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了。
排队的旅客开始鱼贯前进。「走了。」蜜柑对七尾说。
瓢虫
仙台站回响着广播声,几名手提行李的旅客坐进新干线。七尾瞥着他们,和蜜柑并站在月台上。前面是三名西装男子。我们有两个人,对手有三个人——七尾在心里呢喃。稍远处有一个平头的消瘦男子,更远处有两个疑似格斗家的壮汉,他们看着这里,静观其变。
「简直像足球赛罚球嘛。居然用人墙堵我们。」蜜柑很冷静——看起来。他的呼吸平稳,语调也很缓慢。
「你是蜜柑先生吧?」西装三人组正中央的男子说。男子几乎没有眉毛,眼睛很细。「我们常耳闻蜜柑先生与柠檬先生的英勇事迹。这次因为峰岸先生突然打电话来,怎么都得确认一下。」
异于内容,口气颇为冷淡、礼貌性。
七尾微微抬头一看,列车长正从后方车厢走下来,在确认发车前的月台情况。列车长显然在注意七尾他们。七尾心想:的确,好几个男人面对面站着,教人无法不起戒心吧。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他们都不像临别前难分难舍的远距离恋爱情侣,也不像是来欢送朋友离乡的同伴。但或许是抱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信条,列车长没有靠过来。
「喏,这是峰岸先生的儿子,这是行李箱。确认好了吗?新干线要发车了,我们可以回车上了吧?」蜜柑佣懒地说。
黑色行李箱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十分普通。只要宣称那就是目标行李箱,或许可以勉强让他们相信。问题是我——七尾连头都不敢抬,直盯着自己的鞋尖。蜜柑叫他冒充峰岸的儿子,但他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冒充才好。
「可以请你打开行李箱吗?」
「打不开。我们也不晓得怎么开。况且你知道里头装了什么吗?」蜜柑说。「我们才想请你们指点怎么开呢。」
西装男子沉默,伸手抓住黑色行李箱。他蹲下来,触摸把手部分和数字锁。态度看起来像是在严密地鉴定老壶的真伪,不过看样子他们也分辨不出行李箱是真是假。
「这字母缩写是什么?」男子蹲着抬头问蜜柑。
行李箱底下贴着写有「MM」字母的贴纸。是萤光粉红色的,上面还有亮片,感觉是十几岁年轻小女生会喜欢的那种调调。
「是峰岸(Minekishi)的『M』吧。」蜜柑不为所动地说。
「那第二个『M』是什么?峰岸先生的名字叫良夫(Yoshio)。」
「不是峰岸的『M』吗?」
「我说的是另一个『M』。」
「那也是峰岸的『M』啦。说起来,峰岸的名字居然叫良夫,这简直就是黑色笑话。更重要的是,那贴纸又不是我贴的,不要问我。新干线要走了。我们可以上车了吗?」
已经没有乘客从新干线下来了。月台也看不到要上车的旅客。接下来就只等发车了。
西装男子站起来,这次移动到七尾正面。「峰岸先生的儿子有戴眼镜吗?」他说。七尾大受动摇,吓得差点当场跳起来。他好想立刻摘下眼镜,总算按捺下来。
「是我要他戴的。我不晓得你们知道多少,不过这个大少……」蜜柑这么一说,西装男没有眉毛的脸便有些绷了起来。「峰岸先生的公子,」蜜柑改口。「才刚被危险的家伙监禁了。也就是有人在狙击他。难保新干线里没有人想对他不利。至少得让他变个装才行。」
「所以你叫他戴眼镜?」
「其他还有很多。气质感觉跟平常的峰岸公子不一样对吧?」蜜柑毫无胆怯的模样,悠然地说。
「是吗?」没有眉毛的男子彬彬有礼。不过此时他打开手机,说:「刚才峰岸先生传了公子的照片过来。」手机画面上有峰岸儿子的照片吧。男子就要把手机画面放到七尾的脸旁边比对。
「喂,要发车了,」蜜柑叹气。
「不太像。」
「那当然了。我们改变了他的氛围,才不会一眼就被人看出来啊。像是发形、眼镜什么的都变了。那我们走了。要好好通知峰岸先生啊。」蜜柑把手搭在七尾肩上,用力把他的头勾过去:「回去吧。」七尾点点头:心想这下子得救了,不必再演戏了,放下心来,但还是尽可能板着脸,不让安心显露在表情上,摆出装模作样的态度。
