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在哪里?你打算做什么?」对方立刻说。
「请冷静听我说。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七尾立刻说明。总之他想避免对方朝这里冲过来的情形。「我是拿了你们的行李箱,但那也是受峰岸所托。」
「峰岸?」蜜柑的口气显得惊讶。隐约听得到柠檬在旁边说什么。大概是在把七尾刚才说的内容转告给蜜柑吧。也就是说,蜜柑已经回到柠檬旁边了。
「我想如果我们敌对,相互攻击,就顺了峰岸的意。」
「行李箱在哪里?」
「我也正在找。」
「你以为我们会信?」
「如果行李箱在我手里,我早就在刚才的大宫站下车了。我和你们联系,纵然处境危险,却和你们谈判,并没有好处啊。我有什么好处?我只是觉得我们联手比较好,才这么拼命。」
「我啊,」蜜柑的口气很阴冷,感觉与柠檬的阳性氛围完全相左。或许他是城府深重,不轻易答应别人,重视逻辑判断的类型。「我死去的老爸交代过,不要相信在小说里使用大量诗意表现的作家,还有在对话里用什么『纵然』的家伙。还有,也有另一个可能,也就是你不光是被委托抢夺行李箱,还被委托收拾掉我们两个。明明危险,却试着与我们联系,是为了接近我们,取我们的命。你会那么拼命,是因为那是工作。」
「如果我受托收拾你们,刚才柠檬兄昏倒时,我已经下手了。」
「你是不是觉得那样一来,要收拾我就麻烦了?你是不是打算同时收拾蜜柑跟柠檬两个?」
「何必那么疑种疑鬼呢?」
「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喂,你人在哪里?几号车?」
「我移动了。我不在『疾凰号』,我移到『小町号』了。」七尾几乎是自暴自弃地说。东北新干线的「疾风号」和「小町号」虽然连结行驶,但车厢里面无法互相往来。
「少扯那种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的谎。从『疾风号』去不了『小町号』。」
「有时候就算骗不了三岁小孩,也骗得了大人啊。」七尾听着手机,撑住摇晃的身体。震动变剧烈了。「可是你打算怎么做?咱们彼此能做的不多。」
「是啊,可以做的事没有多少。我们要把你交给峰岸。把错全推到你头上。」
「把弄丢行李箱的责任赖到我头上吗?」
「还有杀了峰岸宝贝儿子的责任。」
七尾哑然失声。刚才在附近座位听他们说话时,他就已经在猜了,然而一知道是事实,脑袋还是混乱了。
「我没说过吗?跟我们一道的峰岸的儿子突然翘辫子了。」
「那是什么意思?」七尾才刚说完,就想起跟蜜柑和柠檬坐在同一排的男子模样。那个人没有呼吸,一动也不动,分明是死了。原来那是峰岸的儿子吗?七尾一想到这里,浑身毛骨悚然。这辆新干线怎么会出这种事?他好想不分青红皂白地抓个人泄愤一番。「那很糟糕呢。」
「果然很糟是吧。」蜜柑胡闹似地说。
七尾差点大叫「太胡来了」。不管是什么人,如果失去自己的孩子,都二疋会悲伤,失去理智。如果知道那是谁下的手,一定会气到以愤怒的烈火烧死那个人吧。而且如果对方是那个峰岸良夫,被他的烈火灼烧时会是怎样的痛苦,光是想像,就让人感到一股皮肤掀起,开始焦烂般的恐怖。「你们干嘛杀了他?」
此时车体猛烈一晃。不好,会跌倒——七尾踏紧双脚,倾斜身体以对抗摇晃,变成脸贴在窗户上的姿势。结果窗户玻璃外面有什么液体「啪」地附着上来。虽然不知道是鸟粪还是污泥,总之七尾被扑上眼前的物体惊吓到。他慌张地身子后仰,一声窝囊的「呜哇」后,一屁股跌坐在地。
我果然倒霉——七尾叹息。比起跌倒的疼痛,自己的霉运对他打击更大。
手机从手中滑落了。
路过的男子帮忙捡起。那名尽管缺乏生气却神清气爽的男子,是刚才在车厢里碰到的人、补习班的讲师。他人就在跌倒的七尾旁边。「啊,老师。」七尾不禁说。
男子捡起手机,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就把手机凑到脸旁,聆听传出的话声。
七尾慌忙爬起来伸手:「还给我。」「你总是很忙的样子呢。」男子一派轻松地说,把手机递过来。然后走进厕所去了。
「喂?」他出声。「手机掉了。继续说吧。你刚才说什么?」
电话里「啧」了一声。「峰岸大少不是我们杀的。他坐在位置上,不晓得什么时候死掉了。不知道是休克死亡还是怎样。听好了,不是我们干的。」
