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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4907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6:38

被幸运女神抛弃的男子,能够办到的只有做好万全的准备,所以这些道具七尾是绝对片刻不离身的。

他抽出插在腰包外袋的新干线指定席车票,看到上面印刷的文字,吃了一惊。车票是从东京到盛冈的。为什么是到盛冈?正当他疑惑不已时,手机响了。他立刻接起电话。真莉亚的声音响起:「知道行李箱在哪儿了,就在三车跟四车间的行李放置处。那里有个黑色行李箱,把手的地方好像贴了贴纸。物主似乎在三车,所以你拿了行李箱,就从三车以外的地方下车。」

「了解。」七尾答道,接着问:「我刚刚才发现,这工作是要在上野下车,为什么车票却买到盛冈?」

「没什么特别原因。你不晓得吗?遇上这种情况,车票买到终点站准不会错的。不晓得中间会出什么差错嘛。」

「看吧!」七尾稍微拉大嗓门说。「你也觉得会出差错!」

「这只是通则啦。你最好别那么神经兮兮的。有没有记得抱持微笑啊?俗话说『和气招祥』呀。」

一个人笑个不停只会招人猜疑啦——七尾呛回去后,挂断电话。不知不觉间新干线发车了。

七尾立刻起身,从后方车门走出去。

到上野站只要五分钟。没时间了。幸好七尾马上找到行李放置处,也马上发现了塞在那里的黑色行李箱。行李箱不大,附有滚轮。箱体不晓得是什么材质,很坚硬。七尾看见把手上贴有贴纸。他小心不弄出声地拖出行李箱。「很简单的差事吧?」真莉亚娇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确,到这里都很简单。七尾看表。距离抵达上野站还有四分钟,他在心里默念:快点到吧、快点到吧。七尾再次进入四车,提着行李箱,以自然的步伐前进,乘客应该没有注意他。

离开四车,进入五车,经过走道,来到六车前方的车厢外。

直到此刻,七尾才松了一口气,他原本怕会在出入口附近遇到麻烦事,一直保持戒备。例如会有一群年轻人坐门前打瞌睡或化妆之类的,堵住了通道,然后看到七尾就找碴说他瞪人什么的,纠缠不清;要不就是有情侣在通道吵架,指着七尾问:「喂,你说哪边才有理?」硬把他卷入争吵中,总之是这类骚动。一直以来简单的工作很少可以简单地结束,所以他早有心理准备,不管碰上什么事都不吃惊。

因此,车门附近没有人,让他如释重负。接下来只等车子抵达上野站,离开电车,出去车站验票口的时候打电话给真莉亚就行了。看吧?就说很简单嘛——七尾想到她瞧不起人的声音,禁不住一阵不愉快,但与碰上多余的麻烦相比,是要好上太多了。

周围突然暗了下来。车体钻进地面,开始倾斜。这表示新干线接近上野站的地下月台了吧。七尾握紧行李箱的把手,还多余地确认一下手表时间。

门上的玻璃倒映出自己的脸。连自己都觉得真是张没运气的衰脸。「跟你交往之后,我经常搞丢钱包。」「我开始常常犯错。」「青春痘愈来愈难好了。」他以前的女友都会如此抱怨——当然,当下七尾反驳那是血口喷人——不过,搞不好其实真的被说中了,可能是自己把霉运传染给她们了。

尖锐的行驶声渐渐安静下来。在这个行进方向下,下车门似乎在左侧。门外开始变得明亮。就像洞窟里突然冒出未来都市般,月台唐突地现身了。看到零星的几个乘客。人影往后方流去。楼梯、长椅、电子时刻表在左侧消失了。

七尾直盯着玻璃看,同时确认有没有人靠近背后。要是被行李箱的物主发现,事情就麻烦了。新干线放慢速度,开始能够看清车站的轮廓了。七尾回想起只玩过一次的赌场轮盘游戏。转盘就像在卖关子不告诉你球究竟要掉在哪里似地,慢条斯理地停下。新干线也表现出类似的氛围。就像在挑选要把车厢停在月台上的哪一个乘客前,惹人心焦地放慢速度,最后在乘客面前停了下来。

门外站着一个乘客。小个子,头戴猎帽,一副小说中常见的私家侦探打扮。新干线停了,车门却迟迟不打开,这段停顿宛如在水中憋气不吐般。

七尾隔着玻璃与月台的乘客两相对望,想起有个人就生得这副落魄德行,爱好侦探风格的打扮。

那个人从事与七尾相同的工作,同在这个危险又不得和人诉说的业界工作。他的本名有点老土,但说起话来却十分浮夸,老爱漫天臭盖和夸大地中伤他人,所以被人称做「狼」。当然不是二匹狼」或「lonely wolf」那种剽悍或孤独的意思,而是来自于说谎成性的狼少年寓言。然而他本身对这个不名誉的绰号倒也不在意,老是得意洋洋地说:「这是寺原老大替我取的名号。」在业界执牛耳的寺原不太可能特意为他命名,但本人似乎如此认定。

