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都杀,你的同伴不是会生气吗?」木村几乎是自暴自弃地说。
「大叔也是A型吗?真爱计较。嗳,我是不喜欢蜜柑生气,可是生气就生气,又不会死人。我这儿的游戏比较重要。」
「这是游戏?」木村的嘴巴歪了。刚才王子说「来玩游戏吧」,没想到柠檬也要玩游戏。世上全是这种人吗?木村吃不消地想。他开始觉得喝酒就能满足的自己最正经了。
「那么我要开始了,两个都给我老实回答。」柠檬噘起嘴巴说。
此时一个年轻母亲带着年约三岁的孩子经过车厢外的通道。柠檬不吭声,木村和王子也没有说话。「妈妈,我们快点回去!」小男孩天真无邪地说,从木村背后通过。木村想起了小涉。母亲显然对在通道上彼此对峙的木村等三人感到可疑,但就这样往七车离去了。
听到孩子的声音,木村心想「我得活下去才行」。为了小涉,我得活下去才行。不管是以什么形式,我都不会死。木村像要下暗示似地,在内心一次又一次复诵。
孩子离开后,车厢的自动门隔了一拍慢慢地关上。
柠檬确认之后,「谁是首领?」他高兴地发问。「一、二、三,回答!」
木村毫不犹豫。他从手肘弯起自己的右手,举起来。往旁边一看,王子正用食指指着木村的胸口一带。视线转回前方。是柠檬举起的枪口。
旁边的洗手台传出烘手机吹风的声音。好像还有人。木村望向声音传来的洗手台方向。
没有枪声。只有「喀嚓」一声,像是转开锁般的轻微声响,反倒是洗手台吹手的风声还比较刺耳。「喀嚓」、「喀嚓」,声音连续。木村等了一下才发现那是枪声。灭音器抹消了声音,声音轻得连自己中了枪都不晓得。胸口好烫,木村先是这么感觉。没有痛楚,只有液体涌出身体的感觉。眼前开始模糊。
「大叔,不好意思射了你啊。」柠檬笑着道歉。「嗳,这样就结束了。」
听到声音的时候,木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后脑勺觉得硬梆梆的。自己倒下了吗?
疼痛扩散到整颗脑袋。然后他只感觉得到新干线的摇晃了。就像被抛进黑暗当中,眼前是一片没有远近感的漆黑世界。有底吗?还是没有底?
意识消失了。
一会儿后,有种飘浮在半空中的感觉。自己是被拖走了吗?
他不晓得现在发生什么事,也无法判断自己中枪后过了多久。
一种异于落入沉眠的不安让木村颤抖。
自己被关进又黑又小的场所。
叔叔,叔叔。声音传来。
自己的意识随时都会像雾气般消散,就这样消失——在这样的不安中,木村勉力维系着意识。好想喝酒啊,他想。肉体的感觉消失了。不安与恐惧紧紧地攫住心的中央,勒紧上来,好痛苦。对了,最后得确认一下才行——他想。做为父亲的情感就像硕果仅存的岩浆般喷发出来。
小涉平安无事吗?
应该会没事吧。
以自己的死为代价,儿子的人生应该会延续下去。这样就好了。
远远地,王子的声音就像屋外的风声般传来。
叔叔,你会就这样死掉哦?你遗憾吗?害怕吗?
小涉呢?木村想问,却连吸气都办不到。
「叔叔的小孩会死掉。等一下我就去下指示。也就是叔叔白死了。你失望吗?」
虽然不明白状况,但小涉会死掉这句话,让木村不安起来。
放过他,木村想说,嘴巴却动不了。血气逐渐退去。
「什么?叔叔,你在说什么吗?喂?」王子轻快的声音不晓得从哪里传来。
放过小涉——木村想说,却发不出声音。没办法呼吸,痛苦得不得了。
「叔叔,加油。要是你好好地说出『放过我孩子』,我就放过他。」
木村对王子已经不感到愤怒了。如果他肯放过自己的孩子,也只能求他了。在朦胧的意识之中,木村这么想。
他想要张动嘴巴。血液淹了满口,差点噎住。呼吸变得急迫。「小涉」,他想发音,但尽管卯足了全力,却还是发不出声来。
「咦?什么?听不见哦,叔叔?」
木村已经连发问的人是谁都分辨不出来了。对不起,我马上说清楚,请你放过我儿子——他只能全心这么默念。
「叔叔有够逊的,小涉会死掉哦,都是叔叔害的。」他听见喜孜孜的声音。自己即将沉入深渊的感觉席卷上来。木村的灵魂呐喊着,却传不到外头。
王子
「好了。」王子眼前的柠檬说,站起身。
「这样就上锁了吗?」
柠檬把奄奄一息的木村塞进马桶间里,然后利用细铜线,从门外锁上内锁。他在关门的同时用力拉扯铜线。第一次失败了,但第二次确实传来「喀嚓」的上锁声。是利用细线从外面拉锁的物理性原始方法。铜线夹在门缝间垂落着。
「露出来的线……」
