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看到有人下车。
约两节车厢前的五车还是六车出入口,有个头戴猎帽的陌生男子指着车厢内,走进新干线里,但除此之外,没有特殊状况。
前头车厢实在太远,看不清楚的蜜柑抱怨:「最前面看不到。」
「十一车再过去是秋田新干线的『小町号』。虽然连在一起,可是跟这边的『疾风号』车厢内不能往来,窃贼应该不在那边吧。」
「这样啊。不愧是对电车吹毛求疵的你。」
「蜜柑,告诉你,『吹毛求疵』可不是称赞。」
月台开始广播新干线发车的提醒音乐。虽然有几个乘客上车,但没有半个人下车。怎么办?柠檬问。能怎么办?没人下车,就只能回车厢了啊。蜜柑答。
才刚上车,新干线就发车了。列车朝着地面上的光明驶上平缓的坡道。发车的音乐轻快地响起。柠檬配合着音乐哼哼唱唱,回到座位,但一看到靠坐在窗边的峰岸大少,心情又变得暗淡。感觉像想起了什么非做不可的麻烦差事。或者说,这根本就是非做不可的麻烦差事。
「那么,」靠走道座位的柠檬再次跷起二郎腿,摆出放松的姿势说。「蜜柑,现在要怎么办?」还是老样子,完全不思自立自强,全指望别人的态度。
「凶手还留在电车的可能性很大。」
「子弹还有剩吗?」柠檬从自己的外套内侧挂在两肩的枪套取出手枪。昨天为了救回峰岸大少,用掉了不少子弹。「弹匣只剩一盒了耶。」
蜜柑也一样取出自己的枪。「我也是。几乎没子弹了。没想到在新干线里也得用上,真是准备不周。」他说,从另一个枪套抽出枪来,自嘲地说:「不过还有这个。」
「那把枪哪来的?」
「昨天在地下监禁大少的那些家伙的。我觉得好玩就捡回来了。」
「好玩?枪哪里好玩了?难不成上面有印汤玛士?别唬烂了,汤玛士可是小朋友的偶像呢,才不会跟手枪之类危险东西有瓜葛。」
「不是啦。」蜜柑苦笑。「这上头动过手脚,不会正常射出子弹。你看。」蜜柑把枪口转向柠檬,柠檬一面仰身一面别开脸去,「很危险耶,不要这样啦。」
「不是啦,这把枪射不出子弹啦。枪口看起来像是空的,可是其实里面塞起来了。这是自爆枪。」
「自爆枪?就像《暴冲火车》〔※原名《Runaway Train》,台湾译作《减》。〕那样吗?」柠檬想起以前看过的电影。他对电影没兴趣,但喜欢看电影中出现的火车和电车。他从电影中能感受到车轮转动的声音、牵引杆的动作;如果是蒸气火车,从烟囱喷发的立体黑烟令人联想到隆起肌肉;另外还有列车驶过铁轨的声响,最重要的是疾驶的钢铁电车的魄力,这些都教他觉得兴奋。《暴冲火车》的内容柠檬已经不记得了,但在暴风雪般的景色中,勇猛地站在火车上的男子身影令他印象深刻。他有股亲切感,觉得这人一定也跟自己一样,热爱火车。
「这把枪要是就这样开枪,就会爆炸。」
「这种枪要干嘛?」
「拿来当陷阱吧。拿这把枪的家伙一副希望我赶快把它抢走的模样。一定是希望我把枪抢走后,立刻扣下扳机,『砰』的一声把我给炸了,然后拍手叫好吧。」
「真亏你看得出来耶。为什么蜜柑你就能那么小心翼翼?」
「是你太轻率了。看到按钮就去按,看到绳子就去拉,收到邮件就全打开,然后中毒。」
「是啊。」
柠檬放开脚,倏地站起来。他俯视蜜柑,用下巴比比行进方向:「我去看看,确定一下车厢里面有没有可疑人物。拿着行李箱的人一定就在车子里吧。反正到下一站大宫还有时间。」
「或许他把行李箱藏在某处,若无其事地坐着。可疑的家伙每个都要看仔细啊。」
「我知道。」
「要不着痕迹地看哦。万一惹出事来,可就麻烦了。要不着痕迹地调查啊!」
「罗嗦啦。」
「罗嗦好像不是称赞。」蜜柑讽刺地说。「要是到了大宫就麻烦了,得尽快找到才行。」
「为什么?」
柠檬怎么会忘了呢?蜜柑目瞪口呆:「峰岸的部下不是说好了在大宫等我们吗?」
「这样啊。」柠檬也想起来了。有人会在车站等待,确定峰岸大少跟行李箱是否平安无事地上了新干线。是这么安排的。「真麻烦。」
瓢虫
「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你。」狼双眼发光,一把揪起七尾的衣襟,用力把他推到另一侧的门上按住。
新干线离开上野站,冲出地面后又再加了速。景色接连流向后方。
「等一下啦,我得在上野站下车的。」七尾正想要这么说,嘴巴却被堵住了。狼用他的左手肘压住了七尾的下巴一带。
行李箱离手了。就搁在对侧的门旁。会不会在车辆摇晃中倾倒?七尾很担心。