此时没有眉毛的男子喊了个陌生的名字。七尾不晓得是在叫谁,本来不想理会,但想到那可能是在叫峰岸儿子的名字,便抬起头来,结果预感似乎猜中了,没有眉毛的男子直看着他问:「只有令尊才打得开行李箱吗?」
七尾蹙着眉头点点头说:「我不知道怎么开。」但什么都不做又让他觉得心虚。他不安了起来。因此七尾下意识地伸手拎起搁在月台上的行李箱,随手拨弄数字锁,乱转一通说:「要是像这样随便拨拨就打得开,那就简单了。」他觉得这样做比较有说服力。这完全是愈想要装作没事人,言行举止就愈不自然的典型,七尾的动作完全是多余的。
四位数字锁不可能随手一拨就拨中。况且自己是被幸运女神抛弃的倒霉鬼,更是如此——七尾这么认为。然而若以莫菲定律来说,就是:「随便乱拨是不可能打得开数字锁的。除了打开就惨了的情况。」
行李箱打开了。
七尾的动作很粗鲁,因此行李箱「喀哒」一声分开,女性内衣就像雪崩似地从里头滚了出来。
不光是没有眉毛的男子,西装男和平头男、疑似格斗家的男子全部冻结在原地。那突如其来的情景显然让他们停止思考了。
这装满内衣的行李箱不可能是峰岸的东西——就算是他们,也一眼就看出来了吧。蜜柑也怔住了,全场最为冷静的就是七尾。因为七尾早就习惯引发这类倒霉意外了。他虽然有点吓一跳,却也觉得「又来了」。更进一步说的话,是近似「我就猜会变成这样」的感觉。七尾随即翻身,冲进车子里。蜜柑也被带动似地跳进车子。几乎就在同时,车门在背后关上,新干线开始动了。
朝窗外望去,月台上,没有眉毛的男子正把手机按在耳朵上。
「好了。」七尾看着在刚出发的新干线车厢外深深吐气的蜜柑说:「该怎么办?」
新干线完全不理会七尾与蜜柑的混乱和骚动,逐渐加速前进。
「你干嘛在那种节骨眼打开行李箱?」蜜柑投以狐疑的眼神。他好像在怀疑七尾有什么企图,但是从他冰冷的眼神及近似幽灵的脸色看不出情绪。
「我觉得像那样拨拨锁,对方也会觉得真有那么回事。」
「真有那么回事?」
「会相信我真的打不开行李箱。」
「可是打开了。」
「我太幸运了。」实际上只是倒霉,但七尾故意说反话。「不过他们一定怀疑起我们了吧。而且行李箱也被识破是假的了。」
「大概吧。在大宫时,我们的好感度就已经降低了,刚才更是搞到一落千丈。」
「不过至少到盛冈之前,新干线都不会停车,可以平安无事。」七尾试着乐观地说。虽然勉强找到的一丝光明,与其说是光明,更只是单纯的幻影,但七尾想要抓住它。
「你那口气简直就是柠檬。」蜜柑这么说完后,左顾右盼:「这么说来,柠檬去哪儿了?」然后他指住一个人站在附近的那个国中生问:「喂,你刚才说柠檬去后面了是吧?」七尾讶异少年怎么还在?听到七尾和蜜柑的对话,看到刚才仙台站发生的事,应该可以察觉出了什么危险的麻烦事,少年却没有逃走,也没有向任何人通报异常,还逗留在附近。他的父母呢?七尾感到疑问。这个少年看起来像个乖宝宝,只是个普通的国中男生,但或许内心积郁颇深,深受非日常的场面吸引。七尾这么猜想。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要在事后向朋友炫耀「我在新干线里碰到非比寻常的事,我真的看到了哦」,好让别人另眼相待?
「嗯。」少年点点头。「柠檬哥哥好像想到什么,慌忙往那边去了。」他指向六车。
「或许在仙台站下车了。」七尾只是想到,就这么说出口。
「为什么?」
「不晓得,会不会是厌倦了?受不了这工作了。」
「那家伙不是那种人。」蜜柑静静地答道。「他想变成有用的小火车。」
「跟我一起上车的叔叔也不见了,我不晓得该怎么办。」国中生交互看着七尾和蜜柑。看起来也像是掌握了班上的状况,准备分派任务的班长或运动社团社长。「呃……」他微微举手说。
「干嘛,小朋友?」
「你们刚才说要到盛冈才停车,可是这班新干线的下一站不是盛冈。」
「咦?」七尾感到意外,惊叫出声。「下一站是哪里?」
「一之关。再二十分钟就到了。然后是水泽江刺、新花卷,最后才是盛冈。」
「『疾风号』在仙台的下一站不是盛冈吗?」
「也有些班次不是。这一班就不是。」
「这样啊。」蜜柑好像也误会了。
手机响了,七尾从口袋掏出手机,蜜柑立刻说:「接吧。反正是你的圣母真莉亚打来的吧?」
