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像个活人?那什么比喻啊?你不就是个活人吗?」
「不,大家意外地都活得像个行尸走肉呢。当然会说话,会玩乐,可是应该要更……」
「放声嘶吼?」
男子露出极开心的表情,用力点点头。「那也不错。放声嘶吼的确让人感觉生气蓬勃,还有多吃点好吃的东西之类的。」他打开文库本,亮出书里的自助餐料理照片。
柠檬不晓得该说什么好,但他觉得不能一直跟这个人纠缠下去,便起身去到走道。「总觉得老师你好像爱德华。」
「爱德华?那是谁?」
「汤玛士小火车的朋友。车身号码是二号。『爱德华是个非常善良的小火车,对每个人都很亲切。他曾经帮忙爬不上坡的高登,推他一把,还救助差点变成废铁的崔佛。多多岛上每个人都很信赖他。』」柠檬下意识地脱口说出曾背诵的介绍文。
「好厉害,你把介绍文字都背起来了?」
「如果考试科目是阐述汤玛士小火车,我早进东大了。」
柠檬说完,离开座位,往行进方向走去。
走出四车一看,车厢外的行李放置处空无一物。
来到六车正中央时,柠檬碰上一名少年。
他不清楚少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注意到时,两人已经在走道迎面碰上了。是国中生吗?最近的小朋友长得还真清秀——柠檬心想。五官分明,看起来像个性别暧昧的洋娃娃。
「干嘛?」柠檬难以判断对一个小孩该使出几分狠劲。他看着讨人喜爱的少年,想起绿色的火车头培西。
「啊,没有,叔叔在找什么东西吗?」少年说。「我看到叔叔在探看厕所。」
少年像个模范生,让柠檬看不顺眼。他从来没跟感觉聪明的家伙意气投合过。「我在找行李箱。黑色的,大概这么大。你有看到吗?没有吧?」
「啊,那个箱子的话……」
柠檬倏地把身子挨近少年:「噢,你知道?」
少年不禁显得退缩,但他还是没有害怕的样子:「刚才我看到有人提着这么大的行李箱。」他用手比画高度和宽度。「黑色的。」他指了指行进方向。就像配合他的动作,新干线速度加快,柠檬站着,禁不住有些踉舱。
「怎样的家伙?」
「呃……」少年把手支在下巴一带,歪着头。仰望天花板回溯记忆的那张脸,看起来也像个装模作样的少女。「呃,穿着颜色朴素的长裤,上面好像是牛仔外套。」
「牛仔外套啊。几岁?」
「大概快三十或三十出头吧。对了,他戴着黑框眼镜,很帅气哦。」
「谢啦。」
「不会,举手之劳。」少年挥挥手,露出近乎刺眼的灿烂微笑,仿佛周围也跟着瞬间明亮了。
「你那张笑脸,」柠檬苦笑着说。「是在瞧不起大人,还是真的有一颗纯洁无垢的心?」
「都不是。」少年当下回答。「我天生就是这种脸。」
「小孩子上了新干线,就该摆出更小孩子的表情,眼睛闪闪发光才对。」
「叔叔喜欢新干线吗?」
「有人会不喜欢新干线吗?虽然我比较喜欢500系啦。我当然不讨厌『疾风号』。不过更进一步说的话,我喜欢的是『我拉的是公爵大人的专用列车哦』的那台。」
少年露出诧异的表情。
「喂喂喂,你居然不晓得史宾塞吗?你没看过汤玛士小火车吗?」
「小时候或许喜欢吧。」
「你现在不也是个小孩吗?看你长得一副培西脸。」柠檬粗声粗气地说。接着就要照着少年说的走向前面的车厢,然而才刚踏出一步,就看到门上横条状的电子告示版。「〇〇报新闻」的文字从右往左移动。柠檬没多想地看着上面的文字。是都内的宠物店有蛇失窃的新闻。好像是非常珍奇的蛇,才会上了新闻。偷窃动机不明。柠檬一副不感兴趣地呢喃道:「一定是把蛇拿去卖了吧。」然后他看到下一则新闻。
「藤泽金刚町惨案,死者十三人。监视摄影机遭人破坏。」文字从右向左显示。
原来是十三人啊——柠檬也没有特别感慨地心想。当时一片漆黑,他们接二连三打倒持枪的对手,到底有多少人也不清楚。流了那么多的血、割了那么多的肉,化成文字一看,却是这么的枯躁无味呢——柠檬心想。
「真恐怖呢。」身后的少年似乎也和柠檬一样看了新闻。「十三人耶。」
「我一个人做了六个多吧,剩下的都是蜜柑做的。虽然不少,但也不多。」
「咦?」
少年反问,柠檬自觉到说得太多了。「那玩意儿正式名称叫做』旅客导览资讯处理装置』,你知道吗?」他转移话题。
「咦?」
「那个播新闻的装置。」
「哦。」少年点点头。「内容是从哪里输入的呢?」他提出疑问。
柠檬知道自己的脸笑开了。「我来告诉你。」他张大鼻孔说。「那有两种。一种是从前头车辆的装置自动显示的,另一种是从东京的综合指令所传送过来的。从车辆内部自动显示的就是那个,『本车目前通过某某站』那类资讯。此外的广告啊、新闻什么的,都是从综合指令所传来的。有时候不是会发生什么事故,影响班次吗?那些即时消息就是从综合指令所输入,显示在这里的。然后新闻的显示也很有意思哦。那是六家报纸的新闻轮流播放。然后……」
「呃,我们挡路了。」少年以毅然的口吻说,柠檬也回过神来。
列车贩售的推车来到附近了。贩售小姐一张脸抽搐着,像在哀叹怎么又碰上这男人了?为什么不管去到哪里都碰到这个人?