「你害我少了一颗臼齿。」戴猎帽的狼嘴角冒泡说。「都是你害的,你害的!」他很激动。
看吧,果然——七尾心想。果然变成这样了。狼的手肘撞得他很痛,但这个状况更教他沮丧。为什么工作就是没办法轻易解决?既然没办法在上野下车,直到下一站大宫之前,都必须待在新干线里。这段期间也有可能碰到行李箱的物主。
狼乱晃着一头沾满头皮屑的长发,还不停地喃喃埋怨,教人愤恨极了。
新干线一个摇晃,狼身体失去了平衡。「饶了我,饶了我。」趁着狼的手肘移开,七尾抓紧机会道歉。「反对暴力、反对暴力。」他举起双手,低调地做出万岁的姿势。「在新干线里这样闹,会引起骚动的。总之咱们一起在大宫下车,然后再谈好吗?」七尾这么提议,却也有股不祥的预感,觉得没能在上野下车,事态就已经无可挽回了。
「干嘛一副跟老子平起平坐的口气啊你?你这只瓢虫!」
这话让七尾感到不悦。脑中的温度瞬间上升。业界里有不少人称七尾为瓢虫。七尾并不讨厌这种昆虫。瓢虫鲜红色的小身体十分可爱,星星般的黑点每一个都像独立的小宇宙,而且从霉运不断的七尾来看,幸运七,那七颗星也可以说是他所憧憬的花样。然而同行脸上挂着怪笑说出这个称呼时,口气显然是揶揄的,换句话说,那只是在嘲笑他不过是只又小又弱的昆虫,教他不愉快极了。
「好啦,放开我吧。你到底想要怎样嘛?」
几乎就在七尾这么说的同时,狼掏出了小刀般的东西。
「喂喂喂。」七尾动摇了。「干嘛在这种地方亮那种东西啊?要是被人看见了,岂不麻烦大了吗?」
「不许乱动。就这样去厕所。我要在那里把你碎尸万段。放心吧。接下来我也有工作要办,没办法慢慢料理你。其实我比较想好好折磨你一番,让你哭着求我快点让你死了解脱,不过这回就优待你,让你死得痛快些。」
「我不太喜欢电车的厕所。」
「你的人生就要结束在你讨厌的厕所,真是太赞了。」猎帽底下的眼睛诡异地绽放光芒。
「我有工作要办。」
「我也是。跟你的可不一样,是大案子,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没时间了吗?」
「少来了,你居然接得到大案子?」
「是真的!」狼张大鼻孔,下流地表现出强烈的自尊心后,用握刀的另一只手摸索自己的内袋,掏出照片。上面是一个女人的脸。「看,你知道这个人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七尾说完,不禁皱眉。狼老是随身携带自己下一个施暴对象的照片。他搜集案主给他的照片,还有自己办完事后的照片,到处向人吹嘘比较说「这是殴打前跟殴打后」,或是「这是干之前跟干之后」、「这是死掉前跟死掉后」。这也让七尾作呕。「为什么你老是攻击妇孺?因为是狼,所以老抓小红帽吗?」
「你啊,你知道这女的是谁吗?她可不是普通女人。」
「到底是谁啊?」
「这可是复仇啊。终于、终于被我找到了。」
「是要向你求爱不成的女人复仇是吗?」
狼立刻板起脸:「随你怎么说。」
「反正你也只会凌虐柔弱的女人。」
「随你怎么想。嗳,万一跟你说了,被你抢先下手就糟透了。我啊,就像是正要去讨伐明智光秀的秀吉〔※日本战国时代,即将统一天下的织田信长遭部下明智光秀于本能寺奇袭杀害,当时身在远地的信长爱将木下秀吉(即后来的丰臣秀吉)立刻挥兵返回讨伐明智光秀。〕。」狼说完,把照片收回口袋里。
自比为历史人物的感觉,七尾无法理解。
「我得尽快行动才行,你这边也早点解决吧。」狼说,把刀子按在七尾的脖子上。「你怕吗?」
「怕。」七尾感觉不到逞强的必要性。「不要这样。」
「是『求你不要这样』吧?」
「求您不要这样,狼大人。」
要是有乘客过来,会引起怀疑。两个大男人身子紧贴在一块儿,是在做什么?就算看不见刀子,也一定会心生疑念。怎么办?怎么办?七尾的脑袋开始转动。顶在脖子上的刀子感觉随时都会割破皮肤。刀尖微微地刺激着皮肤,惹人发痒。
七尾提防着刀子,同时观察狼的姿势。七尾个头比他高,所以狼伸长了手,重心并不稳。破绽百出——七尾才刚这么想,旋即身子一翻,一眨眼便绕到狼的身后,双手插进狼的两胁,把狼固定成万岁姿势,箍住他的手臂,抓住头顶和下巴。转瞬间情势逆转,狼也乱了阵脚:「喂喂喂,住手、住手!」
