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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4894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6:38

「如果你从实招来,或许还不至于玩火自焚哦,小朋友。」男子对着国中生晃了晃枪口。

「老伴,你那个样子,人家小朋友想说也说不出话来了。」就连劝阻丈夫的妇人也没有丝毫紧迫感。

「喂,你也太蛮横了吧?」七尾对男子粗暴的作法感到生气。「把枪收起来,要不然我要开枪了。」

男子这才注意到七尾的枪似地说:「少来了。枪里没子弹吧?」

七尾不得不沉默了。确实,弹匣扔进垃圾桶里了,可是他疑惑怎么会被发现?男子怎么看得出来?他不觉得瞥上一眼就能识破。

「怎么可能没子弹?」

「那你开枪啊?你开枪我也开枪。」

被当成外行人的屈辱令七尾涨红了脸,但他也不能低头遮羞。他提心吊胆地把枪收进内袋,直盯着男子看。

「你有指定席车票吗?『疾风号』全车都是指定席。」国中生冷静地说。

「少罗嗦。车票全卖光了,有什么办法。」

「全卖光了?车子里不是很空吗?」七尾四下张望。车厢里到处是空位。

「就是吧?里头有什么文章。难道是团体客集体取消行程了吗?不过车厢这么空,就算是列车长,也不会赶人下车的。好了,雄一在哪儿?在哪里怎么了?还有小涉会怎么样?」

「我也不太清楚。」国中生怯声怯气地说。「可是如果我不坐到盛冈,小涉好像会在医院碰到危险。」

七尾凝视着国中生的侧脸。从刚才的对话推测,刚才他说的「如果我不去盛冈,生命就会有危险」的小孩,就是这对男女的孙子吧。但是七尾不明白国中生与这对男女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这对夫妇究竟是何许人?这教七尾纳闷极了。仔细一看,妇人那身厚外套底下似乎也藏了某些道具。这名妇人也有枪吗?从他们沉着的样子来看,与其说是寻常百姓,感觉更像业者。可是七尾从没听说过年纪这么长的业者。

虽然无法明确掌握自己究竟被卷进什么状况,但男子对国中生的敌意令七尾感到异常。太不正常了。虽然这趟新干线之旅打一开始就跟「正常」两个字无缘,但这场面也是至今最为诡异的一幕。一对应该已年过六旬的夫妻逼问缩着脖子的国中生,甚至拿枪恐吓他。

就在这时,响起了手机接通的震动声。震动声响好似在插科打谭般轻巧地摇晃着在座四人。

全员沉默、屏息、竖耳,座位一带倏然陷入一片寂静。

七尾从衣服上触摸手机,确认不是自己的电话。

「啊。」国中生说,把自己的背包移到前面,拉开拉链:「是我的电话。」

「不许动。」男子顶出枪口。由于距离太近,看起来更像是持刀威胁,而不是拿自动手枪瞄准。

「可是电话……」

「总之不许动。」

七尾听着对话,数着低沉震动的声响,三声、四声……。

「如果不接电话,可能会出事。」

「让他接个手机也不会死吧?」七尾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怀着包庇违反校规的儿子般的心情回嘴说。

「不行。」男子冷漠无情。「这家伙太可疑了。或许他会拿接电话当借口干出什么事来。」

「老伴,什么事是什么事?」妇人的语气仍是一派天真无邪。

「不晓得。可是只有一点是确定的,跟刁钻古怪的家伙对干时,绝对不能照对方意思行动。不管是再怎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或许都会是反将我们一军的行动。比方说,以前我在拉面店跟老板对决的时候,我掏枪指着那家伙——可不是因为拉面太难吃啊。详情我忘了,总之我命令那家伙交出什么重要的东西。是工作。结果店里的电话响了。老板说如果不接电话会有人起疑。确实如此,所以我也释出善意,叮咛他不许多嘴,让他接了电话。老板讲了一串味噌拉面、叉烧面怎样的,总之是确认外送订单之类的,可是令人吃惊的是,那其实是暗号。没多久,碍事的援军就杀来了。我们就在小不拉叽的拉面店里火拼。当然,我活下来了,可是也搞得我累死了。要不然就是还有一次,我在某个事务所跟那里的社长谈判时,桌上的电话响了。我好心准他接电话,结果社长一接起电话,就轰地一声爆炸了。换句话说,我的意思就是……」

「三十年前还没有手机是吧。」女子捣乱说。看来也像是受够了不晓得已经听过多少遍的当年勇。

「我的意思是,在这种场面打来的电话准不会是好事。」

「都三十年以前的事了。」女子苦笑。

「现在也是一样。」

七尾望向国中生。拉开拉链的背包就摆在旁边。国中生不晓得在想什么,一脸肃穆。七尾的脑中掠过一股古怪的感觉。少年说着「救命」,向自己求救的那种惧怕神色早已烟消雾散了。尽管被枪口指着,少年也沉着得过于离奇了。直到刚才七尾都还解释为少年是吓得六神无主,但现在少年显得十分淡定。

