆把自己也一起杀了……”
文章中没有高喊反对死刑,而是用简洁的总结,静静诉诸读者。椎名的文章还是这么高明。奏子心想。
合上杂志。从站前广场的石椅上站了起来,走向售票处。原本想买到东北泽的车票,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只有一站的路程,走过去差不多二十分钟。她想在一步一步单调走路时,好好思考一下。
不管都筑的女儿是否对把她父亲送上绞刑架的法律充满仇恨,或是椎名利用这句话、表达他反对死刑的立场,奏子都没有太大的兴趣。
“干脆把我也杀了。”
都筑女儿的这句话,好像钩针般刺进了奏子心头的肉。无论是亲耳听到的A前巡查,还是以转达的方式听到的椎名,都认为是她对着准备杀死她父亲的法律做出的呐喊,然而,奏子无法全盘接受他们的解释。
由于没有亲耳听到她说话时的原音,只能从字面判断,然而这真的是她对国家和法律的愤怒吗?
奏子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但她不是对着别人呐喊,而是对着内心的秘密基地嗫嚅。
“为什么只留下我活在这个世界?我也应该在那个时候和家人一起死掉。”
这八年来,奏子不断问自己这个问题。甚至觉得自己并不是活了下来,而是迫于无奈地活着。
都筑的女儿应该也是“承受着痛苦、迫于无奈地活着”。如果可以轻松认为父亲因为死刑偿还了他所犯下的罪行,自己也终于获得了解放,可以从此迈向新的人生,该有多么轻松?然而,正因为无法做到,都筑的女儿才会深陷痛苦。
她很想为走向绞刑架的父亲陪葬,为父亲被处死之后、仍将持续的痛苦画上休止符。
也许,这才是她的真心。
和我很像。简直太像了。
被害人和加害人留下的孤儿,竟然蜷缩在相似的死胡同。如果说,杀人的一方和被杀的一方之间靠着相同的痛苦连结……我想见她。奏子心想。
都筑的女儿是否发自内心地想要毁灭自己?为此,她曾经如何伤害自己?奏子实在很想知道。
奏子想要见一见和自己处在两个极端的她,想要确认她内心的痛苦,是否可以和自己封闭在秘密基地的痛苦匹敌。
也许,这样才能感受到自己不是“迫于无奈地活着”,而是真正“活着”。
奏子停下脚步,在已经可以看到校园绿意的地方停了下来,转身沿原路折返。她决定今天不去上课。
为了见到都筑未步,奏子重新做出了选择。
秘密基地的门微微打开一条缝,像蒸腾的热气般感受不到实体的东西飘了进来。
3
离开大学,快步回到公寓后,奏子从随手放着一大堆别人递给她名片的Yoku Moku饼干盒里,找出了椎名的名片。
椎名是自由记者,名片上印着家中的地址和电话。奏子拨电话的时候,内心祈祷他没有在这五年之内搬家。
或许是熬夜写稿,椎名用好像溺毙的尸体刚苏醒般的声音“喂?”了一声。奏子自报姓名后,他马上清醒了。他似乎很紧张,以为奏子看了刚出刊的《论坛》报导,打电话来向他抗议。
奏子说:“你的独家报导很引人入胜,我已经看完了,想顺便拜托你一件事。”椎名说,他傍晚之前都有空,于是他们约在涩谷电影馆大楼二楼的咖啡店见面。
“啊哟,你变成了一个大小姐,真是吓我一跳。”
迟到十五分钟出现在咖啡店的椎名皓一穿了一件皱巴巴的麻质夹克,把庞大的身躯塞进椅子。好像永远被时间追着跑,额头上冒着汗珠、风尘仆仆的样子和五年前没有太大的差别。
“我想到了你的事,所以,报导最后变成了半吊子。”
他为自己辩解道。
“我可以充分感受到椎名先生反对判都筑则夫死刑的意见,不必担心我。”
“我想,恐怕五年之后才会执行。也许这段日子,会让你觉得心里有个疙瘩……”
“大家都这么认为,其实,我已经摆脱过去了。”
那是谎言。自己是以别人无法想象的方式受到过去的影响。
看到椎名喝着女服务生送来的冰咖啡,心情终于平静后,奏子开口说:
“我要拜托你的事,就是请你安排我见一个人。”
“谁?”
