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背是橙色的,封面只印着标题和作者名。蜜柑摸着那本外表可以说是索然无味的文库本,看着书签的位置,淡淡地说:「他好像努力读到这里了。」然后呢喃:「那家伙跟我都不服输,」声音变得更小:「就是倔。」
「呃……」
「听好了,黑色柴油车心眼很坏,柠檬经常对我说,叫我千万不可以相信黑色柴油车。柴油车会撒谎,连别人的名字都不愿意记住。而这张贴纸就贴在你的衣服上。」
「大概是不小心……」王子说,眼睛悄悄左右张望。
或许是柠檬在最后一刻扑向自己的时候贴上去的。他完全没发现。
王子直觉自己正逐渐陷入劣势。可是还有希望。从王子自己的感觉来看,机会还多得是。
蜜柑依然没有掏出枪来。是因为随时都可以掏枪吗?他自信十足吗?还是有什么不掏枪比较好的理由?无论如何王子觉得还有机会。
蜜柑慢慢地说了:「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与罚》里有这样一段。」
王子困惑着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首先去爱自己吧,因为世上的一切,都是以个人利害为本』。简而言之,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幸福。而这绕过来绕过去,终归会成为每个人的幸福。我从来没有去考虑过别人的幸福或麻烦,只觉得这话理所当然,你怎么想?」
王子没有回答,而是提出他一贯的疑问:「为什么不可以杀人?如果有人这么问你,你会怎么回答?」
蜜柑没怎么烦恼的样子:「杜斯妥也夫斯基在《群魔》里说过,『犯罪行为不仅并非精神错乱,根本就是健全的常识,不,近乎义务,至少是高洁的抗议行动。既然一个具备知性的杀人犯需要金钱,要他怎么不去犯下杀人罪!』人会犯罪并非异常。是极为自然的事。我也有同感。」
从小说煞有介事地引用,算得上是对问题的回答吗?王子无法信服。而他尽管同意「犯罪是常识」这句话,「高洁的抗议行动」这样的形容却只让他感觉到近似自恋的肤浅品味,仍然失望不已。
那也不过是感情式的、不负责任的意见,只是唱高调罢了。我想知道的是关于「禁止杀人」的冷静意见——他想。
另一方面,他也想起刚才经过仙台站时打电话来的人。是为了加害木村的儿子,在医院附近待命的人。「我已经在医院里了。我扮成医护人员的样子。你差不多已经到仙台了吧?没接到你的联络电话,我继续待命就行了吗?」他确认说。甚至有种迫不及待「我还不能动手吗?」的样子。
「你还什么都不用做。」王子回答。「不过还是照着规矩来。如果电话响了十声我都没接,你就可以行动。」「这样啊,我懂了。」那个回答带有些许兴奋的男子,完全是只爱自己的人,只要是为了钱,他或许觉得即使杀害年幼的他人也无所谓。他大概是这么告诉自己的:「这不是什么危险的工作,只是让那台连接小孩身上的医疗机器动作变得不稳定些罢了。」人们总是满脑子忙着将自我正当化。
「你是国中生吧?几岁?」眼前的蜜柑接着问。
「十四岁。」王子回答。
「刚好耶。」
「刚好?」
「你知道刑法四十一条吗?」
「咦?」
「刑法四十一条,未满十四岁者之行为不罚。你知道吗?从十四岁开始,就会受到刑法处罚了。」
「不知道。」这当然是谎话。王子也很清楚这部分的事。不过若说他因为年满十四岁就裹足不前了吗?当然完全没有。至今为止他会犯罪,并不是因为「还是不会受到刑法处罚的年龄」。刑法完全只是附带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的制约与优惠。什么刑法,完全是与自己犯的罪不同次元的旁枝末节。
「我再告诉你一段我喜欢的文章吧。《午后的曳航》〔※三岛由纪夫的小说作品。〕。」
「什么?」
「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说了。刑法四十一条,『是大人对我们怀抱的梦想表征,同时也是他们无法实现的梦想表征。他们认定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而疏忽大意,托此之福,只有这里,蓝空的一角,才能够展露出绝对自由的一角。』文章令人沉醉,我非常喜欢,同时为什么不能杀人的答案线索就在这里头。不能杀人,这是大人怀抱的梦想发露。是梦想啊。就跟希望世上真有圣诞老公公一样。在纸上拼命画出现实中绝对不可能看到的美丽蓝天,要是怕了,就钻进被窝里,看着图画逃避现实。法律大抵都是这样的。有法律存在,没事的,只是用来这么安慰自己的说法罢了。」
蜜柑怎么会突然引用起那种小说台词,王子无法理解。但王子也感到幻灭:既然会借助他人的言论,程度也可想而知了。
不知不觉间手枪冒了出来。
而且是两把。眼前有两把枪。
其中一把,蜜柑把枪口笔直对准了王子。另一把就像悄悄伸出来的救赎之手般,放在蜜柑的左手递向这里。
什么意思?王子迷惑了。
「听好了。我现在非常愤怒。尤其是你这样的小孩,尤其教人愤怒。可是我单方面地开枪,夺走你的性命,实在教人觉得抗拒。欺负弱者不合我的个性。所以这把枪给你。咱们枪口对枪口,看是干掉对方,还是自己被干掉。」
王子没有立刻行动。他一时无法判断对方在打什么主意。
「喏,快点拿起来。我教你怎么开枪。」
王子警戒着对方的动作,从蜜柑的左手拿起手枪。然后他退了一两步。
「拉后面这里的滑套。握住握柄,把杆子像这样往下扳。这是安全装置。接下来只要朝着我扣扳机就是了。」蜜柑面无表情,既不激动也不紧张地说明。甚至让人怀疑他真的在生气吗?