「峰岸大概不会信你们这套。」连我都不信了,七尾在心里接着说。
「所以才要把你当成凶手交出去。这样比较有可信度吧?」
「才没有。」
「总强过什么都没有。」
七尾叹息。他向蜜柑和柠檬提议联手,但如果不光是行李箱的事,还要共同承担峰岸儿子的死,就难说是个上策了。就像为了逃避窃盗罪,而向杀人犯提出「我们一起联手对抗司法吧」一样愚蠢。得不偿失。
「喂,怎么了?」蜜柑说。
「我没想到你们那边那么惨,正在吃惊而已。」
「不是『你们』。这些全都是你干的,眼镜同学。」蜜柑笑也不笑。「你搞丢了行李箱,杀了峰岸的宝贝儿子。而我们收拾了你这个罪魁祸首。峰岸应该会生气,但他气愤的对象是你。我们还有可能被称赞干得好呢。」
怎么办?怎么办?七尾拼命动脑。
「没那种事。总之,」他匆匆地说。视线转向窗外。玻璃上留着刚才飞上来的液状污垢。一污垢被新干线疾驰的速度压得变形,一点一滴地扩散开来。「总之,在这辆列车里彼此厮杀不是个好主意。你不这么认为吗?」
蜜柑没有回答。
眼前站着一个男人。刚才帮他捡手机的补习班讲师好像从厕所出来了。他用难以看出情绪的表情定定地看着七尾。
「如果不能联手,能不能至少缔结休战协定?」七尾介意着眼前的男子说。「横竖我也下不了新干线。咱们就这样安安分分坐到盛冈吧。到了盛冈站再做了结也不迟。」
「喀登」一声,新干线虽然短促,但剧烈地摇晃。
「两点。」蜜柑的声音冷冷地窜进耳中。「我有两点要说。第一点,从你的口气听来,你好像料准到盛冈再做了结,你就有胜算。」
「没有那回事。至少从人数来看我也屈居下风啊。二对一呢。」
「纵然是二对一……」
「啊,你刚才说『纵然』。」
即使隔着手机,也听得出蜜柑轻笑了。「第二点,我们等不到盛冈。不在仙台把你交出去,我们就惨了。」
「仙台站有什么吗?」
「峰岸的同伴会到车站来检查。」
「检查什么?」
「峰岸大少是不是平安无事。」
「事情大条了呢。」
「所以我们得在抵达仙台之前把责任推到眼镜同学你身上才行。」
「怎么这样?」七尾说,在意起眼前的补习班讲师怎么还在原处?就像目睹小孩子恶作剧的老师没办法离开似地,他呆在原处。「对不起,可以先挂断吗?我马上打回去。」
「好,那我们会悠闲地欣赏景色,等你打来——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电话一挂我就去找你。」蜜柑以有些带刺的口气说,结果旁边插进柠檬的声音:「有什么关系?享受一下风景嘛。」
「反正都在同一辆新干线里,有什么好急的?到仙台还有三十分钟啊。」七尾说。
「我们没工夫悠哉了。」蜜柑说,但柠檬又烦人地插嘴:「有什么关系?太麻烦了,电话挂了吧。」
然后电话真的断了。
电话猝然挂断,让人感觉到交涉决裂的危险,七尾想要重拨电话,但又觉得蜜柑不是会贸然行动的类型。没必要慌。应该步步为营才是——他安抚自己,心想应该把事情一件件解决才好,然后他对着看他的补习班讲师问:「呃,有事吗?」
「啊,没事。」讲师好像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动。就像换了电池的玩具般僵硬地行礼。「刚才我捡起手机的时候,对方说了很可怕的事,我很在意,所以便沉思起来。」
「很可怕的事?」
「谁被杀了什么的。我觉得很可怕。」
大概是在讲峰岸的儿子那时候——七尾想起来了:「可是老师看起来并没有害怕的样子啊?」
「究竟是谁在哪里被杀了?」
「就是在这辆新干线里。」
「咦?」
「如果是这样的话,老师会怎么做?冲去通报列车长会比较好吗?还是全车广播?『请问乘客当中有没有警察相关人员?』」
「那样的话,」男子唇角露出淡淡的笑,是宛如用手指一抹,就会溶于水中的朦胧笑容。「应该广播『请问乘客当中有没有凶手』才对吧?」
这意外的回答让七尾笑出声。的确,那样省事多了。「开玩笑的啦。如果这辆新干线里发生那么恐怖的命案,我怎么能这么冷静?早就冲进厕所,闭关到终点站了。要不然就是抱住列车长不放。在这样的密闭空间里,要是做了什么坏事,马上就会演变成大恐慌的。」