椎名在反问的同时,立刻就猜到了。如果是看了《论坛》后产生这种想法,那么,奏子想见的人只有一个。
“是都筑未步小姐。”
“见她……干什么?”
这位报导文学作家眼中流露的并不是了解真相的眼神,而是在担心眼前这个女孩会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我想确认一下。”
“你想从都筑则夫的女儿口中,了解他是怎样的人吗?”
“不,我对凶手的人格已经没有兴趣。”
“那又是为什么?”
“我想亲眼看一下,她和我有什么不同。”
“你和都筑的女儿不同,太不同了。你去看犯罪加害人家属过怎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不知道。”
“如果都筑未步的人生比你更加丰富、开朗,你会觉得无法原谅吗?”
“也许相反。当我发现无论受到现实再大的打击,人生都可以重来,我或许会从中找到希望。”
这句话太空洞。连奏子自己也这么觉得。
“你和她需要克服的障碍不同。即使她幸运地遇到好人、获得幸福,也不代表你也可以和她一样幸运。”
“我觉得也许,我们克服了相同的障碍。”
“你是指包括我在内的媒体,对你们造成的伤害吗?”
“是啊,也许是这样吧。”
椎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难掩内心对成为引见两个女人中间的桥梁所感受的不安。
“你的真正想法是什么?”
奏子不理会他充满狐疑和怀疑的眼神,“因为我觉得把都筑则夫判处死刑还不够,所以想找凶手的女儿泄恨……我看起来像这样的人吗?”
“老实说,我并没有问都筑未步的地址。”
“骗人。”奏子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椎名先生,你一定会想当面采访她。当你从那位名叫A的前巡查那里听到这件事时,你一定想见见那个女孩,一定想知道她住的那幢像废墟般的木造公寓到底在哪里。”
“我的确问了。但是,端本先生……那个A前巡查名叫端本先生,他没有告诉我。在都筑则夫死刑已经确定的今天,他希望社会大众也知道,有一天,他突然想起都筑则夫的话,并且找到了他的女儿,把一切都告诉她的过程,所以才会找上我。不过,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让这件事在媒体曝光后,会给都筑的女儿添麻烦。”
“既然这样,如果是我的话,端本先生或许愿意告诉我。”
“我想,应该更不可能。”
“请你把端本先生的电话告诉我。”
桌上放着一本像圣经般大小的厚实记事本。奏子很希望他打开记事本。
“端本先生不愿意见我吗?”
“不,应该没这回事。也许端本先生打电话给我,就是希望可以同时向你传达都筑则夫说的那番话。他相信,你一定会看到我写的报导。”
“既然这样,就该由端本先生判断,该不该把都筑未步的下落告诉我?”
“你知道记者有义务保护采访来源吗?”
“媒体不得随意泄漏信息来源。”
奏子双眼紧盯着椎名。告诉我,赶快告诉我。她在内心念着咒语。
椎名仍然犹豫不决。既然这样,那就使出那招杀手锏吧。
“虽然还要看她的意思,如果你想采访我见到她之后会谈些什么,我不会介意。”
奏子提出了交易。如果椎名仍然无动于衷,他就不是一名称职的记者。
被害人唯一幸存的女儿和遭到死刑宣判的加害者女儿初次会面。对传记作家来说,这将是一篇可以开拓未来的独家报导。
椎名注视奏子许久。难道他认为自己被这个小女孩看穿了吗?