「铜线丢着没关系。没人会在意,只要把铜线往上拉,就可以开门了。」柠檬说,接着伸手说:「拿来。」王子把暂时保管的矿泉水宝特瓶交给他。柠檬一接到水,立刻喝了起来。
「倒是你,最后在跟他吱吱喳喳些什么啊?」柠檬转过来面对王子问。刚才把流血的木村拖进厕所,关上门之前,王子说「我想在最后跟叔叔说句话」,进去里面跟木村说了什么。
「没什么。叔叔有孩子,我在跟他说那个孩子的事。还有,叔叔好像想说什么,所以我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听到了吗?」
「几乎不成话语。」王子说,想起告诉木村「小涉会死掉哦」时的反应。都已经失去意识、面色苍白的木村听到自己这句话,脸色变得更加惨白,那一瞬间,王子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对于面临死亡,应该已经绝望的人,再给予更深的绝望。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呢——王子自卖自夸。承受着痛苦,想要倾诉「放过我儿子」的木村,让他觉得滑稽得不得了。连话都说不好了,还那样拼命,真是可笑。
王子想起有关卢安达大屠杀的书中内容。图西族的人绝大部分是被柴刀砍死的。也有不少人被凄惨地凌虐至死。所以有个人决心到了紧要关头,就把自己所有的财产全部交出来。是为了请对方「用枪杀了自己」。他贿赂对方,不是要拜托对方「饶我一命」,而是恳求「请一口气杀了我」。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卑贱的愿望吗?王子无比感动。交出所有的财产,恳求「请一口气杀了我」,这怎么能教人不兴奋?
死亡虽然绝望,但那并不是终点。王子理解到,即便是在死亡前,还是能够带给人更大的绝望,而且他一直认为自己也必须实行。那心情就接近音乐家总是在挑战更高难度的曲子。
从这个意义来说,木村的态度和表情或许是接近理想的。人就连要死的时候,都还要担心别人吗?都还要担忧孩子吗?王子禁不住好笑。然后他也想到了其他的点子。是不是可以利用木村的死,更进一步玩弄其他人、摧毁那个人的人生呢?比方说木村的儿子,或是木村的父母。
「好,走了。跟上来。」柠檬把头往前颐。
或许是柠檬手脚高明,并没有太多血溅在地上。虽然有条淡淡的红线宛如蛞蝓爬过的痕迹般延伸到厕所,但柠檬拿湿纸巾之类的东西一抹,很快就擦干净了。
「我一定要一起去吗?」王子刻意显露出恐惧,并且留心不会显得不自然地回答。「我只是照着那个叔叔的话做,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把枪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柠檬开枪射击后的枪,又放回了王子的背包里。
「我还没有相信你。搞不好你也是业者之一。」
「业者?」
「拿钱办事的家伙。像我们一样从事危险工作的家伙。」
「我?我可是个国中生呢。」
「国中生也有很多种吧?不是我自夸,我国中的时候就杀过人了。」
王子掩住嘴巴,露出骇惧的表情,但其实有些失望。王子第一次杀人是小学的时候。本来还期待这个叫柠檬的男子能够超出自己的想像,这下却彻底落空了。
「呃,大哥哥,为什么不可以杀人呢?」王子冷不妨提出这个疑问。
已经跨出步子的柠檬停步。有人在车厢外行走,他避开对方,说着「培西,过来这边」,移动到车门附近空间较宽阔的地方。
「什么为什么不可以杀人,培西不该问这么不可爱的问题。」柠檬表现出不愉快说。「培西可是小朋友的偶像。」
「以前我就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人会在战争中杀人,也有死刑不是吗?可是却说不可以杀人……」
「对才刚开枪射死一个人的我问这种问题,本身就够可笑的了。」柠檬说,脸上却毫无笑意,他接着说:「听好了,不可以杀人,只是不想被杀的人自己想出来的规矩罢了。就是那些自己明明啥都不会,却想要人家保护的家伙。要我说的话,不想被杀,就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别被人杀就是了。不要跟人结仇、好好锻链身体,方法有很多吧?你最好也这么做。」