狼有许多自吹自擂的事迹。「不是有个让政治家、秘书自杀的家伙吗?逼人自杀的。」很久以前,在酒家碰上时,他曾对七尾这么说。「是叫鲸鱼还是杀人鲸的彪形大汉。江湖盛传此人消失了,其实是我干的。」

「你干的?什么意思?」

「有人委托我,我把鲸做掉了。」

以逼人自杀为业、代号「鲸」的家伙突然销声匿迹,在业界里蔚为话题。有人说是被同行干掉的,也有人说是被卷入意外,甚至有传闻说有个痛恨鲸的政治家高价买下了他的尸体,摆饰在自家,教人听了毛骨悚然。不过无论真相为何,只敢接些扒窃行李、对妇孺动粗这类委托的狼,显然不可能干得来这种大案子。

七尾总是尽量小心不要撞上狼。因为他觉得跟狼相处一久,会无法克制动手揍他的欲望,那就麻烦了:而这个预感也没有失准,有一次七尾真的揍了狼。

当时狼在夜晚的闹区巷弄里,正在对三个小学生动粗。「你在干什么?」七尾逼问,狼说:「这些家伙竟然笑我脏,我正在教训他们。」狼真的正在用拳头殴打吓得动弹不得的小学生的脸。七尾一阵怒火攻心,一把推开狼,朝他的后脑勺飞踢。

「居然会去保护弱小,你人也真好。」真莉亚后来知道这件事,调侃他说。

不是那样的——七尾当下回答。当时冷不防涌上他的心头的,是一个少年喊着「救命」、害怕地向他求救的孱弱模样。「看到小孩子向我求救,我没办法拒绝。」

「你是说你的心理创伤?」

「被你用『心理创伤』四个字带过,总觉得有些难过。」

「心理创伤风潮已经过了。」真莉亚轻蔑地说。

那才不是什么风潮——七尾说明。就算心理创伤这个词已被过于滥用、沦为陈腔滥调,他的心被囚禁在那种漆黑的过去,仍是事实。

「嗳,那只狼一碰上孩童、动物还是弱者,马上就会变得残酷不仁。差劲透了。而且要是自己快要遭殃,就搬出寺原的名号来:『我可是寺原老大的宠人呢』、『我要跟寺原老大告状』。」

「寺原早就不在了。」

「寺原死掉后,他好像哭到人都消瘦了呢。真够白痴的。反正你总算给他点教训了。」

狼被七尾狠踢,不光是肉体,连自尊心也满目疮痍,他双眼的肿胀,怒翻天。「下次被我碰见,你就死定了!」他撂下这句话后逃走。这是七尾与狼最后一次碰面。

新干线车门打开了。七尾提着行李箱,就要走下月台。他看着眼前那名戴猎帽的男子,还在默默赞叹着:这人长得真够像那个狼呢,原来世上真有如此肖似的两个人。没想到对方突然伸手指着他:「啊,你这小子!」七尾这才发现原来那个乘客就是狼本尊。

七尾急忙想下车,狼却卯起来堵住他的去路,硬挤上车来。七尾被狠狠一撞,倒退了几步。

「真得感谢巧合啊,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碰上你这小子。」狼喜孜孜地说,鼻孔张得老大。

等一下,我要下车啦——七尾低声呢喃。如果大叫引来注意,可能会被行李箱的物主发现。

「岂能让你在这里溜了?上次欠你的帐得还一还才行。」

「晚点再还吧。我现在在工作。不,那笔帐就不必算了,送你。」

这下子麻烦了——正当七尾这么想的瞬间,车门缓缓关上了。新干线无情地载着七尾从上野车站出发了。很简单的差事对吧?真莉亚的笑声在耳边复苏。饶了我吧——七尾真想哀嚎。果然又变成这样了。

王子

从前座靠背拉出拖盘,把宝特瓶放上去。打开巧克力零食包装,捏起一颗丢进嘴里。列车离开上野站后,重返地面。天空有几朵白云零星飘浮,但大半还是清澈的蓝色,感觉就跟他现在的心情一样——晴空万里。高尔夫球场宽阔的场地映入眼帘。宛如巨大蚊帐的绿网往右边流去,没一会儿校舍冒出来。那是好几栋连在一块的水泥立方体,窗边有身穿制服的学生晃来晃去。是国中生还是高中生?王子慧想了一下,但马上转念心想:反正都没差。即使跟自己一样是国中生,或者年纪更大,人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按照他的想像在行动。他望向右座的木村。这家伙就是那类毫无趣味的人类代表。