然后他垂下眼睛,叹了一口气,喃喃低语:“真受不了。”
这句“真受不了”到底是什么意思?无论如何,他终于打开了记事本内的通讯簿。
“今天,我会先和端本先生联络,告诉他你想要见他,会在最近打电话和他联络。”
奏子把椎名说出的电话号码写在英语笔记本的背面。
“都筑的女儿不会接受我的采访。”
他的表情很严肃。
“我会说服她。我会告诉她,我觉得椎名先生写的文章或许可以协助我们走出过去的阴霾。”
这句话有一半出自真心,另一半是在对椎名灌迷汤。
“你已经不需要对我喂饵了。”
奏子觉得自己也许太得意忘形了。椎名的眼中渗着怒气。也许他想说,别太小看我。奏子故意羞涩地垂下双眼,很确信自己对椎名灌的迷汤奏了效。
他们约定,由椎名先打电话给端本后,奏子才能行动。于是奏子决定回公寓后,等到晚上再打电话。
最后,那天一整天她没有去学校,把打工的资料写成文章后,把快餐包的肉酱倒在川烫过的意大利面上,早早吃完了晚餐。
和惠利联络了一下,请她把今天没上到的课的笔记传真过来。下个星期的考试攸关能不能拿到学分,所以,她想先复习一下。
笔记的内容是考察“日本人的笑容”。小泉八云在一份《日本人的笑容》的随笔中写道,日本人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民族,即使在极度悲伤时,也会露出笑容。柳田国男在《不幸的艺术》的论文集中,从民俗学的立场解释了这个问题。
日本人想逗一个神明发笑。因为对人类来说,神明很可怕,所以人类不敢惹恼祂,希望祂可以把人类当白痴,对人类的行为一笑置之。
如何才能逗神明发笑?
人类相信,只要自己出糗,自己先笑出来,神明也会跟着笑。这就是日本人陪笑的本质。因此柳田国男认为,日本人会在极度悲伤的时候、在恐惧的极限时,也会露出笑容。
奏子认为言之有理。她觉得,自己也曾经露出这样的笑容。
黑板上用各种不同颜色的粉笔,大大写着“欢送会·奏子,请你保重”这几个字。
家人的告别式后,这是奏子第一次和全班同学见面。大家都围在奏子的座位周围,抄下八王子新家的地址。奏子想象着大家写来的信挤爆姑姑家信箱的情形,担心需要花很多时间给大家写回信。
老师说,今天上午不上课,大家可以足足玩三个小时。
井原老师为了避免欢送会变得很灰暗,特意把奏子当成一般的转学生。
“值日生,喊口令。”
无言。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奏子身上。
“啊,对喔。”
那天刚好轮到奏子当值日生。大家笑了起来。
“起立、敬礼、坐下。”
奏子大声喊着口令。井原老师点完名后,叫了一声“来玩吧”,率先冲向校园。身后响起同学的欢呼声。
首先玩躲避球。奏子和麻衣子、由美、祥子她们一组,躲避男生们的攻击。
“为什么他们一直攻击我?”
大家都说,因为你是今天的主角啊。奏子前后左右四处闪躲,忙碌地东逃西窜。
奏子难以相信从命案发生至今,自己曾经封闭了全身的神经线路。原本感情的表达已经变得麻痹,漠无表情好像盔甲般贴在脸上,此刻的自己却笑得这么高兴。
奏子对大家体贴她,故意装出若无其事,努力炒热的气氛感到不自在的同时,每当球打到她的背时,都会笑弯了腰。
在玩躲避球玩得满身大汗后,大家又特地陪奏子一起跳了土风舞。因为,之前为了参加毕业旅行练习了好几次,却只有奏子没有跳到。
大家围成一圈,音乐响起。男生的手上都是汗。和我一起跳的时候,大家可能都会感到紧张吧。
奏子也和村上洋平一起跳了,虽然有点害羞,但心里还是很高兴。
“之前好像有一次足球比赛时,你帮我缝过背号。”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因为,那天我连得了三分。”
奏子和他约定:“下次有比赛的时候,记得通知我,我一定会去看。”然而,她的内心深处知道,她不可能遵守这个承诺。
时间在转眼之间过去了,离别的时刻终于到了。大家都站在校舍前,许多女生强忍着泪水。一定是前一天,井原老师要求大家笑着为奏子送行。
“多保重。”
“记得常常来玩。”
其他班级的同学也加入送行的行列。奏子被渐渐增加的人数吓到了,决定赶快走出校门。
穿越校园时,奏子频频回头,每次都拼命挥手。
姑丈把车子停在校门外等候着。
“欢送会怎么样?”