「什么嘛,亏我还想告诉你更多更有意思的事呢。」
「有意思?」少年后面一定是想接「哪里有意思了」。
「难道没意思吗?旅客导览资讯处理装置,不觉得很感动吗?」柠檬一本正经地说。「嗳,总之谢谢你告诉我啦。如果找到行李箱,都是多亏你帮忙。下次我买糖请你吃。」
瓢虫
正巧经过的乘客是个身材娇小、穿西装外套的少年。七尾合上手机,塞进工作裤的后口袋里,要自己冷静下来。窗边倚着狼的尸体。狼的脖子断了,稍一不注意,失去平衡,脑袋很有可能会往不自然的方向垂下去。
「他遗好吗?」少年停步对七尾说。是学校教他看到别人有难要伸出援手吗?真是多管闲事。
「没事没事,他只是喝多了酒,意识不清了。」七尾小心不让语气变得慌乱,稍微挪动身体,轻拍狼的尸体:「喂,起来啦,你吓到小孩了。」
「要我帮忙把他扶到座位上吗?」
「不,不用不用,我喜欢这样。」谁啊?谁喜欢怎样啊?七尾在心里这么吐槽。喜欢跟尸体依偎在一起眺望车窗外吗?
「啊,掉了。」少年望向地板说。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新干线的指定席车票。或许是狼的车票,掉下去了。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帮我捡一下吗?」七尾拜托道。他支撑着尸体,不好蹲身,而且他觉得最好满足一下充塞这个少年心中的「想要帮助别人」的欲望。
少年立刻帮忙捡起车票。
「谢谢。」七尾道谢,低下头去。
「不过酒精真的很可怕呢。今天跟我一起来的叔叔也是戒不了酒,教人伤脑筋。」少年口齿伶俐地说,然后留下一声「再见」,往六车走去了。不过途中他好像发现了孤单被摆在对侧门的行李箱,问:「这也是大哥哥的吗?」
哪所学校啊?七尾几乎要摆出臭脸了。他希望少年快点离开,少年却不知道还有哪里不满,就是不肯离去。到底是在哪所学校念书,才能被教成这样一个好心的孩子?等我有了孩子,也要送去那里读——他几乎就要这么酸人了。
接着他又想:我果然不走运。在这种状况碰巧经过的乘客竟然是个满怀善意、亲切无比的少年,实在太倒霉了。
「是啦,行李箱搁那儿就好了。我等一下会拿走。」七尾的语调不禁变得有点严厉,他连忙自制。
「可是摆在这里的话,可能会被别人拿走。」少年纠缠不休。「一有机会,大家都会趁虚而入的。」
「真意外。」七尾忍不住说。「我还以为你们学校是教你们要相信别人,是提倡性善说的。」
「为什么?」少年似乎知道什么是「性善说」。连我都是最近才从真莉亚那里学到这个词的——七尾觉得窝囊极了。
「也没有为什么……」因为感觉那是一所专出乖学生的学校。
「我认为人天生是没有善恶可言的。」
「意思是有可能变好,也有可能变坏?」
「不,我认为要看如何去定义善恶。」
多么独立思考的少年啊——七尾都快吓傻了。现在的国中生都这样说话吗?想到这里,他禁不住感动。少年又说:「我来帮你提行李箱。」
「不,不用了。」再继续被纠缠下去,七尾真的要发火了。「我自己会想办法。」
「请问这里面装了什么呢?」少年抚摸行李箱,弯下腰来看个不停。
「我也不晓得。」七尾不小心老实说了,但少年似乎把它当成了玩笑,笑了。一口整齐的牙齿白亮亮地发光。
少年似乎意犹未尽,但一会儿后,他还是留下快活的道别,往六车离去了。
七尾松了口气,把狼的尸体扛到肩上,移动脚步,走近行李箱。先是尸体,然后是行李箱,得想办法解决这两样东西才行。据说人在三车的行李箱物主应该还没有发现行李箱被抢了,但万一发现了,应该会全车四处寻找才对。如果毫无防备地提着走,被发现的可能性很高。