尽管被束带夺走了自由,木村一开始仍然疯狂挣扎。所以王子把从木村那里抢来的手枪架在旁人难以看到的角度,「一下子就好,先安静点。如果不听到最后,叔叔,你绝对会后悔哟。」他这么说。

「我说叔叔,你都不觉得奇怪吗?国中生的我居然会一个人搭新干线。而且还查得到我坐在新干线的哪个座位,这种时候不都会怀疑可能是陷阱吗?」

「那情报是你放出来的?」

「因为我知道叔叔在找我嘛。」

「你不见了,所以我才找你,如此罢了。你不是躲起来了吗?连学校也没去。」

「我才没躲呢。全校都停课了,我想去也去不成啊。」这是真的。虽然还不到冬天,但受到突然流行起来的病毒性感冒影响,学校停课一星期。到了下一周,流感的威力还是没有减弱,又再停课一周。大人们也没仔细研究病毒的感染途径、潜伏期,以及发病后病情严重的比率等等,只决定一旦有一定人数请假,学校就自动停课,这让王子无法理解。害怕风险,为了逃避责任而遵循决定好的规则——王子并不打算责怪这种行为本身,但对于毫无疑问地继续停课的教师,他认为真是蠢到脑残了,他们检讨、分析、决断的能力根本就是零。

「你知道停课期间我都在做什么吗?」王子说。

「谁知道。」

「我在调查叔叔的事。我想叔叔一定很气我吧?」

「才不是。」

「咦,不是吗?」

「那岂止是气可以形容的引」木村说得仿佛字字渗血,让王子不由得笑逐颜开。要撂倒无法控制情绪的人易如反掌。「看吧,这么说来叔叔肯定想要教训我吧,所以我猜叔叔八成在找我、要攻击我。那么待在家里也很危险嘛。所以我想机会难得,就调查一下叔叔好了。告诉你哦,想要攻击人、陷害人、利用人的时候,第一件该做的事,就是搜集情报。那个人的家庭、工作、习性、兴趣,从这些地方可以找到下手的漏洞。跟税务机关的手法是一样的。」

「国中生居然拿税务机关做比喻,真是烂透了。」木村苦笑。「再说,小鬼调查得到什么?」

王子垂下眉毛。他感到失望,这个人的想法果然太简单了。被外表和年龄所左右,看轻了对手的能力。「有些人只要给钱,就可以帮忙搜集情报。」

「你存了压岁钱啊?」

王子吐出满含幻灭的叹息。「只是打比方。就算不是这样,喏,有些人可能对国中女生有兴趣啊。如果可以抱到光溜溜的国中女生,那些人可能也会帮忙做些类似侦探的工作,调查大叔的底细。例如说,叔叔被太太抛弃,离了婚,一个人扶养可爱的小孩,而且还酗酒——他们可能帮忙调查到这些。而我又有女生的朋友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你拿国中女生送给大人?你是有那个女生的把柄吗?」

「就说只是打比方而已嘛。别动气。不只是钱,人总是出于各种欲望和算计在行动。就跟杠杆原理一样,只要按对了欲望的按钮,就算是国中生,也操纵得了人。叔叔不晓得吗?性欲是比较容易压动的一种杠杆。」王子故意用惹人发怒的口气说话。对方愈是情绪化,就愈容易控制。「可是叔叔,你好厉害呢。我听说你直到几年前都还在做些危险的工作。钦,叔叔也杀过人吗?」王子说完后,望向自己手中的枪。「叔叔连这种东西都有啊。真厉害。套在这前面的是减少枪声的器具对吧?好正式哦。」说完,王子亮出取下的灭音器。「人家怕得都快哭出来了。」他语气生硬得像在念台词似地。当然是唬你的。别说哭了,他得费上好大一番劲才不会失笑出声。

「你在这里埋伏抓我?」

「从叔叔开始找我那天起,我就放出新干线的风声了。叔叔不是委托了什么人找出我在哪吗?」

「以前的朋友。」

「是以前从事危险工作时的朋友吧?叔叔说要找一个国中男生,没引起怀疑吗?」

「一开始他轻蔑我,说没想到我有那种癖好,可是听了我的话,他很激动,也同情我。还说竟然把我家的小涉弄成那样,绝对不能原谅。」

「可是结果那个人背叛了叔叔呢。发现他好像在调查我后,我便反过来联络他,叫他把这个情报流给大叔。」

「随你怎么说。」

「他一知道可以任意摆布国中女生,马上露出一副色胚相,哈得不得了,大人全都是那副德性吗?」王子说。王子就是喜欢这种拿语言利爪刮过对方情感薄膜般的感觉。肉体锻链得了,但精神肌肉可不容易锻链。即使佯装不在乎,还是无法不对恶意的荆棘做出反应。