才怪。事实上七尾就杀了狼,还跟柠檬发生格斗,列车里却一片宁静。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吗?说你一向很倒霉。所以我想会不会是那个法则。『只要一搭新干线,就绝对会被卷人事件。除了想要被卷入事件而搭新干线的时候』。」男子一边说,一边朝七尾靠近一步。瞬间七尾感觉男子的眼睛突然伴随着魄力直逼上来。那就像巨木的空洞。自己和男子之间出现了看不见的巨木,树干上有两个空洞发出沉郁的光芒。感觉如果一直盯着看,就会被吸收进去,融入洞穴里的黑暗中。尽管满怀恐惧,七尾却深受吸引。七尾感觉到不祥的预兆。但他还是无法从男子的眼睛别开目光,无法别开目光这件事更加撩拨不祥的预感。「你也是,」七尾问。「你是,」他改口。「从事什么危险工作吗?」
「饶了我吧。不是的。」他轻笑。
「你的座位在四车后尾。厕所的话,四车跟三车之间就有。你没必要特地跑来这么远的厕所吧?」七尾以刺探的眼神观察对方。
「我只是搞错了。不小心走到前面去了。我懒得折回去,就来这边上了。」
「哦?」七尾仍旧怀疑地应声。
「我也曾被卷入过危险的事里。」
「我现在可是处在危险的漩涡当中呢。」七尾反射性地说,发现话语从自己的胸口一带滚滚而出。「一个狠角色的儿子好像被杀了。我并没有目击到,不过那个大少爷好像是在没人发现的状况下翘辫子的。」
「狠角色的儿子啊……?」补习班讲师自言自语似地说。
「没错。好像是不知不觉间死掉的。」
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尽管这毋宁是不该说出口的话,自己却滔滔不绝,让七尾心惊不已,却又闭不上嘴巴。或许这个人真的具有掏挖他人肺腑的力量。那说起来,就像是把他周围半径几公尺都变成纤悔室的力量。「不要对这个男的多嘴。」内心的忠告罩上了一层膜,但却没办法明确接收到。是他的眼睛的关系,他想。然而就连浮现的「是他的眼睛」的意识也罩上了一层膜。
「这么说来,我以前被卷入的那场骚动,也有个狠角色的长男被杀了。不过狠角色本人也被杀了。」男子说。
「那是在说谁?」
「我想说了你也没听过吧。不过他在那个圈子好像是个名人。」男子只有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变得痛苦。
「我不晓得你说的圈子是哪个圈子,或许是我也知道的圈子。」
「那个人叫寺原。」
「寺原。哦,他很有名。」七尾当下回答。「被毒死的。」他情不自禁地说出口后,才后悔唐突地说出这种事。
然而补习班讲师却一片淡然:「是的。父亲是被毒死的,儿子是被撞死的。」
「毒」这个字在七尾的脑中绽放出微光。「毒杀。」他呢喃,「蜂?」然后他如此自问。杀害寺原的,是被称为虎头蜂的业者。
「蜂?」男子侧着头。
「峰岸的儿子或许也是被蜂给干掉的。啊,难道你就是虎头蜂?」七尾忍不住指住眼前的男子问。
「看仔细,我是人呀。」补习班讲师大声说。「我是补习班的老师,铃木老师。」他自嘲地说。「蜂类是昆虫。」
「的确,你不是昆虫。」七尾也一本正经地应道。「你是活神父。」
被称做虎头蜂的业者究竟是怎样的人、怎样的风貌,有什么特征,七尾并不晓得。真莉亚会知道吗?他取出手机,就要按号码。抬头一看,男子已经不见了。自己刚才在对谁说话?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吗?七尾害怕起来,一边打电话,一边从门上的小窗朝五车看。结果他看见补习班讲师离去的背影,松了一口气。不是幻影。
他把脸凑近车窗的景色,手机按在耳边。黏在窗上的一污垢已经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铃声响着,但真莉亚迟迟不接电话。感觉蜜柑和柠檬随时会从背后追上来,让七尾心神不宁,不知不觉间在通道上团团转。车厢与车厢的连结部分上下左右起伏,模仿爬虫类动作似地摇摆。
「你现在在哪儿?」真莉亚的声音这才传来。
「咦?」七尾禁不住叫出声来。
「怎么了?」
「有耶。」他一片茫然。
「有?有什么?」
尽管是自己打的电话,七尾却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黑色的行李箱就在眼前。就在车厢外的行李放置处,宛如打一开始就在那里似地,自然地融入其中。
「行李箱。」一直寻寻觅觅的东西过于轻易地现身,七尾完全没有真实感。
「行李箱?你说委托要抢的行李箱吗?咦?在哪里?真亏你找得到。」
「不是找到,我正要打电话给你,发现它就在眼前。就搁在一般的行李放置处。」
「你刚才漏掉的地方?」
