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车声刺耳地响起。手机从被推的男子手中落下,滚过地面。
木村
八车最后一排的后方门上有面电子告示板。是长条形的,有讯息从右至左流过。是平常播放报社提供的新闻或列车资讯的画面。
「这……」转过身看电子讯息的国中生低喃。「怎么回事?」
「吓到了吗?」木村茂笑道。
「小涉平安」,强调似地,同样的文章显示了五次。
「吓到了吗?」木村茂感觉安心在胸口扩散,调侃国中生似地再次问道。
「怎么回事?」国中生第一次显露出情绪。他重新转向这里,鼻翼张开,脸有些涨红了。
「看样子小涉好像没事耶。」
「那是什么新闻?」国中生还没有把握状况。
「告诉你,从以前开始,业者就总是为了联络彼此的方法伤透脑筋。过去跟现在不一样,没有手机嘛。」
「阿繁对联络方法最讲究了。」晃子点点头。
「阿繁真的是本末倒置呢。简直就像是为了试验特别的联络方法在挑工作嘛。可是呀,这次派上用场了。咱们都没有手机嘛。」
前往水泽江刺站搭新干线前,木村茂从家里打电话给阿繁。「帮我探望孙子的情况」、「保护我孙子。要是看到可疑人物,不许留情」。他提出虽然暧昧,但十足强硬的委托,然后拜托:「如果有什么万一,打新干线里的公共电话。」因为没有手机,只好用这种不得已的方法,但阿繁立刻说:「我想新干线里的公共电话应该已经没有那种服务了。」然后他兴匆匆地说:「我会用其他联络方法。」「其他联络方法?」木村茂反问,阿繁回答:「请密切注意车厢里的电子告示板。如果有什么事,我会用它报告。」
「可以那样啊?」
「木村大哥退休后,我也成长了呀。做为仲介业者,我也算是很有一手的。新干线的指令所也有跟我很熟的朋友。」阿繁有些兴奋地说。
看到车厢里的电子讯息消失后,木村茂说了声「电话借我」,趁着国中生有些发怔时,飞快地抢走他手中的手机。
「你干什么!」国中生尖声抗议,木村茂回道:「慢着。打电话就可以知道刚才的讯息是什么意思了。」当然是随口胡謌。他只是觉得这样说的话,对方应该也会感兴趣而已。
木村茂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便条纸,在手机输入上面抄的号码。是从家里抄来的阿繁的电话。
「喂?」对方接电话了。
「是我,木村。」木村答道,对方「咦」地吃了一惊:「木村大哥,你有手机哦?」
「我现在在新干线里,跟一个可疑的小朋友借了手机。」木村茂说。手枪架在座位的高度,枪口依然对准了国中生。
「木村大哥打得正好。我才刚请人传讯息到新干线的电子告示板呢。」
「我看到了。你说请人传,是请谁传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就指令所的负责人啊。」
木村茂不清楚细节,但也不想悠哉地追问。
「啊,木村大哥,我有好消息跟坏消息。」阿繁说。木村茂苦笑。三十年前,木村等人前往危险现场办事的时候,阿繁总喜欢这样的说法。「你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先说好消息。」
「好。」阿繁的声音变得紧张,然后一口气说了:「想要对木村大哥的孙子不利的家伙,刚才在马路跌倒了。被车子撞到,翘辫子了。」
「你干的吗?」
「不是我,是其他业者。跟我不一样,很优秀的。」
「真坦白。」木村这才开始体会到小涉平安无事的事实。一直卡在胸中的沉重大石总算落下来了。
「坏消息是什么?」木村茂问。新干线开始放慢速度,行驶的声音也变了。就像慢慢地放开抓紧的铁轨似地,声音变得轻盈。盛冈站快到了。
国中生睁大眼睛看着木村茂。木村茂猜想,他是不明白对话内容,正感到不安吗?但意外地并非如此,他看起来正集中意识聆听着每一字每一句。这家伙果然不容小——木村茂感到佩服。
「坏消息是,」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变得有些软弱。「木村大哥,你不要生气哦。」
「快说。」
「我躲在病床底下,想要保护木村大哥的孙子,可是我从床底下冲出去时……」
「你从床底下冲出去?你有那么敏捷吗?」
「那只是形容罢了,别挑人语病嘛。」男子苦涩地说。「那个时候我不小心摇到床……」
「小涉该不会怎么了吧?」木村茂的口气自然变冲了。
「嗯,真的很对不起。」
「到底怎么了?」木村茂拼命按捺想要怒吼的冲动。他猜是撞到仪器,把机器弄坏了吗?