没理由不接。
「反正你在仙台也没下车吧?」真莉亚的声音响起。
「你怎么知道?」
「重点是你没事吧?我正在不安,想说搞不好你被蜜柑他们收拾了。」
「我现在跟蜜柑先生在一起。要叫他听电话吗?」七尾自嘲地说。
真莉亚一瞬间沉默了。她好像在担心:「你被抓了?」
「也不是啦。彼此都有些困难,所以暂时合作一下,」七尾边说边看向蜜柑,蜜柑耸耸肩。「我想照你说的,把行李箱让给他。」
「我不是说那是最后的最后,逼不得已的手段吗?」
「现在就是最后的最后,逼不得已的状况。」
真莉亚又沉默了。讲电话时,蜜柑好像也接到了电话,他把手机按在耳边,移动到稍远处去了。国中生被丢在原地,但他也没有回去自己的座位,而是观察着车厢外走道各处。
「下一站是哪里去了?」
「真莉亚,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是盛冈,结果不是。下一站是一之关。」
「那你应该在那里下车呢。行李箱就算了,就到此为止吧。到了这种地步,总觉得你根本是搭上了地狱列车。太恐怖了。快点跟它道别吧。」
「或许只是来自地狱的家伙搭上了普通的新干线罢了。」七尾苦笑。
「不可以对蜜柑跟柠檬放松警戒哦,他们很可怕的。」
「我知道。」
七尾挂断电话后没多久,蜜柑回来了。「是峰岸打来的。」他说。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感觉得出他觉得有些棘手。
「他说什么?」国中生问。
蜜柑朝少年恶狠狠地投以「小孩子闪边去」的眼神,然后对七尾说:「他叫我们到盛冈去。」
「到盛冈?」
峰岸似乎并没有生气,反倒是语带同情地问:「为什么让我的部下看假的行李箱?」
「我一瞬间犹豫,是要道歉、装傻、还是豁出去算了?然后我说明:『峰岸先生的部下态度太傲慢了,所以我想要整一下他们。』」
「你为什么撒那种谎?」那样不会惹得峰岸更生气吗?
「不,那样峰岸应该也会更难判断,我是背叛了,还是只是在胡闹?实际上我们并没有背叛的意思。只是犯了错罢了。」
不过犯的是致命的错误。都让峰岸的儿子给人杀了。七尾按住胃部。
峰岸听了蜜柑的话,好像轻笑了一下,说:「那么,如果你问心无愧,应该会到盛冈来吧?要是你在其他车站半途下车,我就当场视为你逃亡了。到时候我会让你吃足苦头,让你后悔上几万次:早知道那个时候就不要逃跑,乖乖到盛冈去了,能不能再重来一次?」
「我当然会去盛冈啊。令公子也很想快点见到峰岸先生。」蜜柑回答。
蜜柑向七尾说明电话内容后,耸了耸肩说:「峰岸好像也要到盛冈站去。」
「峰岸特地亲自出马?」
「他明明应该在别墅享受假期的。」蜜柑吃不消地说。「他说有电话告诉他,说有预感发生了不好的事,叫他亲眼去确定。」
「电话?什么电话?」
「我想应该是刚才在仙台站打电话报告的人忠告峰岸:『您最好亲自到月台走一趟。』」
七尾穷于回答。部下会那样忠告峰岸吗?「那,」一会儿后他说。「祝你幸运。我要在下一站一之关下车了。」
蜜柑手中的枪瞄准了七尾。枪并不大,看起来也像是拿着形状奇特的数位相机,而不是手枪。
国中生稍微瞪大眼睛,退后了一步。
「瓢虫,你得跟我一起来。」
「不行啦,我要退出了。我要退出这个任务,退出这辆新干线。行李箱在车长室里,干掉峰岸儿子的女人我放在头等舱前面的多功能室,你只要等下跟峰岸说明就行了。」
「不行。」蜜柑的语气不容分说。「你以为你有选择权?你以为我举枪是在唬你?」
七尾没办法点头,也没办法摇头。
「呃,要不要快点去找柠檬哥哥?」国中生开口,就像在统率话题变得错综复杂、散漫无章的班会似的。小孩子无忧无虑,真教人羡慕啊——七尾心想。
木村
木村茂把话筒从耳边拿开,挂回电话,妻子木村晃子问:「谁打来的?」
这里是循着国道四号一路北上,进入岩手县后,再继续深入内地的老旧住宅区。是景气繁荣的时期,当地的开发业者兴匆匆开发的区域。随着时间流逝,景气加速恶化,年轻人流入都心地区,人口减少,当初在未来蓝图上所描绘的各种设施及建筑物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美梦,也没有新的住宅落成,成了一个杀风景的小镇。街上的建筑物墙壁褪色,就像在成长途中就这么坠入老年期似的,但对木村茂及晃子而言,在经年劣化的意义上,自己也是一样的,而且他们感觉这个远离刺激与流行的小镇住起来一定很舒适。十年前,他们在这里找到一栋中古透天厝,毫不犹豫地买下,从此便一直定居在此,毫无不满。