「那家伙有那种嗜好?」

「叔叔,过去的朋友不可信啊。不管有过什么恩惠,大家早忘光了。建立在诚信之上的社会八百年前就消失了吧。也搞不好从来就不存在。可是没想到叔叔真的会现身呢。真是吓到我了。叔叔也太没有戒心了吧。啊,这么说来,叔叔的小孩好吗?」王子吃了一颗巧克力点心。

「哪可能好!」

「叔叔,声音太大了。要是有人过来,叔叔就惨喽。还有手枪呢。会引起大骚动的。」王子假惺惺地呢喃细语。「惹人注意就糟了。」

「枪在你手里,会遭殃的是你吧?」

木村的反应彻头彻尾都在王子的意料之中,王子对此感到有些失望。「我会说我怕手枪,才拼命从叔叔那里抢过来的。」

「把我绑成这样,胡扯些什么?」

「说得通的啦。乙醇中毒、辞掉警卫的工作,连正职都没有的中年大叔,跟我一个普通国中生,你觉得人们会同情哪边?」

「什么乙醇,是酒精吧?」

「酒里面有的,就是酒精当中的乙醇成分啊。可是叔叔,真亏你戒得了酒呢。我可不是在说笑,我是真心佩服哟。是有什么契机吗?因为小孩快翘辫子了?」

木村像个厉鬼般瞪他。

「叔叔,我再问一次,你可爱的孩子好吗?他叫什么去了?喏,那个最喜欢屋顶的……」王子故意模糊孩子的名字不说。「可是得当心点才行哦。让小孩子一个人跑到那么高的地方去,有时候是会不小心摔下来的。百货公司的围栏也可能是坏的。小孩子最喜欢那种危险的地方了。」

木村就要放声怒吼,王子说:「叔叔,不安静点会惹人怀疑哦。」然后望向窗外。正好开往东京的新干线列车从对侧驶来,错身而过。车体因而振动。因为速度过快,连外观都看不清楚。王子静静地享受着速度的魄力。在时速超过两百公里的巨大交通工具前,人是无力的。比方说,如果把什么人、把他的人生抛在前方的轨道上,它将被轻而易举地辗碎,变得无影无踪吧。那压倒性的力量对比深深地吸引王子。我和它一样——王子心想。虽然无法以时速两百公里的速度奔跑,但我也像它一样,能够如此地将他人毁灭。王子自然而然地笑了。

把木村的儿子带到百货公司顶楼的,就是王子一伙人。正确地说,是王子和他的跟班同学们。那个六岁的小朋友很害怕。尽管害怕,但他不熟悉人的恶意。

喏,你从那边的栏杆往下看。一点都不可怕呀。很安全的。

只要笑吟吟地这么说,他便丝毫不怀疑。

「真的吗?不会掉下去吗?」哄骗像这样确认的孩子,再推他下楼,真是痛快极了。

「你在车厢里等我的时候,不会怕吗?」木村蹙起眉头。

「怕?」

「你知道我做过危险的工作吧?我很有可能像这样带着枪。现在也是,只要时机抓不准,我已经对你开枪了。」

「是吗?」事实上王子很怀疑真有那种可能吗?他一点都不害怕。他是紧张。但那是游戏是否能够顺利进行的兴奋与紧张。「可是,我想叔叔不会立刻开枪或是拿刀刺上来。」

「为什么?」

「因为叔叔对我的愤怒,不是那样就可以满足的。」王子耸耸肩。「出其不意地射死我,结束了——叔叔不可能这样就甘心了。至少也要威胁我,吓唬我,让我哇哇大哭,拼命道歉才行。」

木村不肯定也不否定。大人沉默的时候,八成都是被说中了。

「所以我想只要我先发制人就行了。」王子从背包里取出自制电击枪。

「那么喜欢电击的话,去开电气行吧你。」

「叔叔以前从事危险工作的时候,杀过多少人?」尽情享受完擦身而过的新干线余韵后,王子再次转向木村。

木村双眼充血,就像是想用眼皮咬上来般。啊啊,看他这样子,再过一下,即使手脚动弹不得,他也会扑上来——王子可以想像。

「我也杀过人哟。」王子说。「十岁的时候是第一次。一个人。然后后来的三年间,我又杀了九个人。总共十个人。从标准来看,这算多还是少?」

木村略微露出惊讶神色。这点事就把你吓倒,那怎么成?王子又幻灭了。

「对了,为了不让叔叔误会,我得声明,我亲自下手的只有一个。」

「什么意思?」

「亲手犯罪,那太愚蠢了。难道不是吗?我才不想被误会为那种愚蠢之徒。」

「那算哪门子的执著?」木村皱眉。

「第一个是……」王子娓娓道来。

王子小学四年级时,放学回家后骑着脚踏车出门买东西。他在大书店买了想要的书,回程时骑出大马路。斑马线的号志变成红灯,所以王子停下脚踏车,漫不经心地等着。旁边有个穿毛衣的男子戴着耳机边听音乐边看手机,除此之外没有半个人影。几乎也没有车子,四下一片寂静,甚至可以听见从耳机传出的音乐声。