「我摇到床,结果好像把木村大哥的孙子吵起来了。」
木村茂不知该做何反应。
「啊,也不算是摇,或许只是轻轻晃了一两下而已。可是难得木村大哥的孙子睡得那么香,却好像被我给吵起来了。就是嘴里喃喃着什么,醒过来了。木村大哥不是一向最痛恨被人吵醒吗?可是我没有恶意的。」
「你说得是真的?」
「真的啦,我怎么会有恶意呢?木村大哥的起床气,我再清楚不过了,谁会没事去吵醒木村大哥的孙子呢?」
「我不是说那个,小涉真的醒了吗?」
听到木村茂的这句话,晃子的表情绽放光芒。相反地,前面的国中生好像僵住了。
几名乘客在走道来来去去,准备在终点站下车。原本担心会不会有人看到木村茂手里的枪,但乘客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消失在车厢外。可能是乘客本来就少,不到排队的地步。
「木村大哥的孙子真的醒了。对不起。」阿繁急匆匆地说。
「不,拜托你真是太好了。」木村茂说。打电话给可以说是东京唯一一个朋友阿繁的时候,木村茂还不清楚小涉是否身陷危机,半信半疑。然而阿繁却发挥了超乎想像的实力,帮了他大忙。「临时麻烦你,不好意思啊。」
「木村大哥以前很照顾我嘛。」
「我已经退休很久了。」
「连木村大哥的儿子,雄一也开始在这个业界混起来时,我真是吓到了。」
「你知道这件事?」木村茂略感吃惊。对于这件事,他一直怀有一种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自嘲与死心,但另一方面也决心绝对不能让小涉步上后尘。他一直告诉自己,就算有其父必有其子,但还是有歹竹出好笋的可能性。
「其实我曾帮过雄一好几次。」阿紧有些害臊地说。那不是在邀功,而是带有一种向父母揭发孩子恶行般的歉疚。「对了,刚才有个人说。」阿繁接着说。
「说什么?」
「从以前就存在的事物,光是这样就是出色的证据喔。不管是滚石合唱团还是木村大哥都是。毕竟都一直活到现在了嘛,木村大哥是赢家呀。」
老头子算是赢家哦?——木村茂大笑后,挂了电话。
新干线平缓地画出曲线。就像在展现抵达车站前的最后冲劲。车内广播开始传达转乘资讯。
木村茂把手机还给国中生说:「看来就像刚才的电子告示板说的。我们的宝贝孙子平安无事。」晃子探出身体问:「老伴,真的吗?」
国中生大大地张口,「呃」地就要说起话来。
「闭嘴。我不回答问题。而且就快到盛冈了。」木村茂厉声说。「听好了,你大概是一头雾水。刚才的电话是打给谁的,还有小涉怎么会没事?还有说他醒来是怎么回事?你不会懂。你应该一直都是轻视着大人,认为自己看透了世间的一切。那个无聊透顶的『为什么不可以杀人』的问题也是。实际上过去你的疑问也都得到回答了吧。你很聪明嘛。然后你一直嘲笑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其他人。」
「不是那样的。」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国中生依然表现出温驯、软弱的样子。
「可是啊,你现在的疑问不会有答案。我不会向你解释。你就烦恼一辈子吧。」
「请等一下……」
「我跟这个老太婆都已经活了六十年以上了。反正你一定觉得我们是老不死的、没有未来的废物吧。」
「我并没有……」
「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吧。」木村猛地举起枪口,对准国中生的眉心。「六十年之间,没有死掉一直活到现在,可是件了不起的事。你懂吗?你才活了十四年,顶多十五年吧。你有自信还能再活上五十年吗?嘴巴上怎么说都成,但要实际在五十年间没有生病死掉、意外死掉、被人杀掉,一直活下来,没有亲身试验是不会知道能不能的。听好了,或许你相信自己是一个万能的幸运男孩,但也有你做不到的事,要我告诉你是什么吗?」
此时国中生的眼睛绽发出光芒。他的瞳孔浮现的不是期待的闪烁,而是与那张爽朗、清秀的容貌格格不入的顽强。是自尊心受创的愤怒。「什么事是我做不到的?」
「活完接下来的五十年。很遗憾,比起你,我们会活得更久。被你瞧不起的我们,可以看到比你更多的未来。很讽刺吧?」