「新干线里打来的。」木村茂回答。
「哎呀。」晃子说完,把盛着辣味点心和麻糬的托盆搁到桌上。「好了,来吃吧。辣的跟甜的交互吃。要是有水果就更完美了。」她悠哉地说。「那,电话里说什么?」她再一次问。
「刚才我打电话给雄一的时候,那家伙不是说『我被人抓了,救我』吗?」
「是啊,你是这么说的。说他跑去搭新干线,在那儿胡闹。」
「就是啊。不过或许不是胡闹。」木村茂无法厘清思绪,只能暧昧地说明。「那个时候讲电话的国中生,刚才又打来了。」
「说雄一又做了什么怪事吗?」
「他说得很奇怪。」
木村茂把电话内容转述给妻子。「怎么回事呢?」晃子歪着头纳闷,捏起点心放进嘴里,「不怎么辣呢。」她嚼着说。「再打一次给雄一怎么样?」
木村茂立刻操作电话。他费劲地回想该怎么回拨给刚打来的号码,以没把握的动作按着钮。没有接通的铃声。传来手机电源关闭的讯息。
「有不好的预感呢。」晃子又吃起点心。
「我很担心小涉。」木村茂知道内心黑暗的想像、一个轮廓不鲜明的沉重块状物正在膨胀。打电话来的那孩子说得很暧昧,所以臆测只能无边无际地胡乱扩散。
「小涉也有危险吗?」
「不知道。」木村茂说,同时打电话到医院。「说起来,雄一丢下小涉,到底是打算去哪里?是想搭新干线到我们这儿来吗?」
「要是那样,他应该会跟我们说一声。就算没说,也会确定一下我们在不在家吧。」
「是受不了医院看护工作,逃掉了吗?」
「那家伙酗酒又没毅力,但应该没那么差劲。」
木村打电话到医院。但迟迟没人接听。木村顽固地等。一会儿后,院方人员接电话了。曾见过几次的护士听到木村的名字,便亲切地应对。「小涉的样子有什么变化吗?」木村问。「刚才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异状,我再去看一下哦。」等了一会儿后,护士再次接起电话:「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要是有什么事,我们会联络的。」
「谢谢。」木村茂道谢,接着玩笑地说:「其实我刚才在睡午觉,做了个可怕的梦。我梦到有危险分子侵入医院,害小涉陷入险境。」
「真的吗?」护士好像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那您一定很担心吧。」
「老人家动不动就会把梦境当成真的,不好意思啊。」
「我们这儿也会多加留意的。」
木村茂可以理解,护士也只能这么说了。总比觉得狐疑、露骨地表现出厌烦要好得多了。木村感激地挂了电话。
「你是在猜想有可能会发生什么危险吗?」晃子皱起眉头,把茶杯凑近嘴边,啜了一口。
「有可能不是会发生,而是已经发生了。我的直觉百发百中。」木村茂摸了摸下巴。他以指尖感觉着白色胡须的触感,动起脑来。「那很可疑。」
「那是指什么?」
「打电话来的那家伙。刚才听起来还是个普通的国中生,但这次的电话就很白了。」他站起来,举起双手伸懒腰,关节吱咯作响,仿佛身体各处部在倾轧。
然后他回忆刚才打来的电话。自称国中生的那家伙,口吻虽然伶俐清晰,却只肯透露一点暧昧不明的讯息。「我想这全要怪爷爷跟奶奶这么满不在乎。」他试图激起对方罪恶感地说,「我不能再说了,再见。」然后这么虎头蛇尾地挂了电话。
「你在怀疑那孩子吗?」晃子又吃起点心。「这个甜味比辣味重呢。」
「你也知道我的直觉总是很灵吧。」
「可是,那要怎么做?跟雄一联络不上吗?要打电话报警吗?」
此时木村茂站起来,移动到隔壁的和室,打开壁柜。柜子上层塞着棉被,下层排着收纳用的盒子。
「又要睡午觉?你从以前就这样,一感到不安就睡觉逃避。」晃子目瞪口呆地说,又啃起点心。「可是要是睡午觉,真的会做恶梦哦。」
恶梦恐怕已经发生了,木村茂猜想。胸中塞满了黑暗模糊的不安迷雾。
水果
柠檬跑去哪里了?