王子拿着枪,想要照着他说的操作。然而他手一滑,弄掉了手枪。他吓了一跳,瞬间血气全失。他以为蜜柑会趁机朝他开枪。然而蜜柑轻笑,说:「冷静点。捡起来,再试一次就是了。我不会偷跑。」
王子觉得蜜柑说的是真的。然而就在他弯身要捡枪的时候,忽然浮现疑问:「在这么重要的局面,我有可能手滑吗?」得天独厚、总是被所向披靡的好运庇护的自己,竟会碰上这样的失败,太不自然了。然后他想到了:「这大概是必然的。这是必要的失败。」
「我不要这把枪。」王子把捡起来的枪递还给蜜柑。
蜜柑脸色一沉,皱起眉头。
王子感觉到情势在改变,开始恢复从容。
「为什么?你以为你赤手空拳就能捡回性命吗?」
「不是。」王子清楚地断定。「这大概是圈套。」
蜜柑沉默了。
果然如此,比起欣喜,王子更感觉到无比的成就。我果然被上天守护着。虽然不明白是什么原理和手法,但这把枪或许异于平常的枪。他可以猜到,如果开枪,或许开枪的人反而会遭殃。
结果蜜柑说了:「亏你看得出来。那把枪只要扣扳机就会爆炸。要是开枪,你就算不死,也要赔上两只手跟一部分身体。」
我果然被幸运所眷顾。王子已经不再惧怕蜜柑了。相反地,蜜柑是不是开始怕了自己了?
此时王子看到蜜柑背后的门打开,有人进来了。
「救命!」王子扯开嗓子。「有人要杀我!」
他以求救的心情喊救命。
就在下一瞬间,蜜柑的脑袋在王子面前倏然一晃。原本直立的头往旁边弯折了九十度。蜜柑倒地,手枪落下。
新干线的地板承接住蜜柑的躯体,就像要把他运载到重要的地点似地,喀哒叩咚喧闹地摇晃。七尾就站在那里。
瓢虫
连气都叹不出来了。七尾俯视断了脖子的蜜柑尸体,茫然自失。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自问。
「我、我差点被他杀了。」国中生用颤抖的声音说。
连厌倦的心情也开始麻痹了。「怎么回事?」
「刚才他们彼此互射。」国中生开始说明。
「他们?」复数代名词让七尾介意地反问,国中生指着厕所门说:「拉那条铜线,好像就可以打开。」七尾照着他的话做,门真的打开了。
门的另一头,有人围绕着马桶似地倒在地上,七尾吓得睁圆了眼睛。而且还是两个人。他一阵头晕目眩。这光景就像洗衣机或电脑之类的东西,被视为无用的垃圾随意丢弃在里面。
「真是够了,我受够了!」七尾已经失去成年人的从容,就像小孩子遭到不公平对待而埋怨似地吐出泄气话。「饶了我吧。」
「我也已经一头雾水了。」
七尾还判断得出不能把刚折断脖子的蜜柑就这么丢着。他把尸体拖进厕所,靠在墙上。厕所已经挤满了。这里已经变成尸体专用储藏室了——他想。
他摸索蜜柑的衣服口袋,找到手机取出来。要是手机不小心响了,让人发现尸体就糟了。从蜜柑的屁股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他摊开来一看,是超市的抽奖券。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七尾看着纸,国中生说:「背面有写字。」
背面以细字笔画了一个小火车,还有手写的文字「亚瑟」。
「那是什么?」
「小火车的图。」七尾说着,便塞进自己的口袋。
收拾完厕所里面,七尾来到通道。「谢谢你救了我。」国中生重新把背包搭到肩上说。直到刚才还看到国中生手里拿着像枪的东西,但现在已经不见了。是错觉吗?七尾关上门,一次又一次拉扯铜线,重新把门锁好。
他回顾刚才发生的事。
他去车长室领行李箱,回来一看,蜜柑正拿枪对着国中生。
少年不安地向他喊「救命」的模样,让他当下做出反应。毫无抵抗之力的孩童求救的眼神,与七尾过去见死不救的遭绑架的那名少年重叠了。
脑袋变得一片空白,近乎浑然忘我。他从背后靠近蜜柑,扭断了他的头。因为脑中惦记着蜜柑的强悍,身体判断如果不一击毙命,遭殃的会是自己。
「他怎么会想要射你?」
「不知道。他在厕所里发现尸体,然后突然激动起来。」
是看到搭档的尸体,失去了冷静吗?就机率而言,并非不可能。
「完全搞不懂是谁杀了谁。」七尾瞥了厕所一眼,叹口气。他已经不想管细节了。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鬼地方。他只觉得这辆「不幸号」正以超过时速两百公里的速度在疾驰着。「不幸号」与「倒霉号」连结在一起,上面载运着七尾。