「你就这样乖乖给我回自己的座位去。我也不想多惹事端。」七尾在狼的耳边说。他的身体熟知如何折断人的脖子。更年轻时,他就像学习连续踢球不落地的技巧一样,反复练习这技术,现在扭脖子已可说是他的拿手绝活。他只要抱住别人的头,考虑角度和力道,顺手一折,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折断颈骨。当然,他并不是认真想要折断狼的头。他不想再制造更多麻烦。只要用手牢牢地固定住对方的头,再作势威胁要折断就够了。
「知道了,放开我的头!」狼慌乱地叫道。
此时车辆一个摇晃。虽然感觉不是多大的震动,但不知道是拘束狼的姿势不稳定,还是狼的鞋底材质易滑,两人当场跌倒了。
回过神时,七尾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居然丢脸地跌倒,七尾羞得面红耳赤。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里依然抓着狼的头发。狼也跌坐在地上。是摔倒的时候狼自己把刀子刺到自己了吗?七尾慌了,右手伸出去确认一看,刀上没看到血迹,他松了一口气。
「喂,站起来啊。」七尾放开狼的头发,推推往前蹲的狼的背,结果狼的头就像脖子还没长硬的婴儿一样,无力地垂晃。
咦?七尾眨眨眼睛。他赫然一惊,绕到狼的前面,确认他的脸。狼的表情不对劲。两眼翻白,嘴巴张开,最重要的是,脖子不自然地扭曲。
「真的假的……」就算这么说也已经迟了。是真的。七尾抓着狼的头跌倒,用力过猛,把狼的脖子给折断了。
手机震动。七尾也没确定来电号码,直接拿到耳边。会打来的只有一个人。
「世上根本没有简单的工作吧。」七尾说。他总算站起来,把狼的尸体也拖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保持平衡。就像在支撑一个巨大的傀儡木偶似地,费劲极了。
「你怎么不联络我!难以置信!」真莉亚不耐烦地说。「你现在人在哪?在上野下车了吧?行李箱呢?」
「我现在在新干线里,行李箱在手边。」七尾以自认为很轻松的方式回答,同时望向撞到对侧车门、静止在原处的行李箱。「我没在上野下车。」
「为什么!」真莉亚激动地责备。「怎么回事!」她大叫。「你连从东京搭车,上野下车的差事都做不好吗?」她刻意压低声音,可能是正拼命压仰着激动。「到底要什么工作你才做得好?顾收银台?绝对不可能,顾收银台可要临机应变判断许多状况,对你来说太难了。那从东京车站搭新干线就办得到是吧?上得了车,却下不了车。下次我就帮你找这种工作!」
七尾涌出一股把手机摔在地上的冲动,但忍了下来。
「我是打算在上野站下车的。事实上车门打开,只差一步就要下车了。可是那家伙正好从那里上车了。就在那个月台的那节车厢。」说完后,七尾望向靠在自己身上的狼,改口说:「也不是那家伙,应该是这家伙。」
「什么那家伙这家伙,谁跟谁啊?新干线的神吗?神对你说『小朋友,不可以下车哦~』是吗?」
七尾没理会那幼稚的嘲讽,压低声音说:「是狼。那个老是对妇孺、动物动粗的下三滥。」
「哦,狼啊。」真莉亚的声音这才变成了担忧七尾的语调。她不是在担心七尾的安危,而是在提防变故。「他一定喜上云霄吧。他那么痛恨你。」
「他高兴到都抱上来了。」
真莉亚的声音不见了。或许她是在分析状况。这段期间,七尾把手机夹在脖子上,思考该把狼移到哪里去才好。就像狼说的,扔到厕所里好吗?不,不行,七尾马上想道。把尸体塞进厕所应该是可行的吧。可是他无法忍受要在座位上一直担心尸体会不会被发现。他一定会在意得不得了,频频跑去厕所探看,反而启人疑窦。
「喂,那现在是什么状况?」真莉亚的的声音响起,像在刺探。
「现在我正在烦恼该把狼的尸体藏到哪里去。」
手机另一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后,真莉亚嚷嚷起来:「中间出了什么事!上车的狼抱住你,然后现在变成尸体。中间呢!」
「没有中间。硬要说的话,先是狼拿刀子抵住我的脖子,说要刺死我。」
「为什么?」
「因为他讨厌我吧。然后情势逆转,我假装要扭断他的脖子。完全只是假装而已。结果新干线摇摇晃晃。」
「新干线本来就会摇晃,这怎么了吗?」
「受不了,狼干嘛在这种节骨眼冒出来!」七尾忍不住愤恨地说。
「不要说死人坏话。」真莉亚严肃地说。「可是也用不着杀他吧?」
「我没打算要杀他。我们脚一滑,跌了个跤,结果他的脖子就折断了。那不是我的错,完全是不可抗力。」
「爱找借口的男人最不可取了。」