「我第一个确认的地方。」
「怎么回事?」
「行李箱自己回来了。」
「就像自力回到主人家的狗?真感动。」
「是有人搞错拿走,又放回来了吗?」
「会不会是从你那里抢了行李箱,后来又怕了?所以决定还给你。」
「怕了峰岸?」
「或是你。『没想到那个七尾也牵涉在里面,太危险了。那家伙简直就像专吸霉运的葫芦』。可是太好了。这次绝对不能再放开行李箱喽。然后在下一站仙台下车,就完工了。」真莉亚发自心底地吁了一口气。「虽然中间有些曲折,不过千钧一发,总算是成功了。应该可以顺利结束吧?」
七尾垮下脸来:「是这样没错,可是蜜柑跟柠檬很棘手。」
「你被他们抓到了?」
「是你叫我不要想东想西,直接去三车的。」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一清二楚。」
「好吧,就算退让一百步,是我叫你去三车的好了,我有叫你被蜜柑他们找到,陷入危机吗?没有吧?」
「不,你有说。」七尾豁出去撒谎。「我记得你是这样说的。」
听得出真莉亚失笑了。「嗳,可是既然都已经发生的事,也没办法了,也只能甩掉他们了。」
「怎么甩?」
「想办法。」
「就算你叫我甩,在新干线里也是有极限的。你要叫我一直躲在厕所里吗?」
「我想那也是一种方法。」
「要是他们地毯式搜索,被找到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要把新干线的厕所硬是撬开,感觉也满困难的啊,应该可以拖延一点时间吧。躲着躲着,下一站仙台就到了。」
「到了仙台,走出厕所时被蜜柑他们埋伏,还不是一样完了?」
「那种时候,嗳,就靠冲劲想办法嘛。」
真莉亚的指示暧昧到根本称不上策略。但七尾觉得这点子倒也不算太离谱。厕所的出入口不大,可以在里面埋伏,加以攻击。不管是使用刀子还是狙击头部,无论如何,比起在宽广的地方对付两人,在狭窄的空间埋伏都比较有胜算。到了仙台,就可以出其不意地冲出厕所逃到月台——或许。
「再说,使用中的厕所或许有好几个。他们要一一检查,应该也得花上不少时间。运气好的话,到处都有人在上厕所,蜜柑他们光是要全部查完,可能也得费不少劲。搞不好在找到你藏身的厕所之前,车子就先到仙台了。」
「运气好的话?你在说笑吧。」七尾忍住笑。「你以为我是谁?对我来说,『运气好的话』,就等于『绝对不会发生』。」
「嗳,是啊。」真莉亚干脆地同意。「啊,或许也可以躲到车长室。列车长待的地方。」
「车长室?」
「要不然的话,绿色车厢前面应该有个叫做多用途室的地方。九车是绿色车厢,所以应该是那里跟十车之间。是可以用来给婴儿哺乳的房间。」
「我要去那里做什么?」
「如果你想哺乳,可以过去。」
「如果我想哺乳,我会过去。」
「啊,提醒你一声,你搭的『疾风号』不能去『小町号』哦。虽然连结在一起,可是车厢彼此不通,就算想要逃到『小町号』也没办法的。」
「这连三岁小孩都知道。」
「有时候就算三岁小孩知道,大人也不知道啊。啊,对了,有什么事吗?是你打来的吧?」
「对了,我都忘了。刚才你在电话提到虎头蜂吧?不是昆虫,是咱们业者里用毒针的那个……」
「杀了寺原的蜂是吧?有传闻说鲸跟蝉也是蜂干掉的。」
「蜂是个怎样的家伙?有什么特征吗?」
「我不清楚详情。我想应该是男的,但也有传闻说是女的。一个人或两个人。不过,我想外表应该不怎么醒目。」
那当然吧,七尾想。不可能一副昭告天下「我是杀手哦」的打扮。「或许我搭的新干线乘客里,有虎头蜂在里面。」
真莉亚沉默了一下:「什么意思?」
「不,我也不确定,可是有个人死了,毫无外伤,或许是被毒针刺死的。」
「可是干掉狼的不是你吗?」
「我不是说狼,是别人。」
「别人?什么别人?」
「还什么,就别人的尸体啊。」七尾实在不敢说出是峰岸的儿子。另一方面,「狼」这个名字却令他感到介意。
「我说啊,」真莉亚发出惊愕不已的声音。「我不晓得到底是什么状况,可是那是哪门子新干线啊?问题一大堆。」
七尾无话可答。他也有同感。蜜柑和柠檬、峰岸儿子的尸体、狼的尸体,全是些危险人物。「可是新干线没有错,全是我不好。」
「那当然了。」
「要是虎头蜂真的在车上,要怎么办?」
「最近都没听到这个名号了,我还以为他洗手不干了呢。」
听到这话,七尾的脑中闪过一个臆测。虎头蜂会不会打算就像过去杀害寺原那样,这次杀了峰岸的儿子,准备扬名立万?同时他又想起了狼。狼不是一直很仰慕寺原吗?