七尾扛着尸体,抓着行李箱的提把,左右窥看,不知所措。应该先找个座位让这具尸体坐下吗?他看到垃圾筒。上面有丢瓶罐的洞口,还有丢杂志的细长洞口,此外还有可以整个掀开的盖子。
然后他发现设置垃圾筒的墙上,丢杂志的洞口旁边有个小小的突起。看起来像锁孔,但没有洞孔,只有一个突起。七尾不假思索地伸手按下去。结果「嚓」地一声,弹出一个金属零件。这是什么?七尾用手指去转。
打开了。
以为是墙壁的部分变成一片板子,打开后,便是一个近似大型寄物柜的空间。里面有隔板,分成上下两层。下层是垃圾筒,挂着疑似业务用的彩色垃圾袋。乘客把垃圾丢进洞里,就会掉进这里面吧。整理垃圾袋时,一定是像这样连门打开,整个拖出来。
令七尾高兴的是板子上层空无一物。没时间想了。七尾左手搂着尸体,用右手单手拾起行李箱。他使劲地把箱子放到板子上。「咚」的一道巨响。他立刻把门关上。
没想到这种地方有空间可以藏东西,七尾有些高兴。
接着他撑着尸体,这次确认刚才少年帮忙捡起来的指定席车票。是六车第一排。也就是眼前的车厢,而且是最前面的座位。正好可以不引人注意地搬动。
太好了。太幸运了。然后他想了:「真的吗?」
平时总是衰到家的自己,难得体验了两次「走运」。第一次是打开垃圾筒的板子,成功地藏好行李箱。第二次是狼的指定席是距离车厢外最近的地点。
他自我预警道:「等一下就要遭殃喽。」同时也呐喊着:「只是这点幸运就要遭殃哦?」
窗外的景色接连往后方流去。建设中的大楼屋顶上设置的巨大起重机、成排的集合住宅、飘浮在空中的飞机云,全都以相同的速度消失而去。
七尾重新扛好狼的尸体。如果背个大男人,显然就太显目了,所以他以肩搭肩、练习两人三脚般的动作前进。当然这样也一样可疑,但除此之外,也没其他法子了。
六车车门打开,为了躲藏,一走进里面,七尾立刻倒坐在左侧的两人座位上。他把狼的身体推到窗边,自己则在靠走道的位置坐下。幸好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正当七尾吁了一口气,狼的身子一晃,靠了过来。七尾慌忙把他推回窗边,考虑到平衡,顺便调整他的手脚方向。失去灵魂的生物身体什么时候看都一样恶心。他想把尸体固定好,免得乱动。他摸索摆放了好一阵子,觉得不要紧了,把手放开,然而没多久,狼的尸体又慢慢地小雪崩似地倒了过来。
七尾按捺住就要发作的冲动,再一次慎重地调整尸体的方向。他让尸体靠到窗边去,总算弄出像在睡觉的姿势,也重新将猎帽深深地戴好。
此时真莉亚又打电话来了。七尾离开狼旁边的座位,回到后面的车厢外通道,在窗边接手机。
「一定要在大宫下车哦。」
七尾苦笑。不必真莉亚说,他也打算这么做。
「那如何啦?新干线之旅愉快吗?」
「才没工夫享受呢。我都快被折腾死了。刚才好不容易才让狼坐下了。他在座位睡觉。行李箱也藏好了。」
「很有一手嘛。」
「你知道行李箱的物主是什么样的人吗?」
「只知道人在三车。」
「没有更具体一点的情报吗?光是知道我该提防怎样的人,也很有帮助啊。」
「如果我知道就告诉你了,我是真的不知道。」
「圣母马利亚,求你垂怜我吧。」站在车门附近,感觉行驶声变得很大。七尾一面听着手机,一面把额头按在车窗上。冰冰凉凉的。他目送着建筑物不断流过。
有人从后方车厢进入的声音响起。车门打开,传来脚步声。听得出厕所门开了,人才刚进去里面,马上又出来了。还附赠一声愤恨的咂嘴声。
是在厕所里面找东西吗?