七尾将视线往下移动,看到少年背包里的东西,他看出背包里装着疑似手枪握柄的物体。是枪。背包里怎会有枪?是国中生偷带的吗?虽然不清楚状况,但总之背包中有枪,这是事实。

这玩意儿——七尾佯装平静地思考。这玩意儿可以利用。

七尾的枪没有子弹。男子也已经知道了。换句话说,他应该认定七尾没有枪,对他疏于防范。七尾可以趁机从背包里抽出这把枪,制住对方。除了眼前的夫妇,这个国中生也不能大意。七尾完全无法想像国中生究竟在想些什么,但他预感到如果放松警戒,肯定要吃大亏。首先应该用枪——他想——用枪掌握这个场面的主导权。

七尾绷紧神经,窥伺拿出手枪的机会。如果贸然行动,男子肯定会开枪。

手机的震动停了。

「啊,电话停了。」国中生喃喃说道,垂下头去。

「如果是什么重要的事,还会再打来吧。」男子不负责任地说。

七尾听见轻微的喘息声。他朝稍微低下头去的国中生瞥去。少年那张侧睑仿佛就快忍俊不禁,让七尾大受动摇。

王子

为了忍住笑意,身体震动起来。王子无法压抑从内心涌出的愉悦。结果这个老头子也是一样的——他想。耀武扬威,强调人生经验的差异,摆出游刃有余的态度,简而言之,就是过度相信自己的想法,落入圈套,而落人圈套后也不愿意承认事实,不过是那类人罢了。

刚才那通电话应该就是在东京医院待命的男子打来的。或许他是想确认什么,又或是开始感到工作压力,坐立难安,等得不耐烦,所以打电话来。

他们事先已经说好,如果电话响了十次,王子没有接,就展开行动。而刚才王子没有接电话。

虽然王子不知道男子有没有依照约定行动的勇气,但想想自己得天独厚的人生,男子现在应该正前往病房,准备对木村涉施加毒手。人与事都照着自己的期望行动,这王子已经经验过太多次了。

都是你害的哦——王子好想对眼前的男子说。你掏出手枪,或许自以为占了上风,但因为这样,你夺走了你宝贝孙子的性命。王子怜悯男子,甚至就要开始思考宽慰的话语。当然,另一方面他也研究起该如何活用这个事实。端看怎么活用,他就能控制这对夫妇。告诉他们孙子的悲剧,然后尽情享受过男子苦闷的模样与女子茫然的样子后,再刺激他们的罪恶感,剥夺他们的判断能力,在他们的心扣上大锁。就像他平常做的那样就行了。

不过还需要一点时间。如果现在就告诉他们「你们的孙子命在垂危」,男子或许会挥舞手枪闹起来,打电话到医院疯狂倾诉,试图拯救孙子。要告诉对方这个情报,得等到孩子确定没救了才行。

「喂,」男子开口。「快点说。车子抵达盛冈之前,我一定会开枪射你。」

「为什么?」当下这么顶嘴的是七尾。「你为什么要那样一口咬定?」

「呃,我真的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王子顺着七尾的话,彻底装成陷入混乱的国中生。

「老伴,这孩子真的是你说的那样吗?我一点都不觉得他是在撒谎呀。」妇人的脸与过世的祖母重叠在一起。虽然怀念,但王子不感到亲近,反而松了一口气:啊啊,她果然是个容易笼络的人。老年人总是会对小孩子眯起眼睛,温柔呵护。这一定不是出于身为人的道德或使命感,而是动物本能。人类被设计成必须保护同种族更年幼的生命。「可是雄一人呢?他在仙台下车了吗?你说雄一不能接电话了,是什么意思?」

「就我来看,这家伙臭不可闻。」男子深深靠在椅背上,用下巴比了比王子。可是他把枪收进外套里的背心口袋了。虽然应该不是对自己放下防心了,但看来紧张缓和了一些。「嗳,算了,总之先打电话去小涉那边好了。出门时慌慌张张的嘛。我拜托阿繁去看看情况,可是谁知道那家伙是不是真的照吩咐做了,不能信任啊。」

「阿繁办事很不牢靠嘛。」妇人笑道。

他们叫朋友去医院了吗?