「毒针很痛的,你这个胆小鬼可能会被刺哭哦。」
「可是以前我家附近的老奶奶有糖尿病,我帮她打过好几次胰岛素呢。」
「打针是医疗行为,除了家人以外,应该是不可以帮人打针的耶。」
「咦,真的吗?」
「真的啊。」
「啊,这么说来,蜜柑他们的雇主好像也是峰岸。」
「咦?什么意思?」
「他们好像是被峰岸委托运送行李箱。」七尾说,匆匆说明自己的想法。「峰岸或许无法信任任何人。所以他利用好几个业者,制造出让业者失败的局面,想要立于优势。不晓得他是不想支付酬劳,还是打算找借口处罚所有人。」
真莉亚好像沉思了一会儿,「我说啊,」她开口了。「万一真是那样,不要勉强,或许投降也是一个选项。」
「投降?」
「对。也不算投降,就是放弃任务。就不要再抢行李箱了,把它交给蜜柑他们吧。相反地,请他们保证你的安全。蜜柑他们只要拿回行李箱,应该就不会计较了,而且如果峰岸在背地里策画什么,就算我们这边任务失败,他应该也不会太生气吧。只要放弃酬劳,向他赔罪,他或许会放我们一马。」
「你突然说这什么话?」
「我开始觉得既然是那么复杂的工作,趁早抽手,损失还比较少。」
事实上不光是行李箱,还有「峰岸儿子的死」这个大问题横在那里,但七尾不打算告诉真莉亚。那只会增加她的叹息和刻薄而已。
「我好感动。你竟然把工作摆旁边,担心我的安危吗?」
「我是说最糟糕的情况。如果你试过了,觉得还是太危险,也是有这样的选项的。工作不是不重要,还是第一优先。可是到了生死关头,那就没办法了,我是这个意思。」
「嗯,我懂。」
「你懂了?那首先努力设法弄出行李箱吧。要是不行,就再说了。」
「了解。」七尾挂断电话。
谁要努力,当然是立刻投降。
王子
王子知道后方的车门打开,有人走过来了。他佯装自然,靠坐到椅背上。
提行李箱的男子经过走道。是戴黑框眼镜的男子。他没有停步,也没有东张西望,快步往前走去。木村好像也注意到了,但他默默地目送男子离去。
眼镜男离开七车了。门关上,像要藏住他的背影。
「是那家伙吗?」木村低声说。
「是啊。他找到行李箱,是不是很兴奋呢?然后还有另一组人马在找那个行李箱,接下来就是猫捉老鼠了。愈跑愈前面。真有趣。」
「你要怎么做?」
「怎么做好呢?」实际上王子正在思考该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能更好玩呢?」
「国中生插手大人的纠纷,会吃苦头的。」
此时王子怀里的背包传出手机铃声。「叔叔的电话。」王子掏出手机。画面上显示「木村茂」。「这是谁?」他把手机举到双手不自由的木村面前。
「谁知道?」
「叔叔的家人?爸爸吗?」
木村哼了一声,脸颊抽动,那反应等于是在说猜中了。
「有什么事呢?」
「反正;疋是来问小涉的情况。」
「哦?」王子看着继续震动的手机,说:「啊,对了,叔叔,我们来玩游戏吧。」
「玩游戏?我的手机里没灌游戏啊。」
「来试试叔叔的父亲有多信任你吧。」
「你在说什么?」
「叔叔接电话,然后求救看看。说你被坏人抓了,叫你爸爸救你。」
「真的可以吗?」木村很惊讶。
「当然,不可以提起叔叔小孩的事。老爷爷只要碰上孙子的事,马上就会心软嘛。」
王子想起自己的祖母。他们家族亲戚之间几乎没有往来,外祖父母和祖父又都在王子还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所以对王子来说,实际上只有祖母是他唯一一个长辈亲戚。王子觉得祖母也一样,蒙昧无知。在祖母面前,王子当然表现得彬彬有礼,显露出适度的幼稚,如果祖母买东西给他,他就坦率地表现欢喜。「慧真是个乖孩子。」祖母像这样眯着眼睛,就像把自己无多的未来托付给孙子似地,湿着眼睛说。「长得真大了呢。」
小学高年级的暑假,在祖母家两人独处的时候,王子曾问祖母:「为什么不可以杀人呢?」那时他已经知道大人不会正经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根本无法好好回答,所以对祖母也没有期待。「慧,不可以说那么可怕的话。杀人是很可怕的事情啊。」可是当祖母面露悲伤,开始了无新意的说明时,王子还是不禁感到失望。