蜜柑手里掉下来的手枪怎么办?七尾瞬间烦恼了一下,但还是扔进了垃圾筒。
「啊。」国中生叫。
「怎么了吗?」
「带着手枪不会觉得比较安心吗?」
「就算拿着枪,肯定又会惹出什么乱子。」七尾认为危险的东西还是扔了好。他把蜜柑的手机也丢进垃圾桶。「丢掉最好。」他说,抓起刚才搁在通道角落的行李箱。「我受够了。真想快点下车。」
国中生的脸有点僵住。他露出不安的眼神,一瞬间就变得泪眼汪汪:「大哥哥要下车了吗?」
「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既然蜜柑和柠檬不在了,峰岸的委托的责任归属在哪里,他完全没有底。但是会被惩罚的是蜜柑他们,自己应该不是问题吧。七尾接到的委托是抢走行李箱,从新干线下车,只要带着行李箱,就这样在下一站下车,几乎就没有问题,虽然会被扣分,但还是可以拿到及格分数——感觉。正确地说,七尾想要这么去想。
该说是时机正巧吗?传来下一个停靠站,一之关即将抵达的广播声。
「大哥哥,你可以陪我一起去盛冈吗?」国中生用一张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说。「我很担心……」
七尾想要捂住耳朵。他再也不想被卷入任何麻烦了。到盛冈去,他没有半点好处。至于坏处,他列得出一箩筐。
「其实我……」国中生沉重地开口。
不好的预感席卷了七尾。少年会不会说出自己不愿意知道的事,让他被缠得无法脱身?他害怕得不得了。他把双手靠到脸的左右,想要立刻捂住耳朵。
「如果我不去到盛冈,小孩子就危险了。」
「什么意思?」手就要捣住耳朵,在前一刻停了下来。
「算是人质吗?我朋友的小孩,才五岁而已,他躺在医院里。要是我没有乖乖去到盛冈,小孩的性命好像就不保了。」
「性命不保?那是什么状况?」
「我也完全不清楚。」
七尾窘了。知道这个国中生非去到盛冈不可,他确实会担心他是否能平安无事,可是他想尽快离开这辆新干线,也是事实。
「没事的,我想到盛冈之前,不会再有任何事了。」七尾言不由衷地说着连自己都压根儿不信的话,就像念诵效果不明的佛号似地说。「所以你只要乖乖坐着就行了。」
「真的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吗?」
「我也不敢保证啦。」
「我不晓得到了盛冈会发生什么事,我好怕。」
「我也无能为力啊。」
七车门打开,一名男子走了出来。七尾闭上嘴巴。他为了不惹人怀疑而紧绷身体,却也显得更可疑了。
「啊。」那名男子向他点头。
还以为是谁,原来是补习班讲师。他那种仿佛伸手一摸就可以穿透身体、近似半透明的站姿,还是一样宛如亡魂。
「噢,」他搔搔头说。「我骗补习班的学生说,我坐绿色车厢去旅行,所以突然想到如果不趁现在去看一下绿色车厢长什么样子,撒起谎来就没有真实性了,现在正要去看看。」
男子害臊地歪着头说,模样不像在开玩笑。七尾还没有问他怎么会来这里,他就自己先说明了。
「老师也真辛苦呢。」七尾苦笑说。
「你们认识吗?」国中生警戒地问。
这孩子或许把车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当成了恐怖的人——七尾心想。他肯定没想到会像这样发现尸体、被人拿枪指着吧。小孩子就该像个小孩子,乖乖待在游乐园里玩耍。
「也不是,刚才碰巧聊了一下而已。他好像是补习班的老师。」七尾对国中生说明。
「我叫铃木。」男子自我介绍说。明明没必要报上名字,却特意说出口,让人觉得是他的耿直性格使然。
此时七尾忽然灵机一动:「铃木老师,你要坐到哪里?」
「坐到盛冈。」
七层并没有深入分析。他只是自私自利地觉得这里巧遇铃木,应该也是一种缘分。
「铃木老师,那可以请你陪这个国中生到盛冈吗?」
「咦?」
「我得在下一站一之关下车,接下来想麻烦你照顾。」
七尾的请托让铃木呆住了。就像是省略中间过程,突然亮出答案,他会吓到也是当然的吧。就连国中生也是,瞬间僵住了。是一副「你要抛弃我吗?」的表情。
「他迷路了吗?」铃木好不容易挤出话来。