「用刚才的公共电话打吗?」妇人说。

不妙——王子心想。他还想再拖延一些时间的。

结果七尾从旁边发问了:「你们的孙子生病了吗?」或许可以转移话题——王子心想,感谢七尾绝佳时机的提问。自己果然幸运。

「从百货公司屋顶上摔下来了。昏迷不醒,一直躺在医院床上。」男子可能是努力排除掉情绪,冷冷地回答。

王子掩住嘴巴,「是这样吗?」他装出头一次听到的表情说。「从屋顶上摔下来,那一定很可怕吧。」

王子暗自窃笑不已。他想起小孩子摔落屋顶时那种无法理解状况、为了模糊的恐怖而困惑的表情。

男子更不悦地说了:「就跟天照大神关进天岩户里头去一样〔※日本神话中,太阳神天照大神被弟弟须佐之男激怒,愤而闭关在天岩户里,使得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于是众神在天岩户外大开宴会,以欢闹声引得天照大神出来探看,众神再趁机搬开入口巨石,成功将天照大神请出来。〕。小涉昏迷不醒,这儿的世界也一片黑暗。如果不快点有人出来跳舞,大家一起哈哈大笑,把小涉叫回来,就真的了无光明了,糟糕透了。」

王子差点失笑,忍了下来。一片黑暗的只有你,我完全不痛不痒。你孙子不管存不存在,对这个世界都几乎没有影响。王子在内心呢喃。

「医生怎么说?」七尾问。

「没办法做更进一步的治疗了。能做的都做了。小涉什么时候会醒来都不奇怪,也可能永远不会醒来。」

「真令人担心呢。」七尾低声说。

男子的脸不正经地笑了开来:「小哥,你倒是半点味道都没有,干净得教人吃惊呢。几乎闻不到恶意的臭味。从你刚才掏枪的样子来看,干的应该也是跟我们差不多的工作,怎么能那么干净?你也不是才刚入行的菜鸟吧?」

「嗳,是啊。」七尾撇撇嘴说。「我只是运气不好罢了。所以或许容易对不合理的不幸感到共鸣。」

「啊,我从以前就一直想知道。」王子为了更进一步转移话题,不让他们打电话而开口。

「什么?」男子问。看起来像是嫌他烦,也像是在提防。

「是我们也知道的事吗?」妇人间。

「请问,为什么不可以杀人呢?」是王子的那个老问题。大人目瞪口呆,尽管叹气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却回答不出来的问题。

「啊。」七尾出声了。

是想到问题的答案了吗?王子往旁边看,然而七尾却望着完全不同的方向,新干线的前方。「铃木老师回来了。」他低喃。

王子闻言,转过视线一看,补习班讲师铃木正从走道另一头走来。

「谁?」男子再次从背心掏出手枪,瞄准七尾。

「碰巧在这班车上认识的。不,我们也不熟,只是稍微聊了一下而已。总之他是个普通人。他连我有枪都不知道,只是个普通的补习班老师。他担心这孩子,跟我们一起坐在这里。」七尾匆匆说明。「所以才会折回来。」

「不能相信。」男子说。「他不是同行吗?」枪握得更紧了。

「那样的话,他一来你就开枪好了。」七尾强势地说。「你会后悔的。铃木老师是不折不扣的一般平民。」

妇人倾身靠向走道,手抓住靠肘看后面。她很快恢复姿势说:「看上去是个普通人。他那张脸,应该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吧。而且显然没有带武器。应该是去看看绿色车厢长什么样子,偷偷确定坐起来是什么感觉,然后折回来而已,感觉就是那么悠哉。」

「真的吗?」男子问。

「太太真敏锐。」七尾一本正经地用力点头。

男子把手中的枪跟手一起收进外套口袋,连同口袋一起转向七尾那里。「要是有丝毫可疑的样子,我就射你。」

「咦,怎么变得这么热闹?」紧接着铃木到了。「怎么回事?」

女子在眼角堆出皱纹眯起眼睛:「我们是在刚才的车站上车的,这两位很好心,想到老人家怕寂寞,愿意陪我们一起坐。」她厚脸皮地信口开河。

「哦,这样啊。」铃木静静地点头。「那很好。」

「听说你是学校老师?」男子发出低沉的声音。眼神锐利,几乎不眨眼。

「是补习班。说老师也算是老师没错。」

「那么正好。你坐那里,老太婆旁边。」男子要铃木在他们三人座的最旁边,靠走道的位置坐下。铃木依言坐下,男子便说:「这孩子刚才提了个可怕的问题。」男子是已经解除对铃木的警戒了吗?还是与他嘴上说的相反,正在留神估算开枪的时机?