七尾瞥了一眼。是个个子高高瘦瘦的男子。
男子穿着外套,里面是灰色棉衫。头发不晓得是不是睡乱的,发梢随意飞翘。眼神充满攻击性,像是会不看对象任意惹麻烦的型。这个人七尾见过。七尾压抑焦急的心情,假装讲手机的一般旅客,说着「哦,这么说来……」,然后背对男子转向车窗。
「怎么了?」真莉亚察觉七尾的语调变了。
「其实啊……」七尾拖着尾音应话,目送男子消失到六车后,才恢复成原来的口气说:「车上有认识的人。」
「谁?名人吗?」
「喏,双胞胎的那个。就是工作跟我们类似,双胞胎的,金桔柠檬,不是……」
真莉亚的口气紧张起来:「蜜柑跟柠檬是吧。可是他们两个不是双胞胎。只是气质相近,大家都误会了。他们的个性也是天差地远。」
「他们的其中一个刚才经过了。」
「粗枝大叶,喜欢电车跟汤玛士小火车的是柠檬;一板一眼,爱读小说的是蜜柑。一个就像B型,一个就像A型。如果是夫妻,早就离婚了。」
「光从外表看不出血型啦。」七尾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以轻佻的口吻答道。要是对方穿着小火车图案的T恤就好了——他想。然后说出了不好的预感:「难道行李箱是他们的?」
「有可能。我不晓得他们两个现在是不是一道,以前好像是各干各的。」
「我曾听说他们是目前办事最牢靠的业者?」
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七尾曾在一家开到深夜的咖啡厅,和一个肥胖的知名仲介业者碰了面。那个仲介业者说,他以前总是亲自下海杀人,承揽危险的案子,但在身体开始长出赘肉,动作变得迟钝的同时,也对这个工作开始心生厌倦,于是改行做仲介了。当时仲介业还很少见,而他可能是因为个性认真,又讲义气,似乎做得颇成功。而他现在已经完全变成壮硕肥胖的中年体形,看来放弃实务是做对了吧。「我本来就很擅长组织同业间的联络方法,所以很适合仲介这一行。」他满怀确信地这么说,但七尾不懂个中道理。他对七尾提议:「别管真莉亚了,要不要接我的案子?」
他的口头禅是「我有好消息跟坏消息」,当时他也说了这句话。
「好消息是什么?」
「我手上有个报酬非常棒的案子,七尾,我可以让你赚这笔。」
「坏消息呢?」
「对手很棘手。是蜜柑跟柠檬。他们大概是业界目前办事最牢靠、最胡来也最恐怖的两个人。」
七尾当下拒绝了。要和真莉亚分道扬镖,他不怎么抗拒,但他不可想为此去跟有那么多个「最」字头衔的家伙互杠。
「我可不想跟他们作对。」七尾对着电话另一头的真莉亚叹息。
「就算你不想,对方也不一定这么想。如果他们跟行李箱有关的话。」真莉亚老种在在地说。「再说,所谓的业界之最,就跟有望入围今年奥斯卡的宣传一样,是谁说了算。太多了啦。喏,你也听说过推手吧?在车子还是电车前把人『砰』地一推,装成意外事故杀人的同业。那之前也被人说是最厉害的业者,还有一段时期,虎头蜂不也是热门话题吗?」
这名号七尾听过。六年前虎头蜂潜入在业界称雄的寺尾的公司,杀害社长寺原,一跃成名。他也听说过虎头蜂是用毒针悄悄扎刺目标的脖子或指尖,总是一个人或两个人行动。
「可是最近根本没人提虎头蜂了。就像退了流行,后继无力呢。或许因为是蜂,刺一下就完了吧。」
「是这样的吗?」
「以前业界全是些夸大不实的传说啦。」
七尾又想起仲介业者的话:「看老电影时总会令人惊讶,那个没有CG也没有特效的年代,怎能拍出那么震撼的场面,兴奋不已,对吧?像德国的默剧电影,明明那么老旧,却神得几乎发光了。」
「不是因为够老,所以才觉得神吗?」
仲介业者以戏剧化夸张的动作摇头:「不对,是明明老了,却绅得不得了。就跟这一样,以前的业者真的很厉害。怎么说,粗犷,还是坚硬,总之强度不同,」他热烈地诉说。「那么,你知道为什么以前的业者绝对不会输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现在不是已经死了,就是退休了。没得输啊。」
「有道理。」
仲介业者满足地点头,开始口沫横飞地说起自己交好的传说业者的当年勇。
「如果我早点退休,是不是也会变成传说?」七尾对着电话说,真莉亚立刻嘲讽:「是啊,做为一个连在新干线上野站下车都办不成的家伙,流芳万世。」
「我会在大宫下车啦。」
「小心别成了连在大宫也下不了车的家伙。」
七尾挂断电话,往自己原本的座位——四车折返。
王子
「欸,叔叔,愈来愈好玩喽。」王子对旁边的木村说。
「好玩?哪里好玩了?」木村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把手拿到脸前,用绑在一起的姆指搔自己的鼻子。「你是受了天启吗?醒悟到自己是个多么罪孽深重的人了吗?你只是去上厕所而已吧?」