“很快乐。”
奏子没有说谎,她发自内心地乐在其中。不过,她累得精疲力尽,很想马上睡觉。
虽然她知道很不雅,但还是在后车座躺了下来。车子的震动抚动着她的后脑勺,意识的线好像突然断了,她猛然陷入沉睡。
醒来时,已经到了八王子,校园的嘈杂声仍然残留在耳际。姑姑家门前一片寂静。六年一班的欢送会仿佛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
八年前欢送会的那一天,自己也许是用笑容和上帝做了交易。
虽然身处悲伤和绝望的谷底,仍然可以展露笑容,那么,至少希望可以获得一点犒赏,至少希望不要继续受到伤害。
某本周刊杂志记录了那一天的事。校长在接受采访时说:“我在校长室也听到了秋叶奏子同学的笑声,终于松了一口气。”其他老师应该也都在教室内屏气凝神地注意自己在欢送会上的样子。
因为自己展露了笑容,上帝会犒赏自己什么?是否至今仍然欠自己一份犒赏?奏子总是这么认为。
十点的时候,奏子打了端本的手机。
“喂?你好,我姓秋叶。”
“喔……刚才,椎名先生已经和我联络过了。”
听他的声音,似乎正在等这通电话。奏子听说他三十岁,但声音比实际年纪更加沉着。也许他只是对生活感到疲倦而已。
“你好,之前给你添麻烦了。”
“你应该不记得了吧?之前在你家人的葬礼上,我曾经和你打过招呼。”
不记得了。大人们一个又一个地出现在奏子面前,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对她鞠躬后离开,宛如黑色的潮水在涌起、退下。
“我听椎名先生说,你想见都筑则夫的女儿。”
奏子担心对方在电话中拒绝她。
“我们可不可以见一面?任何地方都可以。”
奏子一副不会轻易放弃的语气。
端本说,他明天中午要去上班,傍晚之前,都会站在音乐会会场门口当保全,如果不介意站着说话,奏子可以去会场找他。
“我去找你,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不,我一直希望可以和你见一面,当面谈一谈。”
端本已经落入了奏子的圈套。奏子拼命忍住得意的笑。
奏子和端本约好,会在下午一点去涩谷公会堂的入口后,挂上了电话。
一大群头发和嘴唇都染成紫色的少女聚集在距离演唱会开场还有四个小时的公会堂周围。
据说那是今天晚上举行演唱会的某视觉系摇滚乐团的象征颜色。虽然同样是紫色,但每个人的紫色调有微妙的差异。疯狂的层次反射着初秋的阳光,令奏子睁不开眼睛。
端本和正的工作就是傍晚演唱会开始入场之前,在粉丝们聚集的公会堂前当警卫。
奏子走向她认为应该没有认错的目标,端本很有礼貌地拿下了制服帽。
深蓝色的制服衬托出他厚实的胸膛。他的个子比奏子高几公分,体格很健壮,感觉应该经常锻炼。也许,他平时有健身的习惯。
“我叫端本。”
“我叫秋叶。”
也许是在眼前的奏子身上终于找到了八年前、胸前抱着四张遗像的少女的影子,端本在像是警卫楷模般漠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敝人必须面对这里站着,你可以随便找地方坐……”
树丛周围有铺石。奏子坐了下来,抬头和端本说话。
端本重新戴好帽子,用锐利的眼神环顾四周。
“首先,我必须向你道谢。”
就好像端本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回忆起都筑则夫当时说的话,奏子也有遗忘的记忆片段。昨天晚上,和端本通完电话后,突然清晰地回忆起来。
“一周年忌的法事结束后,我去扫墓时,发现已经有人上过香了。而且还有两个供品。是铁制玩具,有人送了友贵和直贵两台相同的警车。那应该是端本先生……”
端本露出有点事过境迁的表情,重重点了点头。
“果然是你。因为是警车的玩具,所以,我想可能是警方的人。”