王子不觉得这是个有内涵的答案,差点就追要问:「为什么?」尽管与众不同,但即便是这个男人,也只是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谋生之道,才从事非法工作罢了。他不是什么罕见的类型,也没有任何哲学。期待遭到背叛,王子感到愤怒。如果是立足在充实的内在之上行使暴力、折磨他人,那王子还觉得有深度;然而内在空洞,只知道顾前不顾后地发飘的人,完全就是肤浅。
「你在笑什么?」听到柠檬尖锐的声音,王子急忙摇头:「没有。我只是松了一口气而已。」他说明理由。对王子而言,编造理由和借口可以说是操控别人的基础。说明理由、隐瞒理由、说明规则、隐瞒规则,透过这些,他可以近乎好玩地轻易诱导许多人,玩弄许多人。
「我一直被那个叔叔威胁,怕得要命。」
「你看到我开枪,也没有多害怕的样子。」
「碰到那种事,人怎么可能保持平常心?」
「那个大叔有那么坏吗?」
王子露出害怕的样子:「他真的很坏。那个人很残忍。」
柠檬忽然盯住了王子,仿佛要以锐利的目光将他脸上的皮,柑橘类的厚皮一片片剥下来似地撕开。王子害怕脸皮底下的真心话曝光,将它塞进内心深处。
「你说的话听起来好假。」
王子想了一下该怎么应话,然后虚弱地摇摇头。
「啊,这么说来,有个类似的故事。」柠檬细细的眼睛绽放光芒,有些高兴地嘴巴翘起来。
「类似的故事?」
「是黑色的柴油车来到多多岛时的故事。柴油车对绿色的蒸气小火车达克看不顺眼。所以想要赶走他,散播许多达克不好的流言。」
「这是在说什么?」柠檬有些兴奋地侃侃而谈的模样让王子心生警戒,拼命思考自己该采取什么行动。
「『达克都在背地里说其他小火车的坏话哟』,坏心眼柴油车这么到处向人宣传。多多岛上的蒸气小火车每一个都很单纯,所以大家都很生气,说没想到达克居然会说别人坏话。不过其实达克是被冤枉的。」
王子有点被演讲般说起剧情的柠檬给唬得一愣一愣,没想到柠檬一边说,一边把枪拿到手里,把应该暂时除下的灭音器又以捏寿司般的灵巧手势转上去,不知不觉间安装好了,王子见状大吃一惊。柠檬的动作就像在典礼开始前整理仪容般,不急不徐,却再练达不过。他什么时候掏出枪来的?王子完全没发现。
「达克吓了一大跳。因为他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全民公敌了嘛。然后当达克知道自己被冤枉到处说人坏话时,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柠檬用教师般的表情说,就像在教诲王子似的。手上的枪已经装好了灭音器,枪口朝下。柠檬确认弹匣,拉了一下滑套。
王子动弹不得了。
一边说着童话故事,一边准备开枪,这件事让他完全没有现实感。
「听仔细罗,达克这么说了:『我根本想不出那种话!』就是说啊,那么工于心计的坏话,实在很难想得出来嘛。」
柠檬的右手松垮地垂着,仍然握着手枪,枪已经在待机了:准备完毕,随时都可以开枪哦。
「那……」王子把视线从枪身移开,目不斜视地看着柠檬:「那怎么了吗?」
「达克接着说了一句感动的名言,你最好也记住。」
「他说了什么?」
「『蒸气小火车才不会干那种卑鄙的事!』」
枪口就在王子面前。柠檬伸出来的手,上头的枪对准了自己的额头一带。手枪由于在前方加装了道具,变得相当长,感觉就像被看不见的竹签给剌穿般。
「为什么?」王子说。该怎么做?他动脑。这局面非常不妙。王子当然明白。
是该彻底假装天真无邪的孩子吗?要控制人的感情,「外表」是很重要的。比方说,如果婴儿不是长得那么可爱,也就是无法激超人类「真可爱」的情绪,肯定没有人想要劳心费神去扶养。不管再怎么说明无尾熊很凶暴,即便脑袋明白,但是要对背着小孩憨状可掬的无尾熊心怀警戒,仍然是至难之事。相反地,人们对于模样丑怪、思心的东西,不管其态度如何友好,都无法全面接纳。虽然完全是动物性的反应,但也因此用在诱导上效果十足。
人的行动不是靠理智,而是靠直觉决定的。
生理性的情感是操作人心时的杠杆。
「为什么要射我?刚才你不是说要留一个活口吗?」王子先这么说。柠檬或许忘了自己刚才决定的事,王子试图让他想起来。
「我已经发现了。」
「发现什么?」
「你就是那个坏心眼柴油车。」
「你说的柴油车究竟……」