王子闯了红灯,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红灯一直不变成绿灯,而且几乎没有车子,所以王子觉得没必要乖乖地等。王子慢慢踩上踏板,穿越斑马线。下一瞬间,背后传来巨响。是汽车的煞车声与冲撞声,正确地说,是先有冲撞的声音,接着才是煞车的尖锐声响。他回头一看,一辆黑色的迷你厢型车停在马路正中央,一名胡子男慌张地从驾驶座跳出来。一名男子倒在斑马线上,随身听破碎一地。

刚才的人怎么会……?王子诧异,但立刻就猜出状况了。大概是自己骑脚踏车过马路,所以那个人也以为绿灯了。男子戴着耳机,专心把玩手机,可能他余光掠瞥见王子将脚踏车骑出去的身影,于是妄下判断,反射性地往前走,接着便被转角开过来的迷你厢型车撞飞了。当时明明完全没有车子要来的迹象,那厢型车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这件事更教王子吃惊。不过总而言之,男子被撞死了。从斑马线的这一侧看过去,男子显然已经没气了,耳机线就像细长的血流般延伸。

「那个时候我明白了两件事。」

「要注意号志是吗?」木村说。

「一,只要留意作法,就算杀了人,也不会受罚。事实上那场交通意外就只被当成一般的交通事故处理,根本没有人留意到我。」

「唔,应该吧。」

「二,就算有人因为我死掉了,我也完全不沮丧。」

「真值得庆幸。」

「就是从那之后,我开始对杀人产生兴趣。对于夺走别人的性命、还有别人夺走他人性命的反应感兴趣。」

「你是想尝试完美犯罪吗?你自以为你可以想到其他人完全想不到的残酷事情,所以与众不同是吗?告诉你,这种事只是没有人实行罢了,每个人都想过。『为什么不可以杀人?』『活着的生物全都会死!为什么人还能够这么冷静?生命多么空虚啊!』就跟这类发言一样,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青春期的必经之路。」

「为什么不可以杀人?」王子提出疑问。这不是讽刺或玩笑。他是真心想知道答案。他想碰到可以说出令他信服的答案的大人。他也猜到从木村身上得不到什么有意义的发言。「就算杀人也无所谓吧。」木村八成只能说出这类不负责任的意见。一定会接着说:「但要是我和我的家人快被杀了,我不会坐视不见,可是其他人要死要活,都不关我的事。」

结果木村动着长满胡碴的下巴,不正经地笑着说:「我觉得就算杀人也没什么关系啊。」然后说:「不过如果对方要杀的是我还是我的家人,我可不会放过。除此之外的家伙,不管是要杀人选是被杀,都请随意。」

王子叹息。

「那是敬佩的叹息吗?」

「叔叔的回答完全符合我的猜测,太教人失望了。」王子老实说。「继续刚才的话题,总之后来我试了很多。首先是尝试再稍微直接一点地杀人。」

「就是你先前说的亲手杀掉的人吗?」

「对对对。」

「你就是为了你那课外活动,把小涉推下楼?」木村的声音不大,却是绞紧了喉咙、几乎要渗出血来的锐利语调。

「才不是。是叔叔的小孩自己要找我们玩的耶。我们叫他不可以来,他偏要跟上来。他看我们在百货公司的屋顶停车场交换卡片。我们都叮咛他说很危险,要乖乖待着,他却摇摇晃晃地跑去楼梯那里。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掉下去了。」

「明明是你、是你们把他推下去的。」

「把一个六岁的小孩推下屋顶!」王子双手掩口,夸张地做出为了骇人的想像而忍住尖叫的动作。「我们怎么可能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我连想都没有想过。大人实在太可怕了。」

「小子,我宰了你!」尽管双手双脚被固定住,木村却当场站起来,想用嘴巴咬上来。

王子双手前伸:「叔叔,快停下来。接下来我要说重点了,你就听听吧。这可是攸关叔叔孩子的生死。你先安静一下。」他以冷静的语调说。

木村张大鼻孔,激动不已,但或许是介意王子说的「孩子的生死」,坐回座椅。

此时恰好后面的门打开了。好像是列车贩售的推车,感觉有人叫住推车,买了什么。木村也想回头看那里。

「叔叔,就算你对推车小姐胡说八道也没用。」

「什么胡说八道?叫她跟我约会之类的吗?」

「我是说救命之类的。」

「不要我说,就塞住我的嘴啊。」

「那样做就没有意义了。」

「为什么?没有什么意义?」

「明明嘴巴可以出声,明明可以求救,却办不到。我想要叔叔尝尝那种无力感。所以如果堵住叔叔的嘴巴就没意义了。我想看那种『明明可以,却办不到』的焦急模样。」

这回木村的眼中浮现异于过往的神色。那是一种混杂了轻蔑与害怕,总之,就是发现了思心的毒虫般的感觉吧。不过他就像要隐瞒自己的恐惧似地,假惺惺地笑了:「不好意思,愈叫我别做,我就偏要做,这就是我的人生。我就是这样活到现在的。所以我要抱住推车的大姐,哭着求她:『快把这个国中生抓走吧!』你愈是不想要我那样,我就愈要那样。」