七尾侧头:「也不是,可是他一个人要去盛冈,好像觉得很不安。」
「我想跟大哥哥一起。」国中生显然不服气。表情里也掺杂着不安。
「我得拿着这东西在下一站下车。」七尾提起行李箱说。
「怎么这样……」
「要我陪这孩子是没关系,但光是这样,似乎无法抚平他的不安呢。」补习班讲师铃木困惑地说。
七尾叹息。
新干线的速度慢下来了。一之关站近了。七尾望着流过车窗的景色,然后不经意地望向旁边的国中生侧脸。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国中生意外地沉着。七尾觉得有点古怪。这国中生才刚目睹尸体和手枪,会不会太满不在乎了?不,要说的话,站在他面前的七尾才刚扭断了蜜柑的脖子呢。不是意外,而是故意的,而且还是以老练的手法干掉了蜜柑。这孩子是不是应该更提防、害怕一些,或者是追究他的身分?竟然要求杀了人的七尾陪他到盛冈,这是不是太不寻常了?然而七尾马上就做出结论:这样啊,这个国中生遭到过大的打击,人都吓傻了。他可是被人拿枪指着呢,那种惊吓一定大到无法想像吧——七尾的疑惑转成同情。
木村
木村茂在壁柜里翻了一阵子后,回望身后的妻子说:「你收到其他地方了是吧?」
「咦,你不是要午睡吗?」晃子啃着点心说。「你不是要搬棉被哦?」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现在才不是悠哉睡午觉的时候。」
「明明还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呀。」晃子嫌麻烦地说,抱起搁在起居室的小凳子,走近壁柜。「让开一下。」她把木村茂赶开后,放下椅子站上去。她伸直身体,打开壁柜上面的天花板收纳柜。
「收在那边啊?」
「都是你不好好收拾。」晃子说,从里面拉出包袱。「你是在找这个吧?」
木村茂接下包袱,搁到榻榻米上。
「你是认真的?」晃子下了椅子,顶出下唇问。
「我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什么东西?」
「好久没闻到这么臭的味道了。」木村茂板起脸说。
「什么东西臭掉了吗?」晃子回望厨房,呢喃:「今天又没煮什么怪东西。」
「我是说恶意的臭味。明明隔着电话,却臭不可闻。」
「真怀念。你以前老是这么说呢,说什么恶意的味道臭死了。你是被恶意精给附身了吗?」晃子直挺挺地跪坐下来,凝视着包袱里的东西。
「你知道我不再干那一行的理由吗?」
「因为维一出生了吧?你不是这么说的吗?说『我想要活着看到儿子长大,所以咱们换工作吧』。那时刚好我也想洗手不干了,正好。」
「还有其他理由。三十年前,我实在受够了。周围的每个家伙都臭得不得了。」
「你说恶意精吗?」
「想要凌虐他人、侮辱他人,无论如何样就是要踩在别人头上的那些人,真的是臭死了。」
「那些我才不晓得呢。」
「周围满是恶意的臭味,我厌倦了,所以我换了工作。超市的工作很辛苦,但值得庆幸的是,跟恶意的臭味完全无缘。」
虽然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会进入自己金盆洗手后的业界工作——木村茂不禁苦笑。从朋友那里得知儿子在从事危险工作时,木村茂因为过度担心,还曾想过要偷偷去查看他的工作情况。
「那怎么了吗?」
「我是在说,刚才打电话来的那家伙臭得要命。啊,对了,新干线你查了吗?」
跟儿子雄一讲电话时,雄一说「我现在在新干线里」,木村茂感到可疑,当然,当时他的根据只有自己的直觉,从电话的声音里飘来的也只有一丝恶臭而已,但他还是向晃子指示:「雄一说他再二十分钟就会到仙台了。你查一下真的有那班下行新干线吗?」晃子虽然苦笑着问「查那干嘛」,但还是立刻从电视机旁边的架上取出时刻表翻查。
「啊,有了。十一点整正好到仙台的班次。十一点二十五分到一之关,十一点三十五分到水泽江刺。欸,你知道吗?听说最近就算不用翻这么厚的时刻表,也可以在网路什么的一下子查到。以前跟你搭档工作的时候,我不是查遍了时刻表,还抄了一堆电话,写了这么厚的备忘录给你吗?」晃子用手指比画着厚度。「现在的话,就不必那么麻烦了吧。」