「那战争怎么说?明明说不可以杀人,可是还是会打仗不是吗?」
「所以战争也是可怕的事啊。而且,喏,法律也规定不可以杀人啊。」
「可是制定法律说不可以杀人的国家却发动战争,对人处以死刑呢。这不是很奇怪吗?」
「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祖母敷衍的话让王子厌烦,最后他回了句:「是啊,伤害别人是不对的呢。」
王子按下手机通话键。「喂,小涉的情况怎么样了?」手机里传来感觉上了年纪的男声。王子按住话口,匆匆交代「叔叔,通了。不可以说小孩的事哦。要是叔叔不守规矩,小涉就永远不会醒了」,然后把手机靠到木村的左耳。
木村斜瞟着王子,边烦恼该怎么做,边应道:「小涉很好。」然后他说了:「别说那个了,老头,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听仔细了。」
王子在旁边听着,不由得苦笑。原本应该慎重面对,确认状况和流程才对,为什么他却那么轻易就听从了自己的提议?王子说是游戏,但没有说明规则。明明应该先听到详细内容后再开始游戏的——王子怜悯起木村来。木村或许以为他是出于自由意志在行动,结果也只是被别人玩弄在股掌之间。突然有电车开过来,然后有人从他背后一推,要他上车,本来应该先确认列车的目的地,评估上车的风险才对,然而木村却什么部没做,先上车再说。多么肤浅啊。
「其实我现在人在新干线上,我预定坐到盛冈去。」木村接着说。「啥?跟小涉没关系。没事的啦。医院的人会照顾小涉。」
看来木村的父亲对于木村抛下小涉,人在新干线上感到生气。木村拼命说明,想要安抚激动的父亲。「总之,」他说。「总之,我现在落入坏人手里了。是啊。啊啊?当然是真的啊。我骗你干嘛?」
王子差点爆笑出来,用力忍住。他那种说法,有人会信他才有鬼了。如果要别人相信,就得下一番相应的工夫。留心语调、说明的方式,完全是要「请」对方相信自己。然而木村却丝毫不努力,而是强迫对方努力。他只是在「逼迫」对方相信自己,
王子把脸凑近手机。
「你又喝酒了是吧?」他听到手机另一头木村父亲的声音。
「不是啦。听好了,我现在被抓了。」
「被警察抓了吗?」
确实,听到「被抓」,只会想到是被警察抓了——王子也想要同意。
「不是啦。」
「那是被谁抓了?你要干嘛?」木村的父亲厌倦地说。
「什么叫要干嘛?你都不会想救我哦?」
「你要向在超市仓库工作,靠老人年金生活的我们求救?像你妈,膝盖都出毛病了,连在浴室蹲下来都很勉强耶。你倒是说说,我要怎么救在新干线上的你?哪里的新干线?」
「东北新干线啦。再二十分钟左右就到仙台了。还有,我也不是叫你到新干线来救我。是心情问题。」
「我说你啊,我不晓得你是要干嘛,可是居然丢下小涉,跑去坐什么新干线,你到底在想什么?连我都搞不懂你了。」
「就说我被人抓了嘛。」
「抓你有什么好处?那是什么游戏吗?」
听到木村父亲的话,王子悄声说:「真敏锐。」这只是一场游戏,找乐子罢了。
「所以说……」木村板起脸。
「假设你真的被抓好了。虽然在新干线里被抓是怎么一回事,我完全摸不着头绪。而且就算真的是那样,我也觉得反正一定是你自做自受。重点是,一个被抓的人,怎么可能像这样讲电话?」
看到木村语塞的样子,王子窃笑不已。然后他把耳朵贴在手机上,说了:「啊,不好意思,我是坐在木村先生隔壁座位的国中生。」咬字虽然清晰,却是带着稚气的语调。
「国中生?」木村的父亲对突然出现的王子声音感到困惑。
「我正巧坐在隔壁,叔叔好像在恶作剧。您打电话来时,他突然说『我要装作被卷入麻烦,吓死老人家』。」
木村父亲的叹息好似透过电波,从这边的手机泄了出来。
「这样啊。虽然他是我儿子,我也完全不懂他在想什么。如果他给你惹麻烦,那真是对不起了。他那人就爱胡闹。」
「叔叔是个很好玩的人。」
「那个好玩的叔叔没喝酒吧?如果他要喝酒,可以帮我阻止他吗?」
「好的,我会努力。」王子爽快地答道。这种语调能够博得大部分年长者的好感。