蜜柑在车厢外往后方前进,纳闷不已。目前还没有发现柠檬的人影。
「或许他有什么急事,在仙台下车了。」戴眼镜的七尾在后面说。
「什么急事?」蜜柑在车厢外停步,回过头去,七尾也站住了。他的身体紧绷,状似不知所措,却巧妙地和自己拉开距离,让蜜柑感到佩服。两人之间自然地拉出可以应付突来攻击的空间。尽管看上去胆小不可靠,但不愧是以危险差事为业。国中生也从后面跟上来。蜜柑觉得他烦死了,但要赶走他也一样麻烦。
「比方说,柠檬兄发现可疑的乘客。然后跟着他在仙台下车了之类的。」七尾说。
「这我也想过。」
柠檬或许觉得从厕所出来的人物可疑,尾随上去。虽然不清楚那个可疑人物是什么人,但柠檬这个人比起道理,更是以感觉去判断事物,所以当下决定要跟上去。这不是不可能的事。蜜柑也和七尾一起下了月台,但没工夫察看周围,即使柠檬从某处去了出口,也可能没有注意到。
「不过就算是那样,柠檬也应该会联络我。」蜜柑告诉自己似地说。「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不过柠檬虽然是个怕麻烦又随便的家伙,对时间和预定生变倒是很敏感,总是会打电话给我。」
有用的小火车,总是留心照时间行驶的——柠檬经常这么说。碰到路线变更的情况,都会在事前通知。即使来不及,也会在事后尽快报告。这是柠檬的信条。
蜜柑取出自己的手机查看。没有联络。
没多久,国中生的手机响了。通道上新干线的震动声很吵,实际上并没有听到铃声,然而国中生却身子一颤,拿起手机按在耳边,移动到门那里去了。有小孩子跟着实在很烦,所以蜜柑继续前进。
穿过自动门,进入下一节车厢,再次扫视乘客的脸和行李,没有疑似柠檬的人,也没有看似跟柠檬有关的东西。
「会不会真的在仙台下车了?」离开车厢时,七尾说。
蜜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我不这么觉得。」列车行走的震动就像心脏跳动,蜜柑感觉仿佛站在巨大的钢铁血管上。
「我说,瓢虫。」蜜柑突然想到。「你在车子里跟柠檬聊了什么吗?」
「聊了什么?你说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都可以。」
「要说聊,或许聊了一些吧。」
「他有没有提到我的钥匙?我在找的钥匙。或者他有没有要你传话给我?」
七尾怔住,「钥匙?」他侧头,露出没辙的表情,不安地问:「那是很重要的钥匙吗?」
「没事。」蜜柑答。
万一,蜜柑想。万一柠檬死掉了。他总算恳到这个可能性。浪错,柠檬死亡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在这辆新干线里,毋宁是非常有可能的事,自己却怎么完全没有考虑到?蜜柑为自己的迟钝惊讶。
如果柠檬死了,那毫无疑问应该是被杀的,凶手就在车上。而那不一定不是七尾。如果柠檬是被七尾收拾的,蜜柑期待他留下了某些证据、留下某些讯息。
「柠檬什么都没说吗?」
「至少是没有提过钥匙。」这么回答的七尾,看起来不像在隐瞒什么。况且——蜜柑这才赫然发现。仔细想想,跟柠檬分手后,自己一个人先前进,然后在前方通道碰到了七尾。七尾没有机会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杀害柠檬。这一点冷静想想就知道了。蜜柑露出苦笑。
「只是那家伙,感觉不太可能受伤。」
「他看起来很强。」七尾感触极深地说。「柠檬兄说过呢,他说就算他死了,也一定会复活。」
一瞬间蜜柑怀疑那会不会是柠檬留下的讯息,但他立刻判断不是。柠檬老把这话挂在口边。不管碰上什么人,都常胡扯些「我是不死之身」、「我会复活」、「等我复活后就是无敌铁柠檬了」什么的,莫名其妙。
「我跟柠檬意外地顽强嘛。就算有了什么万一,也会变鬼出来作祟吧。」
此时列车长从后方车厢冒了出来。自动门开敔,年纪轻轻,但英姿飒爽的列车长走了过来。那身双排扣西装的制服感觉就像是身为可靠列车长的自信表征。
七尾立刻反应,对列车长说:「啊,不好意思,刚才我请你保管的行李箱,」他指向蜜柑:「是这位先生的。」
列车长看蜜柑:「哦,那个啊。剐才我广播了一次,可是都没有人来领,正伤脑筋呢。」然后说:「行李箱还在车长室里,可以请你过来领吗?」
「是啊。」七尾看过来。「要现在去拿吗?」