「不要说活人坏话。」七尾开玩笑说,但他其实根本没心情打哈哈。「现在我抱着狼,不知所措。尸体该怎么处置?」
「就在车门附近搂着他,一直拥吻就行了吧。」真莉亚有些自暴自弃。
「两个男的一直依偎到大宫吗?我觉得这不太实际。」
「若要说实际的方法,只能随便找个座位把狼丢上去了。小心别被发现了。放在你的座位也行,或是找出他的车票,查出他的座位。」
原来如此,还有这招啊——七尾点点头。「谢啦,就这么做。」
狼身上的廉价外套胸前口袋里露出手机。七尾觉得或许派得上用场,抽出来收进自己的工作裤口袋里。
「别忘了行李箱。」真莉亚说。
「我差点忘了。」
真莉亚的叹息声又传来:「总之快点解决吧。我都快睡着了。」
「还不到睡觉时间吧?」
「我从昨天就一直在家看电影。《星际大战》六部曲。」
「那我先挂了。再联络。」
木村
被魔鬼毡布带缠住手脚的木村奋力扭动手腕和脚踝,试图解开,却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这是有诀窍的,雄一。」小时候的记忆突然复苏。有个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过去几乎未曾想起的那个场景,是木村老家的起居间,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手脚正被绳索绑住。「喏,试试看能不能逃脱,阿繁。」木村的父亲在笑。一旁木村的母亲也捧腹大笑,应该还没有上小学的木村也哈哈大笑。那个叫阿繁的年轻人好像继承木村父亲以前的工作,也就是说,他跟父亲应该只是职场上的前辈晚辈关系,但他有时会跑来木村家玩。阿繁外表忠厚老实,像个爽朗的运动选手,他似乎把木村的父亲视为恩师,也很疼爱儿子的木村。
「雄一的爸爸工作的时候真的很可怕哟。你爸爸的名字不是叫木村茂吗?大家不是叫他秃鹰,而是尊称他茂鹰呢。」阿繁这么说。木村的父亲跟阿繁好像是因为两个人的名字发音都是「shigeru」而变得亲近。在家喝酒的时候,通常都是木村的父亲在埋怨「工作太辛苦了,我想换个职业」,木村学到原来大人也会说泄气话,还有人不管长到几岁,日子都一样难过。木村一家与阿繁也在不知不觉间疏远了。他回想起来的是阿系在模仿电视节目逃脱秀的场景。那是从被绳索捆住的状态逃脱的魔术,阿繁宣称「那我也会」。
阿系「呜呜」呻吟着扭动身体,就在木村转头看电视的时候,阿繁已经解开绳索了。
那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当中是不是有什么可以让我解除目前状态的线索?
木村拼命拿十字镐挖掘记忆沉眠的山,试图从里面挖出重要的情报。然而他想不起来。
「叔叔,等我一下哦。我去上个厕所。」王子离席,去到走道。穿着西装式外套的那个模样,看起来完全是在上流人家受到呵护成长的国中生。「为什么我要任凭这种臭小鬼摆布?」中村气愤不已。「啊,要不要顺便给叔叔买个酒?那是叫杯装酒吗?」王子留下教人气愤的话,往后方车厢走去。厕所不是另一边比较近吗?木村发现了,但不打算告诉王子。
这个少年肯定是在上流人家呵护备至中成长的国中生。是在好人家呵护备至中养出来的充满恶意的国中生。木村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见到王子时的情况。
那是个积雨云像要侵蚀天空似成片覆盖的上午,木村正从仓井町的医院回来。他结束警卫工作,早上回到家时,小涉闹肚子疼,木村立刻把他带去固定看诊的小儿科医院。这要是平常,他会把小涉送去安亲班,然后立刻钻进被窝,但现在他因为没办法睡觉,困得整颗脑袋昏昏沉沉。而且医院人多得吓人。又不能在候诊室堂而皇之地喝酒。发现到时,他的手指正抖个不停。
其他孩子看起来都没有小涉的病情严重,木村瞥着戴口罩状似痛苦的孩子,气愤地心想「演得那么夸张」、「应该让真正不舒服的孩子优先看病吧」。他把其他的父母全瞪遍了。瞪过后也无事可做,目光瞟向忙碌往来的护士屁股。结果小涉的病也不严重。还没轮到看诊,小涉就一副健康人的模样,低喃说:「爸爸,我好像不痛了。」可是都已经来到这里了,就这么回去也教人不甘心,木村叫小涉假装肚子痛,领了药,离开医院。
「爸爸,你喝酒了?」离开建筑物后,小涉难以启齿地问。