这个中年男人怎么如此爱逞能?王子目瞪口呆。手脚被拘束,武器被夺走,上下关系已经一目了然,为什么还不改掉那高高在上、像在应付比自己更低等的人的态度?他的根据大概只有他比较年长这一点。跟个国中生比起来,自己多活了几十年——只出于这样的事实!王子难掩同情。就算多活了几百天无用的时间,又得到了什么?

「叔叔,我就简单明了地说了。如果叔叔不听我的话,或是我出了什么事,危险的可是你躺在医院里的孩子哦。」

木村沉默了。

爽快与失望席卷了王子。看着对方困惑的模样,总是教人痛快无比。但同时他也有种「又来了」的感觉。

「有人在东京的医院附近待命,就在叔叔孩子住的医院附近哟。」

「附近是指哪里?」

「可能是医院里面。总之,他马上就能动手。」

「动手?」

「如果跟我联络不上,那个人就会动手。」

木村的表情露骨地展现不愉快:「什么叫联络不上?」

「新干线抵达大宫、仙台、盛冈各站的时候,都会有电话打来确定我是否平安。如果我没接电话,或是那人察觉有异状……」

「那人是谁?你的同伙?」

「才不是。我刚才也说过了,人会出于各种欲望而行动。有人喜欢女人,有人想要钱。令人吃惊的是,也有些大人完全没有是非善恶之分,什么委托都肯接。」

「从网路找来的跑腿干得了什么?」

「那个人说他以前在医疗仪器公司上班,所以混进医院,在叔叔孩子身上的仪器动些手脚,对他而言也不是做不到哦。」

「什么叫也不是做不到?那种事怎么能做?」

「到底能不能,不试不会知道嘛。反正就像我刚才说的,他在医院附近待命。在等我下达动手的指示。如果我打电话给他,说声『请动手』,那就是指示。还有,除了每一站的定期联络以外,如果他打电话来,响了十次以上我都没有接,那也算是指示。如果碰上那种情形,跑腿的就会去医院,对叔叔孩子的呼吸器动手脚。」

「你那算哪门子自私的规矩!根本全都是指示,要是收不到讯号怎么办?」

「最近连隧道里天线都整备得很完善,我想是不会接不到电话。可是叔叔最好还是祈祷不会收不到讯号。总而言之,如果叔叔做出什么可疑的行动,我就不接他打来的电话哦。我会在下一站大宫下车,去电影院看个两小时的片子杀时间。然后当我看完电影走出来时,叔叔的孩子应该已经因为医疗仪器故障什么的,性命垂危了。」

「你别再胡闹了!」木村瞪着他。

「才不是胡闹。我总是很严肃的。胡闹的是叔叔你吧?」

木村的情绪濒临爆发,鼻孔大大地张开,但可能已意会自己无计可施,全身脱力,瘫在座椅上。推车贩售小姐经过,王子故意叫住她,买了巧克力零嘴。看着在一旁紧抿嘴唇,愤怒得整脸涨红的木村,王子爽得不得了。

「我的手机响的话,叔叔也要记得提醒我一声哦。万一我没在响十声之前接电话就惨喽。」

水果

「蜜柑,怎么办?」柠檬说。他的下巴前端指着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的峰岸大少。大少的嘴巴开着,那表情就像在嘲笑他们,教人不爽。

「还能怎么办?」蜜柑忙乱地抚摸嘴巴周围。蜜柑似乎也难得乱了阵脚,柠檬对此感到有趣。

「都是你不好好盯着。为什么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蜜柑问。

「有什么办法?谁叫你提起行李箱的事,害我很在意啊。被你那样吓唬,谁都会想再去确定一下嘛。」

「实际上行李箱也真被偷了。」蜜柑叹息。「为什么你的行动、发言、思考都这么随便?所以B型的人就是……」

柠檬立刻动怒了:「别拿血型判断人啦!一点科学根据都没有。要是认真说那种话,小心被别人笑。真要那样说的话,A型的你就应该是一丝不苟、爱干净的才对。」

「没错,我的确是一丝不苟、爱干净,而且工作认真。」

「你得意个什么劲儿啊?听好了,我会捅篓子,跟我的血型没关系。」

「是啊。」蜜柑干脆地说。「你会捅篓子,纯粹是因为你的个性跟判断力有问题。」

接着蜜柑说「站着会惹人怀疑」,弯下腰,拉起死在坐在中间的峰岸大少,推到靠窗座位去。他让尸体倚在窗边,调整为略俯着头的姿势。「只能像这样让他装睡了。」

蜜柑坐在尸体旁,是三人座的中间位置,柠檬坐他旁边,靠走道的座位。「到底是谁干的?死因是什么?」柠檬低声呢喃。

蜜柑用手触摸起尸体,上下摸遍了,没有疑似刺伤的伤口,也没有出血。他抓起上颚和下颚,大大地打开,观察嘴里。如果服了毒,口腔里可能还留有残渣,所以脸不能凑得太近。「看起来没有外伤。」