蜜柑烦恼了一下。关于柠檬的行踪,他还没有查遍全部的车厢。但是他又不想把行李箱的事延后。或许该趁能拿到手的时候先拿到手。
「蜜柑哥哥。」蜜柑听到有人叫他,这才发现国中生还在。国中生讲完电话,又追上来了。烦死人的臭小鬼——蜜柑对国中生的观感已经超越了厌恶,甚至变成憎恶。他或许想要插进大人圈子里,尝尝长大的滋味,但根本只是碍事。蜜柑觉得应该把他赶走。然而此时国中生说了:「我在那边看到令人在意的东西。」
列车长没有对国中生的话起疑,说:「那么要到车长室来领行李箱吗?」然后带路似地往行进方向前进了。
列车长领头,七尾、蜜柑、国中生排成一列前进。
经过七车,出到车厢外时,国中生扯了扯蜜柑的外套后面。他用力拉扯,引起蜜柑注意。回头一看,国中生正别有深意地看着旁边的厕所。
「喂,」蜜柑对七尾说。「你先走,帮我领行李箱。我陪这家伙上厕所。」他用下巴比比国中生。
列车长没有把这不自然的状况放在心上,七尾可能也了解情况,点点头,消失在前方。
车掌和七尾离开去八车后,蜜柑立刻在厕所前问国中生:「你说这里有问题?」
国中生一脸乖顺地比着厕所门,「看,这里有条奇怪的线。」他指着从厕所伸出来的铜线说。
蜜柑也不禁瞪大了眼睛。是柠檬总是随身携带的铜线。没有错。藏起峰岸大少的尸体,从厕所外面锁门时,也同样地垂了一根铜线。
「这很让人介意呢。厕所好像是使用中,可是里面也没有人在的样子。总觉得很可疑,或者说好可怕。」国中生就像不知世事的小孩害怕黄昏时分的黑暗那样,害怕着那间厕所。「是柠檬干的吗?」蜜柑抓住铜线,往上用力一扯。「嚓」地一道触感,锁打开了。
「打开没关系吗?」
蜜柑不理他,把门往旁边推开。映入眼帘的光景异于平常的厕所。有马桶。但不只有马桶而已。人的身体就像盘卷起来的蛇一般倒在地上。诡异地歪折的人体——蜜柑想着。那里因为有两个人的身体,手脚数目也多,看起来就像一团丑怪的东西。
声音从蜜柑周围消失了。
现实感一瞬间雾散了。
两个大人缠绕在马桶边似地倒着。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肉体看起来以不自然的形状扭曲着,沭目惊心极了。感觉仿佛看到了什么陌生的巨大昆虫似的。血液积在地板上,缓缓地流动着。看起来像小便。
「这……」国中生在背后发出沙哑的声音往后退。
「柠檬。」蜜柑低低地喊出名字。
声音回到耳朵里了。新干线行走的声响陡然震动蜜柑的身体中心。柠檬的脸浮现出来。不是现在眼前阖着眼皮,眼皮上被血迹覆盖的男子,而是总是在三芳叽呱个没完的柠檬的脸。「我也想要有人称赞我说:你真是个有用的小火车呀。」蜜柑想起那孩子般双眼发亮的表情,感到胸口破裂,被撕成片片,冰冷的风钻进里面,激起阵阵涟漪,而且这样的悸动是生平头一遭,令他大受动摇。
小说的文章在脑中响起。「我们将会消灭,孤身一人。」
无论共有的时间有多长,消失的时候,总是各走各的,孤身一人。
王子
从蜜柑身后窥看厕所的王子退了一两步。他装出害怕的模样,确定蜜柑的表情。蜜柑的脸变得铁青、僵硬,王子看得一清二楚。他涌出一股好似将玻璃踹飞再粉碎它的快感。「什么嘛,怎么这么脆弱?」他差点呢喃出声。
蜜柑进入厕所里,关上了门。王子被留在通道上。
说老实话,他想在厕所里观察蜜柑的反应。面对柠檬的尸体,他会茫然失措?还是拼命隐藏自己的狼狈?他想观察这个总是散发出冷漠气息的男子反应。
没有多久,厕所门打开,蜜柑又现身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王子有些失望。
「另一个大叔,是跟你一道的那个人吧?不是吗?」蜜柑反手关上厕所门,用姆指比着那扇门。他是在说木村吧。「胸口中枪了。不过没有射中心脏。怎么办?」
「怎么办……?」
「柠檬死了,但大叔还有气。」
王子一时无法理解蜜柑的意思。木村还活着?他以为木村被柠檬枪击,老早就断气了。的确,血量看起来好像不多,但如果那样都还没有死,感觉木村永远都不会死了。
也太死缠烂打了吧——王子差点说出口来。「别搞错了。大叔也不是活蹦乱跳的。」蜜柑说明。「只是没死而已,奄奄一息了。怎么办?不过说怎么办,在新干线里头也没法治疗,所以也不能怎么办吧。你在这里大哭大叫,抱住列车长求情,或许可以请他把新干线停下来吧。去向列车长哀叫:快叫救护车!」