「你真的要开枪?」
「少瞧不起大人了。」木村说。
「老伴,这么说来,手机会留下拨出去的号码吧?刚才你还给那孩子的手机,留着阿繁的电话号码呢。不用删除吗?」晃子说。
「不用。没问题。」
「没问题吗?」
「反正这家伙再也用不到手机了。」
国中生目不转睛地看着木村茂。
「听好了,」木村说明。「我现在还不会杀你。我只会开枪,让你动弹不得,然后把你搬出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我要给你反省的机会。」
国中生的脸上绽放出一丝光明:「你要给我反省的机会吗?」
「别搞错了。假装反省是你的拿手好戏吧?你过去就是一直假装反省,好让大人放过你。听好了,我可没那么好骗。你的臭味,在我的经验里也是最糟糕的一种。你以前一定干尽坏事吧。喏,我给你反省的机会,但我不会因为这样就放过你的罪。」
「怎么这样……」
木村茂没有特别激动的样子,淡淡地说:「我不会让你死得轻松。」
「老伴,很恐怖耶。」晃子也是,嘴上这么说,却也只是说说而已。
「怎么这样?可是你孙子不是没事了吗?」国中生摆出哭丧的样子。
木村笑了出来:「我是个老头子了,老眼昏花,耳朵也背了,你演得再精采,我也看不清楚啦。总而言之,你对我孙子出手了。真遗憾。死心吧。要是你反省,我就让你死得轻松点。人生是很残酷的。」
结果国中生仿佛抛弃了一切算计和策略,怀着同归于尽,也就是报一箭之仇的气魄,淡淡地说了:「我说啊,爷爷的儿子,那个酒鬼大叔,现在已经死在厕所里头喽。他一直到最后都哭得惨兮兮,窝囊得要死。爷爷的家人,每一个都脆弱到不行呢。」
动摇几乎就要冲击木村的心。尽管明白对方的目的就是要搅乱自己的精神,他却几乎就要动摇了。他能撑住,全靠一旁妻子的话。虽然带着几分逞强,但晃子稍微笑了笑,说:「雄一他硬得很,应该还死缠烂打地活着。他一定放心不下小涉,固执地赖活着。」
「就是啊。」木村茂点点头。「他是那种就算被踩扁也死不了的人。」
新干线进入盛冈站月台。
瓢虫
七尾来到洗手台,朝着蛇泼冷水,然而蛇却不放开他的手,反而愈缠愈紧,把他吓坏了。再这样下去,自己的手会不会郁血,甚至被扭断?他不禁害怕。他任凭恐怖驱使,把手放在洗手台上,从上面使尽全力用左拳一砸,一股砸破水管的触感,蛇瘫软下来,从手臂上松脱了。七尾从洗手台来到车厢外通道,可能是为了在盛冈站下车,几个人分头站在车门附近。七尾急忙卷起软掉的蛇,期待它看起来会像个皮制手提包,把它拎到靠七车的墙上垃圾桶丢掉。他担心垃圾桶里会不会又蹦出别的东西来,但只是杞人忧天。
真不走运。可是没被蛇晈,该觉得幸运吗?
新干线的速度慢下来,响起尖锐的声音。列车慢吞吞地停下。这趟恐怖之旅总算要结束了吗?尽管一方面如此放心,另一方面七尾也想像起自己即使到了终点站也无法下月台的景象,感到毛骨悚然。
得回去八车拿行李箱才行。七尾望向通往前方车厢的门,几个人提着行李排排站,七尾不想钻过他们回去。那对夫妇和国中生怎么了?应该确认国中生是否平安无事。尽管这么想,但或许是蛇骚动所造成的激动搅乱了七尾的精神,他觉得再也没力气去搅和八车的事了,简而言之,他干劲全失了。
接着,开始变得剧烈的地板震动弄得七尾脚一滑,他伸手扶墙却当场跪倒下来,终于被搞到一切都无所谓了。
我受够了,得快点离开这里逃难才行——这样的念头愈来愈强。煞车变得更强了。地板前后摇晃,但速度渐渐地慢下来。
抵达车站,新干线憋住一口气似地停顿后,车门「噗咻」一声打开了。七尾觉得车厢里的空气变轻了,充满了开放感。
通道的乘客一个个走下月台。人数不多,但每个人都一步步踏稳脚步行走,所以花了不少时间。
就在此时,七尾听到一道「咚」的破裂声。
是猛力将铁桩敲进墙壁般的声音,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相当激烈。
乘客没有发现的样子,或许众人都把它当成新干线吐出的呼吸声、或是停止的车轮发出的声响,或是七尾也不明白究竟还有哪些种类的声音,总之是类似机械关节作响的声音。
七尾知道那是枪声。
是八车吧。
那个面对面的六人座上,有人开枪了。
国中生中枪了吗?