「什么问题?」铃木睁大眼睛。

「他问为什么不可以杀人。请老师给他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吧。」

突然被指名回答,铃木呆住了。然后他看王子。「你真的那么问?」他的眉毛悲伤地垂下。

王子忍住叹息。他每次提出这个问题,对方大抵都会露出这种表情。或是涨红了脸愤慨不已。「我只是纯粹想要知道而已。」王子说。

铃木深吸一口气,像要平静下来似地长长叹息。他的眼神没有亢奋,依旧悲伤。「该怎么回答,真教人烦恼。」

「这果然是个很困难的问题吗?」

「或者说,是因为我不了解你的用意。」王子觉得铃木的表情愈来愈像个教师,感到不愉快。「首先,」他开口说。「这是我个人的意见。」

请问这世上有非个人的意见吗?——王子想要抬杠。

「比方说,如果你要杀什么人的话,我会想要阻止。反过来也一样。如果有人想要杀你,我还是会想要告诉那个人不可以那样做。」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死去,就算不死,一个人攻击另一个人,是非常让人难过的事。」铃木说。「令人悲伤,难以承受,我不希望有这样的事。」

王子根本不想听这种回答,「我明白老师的意思,也可以理解那种心情。」但他还是继续撒谎道:「可是,我想知道那种伦理意义以外的理由。因为照那样说的话,没有那种情感的人,就可以肯定杀人行为了不是吗?世上有战争和死刑,然而大人却不指责战争和死刑。」

「嗯,是啊。」铃木就像预期到王子的回答似地点点头。「就像我一开始说的,这是我个人的感情。可是这是最重要的。我认为人不应该杀人,绝对不可以杀人。可是你期待的不是这种回答。所以呢,」铃木突然亲昵地接着说:「我想问问你。」

「什么?」

「如果我现在小便在你身上,你会怎么样?」

铃木突然提出这种幼稚的问题,把王子吓了一跳:「咦?」

「如果我把你的衣服全部脱掉,让你光屁股,你会怎么样?」

「原来老师有这种兴趣吗?」

「不是啦。只是你怎么想?不可以在车厢里小便、不可以脱光别人衣服、不可以说别人坏话、不可以抽烟、不可以不买票就搭新干线、想喝果汁就非得付钱不可。」

「什么跟什么?」

「我现在想要揍你,可以吗?」

「老师是认真的吗?」

「如果我是认真的,你怎么办?」

「不要。」

「为什么?」

王子思考答案。该说「因为我不愿意」吗?还是该回答「那你可以揍我」?他犹豫了。

「世上充满了各种禁止事项。」铃木耸耸肩说。「从一到十,全是禁止。只有你一个人存在的时候没有问题,然而当另一个人出现的瞬间,就会冒出许多禁止事项。而我们周遭充满了无数的、根据不明的禁止事项。或许说我们只能勉强去执行一些被允许的事,还要更贴近现实。所以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为什么你们老是只问『为什么不可以杀人』?既然那样的话,不是也应该问『为什么不可以打人』、『为什么不可以随便睡在别人家里』、『为什么不可以在学校生火』吗?或是『为什么不可以侮辱别人』这类的。比起杀人,还有更多理由莫名其妙的规则。所以喽,我每次听到这类问题,都会第一个怀疑,对方是不是只是单纯想要拿句杀人』这种激进的主题来为难大人罢了?虽然是很抱歉啦。」

「我是真的想知道。」

「就像我刚才说的,世上有无数的禁止事项。而这些形形色色的禁止事项里,能够挽回的事还有救。比方说,就算我抢了你的钱包,只要再还给你,就恢复原状了。即使在你的衣服上泼了水,就算是最糟糕的情况,只要买来同样的衣服,就能够复原了。你和我的关系可能会变得不如从前,但大部分都可以恢复原状。可是,死人是不能复生的。」

哼,王子嗤之以鼻,想要说「因为人命很尊贵吗」,然而他还没有说出口,铃木已经说了:「我不打算说什么因为人命很尊贵。」他一脸严肃。「比方说,全世界只有一本的稀有漫画书被烧掉的情况也是一样的。再也得不到它了。虽然我本身不认为人命与漫画同等,但从客观的逻辑去看,两者是一样的。所以你在问『为什么不可以杀人』的时候,也应该问『为什么不可以烧掉超稀有的漫画书』才对。」

「老师意外地饶舌呢。」男子笑道。

铃木并没有兴奋,反倒是愈说愈沉静,王子开始怀疑起在跟自己对话的真的是人吗?