「其实厕所就在这节车厢前面呢。我搞错去了后面,所以得穿过六车,到再过去的五车厕所。」
「王子殿下也会有搞错的时候啊?」
「可是啊,我总是得天独厚。」王子说,体认着自己至今为止一直是多么地幸运。「就算失败,结果也会带来成功。特地绕远路去厕所,真是做对了。一开始我去厕所之前,看到两个男的站在车厢外的走道。那时我没怎么注意,直接进了厕所,结果出来的时候,他们还在那里。一个男的抱着另一个男的。」
「被抱住的八成是喝醉酒啦。」木村哈哈大笑。
「就是啊。另一个人也说他喝醉了。可是啊,依我看来可不是那回事。」
「什么意思?」
「那个人没有意识。而且我没闻到酒味,最重要的是,他脖子的角度很不自然。」王子说完,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脖子角度不自然?」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大哥哥拼命掩饰,可是我猜那是脖子断掉了吧。」
「我说你啊,」木村又深又长地叹了口气。「哪可能有那种事?」
「为什么没有?」王子望向木村,或者说木村旁边的窗外景色。然后开始动脑思考自己接下来该采取什么行动。
「如果有人死了,一定会闹开来嘛。」
「我觉得就是不希望事情闹开,那个人才会拼命掩饰。他对我也撒了谎。」王子想起刚才的男人。戴黑框眼镜的男子长相斯文,然而王子一提议要帮忙扶喝醉的人,他却慌了手脚。一看就知道是在强做平静,但慌得那么露骨,也教人禁不住同情。「而且那个人还带了一个行李箱。」
「那他是想把尸体塞进行李箱里吧。」木村懒散地说。
「啊,真是个好主意。可是大概塞不进去吧。被扶住的人虽然个子矮小,可是实在塞不进行李箱。」
「你先去通报列车长吧。说:车上坐了一个脖子断掉的人,可以吗?脖子断掉的人该付多少新干线车资?」
「才不要呢。」王子立刻回答。「要是那样做,新干线就要停驶了,最重要的是……」他顿了一下。「那样不是很无聊吗?」
「王子殿下真任性。」
「我还没说完。」王子笑吟吟地说。「后来我就回到那边的车厢外了,可是途中还是觉得在意,又再往后折去。结果有另一个男的从六车走过来。他在找行李箱。」
「什么意思?」
「有个男的仔细观察走道跟座席空隙,在找东西。」
「你说的不是刚刚那个抱着酒鬼的黑框眼镜男的人?」
「嗯。这个男人个子挺拔,眼神不善。感觉很凶暴,至少不像个正经社会人士。然后他还对车上的乘客盘问『那个袋子里面装什么?』。很可疑对吧?一看就知道是在拼命找什么。」
木村夸张地打呵欠。看到这一幕,王子冷冷地心想「这个大叔也很拼呢」。木村无法掌握王子说的内容全貌,也不明白王子为什么要提起这个话题,正感到不安。为了不让这个比自己年幼的敌人察觉他的不安,他才会假装打哈欠兼深呼吸。只差一步了——王子心想。只差一步,木村就会承认自己的无力,接受自己不管在立场或状况上都走投无路的事实了。
人是需要把自己正当化的。
如果不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坚强的、有价值的人,就没办法活下去。所以当自己的言行与自己的认知有落差时,人就会找借口好弥补其中的矛盾。虐待孩子的父母、外遇的圣职人员、威望扫地的政治家,每个人都会找借口。
被迫屈服于他人时也是一样的。会需要自我正当化。为了不去承认自己的无力、无能和软弱,人会找出其他理由。人会想「既然能让我屈服,这个对手一定非同凡响」,然后更进一步认为「在这种状况下,不管是谁应该都无法抵抗」,好说服自己接受。自尊心愈高、自信心愈强的人,这么说服自己的力量也就愈强大,而一旦这么接受,力量的上下关系就会明确地烙印在那个人心里。
接下来只要再抛出两三句维护对方自尊心的话,对方就会对自己言听计从了。这是王子在至今为止的学校生活中亲眼见证的事实。
大人也跟小孩没什么两样——王子怀着飘飘欲仙的心情想道。
「换句话说,有个人在找行李箱,另一个人持有那个行李箱。」
「那你去告诉那个人啊,说你在找的行李箱在那个黑框眼镜男手里。」
王子瞥了一眼行进方向的车门:「其实我对他撒了谎。拿着行李箱的黑框眼镜男其实在后面的厕所,我却对找行李箱的人说他在前面。」
「你想干什么?」
「这是直觉,我认为那个行李箱装着很重要的东西。既然都有人那么拼命在找了,应该有什么价值吧?」王子说完后开始思量。这么说来,那个「找行李箱的人」在走过来的途中,没有在前一节车厢外碰到那个黑框眼镜男吗?那个行李箱并非可以折叠藏匿的东西,只要经过,应该马上就会发现了。他是漏看了吗?还是那个黑框眼镜男提着行李箱进厕所去了?