七尾看后方车厢,没看见铃木折回来的人影。或许他回去拿行李后,总算冷静下来,改变主意,认为自己没必要跟着陌生的眼镜男跟国中生吧。
很聪明。人家是老师嘛。
七尾看八车车门。那道自动门文风不动,就像在发出警告:里面出了恐怖的事,不许靠近。门本身就像个沉默而顽强的守门人。
七尾在盛冈站下了车。原本预定在上野下车的!——他有股想要这么大叫的冲动。以时间来看,本来应该只有短短五分钟的车程的。然而自己却不知何故在车子里待了超过两个半小时,在距离五百公里远的东北土地下车。被迫进行毫无心理准备的冒险,缺乏现实感的徒劳感让身体变得沉重。身体沉重,思考却飘忽不定。
盛冈站月台站了一大批西装男子,情景很诡异。一节车厢五个人,就像在打造障壁般,等间隔地站立着。下车的乘客都对此感到疑惑,频频投以低调的视线窥看,并朝着出口电扶梯走去。
七尾前方也有五名男子,那是训练有素者独特的列队方式,不折不扣就是士兵——穿着西装的士兵挡在前面。
七尾原以为他们会上前盘问:「你就是七尾吧?说好的行李箱呢?你怎么跑来盛冈了?」但他们好像对七尾没兴趣,或是没有被告知七尾的相貌,没有要靠近他的样子。
此时他们一口气冲进车厢里了。刚到站的「疾风号」接下来应该会回到车库,或是进行清扫以便展开回程,然而他们毫不理会这些,就像要进行房屋搜索似地翻起车厢里面。
就像蚂蚁雄兵朝着蚯蚓一拥而上,一口气解体似地,给人俐落、骇人、不容分说的强悍感觉。
藏在厕所的尸体、七尾搁在座位上的狼的尸体被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尽快离开这里才是上策吧,七尾跨出脚步。「疾风号」前端车厢附近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一张恐龙般凹凸不平的脸就搁在橄榄球选手般的躯体上。七尾认出那是峰岸。他身旁围绕着黑衣男子。
正在啃当新干线的蚂蚁雄兵,一定是峰岸派出去的士兵。
峰岸前面站着列车长。或许列车长是在抗议骚扰新干线的行为。列车长发现到这个态度威风堂堂的恐龙脸男子就是这场大混乱的元凶,像是在恳求「请叫他们住手」。
当然,峰岸不可能听从。他朝着列车长挥手,面无表情地赶他走。
列车长依然抬头挺胸倾诉着什么。虽然听不到在说些什么,但他似乎为了讲不通而放弃了,穿过峰岸旁边,朝着电扶梯走去。
此时突然有人拍七尾的背,吓得他差点跳起来。他「哇!」地回头,反射性地移动手腕,就要勒住对方的脖子。
「等一下,不要乱来。」眼前的女子横眉竖目说。
「真莉亚!」七尾茫茫然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是幽灵。」
「你不是在东京吗?」
「你没法在上野下车时,我就知道这下子要变成持久战了。我确定绝对会出什么乱子。」
「你猜得没错。」
「所以我想我得搭救你才行,立刻赶到大宫去。然后我跳上了新干线。」穿着黑底淡直纹裤装的真莉亚朝峰岸所在的位置瞥了一眼。「那是峰岸吧?不妙。快点离开这里吧。怎么看都很不妙。要是被他问起行李箱的事,就无话可答了。真可怕。」她拉扯七尾的手。
「他现在大概在担心他儿子,没那个心思吧。」
「峰岸的儿子怎么了?」真莉亚低声问,但七尾还没回答,她就接着说:「算了,我可能不想知道。」
两人朝电扶梯走去,七尾问:「你坐在哪边?」他在新干线车厢里前后看过一递了。「你说你来救我,根本没救到我嘛。」
「哦,」真莉亚顿了一下,就像要告白难以启齿的隐疾似的。「我跑到『小町号』去了。」
「什么?」
「『小町号』跟『疾风号』之间没办法往来耶。难以置信嘛,那连起来干嘛?」
「这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好吗?」
「有些事就算三岁小孩知道,大人也不知道啊。」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在盛冈以前就下车?」实际上到一之关的时候,七尾就打算下车。「或许我会在仙台下车啊。」