「听仔细了:『来帮忙胖总管汉特先生的铁路公司的柴油车心眼非常坏,自大傲慢。他瞧不起蒸气小火车们,老是做些奸诈的事,最后他的计谋曝光,受到了惩罚。』这就是坏心眼柴油车。怎么样,就跟你一个样吧?」柠檬笑也不笑地背诵说。「你刚才说那个大叔坏死了,不过依我想,那个大叔大概就跟达克一样,是『根本想不出那种事』的那种人。不对吗?他是那种没大脑的人,虽然是个酗酒又没用的大人,却是耍不来邪恶心机的人。」
「什么意思?」王子试着恢复镇定,把意识从枪口移开。枪虽然可怕,但如果有工夫去觉得可怕,更应该去思考活命的方法。人只要陷入恐慌就完了。交易?恳求、威胁、利诱?王子把选项列出来。或许应该先拖延时间,还是挑衅?王子寻找男子最感兴趣的话题。「关于那个行李箱……」
「不过,」柠檬没在听王子说话。「我是不觉得那个大叔人有达克那么好啦,只是被冤枉这一点跟达克一样。」
那把枪感觉就像是柠檬修长的手指,瞪着王子,文风不动。
「请等一下。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呃,关于那个行李箱……」
「原来你不是培西,而是坏心眼柴油车。我也真是的,竟然花了这么久才发现。」
瞬间,王子以为自己中枪了。眼前一片黑暗,王子注意到自己闭上了眼皮。他急忙睁眼。
如果自己就要死在这里,怎么可以不好好地看到这一幕呢?面对危险和恐怖,闭上眼睛逃避,是弱者的行为。
王子对于自己不觉得害怕感到满足。就这样结束了?他只有一种类似空虚与惊讶的感觉。面对人生的最后,他只有游戏半途而废了的感觉。反正后面有的也只是无聊的节目,就算被宣告「你只能活到这里」,他也觉得没什么困扰的。这是他毫不矫饰的真心,即使面对最后也不狼狈,这样的自己让他骄傲。
「你是坏心眼柴油车。」
柠檬的声音响起。
我要中枪了。他瞪着枪口,心想:就是那个洞穴会跑出摧毁我人生的子弹吗?他不打算别开视线。
半晌后,王子疑惑自己怎么还没中枪。
他看见拿着枪的右手慢慢地往下滑。
他望向柠檬的脸。柠檬眨着眼睛,表情松垮下来。左手按在眼头上。模样显然不寻常。柠檬左右摇了摇头,打了两个大哈欠。
他想睡觉?怎么可能?王子一步、两步地往旁边挪,慢慢离开枪口。「你怎么了?」他出声问。
是药物吗?王子马上就看出来了。以前陷害同班女同学时,他曾使用过强力安眠药,当时的症状就是这样。
「可恶。」柠檬手中的枪摇摇晃晃。他或许是察觉到危机,打算在自己完全失去意识以前封住王子的行动。「怎么会这么想睡?」
瞬间,王子双手一起揪住柠檬的右手,趁着对方行动迟缓,拼命把枪抢了下来。柠檬发了飘似地挥舞左手。王子闪开,退到后面,跑到对面的门前避难。
柠檬弯膝靠在门上。睡魔袭击上来,他就要倒了。柠檬做出用双手摸索周围墙壁的动作,然后突然像断了线的人偶般当场瘫倒。
王子把手中的枪收进背上的背包。没工夫除下灭音器了。
柠檬的脚边掉着宝特瓶。王子慢慢地靠过去捡起来。是很普通的矿泉水,是这里面被下药了吗?他观察里面。这里下了药?谁下的药?虽然感到疑惑,但另一个想法立刻压了过去。
我太幸运了。只能这么想了。
竟然能够在如此千钧一发、岌岌可危的场面碰上这样的大逆转,王子禁不住佩服自己。
他站到柠檬背后,双手插进他的两胁抬起来,虽然沉重,但不到拖不动的地步。好,王子暂时放下柠檬,前往刚才把木村塞进去的厕所。他抓住伸出来的铜线,小心不割到自己的手,往上拉扯。于是门锁打开了。
接着他折回去柠檬那里。为了搬运柠檬,他像刚才那样绕到柠檬背后,就要把他架起来的时候——
被袭击了。
以为已经睡着的柠檬双手猛然一伸,揪住了背后的王子。西装外套的衣襟被拉扯,王子往前滚地栽在地上。景色一个回转,他迷失了状况。王子慌忙站起来,但柠檬立刻展开攻击。这次真的要完了吗?王子感到全身寒毛倒竖。
「喂。」柠檬依然瘫坐在地上。他的眼睛焦点涣散,手在前方飘移,一副醉鬼模样,口齿不清地说:「帮我转告蜜柑。」
看来药效很强,柠檬连维持意识都得使足了劲。尽管就要坠入梦乡,却努力撑着,那种拼命的模样滑稽得让王子差点笑出来。或许那不是什么安眠药,而是更恶质的药。王子拿着枪走近柠檬。他略略把脸靠过去。
「告诉蜜柑,『你在找的东西,钥匙在盛冈的投币式置物柜』。」柠檬咬紧牙关不让意识消散,说完这句话后,头猛地一垂,一动也不动了。
王子以为他死了,但还有呼吸。
王子准备再一次拖起柠檬时,在柠檬的手底下发现一张小小的图片。
地板上贴着贴纸。
绿色的小火车上有张脸,是儿童节目中的角色。看样子他真的很爱小火车——王子虽觉得讶异,却也猜想他把贴纸贴在这里,或许是打算留暗号给同伴蜜柑。他立刻撕下贴纸,揉起来丢进垃圾桶。