「大概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吧。」王子观察旁边的木村,笑开了说。王子笑的时候,会把整张脸挤得皱巴巴的。这么一来,大人就会误以为他是个天真无邪、纯真无害的小孩,放下戒心。王子熟知这一点。实际上现在这一瞬间,王子的笑容也让木村顿时放松了紧张。「那个时候非常流行机器人卡片,同学都在搜集。一包一百圆左右,超市也有卖,可是我完全无法理解那东西哪里好玩。」
「像我家的小涉,买不起卡片,都自己做的。纯手工卡片。很感人吧!」
「哪里感人了?」王子连撒谎的必要性都感觉不到。「不过自己做的我还可以理解。比起买别人制作好的商业性的、毫无个性可言的图案卡片,不用钱的、自己画的还比较有意义。叔叔的孩子图画得好吗?」
「一点都不好。很感人吧!」
「不好啊?有够逊的。」
木村一瞬间怔住,慢了一拍才涌现出儿子遭到侮辱的愤怒。
王子总是慎选措辞。不管那些话听起来多么地粗暴、轻薄,都不是不经大脑说出口的。王子总是认为必须自觉到自己用怎样的口气说出怎样的话。他知道在朋友的对话中,若无其事地使用「有够逊」、「真没用」、「无聊」这些否定的词汇,能够建立起某种权力关系。「有够逊」、「无聊」尽管毫无根据,却深具影响力。像是「你爸有够逊的」、「你的品味简直惨不忍睹」,用来暧昧地否定对方重要的基本原则是很有效的。
说起来,没有多少人对自己的价值观有牢不可破的基准和自信。尤其是年轻人,价值的基准总是在变动。换言之,他们无法摆脱周围的影响。所以王子动不动就会满怀确信地说出侮辱与嘲笑。这么一来,那就会成为超越主观的客观尺度,使自己和对方的立场差距变得明确。他人会认定「他是有着某种基准、能够下判断的人」。明明自己没拜托,别人却会这么看待他。在一个集团里,只要站上「决定价值的人」的位置,接下来就轻松了。尽管没有棒球、足球那样明确的规则,朋友们却会把王子的定夺当成裁判一样尊重。
「有一次,我在店里的停车场捡到一包卡片。还没有拆封,或许是店家在进货时掉的。结果里面有一张种类非常稀少的卡片。」
「王子真幸运呢。」
「没错。那也是我幸运。我在学校秀出那张卡片,少年收藏家全都两眼发光,争相求我把卡片让给他们。当然,我不需要那种东西,老实说,我本来是想免费送出去的。可是想要的人实在太多了,我不晓得该给谁才好,所以情急之下——当时我真的别无企图,也没有什么深意地说『不能平白送给你们』。结果你猜怎么了?」
「反正一定是变成天价成交的拍卖会那样吧?」
「叔叔也真单纯。真可爱。」这个时候王子也挑选了措辞。问题不在木村的发言哪里「可爱」,重要的是王子单方面地判断「可爱」。这么一来,木村就会发现自己在对方眼中是幼稚的。然后他不得不想—目己哪里幼稚了?是想法幼稚吗?当然,没有答案。因为「可爱」没有道理。这么一来,木村就会开始介意起「应该知道理由」的王子的价值基准。
「当然,几乎就要发展成拍卖会了。好几个人开始出价。可是这时有人提议:『王子,不是用钱,用别的东西来换怎么样?你说什么我都听。』局面就此改观。那同学大概是判断比起付钱,『听从命令』负担更轻吧。实际上他或许也没钱。结果其他人也争先恐后提出同样的要求。这时我发现了。我可以利用这个状况,让班上陷入混乱。」
「让班上陷入混乱?」
「我可以让同学之间相互竞争、猜疑。」
「你从那时候就以王子自居了哦,王子殿下?」
「那个时候我发现了。有人想要的东西,光是这样就有价值,只要拥有它,就能够占上风。」
「看你神气兮兮的。」
「我不是神气。只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对自己能够对他人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产生兴趣。刚才我也说过,就像杠杆原理一样,我的一点行动,可以让别人的生活变得忧郁,甚至毁掉一个人的人生,很厉害吧?」
「我无法同意。结果甚至去杀人,你到底是想干嘛?」
「就算不杀人,比方说,感冒快好的时候,不是会咳个不停吗?那种时候,要是在偶然经过的路上正巧有台婴儿车,就趁着母亲不注意时,故意把脸凑过去咳嗽。」
「什么跟什么?真可笑。」
「婴儿没有免疫力,可能会染上病毒性感冒。因为我的咳嗽,会让那孩子和母亲的生活全乱了套。」
「你真的试过?」
「是啊。也可以跑去殡仪馆,故意去撞正在搬运骨灰的家属。像是假装跌倒。然后家属就会弄掉骨灰,鸡飞狗跳。这么一点小事,就可以毁掉一个人人生的最后。大家都不认为小孩心存恶意,所以不会严厉责备,更不会被法律制裁。弄掉骨灰的家属更是会以泪洗面,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你真的干过?」