挂断电话后,王子抓住木村的手臂说:「叔叔,果然不行呢。明明是父子,你爸爸却完全不相信你嘛。或者说,你那种说法绝对不会有人信你啦。」王子说道,从背包口袋里取出小袋子,从里面捏出缝衣针来。
「喂,你要干什么?」
「惩罚啊。叔叔玩游戏玩输了,得受点惩罚才行。」
「你也太专制了吧。」
王子重新捏好缝衣针,弯下身子。支配人类的是疼痛与痛苦。在列车里虽然不能进行电击,但至少可以拿针剿。理由什么部好。透过决定规则,强制执行,就可以将立场的不同烙印在对方脑中。王子不理会困惑的木村,迅速地把针刺进他的指甲肉之间。「好痛!」木村尖叫。「嘘!」王子斥责孩子似地说。「叔叔,你很吵耶。不安静一点,我要把你刺得更痛哦。」
「你少胡闹了!」
「听清楚了,要是你叫出声,我就刺更痛的地方。闭嘴忍耐,是可以最轻松结束的方法。」王子说,继续拿针刺旁边手指的指甲肉。
木村的鼻翼撑大了。他横眉竖目,随时都要叫出来的样子。王子没办法,在他耳边低喃:「如果你再出声,我就去刺小涉的指甲。我可以打电话这么吩咐。我是认真的。」
木村愤怒得整脸都红了。但他或许是明白王子不是会虚张声势的人,脸色立刻变得铁青,转为晈紧牙关的表情。是承受愤怒,同时防备针带来的疼痛的表情。
他完全处在我的支配下了——王子心想。他已经对自己唯命是从了。一旦服从命令,人就会像下楼梯时跨出一步,就这样直走到底一样,渐渐任凭自己支配。要重新爬上已经走下来的楼梯,并不是件易事。
「那我要刺喽。」王子故意慢慢地把针扎进指甲肉里。把尖锐的东西刺进指甲和皮肤之间,有种沿着肉体的隙缝,剥除多余的痂的快感。
木村轻声呻吟。那张承受着痛楚的表情宛如忍住不哭的小学生般,教王子好笑得不得了。为什么呢?——他同时也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人会为了自己以外、不过是他者的人——即便那是自己的亲骨肉——像这样忍受痛苦呢?比起揽下别人的痛,把自己的痛推到别人身上更要轻松多了。
此时王子的脑袋「咚」地感到一阵冲击。瞬间眼前一片黑,视野消失了,他知道针从手中滑落,掉到地上去了。
他重新挺直身体。
他知道木村承受不了痛苦,用膝盖和手夹住头似地揍了他。仔细一看,木村脸上浮现「干得好」的兴奋和「糟糕了」的后悔与焦急。
脖子在痛。王子不生气。相反地他露出同情的笑,「痛到忍不住爆发了?」他调侃说。「幸好是我呢。我在班上也是导师挂牌保证的』耐性十足,总是冷静沉着』的好宝宝呢。这要不是我,现在已经打电话对叔叔的小孩做出什么来了。」
「哼。」木村回以鼻息。他也不晓得该怎么办吧。
七车背后的门又开了。王子把注意力移过去。两名男子从旁边经过。两人都是消瘦且手脚修长的人,视线滴水不漏地在车厢内扫视。眼神凶恶、臭着一张脸的男子看到王子,出声说:「啊,这不是培西吗?刚才我们碰过呢。」他的头发像狮子鬃毛般飞扬。王子之前见过。「还没有找到吗?叔叔在找什么去了?」
「行李箱。还在找。」对方倏地把头凑过来,王子警戒他会不会发现木村的手脚被绑住。为了转移注意力,他迅速站起,面对男子,指着行进方向,刻意以稚拙的语气说:「刚才我看见有个人提着行李箱往那边去了。戴着眼镜。」
「喂,你不会又在骗我了吧?」
「我才没骗人呢。」
另一个男子回头,对头发飞翘的男子低声说:「快走。」
「那边现在是什么状况呢?」头发飞翘的男子说。
「或许正在对决。」
对决?到底是什么的对决?王子突然充满好奇。
「麦陶跟蜜蜂先生的大对决吗?啊,可是说到蜜蜂,应该是詹姆士呢。」
「又是汤玛士小火车?」
「詹姆士的鼻子被蜜蜂螫到,这事很有名吧?」
「对一般人来说不有名。」
然后两人往前面去了。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正因为如此,更令人感兴趣。
「喂,我们也去前面看看吧?」王子问木村。
木村臭着一张脸,不应话。
「或许大家会集合在一起哟。」
「那又怎么样?」
「去看看嘛。」
「我也要去?」