接着他拖动柠檬的身体,进入马桶间。木村倒在里面。血从他的身体缓慢地扩散开来。王子看到赤黑色的血与附在地板上的尿液混合在一起,感到一阵恶心,忍不住呢喃:「木村,你脏死了。」
要是有人来就糟了,王子关上门,暂时锁上。他把脱力的柠檬搁在马桶上,从背包里取出枪来,毫不犹豫地把枪口顶在柠檬头上,但又担心血喷溅上来,便把他拖到门底下。
拉开距离,瞄准后,王子捆下扳机。「喀嚓」一声。或许是灭音器的作用和新干线的震动使然,声音很小。柠檬的头猛地一晃。中枪的部位汩汩涌出血来。
睡着的时候被枪击,人生就这么完了,真够蠢的。会不会连痛觉都没有?
流出来的血微弱无力,让王子不由得露出笑容。连没电的玩具都比这有尊严。
我可不想踏上这样的末路——王子深切地想。
他想了一下,决定把手枪搁在厕所。他也想过是不是该带着走,但那样做有风险。电击枪还可以辩解是护身用,但手枪就没得辩了。再说,想想木村跟柠檬都是中枪而死,手枪存在于这间厕所里,可以免掉许多说明。
王子离开厕所,利用铜线关上门,上了锁。
就要往八车去的时候,王子忽然灵光一闪,从背包的外袋取出手机。是木村的手机。他叫出通话纪录,随即按下通话钮。
响了几声后,传来男子「喂」的不悦声音。
「你是木村先生的父亲吗?」车辆的震动让声音听不太清楚,但也不到令人介意的地步。
「喂?」男子再次反问后,放柔了声音说:「哦,刚才讲电话的国中生是吗?」
那种悠哉喝茶看电视般的懒散氛围,让王子差点爆笑出来。在你喝茶的时候,你的儿子已经死掉喽——他真想这么说。「其实,木村先生刚才说的是真的。」
木村的父亲沉默了。要把重大的事实告诉一无所知的对象时,王子总是兴奋无比。
「木村先生在这里碰到了危险。木村先生的孩子好像也岌岌可危了。」
「什么意思?小涉不是在医院吗?」
「我也不清楚。」
「叫雄一、叫那家伙听电话。」
「叔叔已经不能听电话了。」
「什么叫已经不能听电话了?他在新干线上吧?」
「我想这全要怪爷爷跟奶奶这么满不在乎。」王子不带感情、陈违事实地淡淡说道。最后他加了一句:「我想你最好不要报警。」
「什么意思?」
「啊,对不起,我不能再说了,再见。」王子按下手机按键。
这样就行了——他想。木村的父母从现在开始,一定再也坐立难安吧。他们不晓得儿子跟孙子出了什么事,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所措。他们能够做的,只有打电话到医院。然而目前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所以院方一定会回答「没有问题」。身在东北乡下的他们完全无计可施。王子也不认为他们会报警。就算报警,顶多也只能说他们「接到奇怪的电话」吧。
等到一切揭晓时,他们肯定会懊悔不已。王子期待得不得了。
用后悔与愤怒,填满想要平静安享晚年的老夫妇贵重的剩余时光。一口饮尽一把捏碎他人人生所榨出的果汁——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味的了。
王子走进八车。柠檬哥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他想。不管是小孩还是大人,人类都一样软弱,是微不足道的存在,无聊。
槿
移动的距离短到连计程车的表都还没来得及跳动,槿抵达了目的地。
他付钱下车,目送计程车离去。那栋建筑物在单侧二线的县道另一头。很高,外观新颖。
那个仲介业者已经到了吗?想像老是黏在桌旁,靠电话工作的办公型男子为了不熟悉的户外现场工作紧张兮兮的模样,槿不禁莞尔。
跟画地自限、自认为做不到而不愿意跨出去的人相比,更令人有好感多了。
槿打电话。仲介业者没有接。自己把人叫出来,却不接电话,搞什么鬼?——槿并没有像这样生气。他只是不知如何是好。他也想过要折返,但又觉得在意。注意到时,他已经穿越县道,朝建筑物走去。
槿等待行人号志转绿。他望着马路,觉得马路就像条河川。视野变得狭窄,风景的彩度降低,马路上出现不定形的波涛起伏,河水从右往左缓缓流去。护栏就像不让平缓浮荡的河水冲出马路、溢出河床般,在马路与人行道间,发挥着贴身守护的功能。
河川有时虽会因暴风雨而暴涨,但除此之外,水面大多都只是说不上显不显眼的起伏和潺潺流动。
视野恢复。河川消失,马路现身。风景的彩度增加,添上色彩。