这段回忆可能成为打开端本心房的工具。这是奏子昨晚精心策划的。
“当时,敝人才二十三岁,还是菜鸟警官。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敝人都满怀痛恨,为什么让敝人遇到这种事。”
奏子觉得他是一个老实人。不但老实,而且还很愚蠢。
端本似乎已经无法克制满腔的话语。奏子等待着他赶快开口。端本呼吸了一下,娓娓道来。
“敝人甚至曾经想过,只要都筑则夫晚一天杀人,就不会是敝人第一个赶到现场。和你相比,敝人因为那桩命案所受到的伤害几乎等于零,然而,敝人还是认为那次的经验,对之后七年的警官生涯都产生了影响。”
他送给友贵和直贵警车玩具。相信在两周年忌和三周年忌时,端本也受到过去的影响,不由自主地走向秋叶家的坟墓。他这种人很吃亏。
“敝人在奖品兑换处当警卫时,突然想起了之前一直遗忘的都筑则夫的那番话。过了一段时间,敝人才产生必须把这些话告诉他女儿的义务感。刚回想起的那段日子,敝人很想诅咒自己伟大而神奇的记忆,到底自己要受八年前的命案影响多久?”
端本可能习惯称自己为“敝人”。可以感受到这位前警官的生硬。“我可以请教一下吗?端本先生,你身为第一个发现我家人的人,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这是敝人的问题,实在不足挂齿。”
“如果你不介意,请你告诉我。”
一定要他好好回忆。奏子正再度把端本拉回他好不容易走出的泥淖。
端本思考着怎么开口。他犹豫着该不该告诉奏子,但可能相信了奏子的坚强,终于开了口。
“血不是只有一种颜色。”
他的眼神飘移。不愉快的记忆令他产生了动摇。
“你的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弟弟流的血,有的是鲜红色,有的是深红色,有的很混浊,有的反射着饭厅的光。血海似乎有好几个层次,四个人躺在血海中。当时,敝人所受到的只是冲击而已,如今,却可以用另一个字眼来形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语带颤抖地吐出几个字:“那是一种无力感。”
端本凝望着远方。
“都筑则夫跪在他们面前,面对加害人和被害人之间那股毁灭性的、惊人的暴力风暴,第三者是彻彻底底的无能为力。当事后赶到时,只能成为结果的旁观者。然而,当时,敝人还是菜鸟警察,抱着守护人民安全的理想,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四个人、以及垂头丧气的加害人,所受到的震撼可想而知。”
父亲流的血、母亲流的血和两个弟弟流的血混和在一起,形成了漩涡的样子,在奏子的脑海中发出呐喊。
自己的秘密基地充满家人鲜血的影像,有了更加鲜明的色彩,自己只能溺于这片深红中。
她可以想象端本感受到的那种绝望的无力感。
“承认对犯罪的无力感,就等于否定身为警察的自己。敝人一直激励自己,必须拥有强韧的肉体和精神;必须成为获得众人认同的优秀警官;必须比别人更早出人头地。敝人从普通大学毕业,不是特考组出身的,能够在三十岁左右当上巡查部长,算是升迁很顺利的。”
他发出自嘲的呵呵笑声。“之所以会和前辈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醋,也是希望证明自己的坚强。最后,敝人是对好像每天都要注入燃料的日子感到疲惫不堪,才会辞职。”
端本的意思是,他也是那桩命案的受害人之一。
“你想见都筑的女儿吗?”
“对。”
“你打算用什么方式和她见面?是远远地看她一眼,还是近距离偷看她的长相,或是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她交谈?”