「万一我出事就麻烦了不是吗?叔叔得保护我呀。就像保护自己的儿子那样保护我哟,叔叔。要说的话,等于是我在拯救小涉的命。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水果
这是稍早之前,他们就要去到王子所在的七车前的事。刚出五车的时候,柠檬看表说:「离仙台只剩下三十分钟了。」他在车厢外停步。
「你不是对眼镜同学说『还有』三十分钟吗?」蜜柑说。
看看厕所的门锁,女厕有人在用。其他厕所是空的,已经确认过没人了。
「也可能躲在女厕吗?」柠檬嫌麻烦地说。
「不要问我。可是当然有可能吧。那个眼镜男也是拼了命的,管他是男厕还是女厕,都有可能躲。」蜜柑说。「不过就算他躲在女厕,也马上就会被我们揪出来。」
挂断七尾的电话后,柠檬说:「躲在车厢里也有极限。那个眼镜同学两三下就会被我们抓到了。」
「抓到他,然后呢?」
「我的枪被他抢了,用你的枪毙了他。」
「不能在车子里引起骚动。」
「在厕所偷偷毙了他,再把他关进里面就行了。」
「早知道就带灭音器了。」蜜柑真的觉得很遗憾。蜜柑和柠檬没有带装在枪口用来减少枪声的灭音器。因为他们认为这次的工作不需要。
「能不能在哪里弄到手啊?」
「如果推车有卖就好了。向圣诞老公公祈祷怎么样?」
「今年圣诞节我想要套在枪上的灭音器。」柠檬膜拜似地双手合十。
「别开玩笑了,先整理一下状况。首先,我们想把杀害大少的凶手交给峰岸。」
「凶手就是那个眼镜同学。」
「不过假设杀了他,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搬运他的尸体也很费事。如果要带去峰岸那里,留他活口带过去比较轻松吧。杀掉就费事了。」
「可是啊,眼镜同学有可能会在峰岸面前哭诉:我什么都没做,我是冤枉的。」
「谁不会说自己是冤枉的?没必要在意。」
他们决定地毯式搜索车厢,找出七尾。只要滴水不漏地检查座位、行李放置处、厕所和洗手台,迟早一定能找到。他们决定如果厕所有人在用,就等到里面的人出来。
「那这间使用中的厕所我来盯着,你先走吧。」柠檬说,指着行进方向。「啊,可是也可以反过来想呢。」
「反过来想?」蜜柑知道不可能是什么好主意,但还是姑且一问。
「也就是我来把厕所一间间关上的策略。这么一来,就算找不到那家伙,他藏身的地点也会渐渐减少。」
刚才两人才把蜂岸大少的尸体藏到三车跟四车之间的厕所。因为他们不放心在自己离席的时候让尸体搁在座位上。他们把峰岸大少摆在厕所里,让他靠坐在马桶后方,然后柠样用细铜线从外面上锁。把铜线缠在勾锁的凹凸部位,牵到厕所外面,关门的同时用力把铜线往下扯,虽然要注意一下角度,但这样就可以顺利上锁。「这下就完成了密室杀人。」柠檬得意洋洋。然后他突然说:「以前的电影有用大磁铁从外面把锁打开的诡计呢。」
「《大黎明》〔※法国导演让,皮埃尔·梅尔维尔(Jean-Pierre Melville)的电影,原名《Un flic》。〕是吗?」用一个看起来磁力很强的U型大磁铁从外面吸开锁链,这个场面实在很滑稽。
「史蒂芬,席格〔※史蒂芬·席格(Steven Seagal,一九五一~),美国动作片演员。〕演的那部吗?」「是亚兰·德伦〔※亚兰·德伦(Alain Delon,一九三五~),法国演员。〕。」「是吗?」「不是《暴冲火车》哦?」「才没有暴冲。」
蜜柑在厕所前等了一会儿,意外地厕所门很快就打开,里面走出一个清瘦的妇人。她穿着白上衣,打扮虽然年轻,但还是看得出浓妆底下清楚的法令纹。蜜柑联想到枯萎的植物。他目送妇人往后方离去。「那个不是耶,不是瓢虫同学。一目了然,幸好。」
进入六车,一个个检视座位上的乘客,确认不是七尾后前进。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还是查看一下座位底下或行李架上有没有可疑人影或那只行李箱。幸好每一个乘客都一看就知道不是七尾。年龄和性别都明显不同。
「刚才桃在电话里说,峰岸好像正在召集可以去仙台车站集合的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