旁边的篱笆绑着用来插交通安全旗帜的铝制筒子。
然后他把视线往下移。篱笆处有蒲公英的花朵。小小的黄色花瓣,就像不畏疲倦,尽情欢闹,然后累了就直接睡着的孩童般,让人感受到纯真的生命力。朴拙的绿色茎干细细地支撑着花朵。黄色的小花被绿皮包裹着,皮的下半部往下垂展。是西洋蒲公英。
外来种的西洋蒲公英驱逐了既有的关东蒲公英。
槿想起这样的说法。
那并非事实。
关东蒲公英会减少,是因为人类侵占了它的生长环境,西洋蒲公英只是进驻了那些空下来的土地罢了。
真有意思,槿想。
人类把西洋蒲公英视为关东蒲公英减少的凶手,摆出一副目击证人的姿态,实际上自己才是罪魁祸首。西洋蒲公英只是因为强壮,所以存活数量多了一些罢了,即便西洋蒲公英没有被引进,关东蒲公英一样也会消失。
黄色的花旁有一点红色。
是一只瓢虫,只有指尖大,就像用滴管挤出来的水滴般。它的壳就像在红色的水滴上,顺好笔尖,以墨汁点上斑点似的,让槿眯起了眼睛。
昆虫的外形究竟是谁设计的?
槿不认为全是顺应环境、自然演化的结果。红色配上黑色斑点,有什么必然性吗?难说是丑怪还是奇特的各种昆虫的造形,充满了难以想像是自然界产物的形貌。
槿凝视着慢慢爬上叶片的瓢虫。把手指凑过去,它便绕到茎的背后。
留意到时,号志已经变成了绿灯,槿穿越斑马线。
仲介业者打电话来了。
水果
柠檬一直没跟上来,蜜柑感到介意,但九车前侧的门打开,踏进通道的瞬间,蜜柑看到戴眼镜的男子瘫坐在地上,顿时把柠檬的事抛到脑后了。
列车进入隧道,震动声变了。周围突然暗下来。宛如潜入水中的压迫感笼罩整辆车。
七尾在出入口附近,逆着行进方向,背贴着墙壁弓起膝盖坐着。一开始蜜柑以为他昏倒了。因为他眼睛虽然睁开,看起来却意识不清。
蜜柑就要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掏枪,却看见七尾不知何时已经举起枪来。
「不要动。」七尾说。他坐着,枪口文风不动地对准蜜柑。「我会开枪。」
新干线穿出隧道。从车门的窗户瞄向外面,是一片等待收割的水稻田。列车马上又钻进了隧道。
蜜柑微微举起双手。
「最好别动歪脑筋。我累了,随时都会开枪。」七尾瞄准蜜柑。「我直接说结论,我找到杀害峰岸儿子的凶手了。虎头蜂……」
蜜柑的视野角落捕捉到里面的车门附近的列车贩售推车。没看到贩售小姐。
「轻取吗?在哪儿?」
「放在那间多功能室里。险胜。」七尾说。「这下子就不必收拾我了吧?这样你们就没有特意和我对干的好处了。」
「是吗?」蜜柑目不转睛地观察七尾的动作。感觉有机可趁。顺利的话,或许可以掏枪——他在脑中预演动作。
「我刚才也说过了,我想我们只能团结合作了。在这里互射实在也不是办法,只会顺了别人的意。」
「谁的意?」
「不晓得,总之是其他人。」
蜜柑面对七尾,半晌间一动也不动地思考。「好吧。」一会儿后他点头。「把枪收起来吧。暂时休兵。」
「我连什么时候开战的都不晓得。」七尾慢慢地立起膝盖,手扶在墙上站起来。他把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重复像是深呼吸的动作。或许是与女人的对决让他疲倦。他战战兢兢地确认自己的身体是否平安无事。工作裤也破了。地板上掉了一个玩具针筒般的东西。蜜柑看去,七尾连忙把它捡起,丢进垃圾桶。
枪收进背上的腰带。
「你是被下药了吗?」
「对方也是职业的,我想她应该预备了解毒剂。我都一脚踏进棺材了。我期待要是她自己被刺了,可能会拿出解药来,完全是赌注。」
「不懂你的意思。」
「总之我人还活着就是了。」七尾说道,手掌一开一合地确认着。接着他稍微弯下身体,把玩破掉的裤子布。
蜜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他立刻取出来确认液晶画面,心情顿时变得沉重。「我们跟你的老大打电话来了。」
「峰岸打来的?」七尾睁大了眼睛。他原本逐渐恢复了生气,然而一说出这个名字,面色再次变得惨白。
「就快到仙台了。是最后确认吧。」
「确认什么?」
「不给我老实招,我真的要生气了,这样好吗?——这样的确认。」
「怎么可能好?」
「电话给你,你自己跟他说。」
蜜柑接了电话。
「我有问题。」峰岸也不报上名字,径自说了起来。
「是。」
「我儿子没事吧?」
这开门见山的问题,让蜜柑一瞬间差点语塞。