因为听到小涉说肚子不痛了,加上松了一口气,木村在候诊室里啜起装在小瓶里的酒,被小涉看见了。「如果小涉的肚子再继续疼下去,我一定会因为担心过度,灌上一堆酒吧。这么一想,沾沾舌头的量算不上什么。」木村在心里这么辩解,打开从口袋掏出的小酒瓶盖,把身子转向墙壁,不让其他候诊病患看见,舔了舔瓶口。小酒瓶里装着廉价白兰地。做警卫工作的时候,为了让身体渴望酒精时可以解馋,他总是随身携带小酒瓶。木村脑中已经建立了一套说词:「这就跟有过敏性鼻炎的人为了不影响工作,使用喷剂是一样的。要是酒精效力过了,集中力涣散,疏忽了警卫工作,岂不是个大问题吗?万一手指发抖,弄掉手电筒不是糟了吗?换句话说,这是对宿疾采取的必要预防措施。是为了做好工作才喝的酒。」
「小涉,白兰地叫做蒸馏酒,蒸馏酒从美索不达米亚文明时期就开始酿造喽。」
就算跟小涉这么说,他当然也无法理解。小涉好像察觉父亲又开始找借口了,但嘴里还是念着「没锁、不打米呀」,享受着那种发音。
「蒸馏酒在法文叫做欧多比。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生命之水。酒就是生命之水呀。」木村说,自己放下心来。就是啊。把小瓶中的白兰地含在嘴里,完全就是在拯救生命。
「可是爸爸浑身酒味,医院的医生都吓到了。」
「那医生不是戴着口罩吗?」
「就算戴着口罩也觉得臭啊。」
这可是生命之水呢,臭又怎样?当医生的应该都懂——木村说。
「爸爸,我要尿尿。」经过拱顶商店街时,小涉这么说。木村跑进附近一栋有许多年轻人、热闹无比的时尚流行大楼里找厕所。一楼没厕所,木村咒骂,搭电扶梯到二楼,在卖场绕了一大圈,才找到了藏在最深处的厕所。
「你一个人会上吧?爸爸在这里等你。」木村拍拍小涉的屁股说。他在厕所通道旁边的长椅坐下。前面是进口高级女装店,那里的店员胸部很大,而且穿着衣领大开的衬衫,木村打算好好看个够。「嗯,我一个人会上。」小涉得意地消失在厕所里。
小涉很快就回来了。木村发现自己手中握着白兰地的小瓶。自己什么时候掏出来的?没印象。盖子没打开,所以我还没喝吧——木村就像在确定别人的行动似地确定着。
「怎么这么快?没尿出来吗?」
「尿出来了。可是很多。」
「很多?尿很多吗?」
「不是,里面有很多大哥哥。」
「哪里?我去看看。」木村站起来,往厕所走去。「他们看起来很可怕,我们回家吧。」小涉拉扯木村的手说,被木村甩开了。反正一定是一群年轻人众在一块儿,抽烟聊天吵闹吧,要不然就是在勒索还是扒窃吧,要是那样的话,就去整整他们。睡意和酒精不足让木村烦躁不堪,想要发泄一下这种不愉快。「你在这儿等着。」他把小涉留在长椅,走进男厕。男厕里有五个穿学生服、长相稚气的国中生。厕所很大,墙壁有两面设置小便斗,剩下的一面墙有四个马桶间。男国中生在靠近马桶间的空位围成一圈站着,看到木村进来,瞥了他一眼,但立刻又继续交头接耳。木村装作若无其事,经过他们旁边,站在小便斗前小便。他竖起耳朵偷听背后的对话。反正一定是在商量什么无聊事,要不然就是在计划什么恶作剧吧。木村立刻想到要来给他们制造些麻烦。虽然他已经金盆洗手,但并不讨厌动手动脚。
「怎么办啦?」背后一个国中生以气愤的口吻说。
「只能派一个人去跟王子说明了吧。」
「你说派人,是要派谁啊?都已经去到一半了,临阵脱逃的可是你耶!」
「才不是咧,我打算要干的。都是卓也没胆啦,说什么肚子痛。」
「我是真的肚子痛啦。」
「那你去跟王子说啊,说你肚子痛,没办好他交待的事。」
「我才不要咧。上次被电真的恐怖死了。要是被比那个更强的电到,一定会死掉的。」
说到这里,其余四个人都沉默了,木村感到意外。
他不晓得他们在商量的具体内容,但可以猜想出大致上的构图。
这群国中生有个首脑人物。不清楚是同学、学长还是大人,总之有个向他们发号施令的人。大概是那个被称为王子的人吧。王子殿下,多滑稽的绰号啊。而他们违背了王子殿下的期待吧。他们没有执行命令,王子可能会生气,他们正在厕所里绞尽脑汁,讨论责任要由谁来负?该怎么辩解?就是这么回事。碰上王子殿下,来上几个平民百姓也对付不了吧——木村一边受不了迟迟尿不干净的小便,一边感到惊讶。不过他们说的「被电」,木村就不明白了。既然说「被电」,表示是电击之类的东西吗?木村脑中浮现的是国外执行死刑时使用的处刑装置。但他实在不认为会为了惩罚而用上那么夸张的玩意儿。有人说「要是被比那个更强的电到,一定会死掉的」,这也教他在意。十几岁的年轻人经常会满不在乎、比实际意义更要轻佻地把「死掉」、「我杀了你」、「会被杀」挂在嘴上,但他们的口气却有着异于这些、死亡真的近在身边的真实感。