「我太罗唆了,不过结论就是,」铃木的口气就像在叮咛学生「这里考试会出哦」。「接下来是答案。」

「嗯。」

「如果允许杀人,国家就伤脑筋了。」

「国家?」王子预感到话题要转为抽象,板起脸。

「比方说,如果自己明天可能会被杀,人就无法从事经济活动了。无法保护所有权,经济就无从成立。对吧?如果自己买来的东西无法被保证是自己的,就没有人要用钱了。连钱都不能说是自己的了。而『生命』是自己所有的物品当中最为重要的一样。这么一想,如果不保护生命的话——至少不装作生命受到保护的话,经济活动就会停摆了。所以国家才会立下禁止事项。禁止杀人的法律就是其中之一。是重要的事物之一。这么一想,战争和死刑被允许的理由也很简单了。因为战争和死刑是出于国家的利益进行的。只有国家认定没问题的行为才能被允许。这跟伦理没有关系。」

很快地,新干线抵达新花卷站了。

中间停顿了一会儿,感觉就像列车「吁」地调整呼吸度过短暂期间后,新干线又从新花卷站出发了。景色再次移动了。

瓢虫

铃木滔滔不绝,七尾听得兴致盎然。这个缺乏情绪、几乎感觉不到热度的补习班讲师对着国中生谆谆教诲的情景十分新鲜。

「所以有些国家,或许在遥远的某个国家,是允许杀人的。我是不知道,但或许在世界的某处有这样的国家或社群。因为禁止杀人完全只是国家观点的考量。所以如果你去了那种国家,杀了什么人,或者被什么人杀了,都完全不是问题。」

虽然不觉得是什么崭新的意见,但或许是因为铃木的语气十分淡然,七尾能够毫不抵抗地听进去。从有实际杀人经验,而且不只一次的七尾来看,就算听人滔滔陈违禁止杀人的理由,他也不可能幡然悔改,也不感到反省,但铃木那种坚毅却十分温和的说话态度,让他很有好感。他再次感到铃木真是个活神父了。

他不清楚这个回答能不能让国中生满意。不过眼前的国中生侧脸老成无比,方才的恐惧和童稚都不晓得蒸发到哪里去了。

「不过,」铃木吁了一口气。「我一开始就说过,与国家的考量和法律无关,我本身仍然觉得杀人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一个人从世上消失、那个人的自我消失,是一件可怕至极、令人悲伤的事。」

「老师,你说这话,是在想着特定的某个人吗?」男子问。

「是啊,感觉很像呢。」妇人也点头。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的妻子过世了。」铃木把头转向一旁。七尾觉得从铃木的眼睛感觉不到神采,就是这个缘故。「而且是被人杀了。」

「哎呀。」妇人睁圆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吗?——七尾也感到惊讶。

「杀死你妻子的家伙呢?」男子一副要开口替他揽下复仇大业的模样。

「死了。全死了。然后结束了。」铃木沉稳地述说。「怎么会变成那样的?妻子怎么会不在了?即使回想,我还是弄不明白。我也觉得我所体验到的全是一场幻影。号志一直没有变,我想着怎么还不赶快变成绿灯?这就是开端,等我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在车站月台了。」

「什么跟什么?」男子苦笑。「你看到幻觉了吗?」

「明明那里的月台,没有经过东京车站的电车。」

茫茫然地游说的铃木,眼神仿佛跳进了过去的恶梦而回不来。他就要呢喃起意义不明的话语,接着左右摇头,好似又恢复了意识。

「一想到亡妻,我就有种不断坠人黑暗深渊的感觉。或是觉得妻子现在仍然一个人被抛弃在广大的沙漠中。她在黑暗的沙漠里,发不出声音,也听不到声音,什么都看不见,不安地永远漂泊,而我却无法把她从孤独当中拯救出来。我甚至找不到她,有时候一个不小心,还会忘了她。只有被抛弃在黑暗无边大地上的莫大不安与悲伤。」

「说得那么深奥,我是听不太懂啦,不过你好像是个好人。好,我要让小涉进你的补习班。」男子说得打趣,眼神却是认真的。「给我你的名片。」他说。

铃木礼貌性地伸手到西装,然后笑道:「啊,行李丢在原来的座位呢。装伴手礼的袋子也忘在那里了。」感觉他好像突然变成了大学生。「得在到盛冈之前拿过来才行。」他站起来说。「妻子过世以后,我第一次要去见岳父母。我总算能去面对他们了。」

「咦?那很好嘛,要好好打招呼啊。」男子口气粗鲁地说,但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铃木消失到后方车厢了。「喂,你信服了没?」男子对国中生说。「老师刚才的回答你满意了吗?就我来看,不管是杀人还是不杀,都要看自己的意思,所以老师的话我不能认同。不过或许还满有说服力的。你也说点什么啊?」

国中生的眼神有些呆滞。他是在生气吗?还是感动?七尾想要从他的侧脸捕捉他的情绪,但那张脸马上就恢复原状了。就像膨胀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整个松弛下来。