「一开始我猜你可能会在仙台下车,可是……」
「可是?」
「我睡着了。」
七尾瞪大眼睛,直盯着真莉亚。「睡着了?都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居然睡得着?」
「我不是说了吗?人家昨天晚上一直在看影片嘛。」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跟你讲完电话后,我想说闭上眼睛休息一下,结果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仙台。所以我急忙打电话,结果你还在新干线上。所以我确信,你大概注定只能在终点站下车了。」
「人家在水深火热,而你居然在睡觉?」
「你负责工作,我负责睡觉嘛。睡觉也是工作之一啊。」
「都是因为你看了《星际大战》吧?」七尾忍住叹息,和真莉亚并肩前进。
「蜜柑跟柠檬呢?」
「死了,在新干线的厕所里。」
真莉亚又叹气了:「新干线里到底有多少尸体啊?什么跟什么嘛?尸体列车吗?几具?」
「不晓得。」七尾本来想算,打消了念头。「五具还六具吧。」
「很像七星瓢虫的数目呀。」
「就算是那样,也不是我害的。」
「我说,你是不是替大家背负了不幸呀?」
「所以我才那么倒霉吗?」
「要不然怎么可能倒霉成那样?搞不好你其实是在造福世人。」
七尾也不晓得真莉亚是不是在称赞,沉默不语,然而就要搭上电扶梯的瞬间,背后传来一道沉重的声响——感觉。那是身形庞大的野兽摔倒在大地般的震动,七尾明白那与其说是现实的声音,更像是发生了什么大条的事件而震动了空气。不知何处传来嚷嚷声。
七尾转过身观望,看见黑衣男子蹲在月台上抱住什么人的情景。刚才还傲然矗立在那里的峰岸,就像具坏掉的木偶般横躺在地上。
「咦?」背后的真莉亚也注意到骚动,回过头去。
聚集出人墙来了。
「是峰岸。」七尾低声说。
「到底怎么了?」
「是贫血昏倒了吗?」
「要是被卷入就麻烦了,走吧。」真莉亚用力推七尾的背。
的确,留在这里也想不到什么好处,七尾也跨步前进。
「有东西插在上面!」背后传来叫声。虽然听得出峰岸身边喧闹不已,但那个时候七尾和真莉亚都已经站上电扶梯,慢慢地往下降了。「是针!」有人说。
电扶梯下降的途中,七尾转过身体问后面的真莉亚:「会是虎头蜂吗?」
真莉亚睁大眼睛:「虎头蜂?哦,你说下毒的?」
「虎头蜂在新干线里。扮成推车销售小姐。可是我应该干掉她了啊。」七尾咕哝说。然后刚才与峰岸对峙的双排扣西装男子的身影在脑中复苏。「是列车长吗?」
「列车长?」
「虎头蜂不是一个人或两个人行动吗?」
「是啊,独奏或合奏。」
「我一直以为是单独行动,不过或许两个人都在车上。两个人在新干线车厢里,打算取峰岸父子俩的性命也说不定。」
推车的销售小姐负责峰岸的儿子,列车长负责盛冈站的峰岸——七尾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这么分配。
电扶梯到了,七尾走下电梯。真莉亚也从后面跟上来,快步跟在他旁边。「七尾,或许你很敏锐哦。虎头蜂以前因为收拾了寺原,一下子声名大噪嘛。」她整理思绪似地说。「或许他们这次打算干掉峰岸,再次扬名立万。」
「再一次站上巅峰吗?」
「想不到新点子时,大家都会想要效法过去的成功经验嘛。」
可能是察觉了新干线「疾风号」里的异常,或是峰岸在月台上昏倒的事,铁道人员、警卫、警官与七尾和真莉亚擦身而过,冲上电扶梯。七尾觉得应该尽速封锁整个月台区,但他们还没有掌握状况到那种地步吧。七尾他们也因此得以脱身。
「他知道吗?」七尾自言自语。如果那个列车掌就是虎头蜂,他知道另一个虎头蜂的死,同伴的死吗?七尾介意这件事。尽管自己就是杀死贩售小姐的凶手,却感到心痛。他想起永远等待失踪团员的乐团。
「啊,这么说来,行李箱怎么了?你怎么没带来?」真莉亚的声音让七尾回过神来。