或者,直接告诉她,我的家人被你父亲杀死了,细细观察都筑未步脸色发白的样子,达到泄愤的目的。端本之所以没有提到这个可能性,应该是相信奏子的良知吧。“命案之后,很坚强活下来的被害人家属”的假面具发挥了效果。
“我只是想了解,她是带着怎样的心情说‘把我和父亲一起杀了吧’这句话。”
“敝人想,那句话并没有太多的意思。虽然敝人已经离开警界,但在她的眼中,也是手拿著名为法律这种武器的人。她想到自己的父亲将被法律杀害,当然会说这种话。”
“读国中的时候,我看了都筑则夫的陈情书,想象每一位家人带着怎样的痛苦离开这个世界时,我第一次哭了。半夜两点左右,我光着脚,站在姑姑家门口,仰望着天空……”
语气自然而然地激动起来。这不是演戏。奏子看到端本的脸颊紧张起来。他诚恳地听着奏子的话。
“对不起,我活了下来……我对家人道歉说。姑姑家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养育,我无法原谅自己过着安逸的生活。我觉得我必须知道,和我一样在十二岁得知这桩命案的都筑未步,在她父亲被判处死刑确定后,现在要怎么活下去?如果她不想活下去,又是怎样毁灭?”
这番话打动了端本。这是奏子从秘密基地拿出她珍藏的真心。然而,那是昨天晚上拿出来的,经过她细心地擦拭,使之变成十分有效的台词。
“椎名先生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你的伤痛和她的不同。敝人相信,你的痛楚和她的痛楚没有交集。如果你们暴露彼此的真实身份,只会再度撕裂彼此的伤口。”
奏子早就预料到端本会抵抗。
“我既不是想和有着相同创伤的人互舔伤口,也不是在寻找比自己更不幸的人。”
这句话中隐藏着好几个谎言。
“我只是想知道。就好像我希望了解你的无力感一样,我也想知道都筑未步的绝望。我觉得,这是留给我的最后一片……拼图中的最后一小片。”
端本拿下帽子,用手擦着发际处的汗水。他似乎在玩味奏子的话,陷入了思考。奏子很有耐心地等待端本松口。
“拜托你了,请你告诉我,她住在哪里?”
“为什么觉得你们很像……”端本好像自言自语般地说:“你们的发型不同,五官不同,用字遣词的强度也不同。然而,对外释放的气氛却很相似。看到你们的时候,不会觉得可怜、也不会感到难过,如果硬要用言语表达,就是无论你、还是都筑的女儿,都令敝人感到害怕。”
害怕?那是怎样的害怕?奏子很想细问,然而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好好拜托他,还差临门一脚。
“我向你保证,即使见到她,我也不会说出自己的身份,为她带来痛苦。”
“如果我拒绝,说不能告诉你呢?”
“我虽然不知道东京二十三区有几百栋只有公用厕所、没有浴室、摇摇欲坠的木造公寓,但我会一一寻找。”
奏子快速说道,令他感觉她真有此打算。
端本用带着痛苦的表情苦笑着,重重叹了一口气后,终于投降似地用冷淡的语气说:
“目黑区下目黑四丁目……朝日庄一楼三号室。”
他终于告诉了奏子。
奏子慌忙把端本说的地址记了下来。目黑区下目黑,和奏子所住的世田谷区北泽直线距离只有五公里而已。没想到,都筑的女儿生活在距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奏子的确有点惊讶。
“谢谢你。”
她的声音有点激动。端本面不改色地用锐利的视线扫过形成紫色波浪的少女们。
“请你珍惜自己。我只能对你说这句话。”
他第一次说“我”这个字。笼罩着端本这个男人身上的浓雾渐渐露出了曙光。
我该珍惜自己的什么?奏子内心对自以为是的端本报以冷笑。
“端本先生,也请你好好珍惜自己。”
“我会的。”
这个男人已经派不上用场了。奏子鞠了一躬,转身离去。穿过正听着录音机、跟着乐团歌手学唱的少女身旁,快步走向公园大道。
在下坡的时候,脚步愈来愈快了。她想赶快找到都筑未步。正在目送自己背影的端本,应该不会对自己产生同情和难过,而是真的感到“害怕”吧?