「我去瞧瞧。」王子站起身。
「你要去哪里?」
「去看行李箱在哪里。」
王子从六车走道往后走,大略扫视了一下,但没看到黑框眼镜男的身影。他也看了天花板附近的行李架。放置行李的输送带状的地方,摆着大背包、纸袋、行李箱。但形状和颜色都跟刚才看到的有滚轮的行李箱不同。王子一直都有留意黑框眼镜男,应该没有错过,可以研判他不是去到王子和木村所在的七车之前,而是在更后面,靠一车的车厢里。
王子思考着,出了六车。
车厢外没有人。马桶间厕所有两间,靠行进方向的那间锁着。对面的洗手台帘子拉着。有人在用吧。那个黑框眼镜男或许提着行李藏在厕所里。他打算一直闭关到大宫吗?不是个坏主意。或许会有人因为厕所不能用而困扰,但反正旅客不多,惹来抗议的可能性也不大吧。藏在这里是个法子。
王子考虑是不是该等上一会儿。如果人一直不出来,就硬叫列车长打开好了。就像平常那样,装出充满亲切善意的模范生样貌说:「厕所一直关着,里面的人会不会是出事了?」
列车长应该会毫不怀疑地打开厕所门锁吧。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洗手台的帘子「唰」地一声打开。王子吓了一跳,差点往后跳,但走出来的女人没有特别起疑,向他道歉:「啊,不好意思。」王子脑中浮现道歉的词句,但没有说出口。道歉会在人与人之间制造出上下关系,必须谨慎为之。
王子望向离去的年轻女子背影。洋装,外罩外套,身材中等,约二十后半吧。王子忽然想起小学六年级的级任导师。他想不起来是姓佐仓还是佐藤了。当然,那时候是记得的,但他不认为有必要在毕业后还继续记住,所以忘了。就王子来看,级任导师完全只是「级任导师」这只棋子,就像棒球选手对其他队伍的野手不是叫名字而是叫位置一样,对他们只有这点程度的关心。
「级任导师的姓名和个性无关紧要。就连个人的信念或使命感也都大同小异。人的个性和想法,说穿了其实都可以分类成几个模式。要怎样才能让他们站在我们这边?这个模式也大抵都是固定的。老师们到头来也是只要这么做就会这么动、这样对待就会这样反应,如同参考书,所以跟机械活动的装置没有两样。装置不需要专有名词。」
王子这么说,大半的同学都不懂他的意思,一脸茫然,顶多只是盲从地附和:「原来如此,老师叫什么名字不重要是吧?」其实这个时候他们应该问或是察觉到:「那么对王子来说,我们同学也不过是装置罢了吗?」然而他们却从未这么做。
那个女老师一直到最后都深信王子是努力填补教师与学生隔阂的桥梁,是个明理懂事的优秀少年。她甚至感谢王子:「如果没有慧同学,老师根本不会发现班上有霸凌现象。」
太过天真无邪、相信王子是站在同一阵线的老师实在太可悲,所以王子有一次给了她线索。在缴交读书报告时,王子写了有关他刚读到的卢安达大屠杀的书籍。比起小说,王子更喜欢阅读有关世界情势的著作和史料。
小学生居然会读那种书,似乎让老师不敢置信,甚至对王子心生尊敬,佩服他真是早熟。王子心想,如果自己有什么特别的才能,那大概是阅读理解的能力更胜于一般人吧。阅读、咀嚼内容,这让他增加字汇、增加知识,解读力也更上一层楼。阅读带来将人的感情与抽象概念语言化的能力,使他能够复杂、客观地思考。
比方说,他只是把别人内心的不满、不安、焦躁用语言表现出来,就会受到佩服、依赖。
而卢安达发生的大屠杀事件,里面充满了各种暗示。
卢安达有图西族与胡图族两个种族。两族外表上几乎没有差异,也有不少家庭是图西与胡图联姻而成。民族的区分,完全只是人为的分类。
一九九四年,总统的专机遭人击坠,此事件引发了胡图族发起大屠杀。百日之间,约三个多月里,有多达八十万人惨遭屠杀。而且还是被过去邻居手中的柴刀砍死。单纯计算,每天都有八千人遇害,每分钟就有五、六个人被杀。
不分男女老幼,无一幸免的这场悲剧,不是发生在远古以前的非现实事件,而是短短十几年前的现代悲剧,这一点让王子感到非常耐人寻味。
「世上居然会发生如此残酷的事,令人难以置信,但我认为我们不能逃避它,只把它当特例或遥远国度的事件。我从这件事里学习到,我们必须从认清自己的脆弱开始做起。」
王子在感想中如此写道。尽管模棱两可,却是填满了看似「赏心悦目」感想的无意义文字,他明白大人就吃这一套。这些全是空泛浮面的词句罢了。但这段文字的后半,却也是他的真心话。
王子学到人有多么容易受到煽动。为何这样的惨剧无法立刻阻止、为何屠杀能够成功?这个模式很有参考价值。
比方说,书上提到美国迟迟不愿承认发生了这场卢安达大屠杀,反倒是拼命找「这并非屠杀」的借口,不愿正视事实。尽管图西族尸横遍野的画面部被报导出来了,美国却采取「无法断定这是否为大屠杀」这种暧昧的态度。
为什么?