「不,我觉得老师的回答不是很有意义。我很失望。」

尽管紧张消失了,但比起天真,尖酸变得更醒目。

「开始认真了是吧?这样才好。装出看透一切的态度,很累人的哟。」男子扬声说道,然后不知不觉间又掏出枪。「喂,国中生,告诉你一件好事。」

「什么事?」

「你刚才提的那个问题,我十几岁的时候也老是挂在嘴边。」

男子旁边的妇人像要吹口哨似地悄声笑了。

「看你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可是那种事,每个人还是小毛头的时候都干过啦。问什么『为什么不可以杀人』来为难大人,说什么『既然都要死,人为什么存在』,自以为全天下只有自己一个人成了哲学家。那就跟麻疹一样啦。你啊,只是得了我们小时候早就已经得过的麻疹,张着鼻孔在吹嘘『我得了麻疹喽』罢啦。」

「我也是,我不喜欢向人卖弄『我看电影从来不哭』的孩子。因为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是那样的嘛。等到上了年纪,自然就会变得容易掉泪喽。我也是一样,每个人都一样,年轻时都不哭的。既然都要说的话,应该等到过了六十岁以后再来炫耀呢。」妇人说,接着假惺惺地掩住嘴巴:「哎呀,真对不起,简直像在说教似的。」她做出替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露出微笑。

妇人的动作让七尾想起拉链,瞥向国中生旁边的背包。打开的拉链里露出了手枪。

还是用这把枪吧。看准时机。绷紧神经。

结果,此时国中生突然发出微弱的声音低下头来说:「爷爷奶奶,真的对不起。」

王子

王子对于自己正在急躁一事感到急躁。铃木刚才的说话口气和态度,并没有特别瞧不起他的样子,但那种宛如说故事般的氛围,给了他一种只能说是生理上的模糊嫌恶感。就近似于目击到有大量节足类昆虫或色彩毒艳的植物时的恶心。

还有,一脸好似自己经验老到地滔滔不绝的眼前这对夫妇教他气愤。

王子为了平静怒意并恢复镇定,调整呼吸,「对不起,」接着他说。「其实我想爷爷奶奶的孙子可能不妙了。」

差不多可以发表了吧。夫妇俩同时僵住。一提到孙子,他们的反应就不得了。不管再怎么逞强,结果还是落得这副窝囊相。

「刚才不是有电话打来吗?其实那通电话非接不可的。」

「什么意思?」男子的脸像是被一把揪起来似地扭曲了。王子看得出那不是在显露坚强,而是为了不让自己的不安曝露出来而在压抑情绪。

「我被这么交代的。绝对要接电话。要不然医院里的小男孩生命就危险了。必须在电话响到第十声以前接听。」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只有新干线震动发出的声音作响。

「可是爷爷却叫我不要接电话。」王子佯装温驯,颤动着肩膀说。「怎么样?瞧你们说得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结果还不是保护不了孙子?国中生的我比你们还要厉害太多了呢。」实际上他想这么告诉对方。

「你说的是真的?」男子沉静地问。或许他明白王子不是虚张声势。尽管觉得屈辱,男子却像在对他察言观色,这让王子觉得舒服。背后窜过一阵令人战栗的喜悦.

「是真的。如果那个时候接电话的话……」

「老伴,」妇人第一次表现出内心动摇。或许她粗大的神经也总算萌生出不安了。

「干嘛?」

「老伴,我去打个电话好吗?」她站起来。

「啊,」王子说。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那个幼儿已经出事的可能性很大。「要不要用我的手机?啊,可是我不可以随便乱动呢。」他故意以讽刺的口吻说,望向男子的脸。

男子的脸僵住了。刚才就连王子要碰手机他都提防得要命,然而现在却想指望他。「手机借我。」男子苦涩地说。真爽。首先前进了一步——王子心想。就像这样,一点一点地拉开他们与自己的势力关系就行了。

王子就要从背包里取出手机,此时他看见邻座七尾的视线锐利地动了。王子立刻察觉了。七尾是注意到背包里的手枪了吧。

七尾想要用那把枪。

八成是的。

王子感到雀跃。

背包里的手枪本来是蜜柑的。那不是普通的枪。上面应该有机关,如果扣下扳机,开枪的人自己会受伤,是一把自爆手枪。七尾不知道这件事。所以他才会想用。

就让他用吧——王子愉快地想。

爆炸会造成怎样的状况,得试试看才知道。七尾就不用说了,坐在他正面的男子应该也会被严重波及。即使不到致命伤,男子应该也会受伤,无法正常行动。

到时场面会变得一团乱。

而自己可以趁隙逃脱。一定是的。王子确信。

当然,王子无法否定自己遭波及的危险性,但他没有看得太严重。他估算只要七尾举枪的瞬间跳到走道去,自己应该不会受重伤,最重要的是,王子非常信赖自己的运气。每次碰到这种场面,他总是平安无事嘛。