木村茂望向挂在墙上的老时钟。就要过十一点五分了。「现在出发,绝对赶得上水泽江刺吧。」
「你要搭新干线吗?你是认真的?」
木村才刚拿社区联络簿去给邻居回来,穿的不是睡衣,而是换上了淡褐色的长裤和深绿色衬衫,随时都可以出门。正好——他呢喃。「你也要去吧?」
「我才不去呢。」
「既然我要去,你当然也要去了。」
「我也要去吗?」
「以前你不也都跟我形影不离的吗?」
「是啊。很多次都是因为有我,你才捡回一条命呢。你遗记得吗?你有跟我道过谢吗?都三十年前的事了呢。」晃子爬起身,然后抚摸自己的脚呢喃:「看,肌肉都没了,膝盖也疼得要命呢。」
「就跟骑脚踏车一样,以前的记忆渗透在身体里,不会忘记的。」
「我觉得跟骑脚踏车绝对不一样。这得绷紧全副神经才行嘛。而我们的神经,看,别说是绷紧了,早就变得像绵花一样松松软软了。」
木村茂踩上凳子,查看天花板收纳柜,拉出卷起来收纳的防护衣,扔到下面。
「这防护衣也好怀念呢。这么说来,现在好像不叫防护衣,改叫防弹背心了。」晃子说完后,穿上其中一件背心。「这件是你的。」她把另一件交给木村茂。「要是坦克背心也能像把坦克穿在身上就好了。」
妻子的玩笑让木村茂啼笑皆非,他先脱下外套,穿上那件皮革制背心,再披上外套。
「现在去搭新干线,然后你打算怎么做?」
「确认雄一的状况。他说他要坐到盛冈。」
「反正一定是在胡闹吧。」
「那个国中生——虽然我不晓得实际上是不是真的国中生,不过那家伙很可疑。」
「就算是这样,有必要这般全副武装吗?」晃子摸摸自己身上的背心,拿起摊开在榻榻米上的包袱中的工作道具检视。
「我的直觉在拉警报。准备是必要的。幸好新干线跟飞机不一样,不会检查乘客的行李。喂,这个,这边的击锤出问题了。」木村茂触摸击锤。
「老伴,你不用左轮的吧?你不喜欢留下弹壳,而且你从以前就动不动爱开枪,没有安全装置太危险了。」晃子拿起包袱巾上的一把自动小枪,舍起弹匣,插进握柄里。「喀嚓」一声。晃子迅速地将滑套往后拉。「这个还能用呢。用这个比较好。」
「我都有定期维修嘛。」木村茂把晃子递给他的自动手枪插进背心的套袋里。背心左右各可以收纳两把枪。
「就算枪可以正常动作,也已经三十年没用过了。老伴,你身手没问题吗?」
「你这话是在对谁说?」
「小涉不要紧吗?我倒是比较担心小涉。」
「他人在医院,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再说,我想不到会有什么理由让小涉陷入危险。对吧?」
「会不会是以前吃过我们亏的人,为了报仇而对小涉做什么?」
木村茂暂时停止动作,直盯着妻子:「我完全没想到。」
「都过了三十年,我们都变成这样的老头子老太婆了,或许他们觉得就算以前可怕,现在也应该不足为惧了。」
「简直把人给瞧扁了,居然忘了我们的恐怖。」木村茂说。「嗳,这几年的确是疼孙子疼得都忘了威严。」
「就是啊。」晃子开始把玩起其他自动手枪。就像看到怀念的玩具,兴头上来,想起以前的感觉,欲罢不能似的。妻子晃子一直以来对枪械便十分神经质,而且射击的准确度也很高。木村茂把选好的枪插进背心,然后扣上外套钮扣。
他走近电话,把刚打来的电话号码抄在便条纸上。为了慎重起见,他把医院的号码也记下来。「你记得阿繁的电话吗?东京的朋友大概也只有阿繁了。」
「阿繁不晓得过得好吗?老伴,那咱们走吧。不快点动身,新干线就要到了。」
王子
新干线「疾风号」接近一之关站了。月台现身,往后流去,只差一点就要停靠的时候,七尾开口:「那么老师,这孩子就托你照顾到盛冈了。」他调调黑框眼镜的位置,前往车门。
「可以吗?」自称铃木的补习班讲师说。虽然不清楚是对七尾还是对王子说的,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所以王子没有理睬。
「你要走了吗?」王子对着七尾的背影说。他不停地思考。就这样让七尾离开新干线好吗?是不是该阻止他?王子要去盛冈,最大的目的是为了看看那个叫峰岸的人。他想机会难得,就让木村对付峰岸好了,但木村已经不在了。木村在厕所里奄奄一息,被压在蜜柑和柠檬两个人的尸体下。