因为如果承认大屠杀,根据条约,联合国有可能会要求美国采取某些行动。
联合国也是一样,几乎形同虚设。
对置身于卢安达事件之外的日本来说,则会认为「如果有什么大问题,美国还是联合国应该会处理吧」。既然有世界警察,犯不着自己多管闲事——就是这种感觉。然而实际上决定美国和联合国态度的,不是使命感或道德,而是利害得失。
王子直觉联想到,这不光只限于非洲小国的事,套用在自己学校也一样通用。
如果把发生在学生之间的问题,例如霸凌等暴力事件换成大屠杀,教师就是美国、联合国。
就像美国不肯接受「屠杀」这个词,教师也不愿意承认霸凌的存在。万一承认,就得面对随之而来的各种精神上、工作上的麻烦。
所以王子想到,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把教师卷入,制造出「尽管有霸凌存在,却没有被视为问题」的状态。
读到发生在卢安达某所技术学校的屠杀段落时,王子兴奋得发抖:原来如此,这太有音i思了。
传闻说,那所技术学校有联合国部队进驻,会保护民众。既然是联合国,一定会从大屠杀中拯救人民。两千名图西族人如此深信,逃进那所学校。然而遗憾的是,那个时候联合国部队的任务已经从「拯救图西族」变更为「协助卢安达的『外国人』避难」了。联合国的士兵等于是被间接指示「不必救卢安达人」。
联合国的士兵都如释重负。因为他们可以不必淌这滩浑水了。如果要保护图西族,自己遭殃的可能性就大了。实际上联合国的士兵就以「这不是我们的任务」为由,在胡图族团团包围中离开了那所学校。
紧接着,留在该所学校的两干名图西族人遭到屠杀。
正因为有应该要维持和平的联合国部队在那里,反而制造出更多的牺牲者。
太有意思了。
教室里的学生不管表面上如何表现,内心都深信教师最后一定会出面维持秩序。大部分的家长也都如此,他们相信老师,或把责任推给老师,放心撒手。所以只要能够巧妙地操纵老师,就可以让这些同学陷入绝望。
王子想到驾驭老师的方法。
首先是灌输老师观念,让她觉得承认霸凌会是件麻烦事,后患无穷。
同时施加恐惧,让她害怕身为教师的自己可能也会遭殃。
然后为她准备自我正当化的借口,说她已经积极处理了,她已经善尽教师的责任了。
课外读物心得报告也考虑到这一点,提到美国和联合国的愚昧及自私的逻辑。他期待级任导师会发现到「这是在说我」、「这孩子很危险」。王子像这样给了她提示。
当然,女老师没有察觉。她反倒是赞叹:「慧同学都读这么深奥的书吗?好厉害!」还说:「可是居然会发生这种悲剧,真是太可怕了。明明同样都是人类,真是难以置信。」王子大失所望。
为什么会发生大屠杀?王子可以轻易理解。因为人是靠直觉在判断事物的。而且这种直觉深受周遭人群的影响。
王子在书上看过一个有名的实验。把众人集合在一处,对他们提问,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众人依序回答,每个人都可以听到其他人的回答内容。然而其实这群人当中只有一个人是受试者,其余全都被指示要故意说出错误的答案。结果怎么样?那唯一一个「依自己的意志选择正确答案」的人,被问三次里会有一次去迎合别人「错误的回答」。受试者当中高达四分之三,都一度舍弃自己的正确判断。
人是会去迎合他人的生物。
还有其他类似的实验。根据那些实验,人类容易与他人同调的模式是:
「这个决定非常重要,而且是正确答案不明确、难以回答」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