奏子小腿肌肉用力,稍微放慢了速度走下坡道。
奏子搭山手线在目黑车站下车后,走路就可以到了。她在涩谷书店看了地图,记住了路线。从权之助坡经过山手大道,在大鸟神社左转,就可以走到下目黑四丁目。
刚好遇到国中生的下课时间,奏子被一群散发着汗臭味的人潮吞噬了。一个矮小的国中生背着四、五个其他同学的书包,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挡住了奏子的去路。奏子小跑步超越了他,仔细确认附近的地址后,走向住宅区的深处。
找到朝日庄了。
这是一幢黑色板壁公寓,好像随时都会倒塌,感觉像是外行人做的模型。白天的时候,阳光应该都被隔壁的欧式公寓挡住了。奏子悄悄从玄关探头张望,发现只挂了一个二十瓦灯泡的走廊上,散发着从尽头厕所发出的酸臭味。
一楼三号室。奏子蹑手蹑脚走了过去。没有门牌。房间门前堆着好几袋垃圾。这样乱丢垃圾,邻居和房东不会抱怨吗?
奏子不禁思考,如果按门铃造访房间里的都筑未步,当彼此面对面的时候,到底该说什么?于是,她只能做出很怯懦的决定——先确认房间,然后在公寓附近的马路上监视,当都筑未步从房间里走出来时,确认一下她的长相。
她刺破了垃圾袋,看到一捆好像铁丝般的东西掉了出来,那是廉价衣架。奏子也很眼熟,她只有在每年年终大扫除的时候,才会将这种东西整理后丢弃。
或者是搬家的时候。
门上的窗户打破了,用胶带从内侧封住了。奏子用手指把一小部分推开撕下后,观察着房间内部。两坪多大的房间光线很差,只有一个肮脏流理台,而且,已经人去楼空了。
玄关传来脚步声。是一个拿着扫把和畚箕,穿着拖鞋的老婆婆。她打量着站在三号室前的奏子。
“请问……你是这里的房东吗?”
奏子问道。
老婆婆发出模糊的声音,开始打扫玄关。奏子隐约听到她好像在回答:“对啊。”
“请问,三号室的都筑小姐……”
“你是谁?”
“我是她同学,朋友。”奏子随便撒了一个谎。
“她三天前搬走了。”
“请问你知道她搬去哪里吗?”
“谁知道……她就是那种会把垃圾就这样丢在门口的人。”
老婆婆从走廊上走了过来,拖鞋底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把都筑未步留下来的垃圾袋拿去外面。
“啊,我来帮忙。”
奏子双手拿起垃圾袋。老婆婆没有说一声:“谢谢。”好像在说,这种不懂礼貌的住户,由她的同学帮忙清垃圾是应该的。
有什么东西从垃圾袋里掉了出来,在走廊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垃圾袋口没有绑紧,而且,奏子刚好拿到了袋底,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有好几个形状相同的玻璃制品。幸好没有摔破。
“啊~啊。”老婆婆发出责怪的声音。
奏子说了声:“对不起。”赶紧把垃圾捡了起来。
那是直径八公分左右的玻璃烟灰缸。大约有二十个左右。烟灰缸底部印有英语的标志。可能是什么餐厅开张或是庆祝周年之类所发的纪念品烟灰缸。
奏子动作利落地把其中一个塞进自己的包包。把垃圾袋拿出去后,来到大马路上,对着夕阳举起了烟灰缸。
底部用蓝色油漆写着——ICE STORM。
“ICE STORM……冰风暴。”
都筑未步为什么有二十个烟灰缸?如果是客人,店家不可能送她那么多。如果是老板叫她,“拿去送给你朋友”……
“是店员!”