不好——七尾暗叫。「我不要了。」可是麻烦和焦急让他这么粗声断定。「峰岸也没工夫管什么行李箱了吧。」
他把车票插进自动验票机通过。然而途中警铃声响起,闸门关了起来。
附近的站员立刻赶来,检查了一下车票,纳闷地说:「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怎么回事呢?为了慎重起见,请从最旁边的验票口出去。」
「我已经习惯了。」七尾有些自嘲地扮了个苦脸,收下车票。
瓢虫
外头刮着冷风,以十二月上旬而言,气温相当地低。七尾忍不住怀疑它是在卯足了劲要颠覆「暖冬」这个气象预测。天空充满了稍一疏忽,放松扯紧的绳口,就会下起雪来的气息。
七尾在漆之原站附近的超市。偌大的店里陈列着食品和日用杂货,连文具和玩具都有贩卖。七尾没什么特别想买的东西,只拿了日式糕点,在收银台排队。开放的五台收银机各有五名左右的客人在排队,七尾犹豫哪一排最快,最后选了右边数来第二个收银台。
手机响起,凑上耳边一听,是真莉亚打来的:「你现在在哪儿?」
「超市。」七尾说明他所在的店家。
「你怎么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超市的话,我这附近也有啊。今天有很多事要谈,你快点过来吧。」
「买完我马上过去。可是很多人在等结帐。」
「你排的那一排最慢。」
从过去的经验来看,七尾无法反驳。
七尾那一排最前面的客人结完帐,往前面离开。七尾也顺势向前移动。
「关于你问的那个国中生。」真莉亚说。
「查到什么了吗?」
两个月前发生在东北新干线的案件震惊了社会大众。车厢里的厕所和座位上发现了好几具尸体,会引来大众的关注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警方调查后,发现死亡的都不是无辜的一般百姓,而是些来历不明的可疑人物,就连列车内负责销售的小姐,虽然是正式的兼职人员,来历却不清不楚,所以大部分的媒体都选择采信了「犯罪组织成员的内讧」这个警方粗略的声明。至于这个说法无法解释的细节部分,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在民众对铁路产生恐惧前,也就是对国内经济产生重大影响之前,政府必须让人民了解这个事件是特殊的、与循规蹈矩生活的市民无关的单一事件吧——七尾如此猜想。峰岸在盛冈倒下的事,也被报导为岩手当地的名士突然在车站月台呼吸困难猝死,不过媒体完全将之当成是与死亡新干线恰巧同时发生的不幸事件,至于峰岸生前的所做所为、强大的影响力,尤其是对地下社会的影响力,皆只字未提。
令人惊讶的是,厕所中的一名男子,和那名国中生在一起的木村,在盛冈被发现时好像还没有断气。他立刻被送进医院,似乎保住了一命,但报导没有提起后续情况。
「当时你坐的八车那一带好像确实有开枪的痕迹,可是没有血迹。」
国中生和那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妇怎么了也不清楚。从那个老先生的样子看来,就算对方是国中生,他也有可能毫不犹豫地开枪。然后或许他装作抱孙子似地扶着少年,把他带下车了。
「我也调查了一下部内失踪的国中生,意外地很多呢。这个国家是怎么搞的?不见的都是些少年。这么说来,仙台湾找到一具青少年的尸体,可是好像身分不明。」
「会是那个国中生吗?」
「或许是,或许不是。你要的话,或许也是可以弄到那名失踪青少年的照片,怎么样?」
「不用了。」七尾答道。那感觉会是教人沮丧的工作。「木村那个业者你查到了吗?」
「好像还没法行走,可是大致上康复了。他的孩子似乎成天陪在爸爸身边,真教人感动。」
「我不是说那个木村,是他父母。年过六旬的木村夫妇。」
「哦,他们啊,」真莉亚的声音变大了。「木村他们的事迹可吓人了。简直就是活生生的胡士托。」
真莉亚的比喻七尾听不太懂,意思是变成传奇了吗?