车厢里传出轻快的旋律。广播说再五分钟就到盛冈了。

紧接着,接连发生了一连串的事。

首先车厢前方传来小孩的声音。稚嫩的嗓音感情十足地叫唤着「爷爷」。虽然小孩只是在叫自己的爷爷,然而眼前的老夫妇却对那稚嫩的声音起了反应。他们把座位转过来坐,因此小孩的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他们可能错以为是自己的孙子在叫。他们的意识转向身后,妇人甚至把脸探出走道去看。

七尾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抓起背包,右手伸了进去。

在这种状况,有小孩子的叫声响起,制造出让七尾拿枪的机会,我是何等地幸运啊!——王子禁不住战栗。只要七尾掏出枪,扣下扳机,一切就结束了。王子就要从座位上逃开。

然而爆炸没有发生。

王子踏出走道的脚就这么停住,回过头去。七尾并没有拿出手枪。不仅如此,他看着放开背包的手,就像电池没电了似地,一动也不动。

王子望向七尾的手臂,这才总算发现是怎么回事了。由于过于意外,他差点吓得当场跳起来冲去旁边。

坐在对面的男子也瞪大了眼睛,举着枪僵住了。妇人也张大了嘴巴。

因为七尾的右手——右臂变得异常地肿大。爬在手臂上的筋脉涨大,化成立体的管状,形成古怪的花纹。

看起来像是那样。可是不是。

是有条蛇缠在他的手臂上。

「怎么会有蛇?」举枪的男子如此低喃。一开始是茫茫然地呢喃,接着爆笑出来:「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蛇?」

「哎呀呀。」女子目瞪口呆。

「噫!」七尾发出颤抖的声音,全身僵直。

「喂,那是怎么搞的啊?」男子笑道。

「竟然缠得那么紧,小哥真是不走运呢。」女子说着「不好意思,这样笑你」,拼命想要挤出同情的表情,但似乎还是忍俊不禁,「咯咯咯」地笑出声。

「什么时候跑到这种地方……」七尾手臂发抖,嘴巴打颤。「刚才明明没有的。就算要出来,何必偏选在这种节骨眼……」

王子愕然,盯着七尾看。他呆住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这段期间七尾也甩着手,「拿不下来!」他几乎要哭出来了。他形同是在哭着嚷嚷「拿不下来啦、拿不下来啦」。

「用冷水淋它看看?」妇人一说,七尾就像个英勇的男子汉向前冲,跳过王子前面,去到走道,穿过打开的自动门,从车厢消失了。

妇人笑个不停,旁边的男子一张脸也笑开了,「太好笑了,」他一再地说。「新干线里怎么会有蛇?那个小哥真是倒霉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啊。」

王子的脑袋混乱了。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怎么会在这种节骨眼有蛇出现在新干线的车厢里?完全超出理解范围了。王子感到愤怒的同时,也涌出一股畏惧。

是自己的幸运被超出理解的不幸怪物给咬住、撕成碎片的恐怖。

此时他听见了轻快的笑声。男子在笑。

是那出蛇闹剧的笑点顿了一拍,再度惹他发笑吗?王子向前望去,男子正看着车厢内天花板处露齿大笑。他往王子的头上望去。「噢,来了。」他说。女子闻言,一样注视着差不多的方向,微笑:「哎呀,真的。」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王子狐疑,循着老夫妇的视线转身回望。既然男子说「来了」,他认为应该是指有人过来了,可能是刚才离开的补习班讲师,或是跟蛇一起冲出去的七尾,他预期是这类的人影,然而车门处没见到任何人。王子不懂他们在看什么,左右张望。他转回身子,但他们还是在看同样的地方。王子再次转过身。

他的视线停留在车门上方的横长形电子告示板。

「Shigeru(繁)给Shigeru(茂)。小涉平安。凶嫌死亡。」

上面流过这串讯息。

槿

篱笆的瓢虫从茎的这一面移动到背面,从背面再移动到表面,朝上爬去。就像模仿螺旋楼梯似地绕着长长的茎干上升。宛如为了将祝福传递给什么人,努力朝上奔跑似的。

喂,槿,你在听吗?耳边的手机传来仲介业者的声音。你现在在哪里?

蒲公英跟瓢虫附近。槿回答。他的脑中掠过以前在工作中认识的孩子。那两个孩子喜欢昆虫,搜集了许多卡片。他们现在已经是国中生了吗?这么一想,槿无法不思及光阴荏苒之快。只有自己一个人脱离了时间的洪流,大概是卡在岩石还是什么的上头,无法前进,被抛弃下来。

蒲公英跟瓢虫?那是指什么地方的行话吗?

不是行话,我真的在蒲公英跟瓢虫附近。槿回答。我来到你指定的医院前了。这里可以看到正面出入口。你现在在哪儿?槿反问。

槿遵照自己的下意识,把手伸向蒲公英的花,扯断那黄色的花头。传来断裂的触感。

我在病房附近。我照着前辈说的到病房了,结果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来了一个穿白袍的男人。

你被指示等待穿白袍的男人吗?