一瞬间王子犹豫该怎么回答。他根本不打算在这里让新干线停下来,惊动警察。
「我是被那个叔叔抓来的。」
王子说明自己是被木村形同绑架带着走的,其实非常不安。当然是捏造的。他告诉蜜柑,所以当他知道木村快要死掉的时候,虽然混乱和害怕,却也觉得解脱了。他是在暗示如果木村就这样死掉就太好了。
蜜柑好像没兴趣。那对双眼皮的眼睛锐利无比,但很难看出他在想什么。照理说他或许会责怪「就算这么说,还是该报警才对吧」,但蜜柑或许也希望新干线就这样继续开下去,并没有多说什么。
蜜柑不愿离开关上门的厕所前面。他在通道上与王子面对面。
「厕所里面有两具尸体。大叔还不是尸体,但没多久就会变成尸体了。然后柠檬的身体靠在大叔身上。换句话说,柠檬比大叔死得更晚。开枪射大叔的是柠檬吧。然后柠檬被人射杀了。」
「被谁?」
「厕所里面有枪。不过只有一把。」
「只有一把?那是谁开枪的?」
「先是柠檬射了大叔,然后大叔在濒死之前,疯狂地夺下手枪,然后射了柠檬。事实上怎么样我不晓得,但或许有这种可能性。」
如果你能那样想就太好了——王子想要这么说。他一边警戒,一边就快笑出来了。这个叫蜜柑的果然聪明。思考很有逻辑。王子最喜欢聪明人了。愈是照道理行动的人,就愈难摆脱自我正当化的束缚,会照着王子设定的路线前进。
蜜柑弯下身体,望向从厕所门伸出来的铜线。「不过,最教人介意的是这个。」
「那条铜线是什么?」
「柠檬用来上锁的吧。是从外面上锁的机关。是柠檬常用的手法。」蜜柑用力拉扯伸出来的铜线。并没有感慨、缅怀朋友的样子,看起来只是在确认铜线的触感和强度。「但这条线却挂在这里,表示除了厕所里面的大叔以外,还有另一个人。」
「感觉好像侦探哦。」王子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这么感觉,所以这么说。冷静沉着、不感情用事,面对尸体滔滔不绝地陈迤推理的模样,就像曾读过的书中出现的名侦探。
「我不会用赌博的方式找凶手。只是从看得到的线索,推测最具可能性的场面罢了。」蜜柑说。「柠檬射了那个大叔后,大概把尸体藏在厕所里,锁上门。那个时候他用了这条铜线。」
王子不明白蜜柑的用意何在,只能暧昧地应声。
「不过接着另一个人射杀了柠檬。凶手为了把柠檬藏起来,决定再次利用这间厕所。他认为最好把柠檬跟大叔藏在一起。然后他用了这条铜线上锁。」
「什么意思?」
「凶手大概看到柠檬怎么使用铜线的。拉着铜线,再一次开关门。他知道铜线的使用方法,所以模仿了那个方法。」
「是柠檬先生教那个人怎么用的吗?」
「柠檬不可能教别人。或许是那个人看过柠檬像这样上锁。」蜜柑用手指抚摸铜线后,在通道前后走动了一会儿,他弯腰凝视地板,然后把脸靠上去,寻找有没有什么证据。他还抚摸墙上的痕迹。简直就像在命案现场四处勘验的警探。
「这么说来,你跟柠檬说过话吗?」蜜柑立刻回到王子的前面。他的口气像是忽然想起。
「咦?」
「你跟柠檬聊过吧?」
「你说活着的时候吗?」
「我怎么可能问你有没有跟死人说话?他有没有提到什么?」
「提、提到什么?」
「是啊……」蜜柑想了一下,说:「钥匙。」他微微歪着头。
「钥匙?」
「我在找一把钥匙。柠檬好像知道什么线索,你有没有听他提起?」
钥匙的话——王子差点回答。他回想起他跟柠檬最后对话的场面。柠檬被睡魔侵袭,意识朦胧,却仍使尽最后的力气,说「钥匙在盛冈的投币式寄物柜」。还嘱咐他转告蜜柑。王子不晓得那是在说什么钥匙,也因此一直耿耿于怀。他觉得要是告诉蜜柑这件事,或许可以得到有意思的情报,包括那究竟是什么钥匙。
他几乎就要说出口了。「钥匙的话,他有提到。虽然我不晓得那是指什么。」话都来到口边了。
就在张嘴的前一刻,脑中响起警报:这可能是圈套。没有根据,只能说是直觉的东西制止了王子。他回答:「柠檬哥哥没有提起耶。」
「这样。」蜜柑没有遗憾的样子,只是静静地说。
王子看着蜜柑的反应思忖。盛冈的投币式寄物柜的事,说出来是不是也无妨?但是不说感觉也不会造成不利。立场依旧是平等,或是自己占优势——王子分析。
「我有点介意。」蜜柑忽然说道。
「介意什么?」
「刚才你为了接电话,离开我们。那里是六车后面的车厢外面。」
「是啊。」
「可是你本来坐的位置应该是七车。」
你记得真清楚——王子忍不住差点说。蜜柑只经过座位旁边一次而已。只是路过那么一次,他就记住是几车了吗?