「下毒吗?」

「可能。也有可能是过敏休克致死。」

「这种时候哪会有什么过敏?」

「我怎么知道?过敏又不是我发明的。嗳,搞不好是因为原本被绑架的紧张突然解除了,加上一直没睡饱又疲劳,导致心脏衰弱,一下子停止跳动了。」

「医学上有这样的例子吗?」柠檬问。

「柠檬,你看过我读医学书吗?」

「你不是老是在看书吗?」柠檬说。蜜柑总是随身携带书本,就连在工作时,一有空就会拿出来翻。

「我喜欢小说,可是对医学书没兴趣。我才不晓得医学上有没有心脏停止的例子。」

柠檬胡乱搔了搔头发:「可是怎么办?就这样去到盛冈,对峰岸说『我们把你儿子救出来了,可是他在新干线里头翘辫子了』吗?」

「而且装赎金的行李箱也被偷了。」

「如果我是峰岸,一定会生气吧。」

「就算我是峰岸,我也会生气。暴跳如雷。」

「可是,峰岸那家伙不是在别墅悠哉度假吗?」

虽然不是直接听说,但传闻说峰岸跟情妇还有情妇生的女儿,也就是「非婚生子」一起去旅行了。

「亲生儿子被抓了,命在旦夕,老爸却跟情妇去阖家旅行,这太奇怪了吧?」

「那边的女儿好像才读小学,很可爱。相较之下,最重要的大少,你看看,就这家伙。既轻佻,又单细胞。要问比较疼哪边,想都不用想。」蜜柑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嗳,大少既轻佻又单细胞,而且现在也没气了。那这样一来,峰岸会不会就干脆不跟我们计较啦?」

「你少做梦了。就算是根本不喜欢的车,被人砸坏还是一样会火大。而且还有面子问题。」

「那要怎么办嘛!」柠檬差点就要大吼。蜜柑用手指抵住嘴唇,低喃叫他小声。「只能想法子了吧。」

「想法子是你的任务。」

「那是什么话?」

柠檬开始躁动起来,检查起峰岸大少旁边的窗户,前座椅背上的托盘,然后翻起插在网袋里类似文宣刊物的东西。

「你在干嘛?」蜜柑问。

「我在想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完全没吔。这大少也真不贴心。」

「线索?」

「像是写下凶手名字的血字之类的。不是常有吗?」

「就算有也是在推理小说里好吗?现实中才没有那种东西。」

「是吗?」柠檬收起文宣品,却仍恋恋不舍地在峰岸大少周围翻来摸去。

「死前哪来的力气留下什么证据。而且根本没出血,就算想留下血字也没办法啊。」

「蜜柑,你这人太龟毛了。」柠檬歪嘴说。「我说啊,像这样死掉,留下来的人不是很伤脑筋吗?为了今后着想,我可先说啊,蜜柑,要是你被谁杀了,记得好好留下线索啊。」

「什么线索?」

「就凶手啊、真相的线索啊。至少也要弄得让人知道是他杀、自杀还是意外死亡吧。我可是很怕麻烦的。」

「如果我死了,绝对不会是自杀。」蜜柑斩钉截铁地说。「维吉尼亚·吴尔芙〔※维吉尼亚·吴尔芙(Virginia Woolf,一八八二~一九四一)。英因女作家,为二十世纪现代主义与女性主义的主要作家之一。后因严重忧郁症,投河自杀。〕跟三岛由纪夫〔※三岛由纪夫(一九二五~一九七〇),战后日本文学的代表作家之一。其切腹自杀轰动社会。〕我都喜欢,可是自杀我怎样就是不中意。」

「『那危机你呀』是啥啊?」

「你老挂在嘴上的小火车的名字才更难记。我推荐你那么多小说,你至少也读个一本吧。」

「我从小就没读过什么书。你也不想想我读完一本书得耗掉多少时间!你才是,完全不肯记住我告诉你的汤玛士的朋友。你连培西都认不出来。」

「培西是啥去了?」

柠檬咳了一下,陈述道:「培西是『绿色的小火车。调皮又爱恶作剧,可是工作时总是非常认真。培西经常捉弄朋友,可是有时候也会被朋友骗,把一些假的事信以为真』。」

「我真是纳闷啊,那些介绍文你怎么背得起来?」

「那是小火车卡片上面的说明。怎么样?很不赖吧?虽然是很简单的说明,却很有深度呢。培西可是『有时候也会被朋友骗,把一些假的事信以为真』呢。很落寞吧?很感人吧?你读的小说就没有这种深度吧?」