木村尿完后,拉起拉链,走近国中生。「你们在这种肮脏的地方鬼鬼祟祟地干什么?会挡到路耶。那你们要怎么办?谁要去跟王子殿下谢罪?」
木村伸出没洗的右手,就要往前面小个子男学生的制服肩上抹。
国中生瞬间变换阵形。原本的圆形一下子散开,面对木村排成一列。五个人都穿着一样的学生服,但理所当然,个子和长相都各不相同。满脸青春痘的高个子男生、三分头、小个子但肥胖的愚钝男生——木村在脑中观察。虽然他们卯足了劲威吓,看起来却只是稚嫩的小孩。
「我说国中生,就算大伙儿在这儿商量也不是办法啊。快点去向那个王子殿下陪罪是不是比较好?」木村一拍手,国中生们便吓得浑身一颤。
「跟你没关系!」
「快滚啦,臭大叔!」
稚气未脱的孩子逞强的模样显得滑稽,木村禁不住笑开了。「你们是对着镜子练习那种狠劲对吧?我国中的时候也干过。眉毛像这样扭翘起来,『你说啥?』『啊啊?』练得比社团活动还勤呢。可是啊,这一点屁用都没有的。等青春期过了,回想起来,连自己都要笑。在网路找色情裸照还有意义多了。」
「这家伙浑身酒臭味!」三分头男生体格还不赖,但捏住鼻子的夸张动作,看起来就像个小学生。
「你们今天本来打算要干什么?告诉我这个臭大叔吧。让大叔也参一脚吧。王子殿下命令你们做什么?」
国中生们一瞬间沉默了。「你怎么知道?」半晌后最角落的男生问。
「我在小便的时候,你们自己在背后窸窸窣窣说的啊。我全听到了。」木村说,扫视眼前五个国中生。「跟大叔商量怎么样?大叔提供谘询哦。告诉大叔王子殿下的事吧。」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互换视线,就像在无声地商量。
「喂喂喂,你们真的要找我商量啊?」木村爆笑出来。「开玩笑的啦。我怎么可能帮你们这种小鬼头?顶多带你们去风化场所见识见识,还是帮你们教训什么人而已。」
那些国中生的表情依然没有放松,反倒是更加严肃地商量起来了。他们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吗?——木村板起脸。接着他移动到洗手台洗手。镜子里,国中生们在他背后坐立难安地再次围成圆阵,小声说话。
「捉弄了你们,不好意思啊,掰掰。」木村招呼说,用另一个男学生的制服抹手,但国中生完全没有生气。
「喂,小涉,久等了,爸爸回来了。」木村离开厕所。可是小涉不见了。木村吓了一跳。究竟跑哪儿去了?他东张西望,望向长长的通道,却都没瞧见儿子的踪影。
木村大步走近大奶女店员,「喂」地一声叫住她。一头褐色卷发、大眼睛的店员露骨地摆出不愉快的表情,但不清楚是因为木村散发出来的酒臭味,还是他无礼的态度。「喂,你有没看见一个这么高的男孩子?」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腰部。
「啊。」她露出诧异的样子,指向店后面说:「往那边走去了。」
「那边?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另一个男生把他带走了。」
「什么叫另一个男生?」木村粗声粗气说。「安亲班的朋友吗?」
「不是他的哥哥吗?大概国中生那么大。感觉很清爽、像好人家的小孩。」
「好人家的小孩?那谁啊?」
「我怎么知道?」
木村也没向店员道谢就离开了。他弯过通道,眼睛四处扫视。小涉,你跑哪儿去了?跑哪儿去了?哪里去了?「你保护得了孩子吗?」前妻一脸轻蔑责备着他的模样掠过脑海。焦急化成汗水,渗出皮肤,心跳愈来愈快。
总算在下楼手扶梯附近发现小涉时,木村因为如释重负,差点当场瘫坐下来。小涉被个穿学生服的男生牵着。
木村大叫着跑过去,恶狠狠地扯过小涉的手。制服学生被硬是扯开牵着的手,却也没有惊吓的模样,一脸不在乎地对木村说:「哦,是爸爸啊。」
个子大约一百六十五公分高吧,体形有些清瘦,黑色的头发很细柔,有点长,但完全不感觉笨重。一双分明的双眼皮眼睛非常大,就像在黑暗中发光的猫眼般,醒目极了。简直像个女孩子——木村心想。他觉得仿佛被个韵味十足的女人给瞥了似地,一时间不知所措,并对这样的自己苦笑。
「你在做什么!」木村抓起小涉的手,粗鲁地拉过来。这话是对着学生服的男生说的,但小涉好像以为自己挨骂了,一脸害怕地回话:「可是他说爸爸去那边了。」