蜜柑的眼睛直盯着王子看。
王子告诫自己不能动摇。他明白那只是在唬人。「那是……」他装作害怕地说。「我本来回去座位了,可是……」
「可是?」
「可是我又想上厕所,所以过来这里了。」
很好,王子在内心用力点头。真是模范回答。
「哦,这样。」蜜柑也点点头。
「对了,你看过这个吗?」接着蜜柑不晓得从哪里拿出彩色印刷的纸摊开。纸并不大,上面陈列着汤玛士小火车的角色。王子知道那是贴纸。
「这怎么了吗?」
「刚才我在柠檬的夹克口袋里翻到的。」
「柠檬哥哥喜欢汤玛士小火车呀?」
「喜欢得救人受不了。」
「这怎么了吗?」王子再一次问。
「这边的贴纸不见了。」蜜柑指的地方贴纸的确被撕掉了。有两个地方是空白的。
王子想起柠檬坐到地上时,把贴纸贴在地板上。上面有绿色小火车的插图,王子把它撕下来扔进垃圾桶了。
「不会是送你了吧?」
王子觉得蜜柑的身体伸出无色透明的隐形触手,像植物长长的藤蔓般延伸,正摸索着自己的脸颊和脖子。就像要看穿王子的真心、内心所想似地触摸上来。
王子盘算着。他无法判断该如何回答。该装傻吗?还是编出煞有介事的回答?
「他给了我一张,可是我觉得有点可怕,所以刚才丢进垃圾桶了。」
王子感谢自己国中生的身分。
蜜柑也有可能不容分说地相信自己的直觉,直接痛扁王子一顿。他就算拷问王子,逼问他是不是知道柠檬遇害的线索也不奇怪。此人应该就是像这样从事这类暴戾活动,一直活到今天。
然而他却没有对王子这么做。为什么?因为王子还是个孩子。因为对方是个孩子,所以感到踌躇。他认为要毫无确证地痛下毒手,王子实在是太年幼、太弱小,应该找到证明自己直觉的证据后再行动才对——他一定接受了这样的良心建议。尽管良心根本没半点屁用。
跟柠檬相比,感觉蜜柑聪明许多,内在也相当充实。内在的充实,能够增加想像力。只要锻链想像力,与人共鸣的能力就会更强。换言之,会因此变得脆弱。比起柠檬,蜜柑更容易控制。这样的话,我应该不会输吧——王子心想。
「这样啊,丢进垃圾桶啦。是哪种贴纸?」蜜柑一本正经地提出质问。
「咦?」新干线的晃动让王子失去平衡,他身体倾斜,伸手扶住墙壁。
「柠檬从这里撕下来送你的贴纸,是哪个角色?叫什么名字?」蜜柑手中的贴纸还沾了一点血。
王子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瞬间,王子感觉肚子开了个洞。就像走高空钢索时踏空了脚似地,一阵寒颤。同时蜜柑说了:「那就怪了。」
「会吗?」
「那家伙老爱向别人介绍汤玛士小火车的朋友。给别人贴纸跟玩具的时候,总是会同时介绍名字。绝对会说的。他不可能默不吭声地给人。如果你收了贴纸,就一定知道名字。就算不记得,也应该听到了。」
王子思考如何回答。他觉得不能马上回答,就像走纲索时要是不小心踏空了,千万不能惊慌,只能慢慢调回姿势。
「依我看,」蜜柑看着贴纸。贴纸被撕下两张,只留下轮廓。「给你的应该是这一张。」他指着贴纸说。「是绿色的对吧?」
「啊,对,是绿色的。」事实上丢进垃圾桶的就是绿色的小火车。
「那大概是培西。可爱的蒸气小火车培西。柠檬最喜欢的角色。」
「好像是这个名字。」王子暧昧地应道,观察状况。
「这样啊。」从蜜柑的表情看不出他的内心。「你知道这边这个贴纸又是什么角色吗?」他指着另一个被撕下的贴纸痕迹。
「不知道。」王子又摇头。「他没有给我那张。」
「我知道是哪个。」
「你知道本来贴的是哪个角色吗?」
「我知道。」蜜柑话声刚落,身体冷不防挨了上来。「就贴在你这里。」他说,摸上王子身上的西装外套衣襟,旋即放手。
王子动弹不得,僵在原地。
「看。这是黑色柴油车。坏心眼的柴油车。」蜜柑手上确实黏着一张贴纸,是个黑色车体、脸蛋四四方方的角色。
由于完全没有预料到贴纸的出现,王子赫然一惊。但他拼命压抑反应,不让惊讶显现在脸上。「蜜柑哥哥也好清楚汤玛士小火车。」他勉强挤出话来。
此时蜜柑的表情稍微缓和下来。虽然感觉有些不情愿,但神色中掺杂了些许笑意。「那当然了,」他说,「被那样一天二十四小时说个不停,多少也会记住。」他面露苦涩地说。然后从自己的屁股裤袋里取出卷起来的文库本说:「我刚才翻尸体的时候,在他的夹克中找到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