都筑未步在名叫“冰风暴”的店里工作。
奏子快步来到目黑大道上寻找电话亭。电话亭里的电话簿上一定可以找到那家店的电话。
在五反田车站下车后,穿梭在下班回家的上班族的嘈杂中,奏子沿着目黒川往东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那家店位在电机工厂、印刷工厂和影像输出中心等林立的一角。
“ICE STORM”的蓝色霓虹灯绽放着光芒。沿着狭小的入口走下很陡的阶梯,和拓巳两人走进张着蓝色大口的黑暗空间。
一推开门,虽然才八点,店内已经弥漫着客人抽烟产生的烟雾。从门口到店的深处,有一张大约可以容纳二十人的吧台,右侧有好几张桌子。
天花板上悬着好几个像是冰柱的装饰品,墙上满是用玻璃做成的冰结晶,柔和地反射着室内蓝色的灯光。从店名来看,应该是营造出被风暴封闭的冰洞窟的感觉。
店里大部分都是年轻上班族和粉领族。虽然地处离车站有一段距离的冷清工厂区一角,但也许靠着口耳相传,是一家颇受欢迎的店。
这家酒吧似乎是上班族在工作结束后来这里坐一坐,松开领带、打开衬衫第一颗钮扣,轻松买醉,区分白天和晚上的地方。
奏子走进店内,同时用目光寻找着店员的身影。脑后一束长发绑成马尾的男人在酒吧内摇着摇杯。正将马丁尼送到桌子座位的金发男说了声“欢迎光临”,为奏子和拓巳带位。
吧台前只有一个座位,奏子和拓巳在桌子席的酒吧椅上坐了下来。
“这家店很不错嘛。”
拓巳点燃一支LARK MILD。奏子之所以问拓巳,说朋友介绍了一家不错的店、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一方面是因为一个人来会感到害怕,更因为和拓巳一起出现,比较不会引人注意。
有着一双细眼的金发男笑咪咪地走过来帮他们点酒。拓巳点了生啤酒,奏子点了一杯琴汤尼,并请店家调得淡一点。
目前只有两名店员。都筑的女儿和这家店无关吗?也许,她只是这里的老主顾,拿了许多这家店的烟灰缸而已。
然而看着金发男和马尾男的动作,发现这里的人手显然不够。他们无法应付客人点的酒,好像转轮上的老鼠般忙得不可开交。在客流量更多的时间,应该还有一、两名店员。
“……啊,你刚才说什么?”
奏子认真观察着店内,没有听到拓巳的话。
“就是我上次和你谈的事,你有没有回去思考过?”
是拓巳邀她当模特儿的事。
“那些照片要给别人看,还是有点心理障碍。”
“你可以化个大浓妆,我会调整光线,让别人看不出是你。”
拓巳之前就提出,希望可以帮她拍裸照。
“应该有身材比我更好的女生吧?”
“即使我帮别的女人拍裸照也没关系吗?”
拓巳的意思是,你不会嫉妒吗?奏子耸了耸肩。
“你又不是第一次被我拍裸照。”
奏子回想起今年夏天的冲绳之旅。当奏子在换衣服的时候,拓巳趁她不备,拍下了她留下比基尼痕迹的裸体。不过,洗出来的照片和底片都被奏子没收了。自己并没有决定和拓巳厮守一辈子,分手后,他或许会公布“前女友的裸照”。拓巳虽然一脸怅然地说:“你根本不相信我。”但这是二十岁的女人最低限度的自卫手段。
“那这样吧,先拍拍看,如果拍得好,再拿出来展览。”
关东大学摄影联盟每年都会租下艺廊,举行发表会。
“我的裸体,你已经拍得够多了,下次等十年后再拍吧。”
“三十岁的奏子吗?”
拓巳上下打量着奏子的上半身,努力想象着。
“请你拍下女人十年份的年轮。”
“到时候,谁知道我们还有没有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