是不是该让这个七尾取代木村的任务?王子浮现这个想法。为了这个目的,第一个得先掌控七尾的意志才行。必须在他的意志套上项圈,把他拖着到处走。不过要系在项圈上的锁,王子还没有准备好。木村的话,儿子的性命就是那把锁,并且连他对王子的憎恨,王子都加以利用了,但王子还没掌握到七尾的弱点。当然,想想七尾能如此轻易地折断那个蜜柑的脖子,他显然不是什么正派人物,但可以想像,只要稍微刺探,很有可能找出他不想被人触碰的弱点。
该勉强挽留他,叫他「请不要下车」吗?不,那样大概会引起怀疑。也只能让他下车了吗?王子持续自问自答。
今天就这样乖乖坐到盛冈,在峰岸的别墅附近观察一下,然后就回东京吧。重振旗鼓后,再与峰岸对决,这样比较好——王子做出结论。即使木村不在了,自己手上还有用不完的棋子,重新来过才是上策。
「啊,电话就好。」王子说,「可以告诉我大哥哥的电话吗?」他认为留下与七尾的联系可能比较有益。棋子的库存愈多愈好。「要是发生什么事,我会很担心,请让我打电话给你。」
一旁的铃木也附和说:「是啊,如果平安到达盛冈,我也想通知一声。」
「咦?」七尾表现出困惑。他反射性地从口袋里取出手机,低声咕哝说:「都已经要到站了耶。」
就在这个时候,新干线停车了。车子往前栽后又往后拉,摇晃得比想像中厉害,王子也踉跄了。
最不像样的是七尾。他撞到墙壁,弄掉了手中的手机。手机在地板弹跳一阵后,滑进行李放置处的架子深处。那里并排着两个出国用的大行李箱,而手机就滑进了行李箱跟行李箱之间,就好像摔下树来的松鼠钻进树根处的洞穴那般。
七尾丢下行李箱,冲进行李放置处抢救掉落的手机。
新干线的门打开了。
「喂喂喂!」七尾仓皇失措,跪下膝来,放倒身体,把手伸进行李放置处里面,拼命想要构出手机。但可能是没构着,他先站起来,把行李放置处的行李箱拖出外面,然后总算捡到了手机。他急忙直起上半身,结果这次头顶恶狠狠地撞上行李放置处的架子。他抱头蜷缩下去,「呜呜」呻吟不止。
王子不禁看得目瞪口呆,哑然失声:他一个人在那里耍什么宝啊?
尽管痛得直按头,但七尾很快就站起来,把拉出来的行李箱又规规矩矩地推放回去,然后以仿佛演戏的夸张踉跆脚步走向出口。
通往月台的车门毫不留情地在七尾面前关上。
没能下车的七尾垮下肩膀。
王子和铃木一开始都不晓得该说什么好。
新干线慢慢地发动了。
七尾提着行李箱回头,也没有难为情的模样,甚至一脸神清气爽,「每次都这样。」他说。「也没什么好吃惊的。」
「别在这儿站着了,我们坐吧。」铃木说。
原本就空的车厢,过了仙台后,空位变得更多了,所以他们没有特地返回自己的座位,而是在八车就近坐了下来。「我一个人很不安。」王子煞有介事地倾诉,两个大人都信了。他们坐在最后面的三人座,七尾坐窗边,中间是王子,铃木坐在靠走道。
列车长过来了,所以铃木说明他们换座位的事。年轻列车长也没有要求看票,笑吟吟地允许了。
旁边的七尾微微垂头,低声细语地呢喃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怎么了吗?」
「哦,这点事从我平常的倒霉程度来看,算不上什么。」
那已经是拼命在说服自己的口气了,充满了悲怆感。这个人失去的运气,是不是全都叠到我头上来了?王子因为完全不了解不走运的人是什么心情,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既然如此,就这样陪他到盛冈比较好吧。」靠走道的铃木亲切地说。那种口气就像在安慰、鼓励失败的学生般,让王子感觉到教师特有的虚伪,涌出一股不愉快,但他当然没有把那种不快表现在脸上,而是同意说:「是啊,要是大哥哥能陪我一起去,我会很高兴的。」
「我去看一下绿色车厢。」铃木看起来像是因为当前的问题解决,而自己也不必负起带小孩的责任而松了一口气。这个补习班讲师完全没有目击到新干线里可疑男子们的行动、尸体和枪械,所以才能如此轻松自在吧。眼不见为净,老师——王子在心里对着走向前方的铃木背影说。
「真的谢谢你。」只剩下两个人后,王子郑重地对七尾说。他尽可能地装出神智恍惚的模样。「有大哥哥陪着,我觉得安心多了。」
「听到你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可是……」七尾自嘲说。「如果我是你,可绝对不想要我陪呢。因为我老是走霉运嘛。」