「稍早我接到联络。」峰岸说。「对方说,看到新干线里我儿子的模样不太对劲。还说『令公子的样子有点古怪,你最好关心一下』。所以我对他说了:『我儿子不是一个人在新干线上。我委托了两个我信赖的人陪着他。不必担心。』结果对方又说了:『你最好怀疑一下。陪着是陪着,但陪的是在呼吸的令公子,还是一动也不动的令公子,那就不晓得了。』」
蜜柑苦笑:「峰岸先生的部下误会了。他会不会是把睡着的令公子看成呼吸停止了?」他说,然后想到万一峰岸指示「那么现在叫我儿子听电话」,该怎么办?他不禁毛骨悚然。
站在前面的七尾也一脸不安地看着他。
「刚才说着说着,我想到了。儿子也叫『息子』,而『息子』这个词里有『息』这个字,有气息,才能叫息子嘛。」
峰岸没搭理蜜柑的话。或许他向来只会发出委托和指示,从来不会去理会别人的建议或辩解。他需要接收的,只有报告而已。
「所以了,」峰岸接着说。「为了慎重起见,我要在仙台站检查。」
果然——蜜柑绷紧神经。「就算要检查,新干线也不会等人啊。」
「下车就行了。你们带着我儿子跟行李箱一起在仙台下车。我派了几名部下到月台,也雇了你们的同行。」
「那么多好青年挤在月台上,会把车站的人吓到的。」
通知下一站即将抵达的音乐响起。轻快的旋律天真地响着,蜜柑不禁苦笑。
「当然,如果你们能照预定过来,那再好不过,但逼不得已的情况,也计较不了那么多了。而且……我再问一次,我儿子没事吧?还有行李箱。」
「那当然了。」蜜柑回答。
「那么检查一下子就结束了。让我的部下看看行李箱和我儿子,再立刻上车就行了。」
「有气息的『息子』是吧。」
自动广播后,疑似列车长的男子开始用麦克风广播,通知即将抵达仙台站。
「怎么不说话了?」电话另一头的峰岸问。
「到站的列车广播很吵。好像就快到仙台了。」
「你们坐的是三车吧?我叫部下在三车附近等着。听好了,一到仙台就马上下车。」
「啊,令公子正好去厕所了。」蜜柑脱口而出后,才在内心咒骂自己。这什么牵强的理由,你应该没笨到这种地步吧?他简直要怜悯起自己来了。
「我再一次交代你们该做的事。从三车下车,让我的部下看到行李箱跟我儿子。就这样。」
「其实我们跟列车长起了一点纠纷,」蜜柑拼命说。「我们移动到九车了。现在要赶回三车也来不及。」
「那么就六车吧。三车跟九车中间。那里总赶得过去吧?我叫部下在六车外面等,我等一下就指示。你们也从六车下月台,带我儿子过去。」
「我只是问一下,」蜜柑佯装平静地对着手机说。「如果您在仙台的部下判断我们可疑,会怎么样?不会突然开枪吧?」
「我儿子跟行李箱平安无事吧?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峰岸先生的部下可能会判断错误。万一到时候在月台引发什么骚动,不是很为难吗?」
「谁会为难?」
蜜柑一时答不上话。「无辜的一般市民」这个词实在太空泛,他觉得成不了借口。「车厢里有许多乘客。如果开枪,会引起恐慌的。」
「乘客应该没多少,」峰岸断定说。
「不,客满耶?」蜜柑毫不犹豫地撒谎。因为他认为峰岸不可能了解车上的座位状况。然而谎言被戳破了。「不可能客满。大部分的指定席都被我买下了。」
「被你买下?」
「知道你们要带我儿子搭新干线后,我就把所有的空位买下了。」
「把所有的空位买下了?」这意外的事实,让蜜柑也不禁大叫出声。虽然他觉得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却疑惑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是为了尽量减少风险。新干线里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乘客愈少,你们也愈好保护我儿子。不是吗?」
什么好保护,你儿子两三下就挂了——蜜柑有股想要说出口的冲动。而且为数不多的乘客里还混进了好几个业者,峰岸的独占计划实在看不出效果。
「到底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就算一节车厢有一百个空位,也只有一千张票钱。」
蜜柑板起脸。峰岸的金钱观疯狂,这他并不感到惊讶,因为委托他们工作的人,绝大部分都有着疯狂的金钱观,但就算是这样,峰岸用钱的方法、用钱的优先顺序也太诡异了。买下新干线的空位,这算是什么事?要是那样做,列车长难道不会觉得奇怪吗?明明应该坐满的车厢却到处是空座,不会感到可疑吗?