「他们有好几个传说,我也曾听说过。你见到不得了的人物喽。」真莉亚的口气像是在说能够参加高龄的知名音乐家的演奏会,真是三生有幸。
「他们看起来完全是在安享天年的老人啊。」
那个时候,抵达盛冈的新干线车厢内,八车附近似乎找到好几个中枪呻吟的男子。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被射穿了肩膀和双脚的脚板,无法行动。七尾和真莉亚推测,这毫无疑问是那对木村夫妇干的。他们为了离开列车,对挡路者——峰岸的部下开枪了。盖章似地飞枪射击人体相同的部位,从那两位高龄夫妇的外表,实在无法想像这样的神乎其技,但应该就是他们干的。
「我在想啊。」
「没关系,等我到了再听你说。」
「让我说一下就好。」真莉亚似乎迫不及待要说出她的想法。「委托我们案子的最上游或许不是峰岸,其实是蜂。」
「咦?可是说是峰岸发包再分包的不是你吗?」
「是啊。可是那也只是臆测罢了。」
「这样吗?」
「那个时候如果虎头蜂要干掉峰岸父子,蜜柑跟柠檬就碍事了对吧?所以他们才会要你去抢行李箱,搅乱他们,是不是这样?」
「声东击西吗?」七尾半信半疑地说。
「对对对,然后趁着时机到来,用毒针扎了儿子。或许他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委托我们抢行李箱的。」
「那样的话,列车从东京车站出发后,联络行李箱位置的,或许就是车厢贩售小姐或是列车长了。」七尾回想起来。「他们就算在列车里面到处行走检查,也不会启人疑窦嘛。」
「然后他们在车厢里引发混乱,或许也在途中联络了峰岸,告诉他:『情况不对劲,你最好亲自到盛冈站来看看。』」
「这又是为什么?」问出口之后,七尾才想到了。是为了在车站杀害峰岸。如果能在月台干掉他,是最省事的了。
挂断电话后,等结帐的队伍还是迟迟没有前进。后面也排了不少人——七尾想着,回头一看,看到最末尾的人,差点叫出声。
是那个补习班的讲师铃木。他穿着西装,抬头挺胸。手里的购物篮装着食品。他也注意到七尾,睁圆了眼睛。他的表情很快就放松下来了。是一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的表情。尽管他们对彼此近乎一无所知,却有种邂逅老友般的欣喜。
七尾朝他点头致意。铃木也对他低头行礼。然后他露出突然想起什么重要事情的表情,移动到本来排的隔壁队伍去。
零钱洒落的清脆声响引得七尾转向前方一看,他排的队伍前面,一个老妇人弄翻了钱包,把钱洒了一地。她急忙捡拾,后面的客人也开始帮忙。七尾的脚边也掉了一枚,漂亮地旋转起来。七尾想要捡,却笨手笨脚。
这段朝间,隔壁队伍也不断前进,排在后面的铃木笑出声来。
七尾在超市出口附近从钱包中取出抽奖券。背面是外行人画的图案,小火车「亚瑟」。是那辆新干线里,装在蜜柑口袋里的东西。七尾没多想就把它带出来,却完全忘了这回事,前几天在整理衣服时才发现。这让他想起新干线里的不祥骚动,他觉得触霉头,想要丢掉,却在前一刻改变了念头。他调查那间超市的位置,去到从没去过的车站,特地前往光顾。
「竟然能在这种地方再会,真巧。」
有人出声,往旁边一看,是铃木。
「你刚才真是做对了,我排的队伍总是会变慢。」
铃木眯起眼睛笑了:「完全没想到排在那么后面的我竟然能先结完帐。我本来还半信半疑呢。」
铃木好像在店外等七尾出来。他说迟迟没看见七尾出现,回到里面一看,发现他正在排抽奖区的队。
「这个队伍只有一排,不必担心。」七尾苦笑。
「你要抽奖吗?搞不好会意外中奖呢。」铃木说。「七尾先生至今为止累积的不幸,可能会在这时候一口气爆发。」
七尾望向抽奖区的看板,老实说:「如果只是一张机票就可把我过去的不幸一笔勾销,我也不觉得有多高兴。」
铃木笑了。
「可是其实我是抱着期待来抽奖的。既然能从新干线上的可怕骚动平安生还,或许我也开始受到幸运眷顾了吗?我正这么想,就找到这张抽奖券,所以我想这可能是宣告我的幸运期开始的信号,便千里迢迢过来了。」
「可是结帐还是结得很慢呢。」铃木同情地说。
说得没错——七尾蹙起眉头。「可是我碰到你了。这也算是幸运的一种吗?」
「如果我是个可爱的女孩子,或许就算吧。」铃木更深地寄予同情。
「来,请。」店员从前面伸出手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轮到七尾了。
七尾递出画有小火车的抽奖券,店员答道:「好,一次抽奖机会。」店员是个体格胖硕的中年妇女,具备几乎撑破制服的威严,但人很热情,她爽朗地吆喝:「小哥,加油哟!」铃木兴致勃勃地看着,七尾抓起摇奖机的把手,往左边摇去。他感觉到摇奖机里的球一边倾斜一边移动。