「不是跟你说过不可以跟陌生人走吗?」木村加强语气说,但他也明白自己平日根本没有这样叮咛,只有他的父母,也就是小涉的爷爷奶奶会提醒他。「你是谁?」他转向眉清目秀的国中生,板起脸问。
「我是加野山国中的学生。」学生服男生毫不惊慌,态度沉稳地几乎像是会说「我只是依老师吩咐行事」的人。他说:「我的朋友众在厕所里聊天,我怕会吓到这么小的小朋友,所以想带他到远一点的地方去。结果他说他不晓得爸爸在哪里,所以我想带他去广播处寻人。」
「我就在厕所里。小涉明明知道,你少胡说八道了。」
小涉可能满心以为父亲在气自己,只是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点头。
「那就怪了,小朋友不是那样对我说的啊。」国中生表情丝毫不变,满不在乎地说。「可能是我的口气太凶,他不敢说吧。我因为担心他,口气可能严厉了一点。」
教人不顺眼。比起想要把小涉带走这件事,国中生出奇的冷静、对木村的言行也丝毫不畏惧的那种态度更教人烦躁。那种感觉有别于对没礼貌、不正经的嫌恶,硬要说的话,木村从中感觉到一种可以说是狡猾的成分。
「厕所里的国中生好像在等某国的王子殿子。」木村带着小涉离开之前说。「他们在那里偷偷摸摸商量些什么。」
「哦,那是在说我。」国中生爽朗地回答。「我姓王子。很古怪的姓吧?我常被人调侃名字,很伤脑筋呢。我叫王子慧。啊,他们虽然众在厕所,也不会抽烟干嘛的,请放心。」他连玩笑都说得彬彬有礼,然后走向厕所了。
王子回来了,木村停止回想。
「那时你是想对小涉干嘛?」在新干线的座位被带子绑住手脚的木村提起回想起来的场面。
「我只是想确定而已。」王子淡淡地回答。「那个时候,我窃听了厕所里的同学对话。」
「窃听?你在厕所里装窃听器吗?」
「不是,是藏在其中一个同学的制服口袋里。」
「间谍啊?」木村说出口后,忽然觉得这个字眼很幼稚,自己感到害臊极了。「你是在担心别人说你的坏话吗?」
「有点不一样。就算他们说我坏话也无所谓,不过让他们以为『可能被窃听了』、『或许有间谍』,他们的行动就会大受影响。最重要的是,同伴再也无法相信了,不是吗?这对我来说正方便。」
「那又怎么了?」
「所以那时候我只是在厕所外面偷听而已。我打算事后再让大家发现里头有间谍。这么一来,他们就会变得疑神疑鬼,相互猜疑。不,事实上也真的变成那样了。不过叔叔的孩子在那里盯着我看,好像很介意我的样子,看得我也想跟他玩玩了。」
「小涉才六岁,他看人根本没什么意思。」
「是啊。可是不是会让人想陪他玩玩吗?而且我也想确定一下那对小朋友有多少影响。」
「那是指什么?」
「电击啊。我想知道对那么小的小朋友电击,会有什么反应。」王子指着自己背包里的电击枪说。「我本来想试试看的,结果被叔叔早一步发现,计划泡汤了。」
水果
柠檬先往前方的四车前进。他试着想起弄丢的行李箱形状。那是个怎样的行李箱?
「两位的孙子除了感兴趣的东西以外,什么都记不住呢。」小学时,级任导师这么对祖父母说。「他可以背出《哆啦A梦》第几集出现怎样的道具,可是校长叫什么名字,却怎么都记不住。」老师似乎目瞪口呆。柠檬不明白导师在叹息个什么劲儿。记住校长的名字,跟记住《哆啦A梦》的道具出现的场面,哪个比较重要,不用说也知道。
行李箱的尺寸,大概高六十公分,宽四十公分吧。上面有把手。也有滚轮。黑色的,材质很坚固,摸上去冰冰凉凉的。
要打开行李箱,必须在数字锁上输入四位数密码,但柠檬和蜜柑都不晓得密码。「不告诉我们,要怎么跟对方交易?连里头的东西都没法确认,怎么办事啊?」从峰岸的部下那里接到行李箱任务时,柠檬忍不住抱怨。
倒是蜜柑立刻就领悟了:「简而言之,比起敌人,我们更不受信任。峰岸怕我们会抢了赎金跑掉。」
「喂喂喂,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想替不信任咱们的家伙工作。」
「有什么关系?如果知道密码,就会想打开嘛。」
接着蜜柑说「来做个记号好了」,从口袋里取出儿童玩具般的贴纸,贴在数字锁附近。对了,行李箱上应该有蜜柑的贴纸。
四车前面站着列车贩售小姐。她可能是停下推车在检查商品数量,正操作着小型终端机。
「喂,你有没有看到有人拿着这么大的黑色行李箱?」柠檬问。