电话另一头传来年幼的女孩吵闹的声音。是峰岸的女儿、他跟情妇生的女儿吗?那令人莞尔的父女关系,与现在新干线里正发生的杀伐局面落差实在太大,教人困惑。峰岸这个人担心着亲生儿子的安危,又怎么能和女儿度过安详的时光?这在在教人感觉峰岸的精神构造实在扭曲,无法以一般标准去衡量。
「总之,你说列车里客满是假的。我说得没错吧?根本没客满。你最好别撒谎、说大话。马上就会露出马脚的。露出马脚很让人尴尬对吧?而且你可以放心。只要你们在仙台乖乖照我的话做,就不会碰上什么危险。」
电话挂断了。
新干线的速度开始变慢。车体画出平缓的曲线,逐渐倾斜。
没时间思考了。蜜柑穿过九车,进入八车。「现在是什么状况?」七尾手足无措地跟上来,蜜柑没理他。他踏稳脚步,像要安抚摇晃的车体般前进。偶尔抓住座位的靠背维持平衡。
可能是要在仙台站下车,几名乘客正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对面车门有小孩走进来,往这边靠近。蜜柑觉得碍事,想要从旁边绕过去,结果少年开口了:「啊,你是蜜柑哥哥对吧?柠檬哥哥正在找你。」
对了,都忘了柠檬了。但已经没时间烦恼了。「柠檬人呢?」
「他说他有事,去后面了。」
蜜柑重新打量少年。乌溜溜的黑发没有分边,眼睛像猫一样浑圆,鼻梁高挺,一看就像是上流人家的大少爷。
没时间理他。蜜柑走出车厢。感觉得出新干线开始煞车了。
「你到底要怎么做?你要去哪儿?要做什么?」七尾烦死人了。
几名乘客聚在车厢外准备下车。他们朝慌张前进的蜜柑等人投以诧异的眼神。
蜜柑在行李放置处找到一个行李箱,毫不犹豫地拉出来。那是一只国外旅行用的大皮箱,比蜜柑他们搬运的大上许多,也相当坚固。
「你拿那个皮箱做什么?」七尾问。
「没时间了,拿这个顶替。」蜜柑抬起手里的行李箱,往七车走去。行李箱虽然看起来坚固,但不沉重。
蜜柑避开人群在七车前进。他等于是与起身往出口去的乘客逆向而行,惹来露骨的嫌恶视线。
再次走出车厢。众人为了下车,已经排起队。蜜柑来到六车与七车之间的下车口。他在通道正中央一带站住。七尾也停下脚步。少年也跟了上来。
「听好了,到了仙台,我得先从这道车门下月台。」蜜柑匆匆对七尾说明。
「峰岸这么交代吗?」
「峰岸的部下在等。我得拿着行李箱,跟峰岸的儿子一起下月台。然后部下会确认。」
「不是那个行李箱。」七尾指着蜜柑手中的行李箱说。
「没错。而你也不是峰岸的儿子。」
「咦?」
「既然到了这步田地,也只能瞒天过海了。行李箱跟峰岸的儿子两边都是假的。知道了吗?你什么都别说,站在旁边发呆就是了。」
七尾不晓得是不是没听懂蜜柑的意思,愣了一秒:「你说我吗?」
新干线往前栽似地放慢速度,接着很快往后一摇。蜜柑脚踏不住,手扶住墙壁支撑身体。
「你要冒充峰岸的儿子。」
新干线的速度渐渐变慢,已经进入仙台站月台了。
「怎么可能?」七尾的眼神开始在半空中游移。「我要怎么……」
「别管那么多了,跟上来。」
此时少年插嘴了:「干脆别理他们怎么样?如果不下车,部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判断吧?我想他们不会搞不清楚状况就乱来。或许可以就这样假装不知情,搭着新干线继续前进。」
真不像个小孩——蜜柑不爽少年说的话。尽管少年说得有道理,但蜜柑也不打算改变方针。「如果我们不下车,就会有一大批人杀进新干线里。到时候一样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