王子咬住下唇。他想起七尾刚才在通道上演出的那出狼狈戏码,那种滑稽让他差点就要笑出来了。「七尾哥哥是做什么的?」王子问。他不是感兴趣,而且也猜出八成是跟蜜柑与柠檬类似的工作。七尾一定是染指犯罪,不长大脑的那类人。
「我住在新干线里。」七尾一本正经地说。「我没办法在任何一站下车,大概是被诅咒了吧。刚才在一之关站你也看到了吧?每次我想要下车,都一定会出意外,我已经前前后后在这里被困了十年……」七尾说到这里,好像连自己都受不了这种荒唐,他说了声「算了」,打住了这个话题。然后他说:「你看也知道吧?我做的就是刚才那类工作。」
「下不了车站的工作?」
「别说笑了。我是说先前做的恐怖的事。」
「可是我觉得七尾哥哥是个好人。」王子试探说。
我是个脆弱的少年,我只有你可以依靠了,我相信你——王子传达出这样的讯息。首先应该让男子认定「这个国中生需要人保护」才行。
把这个人也加以笼络吧——王子开始浮现这种念头。如果七尾这么没运气、对自己没有自信,要剥夺他的自由意志、诱导他应该也很容易吧。
「你现在很混乱,所以搞不清楚状况,不过我绝对不是个好人,也不是正义使者,而且我还会杀人呢。」
混乱的只有你一个——王子差点说。我一点都不混乱,清楚透澈地掌握全局。「可是那是为了救我吧?比起我自己一个人,有七尾哥哥陪着我,绝对更可靠。」
「这样吗?」七尾小声说,虽然困惑,却也害臊起来了。王子又费了一番工夫才忍住笑。使命感被刺激,他觉得颇为受用吧。这岂不是跟被女人吹捧个几句,就飘飘欲仙的中年阿伯一样吗?有够单纯。
王子又望向新干线的窗外。水田流过,远山的山峰慢慢绕过来似地移动着。
列车即将抵达水泽江刺站。王子预测七尾在这里也会提出要下车,但不知道七尾是否已下定决心要坐到盛冈,还是害怕又在车厢外重演下不了车的糗样,对到站广播毫无反应。
七尾也有可能趁着王子疏忽的时候,突然站起来跳下新干线,但新干线到了水泽江刺,车门打开、关上、发车,这段期间七尾都只是靠在椅背上,叹息发呆而已。看来完全放弃挣扎了。
新干线离开车站,继续北上。
一会儿后,听到手机震动声。王子确认自己的手机后问:「七尾哥哥,是不是你的手机在响?」七尾吓了一跳,摸了摸口袋,摇摇头说:「好像不是。」
「啊。」王子发现是木村的手机。他摸索背包的外袋,从里面取出手机。「这是刚才那位叔叔的手机。」
「刚才的?那个把你带着到处跑的大叔?」
「那个叔叔姓木村。咦,是公共电话打来的。」王子凝视着手机液晶荧幕,瞬间犹豫着该怎么做。这年头还有人在用公共电话?他对这件事感到讶异。「该接电话吗?」
七尾不回答。「我只要做决定,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你自己决定比较好。」他辩解似地说。「要接的话,不用出去车厢,在这里讲就行了吧?反正这么空。」
「是啊。」王子点点头,接了电话,声音响起:「啊,雄一吗?」王子马上就猜到是木村的母亲。王子瞬间变得乐陶陶。八成是听到丈夫提起王子打去的电话,坐立难安吧。她发挥自己的想像力,揣测自己的儿子和孙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浮现的却净是些坏念头,终于无法承受高涨的不安情绪,打电话来了。再也没有比为孩子心痛的母亲更拼命、看起来更可笑的了。王子甚至觉得这通电话来得太慢了。
「啊,我不是叔叔。」王子回答。好了,该怎么应答,才能更进一步撩拨起对方的不安呢?他正在动脑。
「我说,你现在人在哪里啊?」
「现在还在新干线里。『疾风号』。」
「这我知道。几车?」
「问这要做什么?」
「我老伴说要去找你。」
此时王子才注意到木村的母亲声音沉着无比,宛如扎根在地面的大树般,堂而皇之。
背后的自动门打开了。
王子把手机按在耳朵上倾身一看,一个穿着深绿色外套、身材中等、一头白发的男子正走进来。男子一双粗眉,细眼凌厉无比。
王子用力扭过上半身,勉强朝上望向那名男子。男子嘴巴倏地笑开了:「原来真的是个国中生啊。」
瓢虫