不是。男子回答。前辈只拜托我探望他在病房的孙子情况。可是有个白袍男子过来了。我钻到病床底下。到处都是医疗仪器的管子插头线路什么的,而且我又胖成这样,费了好一番劲,不过还是躲起来了。结果来了一个白袍男子,开始动起医疗仪器。

穿白袍的男子操作医疗仪器没什么好奇怪的。你为什么会觉得可疑?

从病床底下看到的鞋子很脏。满是泥巴。医疗相关人员穿那种鞋子,我觉得不对劲。

你可以不干仲介业,改行当福尔摩斯了。

所以我冲出床底下,逼问他:「你在做什么?」

你可以从床底下冲出来吗?你那种体形耶?

干嘛计较小细节啦。其实不是冲出啦,我是一下一下,爬也似地好不容易钻出来的。

就算是那样,对方也吓到了吧。

他吃了一惊,跑掉了。他跑过通道,跳进刚好抵达的电梯里。

那家伙真可疑。你现在在哪里?我好像从刚才就一直在问这个问题。

还在电梯间。医院的电梯实在是慢到不可思议。

这样。槿把视线移回瓢虫。瓢虫绕过茎干来到顶端附近,当然,它完全不知那里到刚才都还有朵黄色小花,就在那里等待升空的时机。

Ladybug、Lady beetle,这是瓢虫的英文。槿听说过Lady指的就是圣母马利亚。他忘了是在哪听说的了。好像是某人在他耳边呢喃的,又像是在图书馆翻书时看到的;也像是小时候,听老师一边写板书一边说明的;又像是以前委托他的人在闲聊时提到的。每个记忆都同样鲜明,换言之,每个记忆也都同样模糊,槿无法挑选出真实。槿的记忆、回忆,全是如此。

背负着圣母马利亚的七苦而飞。所以瓢虫叫做Lady beetle。

七苦具体上指的是什么,槿并不知道。但是听到那样一只小小的虫子将全世界的悲苦变换成黑色的斑点,默默地背在艳红的背上,爬上叶子和花朵的顶端,他可以感觉得到那种坚忍不拔。瓢虫来到再也无法继续往上爬的地方后,就像要立下决心似地停止动作。隔了一拍后,红色的外壳倏地掀开,振动伸出的翅膀飞起。虽然只有那黑色斑点的大小,但看到它的人,可以感觉那只虫带走了自己的悲苦。

与我的工作完全相反——槿这么感觉。每次推上别人的背,他就感觉身边阴湿而黑暗的影子愈来愈多了。

嗳,槿。仲介业者接着说。白袍男子应该会离开建筑物。你可以帮忙收拾他吗?我现在也要下去,可是由我动手就来不及了。

你接到的委托不是保护病房里的孩子吗?槿确认说。既然歹徒逃了,丢下他不就好了?

不,委托内容是,对于想加害孩子的人,不许留情。仲介业者说。总之,不许留情。

真胡来的委托。

以前的业者全是那样的。那个时代学校也允许体罚嘛。而且我的前辈是那些凶暴分子中特别凶暴的。

那么这是对我的正式委托吗?槿不得不再次确认。委托我干掉那个穿白袍的家伙是吗?可是对象的情报太少了。要是不说清楚是哪里的谁,我也没法子办事。

总之你埋伏白袍男子就是了。

哪有那么含糊不清的委托的?要是有可疑的白袍男子从医院里跑出来就简单了。

槿说完随即笑了出来。因为他看到有个男子从医院墙里冲向自己前方。男子右手腋下夹着一团白色的东西,那看起来就像是慌忙卷起来的白袍。不,根本就是白袍。

槿对着电话描述男子的容貌。

没错,就是那家伙。仲介业者断定。

我接下了。槿挂了电话。

男子抱着白袍,左右扫视人行道,犹豫着该往哪边前进。很快地,他小跑步往这边过来。他穿过槿的身旁,往后方前进。擦身而过之际,槿望向他的鞋子,确实沾满泥巴。

回头一看,男子正在马路前面等红绿灯。看得出他正在掏手机。

槿无声无息,踏过地面,流水似地逼近男子身后。估量对方的呼吸。观察号志。手指一口气张开,收起,再一次张开。屏住呼吸。视线转向右侧开过来的车辆。车流量不多,但每辆车子都毫不减速地冲过。计算时机。吁气,神经集中在指尖,触上对方的背。

就在同时,这一瞬间,刚才篱笆里的瓢虫轻巧地飞过了空中。此处的悲苦,它的黑色斑点大的悲苦,当然只有一点点,但随之变得轻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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