「咦?」小姐瞬间吓了一跳,但立刻反问:「啊,您说的行李箱是……?」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制服扮相颇为休闲。
「行李箱就是装行李的箱子啊。黑色的提箱。我们摆在放置处,却不见了。」
「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耶。」贩售小姐被柠檬的视线吓着,躲到推车后面回答。
「哦,这样啊,不清楚啊。」柠檬丢下这句话,继续前进。进入四车。
车门安静迅速地打开的样子,让柠檬联想到以前在电影中看到的太空梭内部。「噗咻」一声打开。
乘客不多。柠檬走在走道上,看着左右座位底下或墙上的行李架。行李不多,很容易确认。哪儿都没见着黑色行李箱。不过他在右侧的行李架上看见一个令人介意的袋子。离车门几排远的座位上方摆了一个大纸袋。柠檬虽看不见内容物,但怀疑有可能是把行李箱装在袋中,然后搁在那里。既然怀疑,柠檬的行动就没有犹豫。他目不斜视地走向那个座位。右边的三人座只坐了一个人,是靠窗座的男子。柠檬一屁股在靠走道的座位坐下,然后望向窗边的男子。
第一印象,年龄约三十前后,可能比自己年长一些。看起来也像个学生,不过穿着西装。男子正在读一本包了书店书套的书。
「喂。」柠檬把右手撑到对方附近,稍微倾斜身体,出声问道。「喏,搁在那儿的东西,那是啥?」他指着头上的行李架。
男子好像这才发现有人叫他,望向柠檬。他抬头看正上方。「啊,那只是个纸袋。」
「看也知道是纸袋。里面装了什么?」
「咦?」
「我的行李不见了。应该还在新干线里面,所以我正在到处找。」
男子一瞬间好像不明白柠檬的意思,说:「希望可以赶快找到呢。」然后半晌后,他可能察觉了柠檬的目的,说:「哦,那不是。我没有拿。纸袋里装的只是一些伴手礼。」
「哪有那么大的伴手礼?」
「我买了很多。」
男子看起来人很老实、胆小,却出乎意料,一点都不怕柠檬。
「反正让我看看。」柠檬站起来,伸长手就要取下架上的纸袋。男子既不生气,也不惊慌,又继续看书去了。他的脸上甚至浮现平静的微笑,反倒搞得柠檬不自在。
「看完里面的东西后,可以帮我放回去吗?」
柠檬把纸袋搁在座位上查看里面。里面装着疑似在东京车站买的好几种西洋糕点。「东京名产啊?买真多。」
「我想买点好吃的,可是不晓得该买些什么。」
「伴手礼罢了,挑那么认真干嘛?」
「抱歉没能帮上你的忙。」男子安静地微笑。「可以请你帮我把袋子放回去吗?」
柠檬粗鲁地把纸袋丢回行李架。接着他挨到男子旁边的座位。身体弹跳似地一晃。「我说你啊,其实你知道我在找的行李箱跑哪里去了对吧?」
男子默默回看柠檬。
「平常人的话,要是被人像这样检查自己的纸袋,不是会生气,就是会害怕。可是你却冷静成这样,简直就像一开始就猜到了。就跟那个一样。伪装好不在场证明的凶手就算被刑警询问不在场证明,也不会惊慌,而是会满不在乎地回答『那个时间我在某某店』,跟那是一样的。你早就演练过了。喏,我说得没错吧?」
「这话太乱来了。」男子眯起眼睛,一副快要笑出来的样子。他的动作让文库本的书套掀开了。封面上的标题是《饭店自助餐全攻略》,看得出里面有许多像是饭店料理的照片。「这岂不是跟狩猎女巫的时候,说『你不承认你是女巫,就是你是女巫的证据』一样吗?什么我不害怕,所以我很可疑,这话太乱来了。」男子阖上书本。「我也吓了一大跳呀。你突然坐到我旁边,叫我让你看我的东西,我只是吓到没法反应罢了。」
根本不是那样——柠檬心想,也说出口了。「你是干什么的?」
「我现在是补习班老师。只是家小补习班的老师。」
「老师啊。我向来跟老师不怎么投缘。不过我认识的老师几乎都很怕我。从没一个像你这样气定神闲的。你是那个吗?已经习惯不良少年了?」
「你希望别人怕你吗?」
「也不是那样啦。」
「我自认是个平凡人,也并非完全不害怕。」男子看起来有些困惑,「不过如果我不害怕,」但他接着说。「可能是因为以前我被卷入过一场大风波,从那之后,我对很多事情都看开了。或许是麻痹了吧。」
大风波?柠檬皱起眉头。「被不良学生找上门揍人吗?」
男子又眯起眼睛。眼角挤出皱纹,嘴巴笑开,变得像个少年。「我的妻子意外过世,我碰上可怕的人,出了很多事。」他说。「可是,嗳,」不过他立刻换了个声调。「可是就算愁眉不展地过日子也没用,所以我想好好地活得像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