年纪像是退休后悠游度日的男子,抓住七尾他们的三人座前方的座位,一脚踩住踏板,粗鲁地旋转过来。两组三人座椅两两相对了。然后他在七尾和国中生前面,以面对面的形式坐了下来。动作在一瞬间完成,连表达拒绝的机会都没有,意识到时,已经变成了一幅有如三代同堂全家旅行的构图了。
后方的门再次开启,「哎呀,原来是在这里啊」,一样是个感觉年过花甲的妇人现身了。她理所当然地在七尾和国中生对面——也就是最先坐下的男子身旁落坐。「老伴,意外地一下子就找到了呢。」她对男子说,然后就像在打量联谊对象似地端详起七尾和国中生。
「呃……」七尾总算对大剌剌地跑过来的老夫妇开口了。
「可是,」妇人打断他的话。「我第一次用新干线里的公共电话,那看起来没有电话线,是怎么接通的呢?」
「是用铁轨传电波的吧。」
「我们是不是也该买个手机?很方便的。」
「不过,总之幸好雄一的手机可以在新干线里打。新干线里的公共电话,可以打通的电信公司好像只有几家嘛。」
「是这样的吗?」妇人问七尾,但七尾不可能知道。
「呃,爷爷跟奶奶是……」国中生也面露警戒和不安地问。
前方的两人尽管年纪相当大了,却丝毫没有老态龙钟的模样,还没有老到让人称呼爷爷奶奶的地步。但看在国中生眼里,果然还是只能称为爷爷奶奶吧?七尾不经意地想着,结果被那么称呼的男子开口说了:「你是故意的吧?」
「咦?」国中生有些吃惊。
「你是故意把我们当成老人看待吧?你故意选了爷爷奶奶这样的称呼,对吧?」
「哎哟,老伴,对个小孩子,何必那么凶嘛?」妇人打趣似地说。「所以老人家才惹人嫌。」
「这家伙才不是什么可爱的小孩。他说出口的话,每个字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臭得要命。」
「臭?」国中生有些不高兴了。「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何必这样损人呢?我称呼您为爷爷,又没有恶意。」
「是第一次见面没错,但咱们也不是不相识。我是木村。你刚才打电话给我对吧?」男子指着自己咧嘴一笑。口气很温和,眼神却很锐利。「接到你的电话,我在意得要命,慌慌张张从刚才的水泽江刺站上车了。」
「哦,」国中生状似吃惊地开口。「您是木村叔叔的……」
「这么过度保护,不好意思啊。做爸妈的跑来插手儿子捅的篓子了。那雄一人呢?」
七尾在脑袋里整理思绪。这名男子说的「木村雄一」,是先前跟国中生一起的男子吧。也就是现在倒在厕所里的男子。但男子说国中生打电话给他,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在电话里说了吗?雄一碰到危险了,我孙子小涉也有危险了。」
「啊,那是……」国中生说到这里,支吾起来。
「你还说,『这全要怪爷爷跟奶奶这么满不在乎』。」
「那是……」国中生垂下头去。「我是被逼着那么说的。木村叔叔威胁我,还有其他人……」
其他人是指谁?七尾在一旁听着,悄悄观察国中生的侧脸。脸形玲珑,鼻梁高挺,额头的弧度和后脑的形状也很漂亮,看起来活像一尊典雅的陶器。七尾想起小时候被说「你家那么穷,你只能去当足球选手或加入黑道了」的事。这么对他说的同学,脸蛋是不是也像这般精致?拥有一切的人,连外表都完美无缺。
「呃,他只是个普通的国中生啊。他被卷入了一些危险的麻烦事,不过也不必对他这么凶吧?」七尾忍不住介入调停。
「他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国中生吗?」男子看向七尾。那张脸皱纹遍布,皮肤干躁,却很有威严,就像树皮虽已逐渐剥落,却仍傲然矗立的大树般。枝干壮硕,遭推撞也文风不动,遇强风也屹立不摇。「这家伙可能不只是个普通的国中生。」
说完的瞬间,男子的手倏地一动,身上的外套微微掀起。
七尾做出反应。但那完全是自然的反射性动作。他伸手摸背,掏出枪。几乎就在同时,男子取出的枪也已经对准了国中生。
由于几乎没有距离可言,彼此是枪口顶在对方鼻头的状态。
在新干线的车厢里,感觉像是要开始玩牌的两两相对座位上,男子与自己双双掏枪的场面,让七尾感到奇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