「随便啦,总之你去读个《到灯塔去》〔※吴尔芙的作品,原文《To the Lighthouse》。〕吧。」

「读了可以知道什么?」

「可以体悟到自己的存在有多么渺小,只不过是众多自我当中的一个。可以知道自己是渺茫无边的时间之海中,被它的浪涛所吞噬的微小存在。很感动的。『我们将会消灭,孤身一人』。」

「那是啥?」

「就是那部小说中一位登场人物的呢喃。听见没,每个人都会消灭,独自一个人消灭。」

「我才不会消灭。」柠檬噘起嘴巴。

「会。而且是独自一个人。」

「就算死了我也会复活。」

「那种死缠烂打的个性确实像你。不过我也一样,迟早会死。一个人死。」

「所以叫你到时候要留下线索啊。」

「好啦。万一我快被杀的时候,会努力留下讯息给你。」

「如果要用血写凶手是谁时,记得写清楚明白一点啊。不要用什么字母代号还是猜灯谜啊。」

「我才不会留血字。我想想,好吧,如果我有余裕跟凶手说话,我会请他帮忙传话。这怎么样?」蜜柑想了一下说。

「传话?」

「我会留下让凶手在意的话。比方说:『帮我转告柠檬,你在找的钥匙放在东京车站的投币式置物柜里。』」

「我又没在找什么钥匙。」

「随便什么都行啦。我会说些让那个帮忙传话的人感兴趣的内容。那样一来,那家伙或许有一天会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探问你说:『你是不是在找钥匙?』或者突然现身在东京车站的投币式置物柜区。」

「因为在意是吗?」

「那样的话,那家伙就是杀了我的凶手。至少跟我的死有关。」

「好难懂的讯息。」

「又不能叫凶手帮忙传他一下子就听出来的讯息。」

「可是啊。」柠檬突然换了个严肃的表情开口。「我才不会那么简单就死掉。」

「我想也是。你很顽强,就算死了也会复活。」

「蜜柑,你也是。我跟你就算死了也绝对会复活。」

「水果到了明年还会再长出果实,就跟那一样吗?」

「是复活。」

新干线摇晃着,慢慢钻进地面。应该接近上野地下深处的月台了吧。窗外暗了下来,景色消失,取而代之地,车厢内的光景朦胧浮现。柠檬从前座椅背抽出小册子,读了起来。

「喂,」蜜柑立刻说。「你在放松个什么劲儿?」

「我说过很多次了,想法子是你的专长。术业有专攻,不是吗?」

「那你负责啥?」

新干线的速度放慢了。感觉也像是在黑暗的洞窟里点上了灯,但没多久就乍然出现一个明亮的空间。月台逐渐现身了。蜜柑站了起来。「去厕所吗?」柠檬问。「喂,走了。」蜜柑戳他。

「走去哪儿?」柠檬不明白状况,但被蜜柑严肃的样子给慑住,站了起来。「要下车了吗?从东京才坐一站就下车,太奢侈了吧?」

自动门打开,两人来到三车的车厢外通道。四下无人。从行进方向左侧的车门窗口可以看到月台往后流去。

「你说得没错。」

「什么东西没错?」柠檬蹙起眉头。

「从东京搭新干线,在上野下车,太奢侈了。要去上野的话,搭山手线就行了。不过里头也有人会在上野下车。」

「谁?」

「在新干线里偷了别人的行李箱,想要立刻开溜的家伙。」

「啊啊。」柠檬点头。「有道理。」

两人走近下车门。「如果有人在上野下车,那家伙就是窃贼吗?」他用食指敲敲玻璃窗。

新干线开始煞车了。

「提着那只行李箱的话,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但也有可能装进其他容器里。不过那也会是不小的行李吧。总之有人在这里下车的话,就是第一候补。你先追再说。」

「我吗?」

「难道还有别人吗?不是说术业有专攻吗?你既没专攻过什么,也没动过脑袋,但总该追踪过可疑的家伙吧。」

新干线几乎完全停下来。煞车声响起。「万一有好几个人怎么办?」望着月台的柠檬忽然想到,提出疑问。

「只能追可疑的。」蜜柑说得干脆。

「万一有好几个可疑的人怎么办?最近全是些可疑分子。」

新干线停下,车门打开。蜜柑下了月台,柠檬也跟着离开车厢。两人站在月台边缘,细细观察有没有人从新干线下车。月台几乎是一直线,只要凝目细看,应该可以确认下车乘客才对。柠檬和蜜柑视力都很好。远方的物体也大致都能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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