滚出来的是黄球。
下一刻,体形丰满的店员盛大地拉起响炮。七尾吓了一跳,和铃木面面相觑。
「恭喜!」另一名男店员从旁边搬来纸箱。「你抽中三奖了!」他高兴地扬声祝贺。
「中奖了耶!」铃木拍打七尾的肩膀,然而看到摆在眼前的大纸箱后,七尾的脸僵住了。抽中奖当然高兴,但他被吓到却也是事实。「抽中这种东西……」他露出冻结般的笑容。
纸箱里塞满了水果。橙黄色的拳头大蜜柑还有鲜黄色的柠檬各占据了箱子的一半。
仿佛在强调这是何等的幸运,女店员对他微笑说:「恭喜你,真是太棒了。」搞得七尾无话可答。这该怎么搬回家?这么多的柠檬该如何用掉?种种疑问浮上心头,却没有一样他说得出口。
七尾直盯着箱子里,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有种蜜柑和柠檬正咧开大嘴,朝他说话的错觉。「看吧,我们复活了!」他看见了洋洋得意的表情。
——完——
参考文献
《贩卖恐惧:脱轨的风险判断》(Risk: the science and politics of fear)丹·贾德纳(Dan Gardner)著 田渊健太译 早川书房(中文版 博雅书屋)
《隐藏的逻辑:掌握群众行为的不败公式》(The Social Atom: Why the Rich Get Richer, Cheaters Get Caught, and Your Neighbor Usually Looks Like You)马克·布侃南(Mark Buchanan)著 阪本芳久译 白扬社(中文版 天下文化)
《错不在我?》(Mistakes Were Made (but not by me) Why We Justify Foolish Beliefs, Bad Decision, and Hurtful Acts)卡萝·塔芙瑞斯(Carol Tavris)、艾略特·亚隆森(Elliot Aronson)著 户根由纪惠译 河出书房新社(中文版 缪思)
《我辈凡人》(An Ordinary Man)保罗·卢希萨巴吉纳(Paul Rusesabagina)著 堀川志野舞译 Villagebooks
《日本国的真面目 政治家,官僚,媒体——真正的权力者是谁?》(日本国の正体 政治家·官僚·メディア——本当の权力者は谁か)长谷川幸洋著 讲谈社
《21世纪版 莫非定律》(Murphy's Law)亚瑟·布洛奇(Arthur Bloch)著 松泽喜好·松泽千晶译 ASCII
《日本的蒲公英与西洋蒲公英》(日本のタンポポとセイヨウタンポポ) 小川洁著 动物社(どうぶつ社)
《罪与罚(上)》(Преступление и накаэание)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著 工藤精一郎译 新潮文库
《群魔(下)》(Бесы)杜斯妥也夫斯基著 江川卓译 新潮文库
《到灯塔去》(To the Lighthouse)维吉尼亚·伍尔芙(Virginia Woolf)著 御舆哲也译 岩波文库
《午后的曳航》三岛由纪夫著
有关酒精中毒的部分,酒精与A10神经的关系,参考《谁会酒后乱性?》(酒乱になる人、ならない人)(真先敏弘著 新潮新书),并从中引用。
在思考「杀人不被允许的理由」时,《何谓国家》(国家とはなにか)(萱野稔人著 以文社)给了我一些启发。
此外,有关作品中登场人物提到的汤玛士小火车的角色介绍,引用自白杨社(ポプラ社)的《Plarail汤玛士小火车卡片》(ポラレールトーマスカード)的介绍文。
此外,关于新干线内部的样式,承蒙梅原淳先生指点,以及友人小林先生提供资料。在此陈谢。
不必说,这个故事是虚构的,与实际的人物、团体完全没有关系,也有许多部分是我根据参考文献和请教到的资讯杜撰出来的,敬请各位读者理解。
还有,我虽然把我总是搭乘的东北新干线拿来当成故事舞台,但现实中新干线与这类危险事件是完全沾不上边的。巧的是,听说明年将会有新型新干线登场,东北新干线的列车也会出现各种变化,因此,希望各位读者将这篇故事视为发生在「不存在的新干线」行驶中的、异于现实的其他世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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