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王子来说,被看轻并不是什么稀罕事。王子是国中生、外表不可怕、体格不壮硕,不少人因为这些理由,瞧不起王子、愚弄王子。王子总是享受着把这些对象的轻侮转变成恐怖的过程。
然而木村此时的话却让王子有些动摇了。
他想起几个月前的事。
白天的公园,树木丛生的小树林,有些凹陷的土地上.王子正与同学进行医疗仪器的实验。因为王子提议要电击总是迟钝、老扯人后腿的朋康。与其说是提议,更应该说是指示。新的仪器异于AED,如果在心脏跳动的状态下使用,或许会闹出人命来。王子明明知道,却没有说明。提供的资讯应该压到最小限度。他也明白,万一朋康的性命有了什么万一,到时候就是机会。因为陷入恐慌、混乱的他们,更是只能仰赖自己了。
朋康一直哭,哭闹着恳求,所以改用他的狗当实验品。这时王子的兴趣已经从医疗仪器的效果转移到其他地方了。
把自己疼爱、长年以来共同生活的爱犬当成祭品献出来的朋康,究竟处在怎样的精神状态?他对这件事产生兴趣。
朋康深爱着那只狗。然而现在却要凌辱爱犬。这自相矛盾的行动,他要怎么正当化?他一定会拼命找借口,说服自己不是个坏人。
想要控制朋友的话,动摇他们每个人的自尊心是最有效果的。要让他们体悟到自己是多么卑劣的人。要达到这个目的,最简单的作法是利用性方面的事。曝露他们的性欲,对他们施加屈辱。或是以某些形式秀出他们父母亲的性行为,他们就会大受动摇,仿佛失去了依赖的支柱。人有性欲,这并非什么值得惊讶的事,然而他们却会为此感到自卑。真是单纯,王子忍不住想。
而第二有效的是让他们背叛人。不管是父母、兄弟、朋友都好。重要的是让他们抛弃珍爱的人,使自己的价值暴跌。所以凌辱朋康的狗也是其中的一环。
然而就在按住狗,即将施加电击的时候,木村跑来了。
王子马上就发现是那个曾在街头百货公司碰到的男子。带个孩子,一副不良少年就这样长成大人的德性,人品差,只会直线思考,就是这种印象。
那时木村好像也只是单纯想要救狗和朋康,「喂喂喂,怎么可以欺负小狗呢?」他说。「少年啊,尽量烦恼吧。我正在妨碍你们的任务,不快点想法子,王子殿下就要生气喽。倒是王子人呢?」
他那种笑让王子不爽。王子说着「叔叔,你怎么能那么狂傲呢?」,捡起石头扔去。
木村颜面吃了一记石头,往后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按住他好了。」王子静静地说,穿着学生服的同学听从他的指示,迅速行动。木村两旁各站了一个人,抓住他的手臂。
「很痛耶,干嘛啦?」木村吵闹。
王子站到他面前:「叔叔,你这样不行呀,得再多观察一下周围才行。」
狗叫声响起,王子往旁边望去,是朋康跟狗。朋康好像趁着众人的注意力被木村引去的时候爬起来了。他浑身发抖,杵在原地。狗也没有逃跑,就像要保护饲主朋康似地发出勇猛的叫声。或许还差一点——王子感到遗憾。要破坏狗和朋康的信赖关系,还差一点决定性的事物,比如说再多一点疼痛、再多一点孤独、再多一点背叛。
「王子殿下,你像这样拖着同伴跑,很好玩吗?」
即使只是国中生,三个人一起联手压制,木村也无法自由行动。一个人从背后架住,两个人从旁边各抓一手。
「无视于自己置身的立场,像那样逞强,不但很窝囊,也很没意义哦。」王子说。
「告诉你,人的立场是会依自己的行动不断改变的。」尽管双臂的自由被夺走,木村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满不在乎。
「有人要揍这个叔叔的肚子吗?」王子望向其他同学。冷不防一阵风刮过,落在地上的树叶沙沙滚动。他们突然接到命令,赫然一惊,面面相觑,接着争先恐后地抢到木村身前,勤奋地挥起拳头。木村被殴打肚子,「呜嗯」地痛苦喘息,然而接着发出的声音却从容自在:「灌太多酒,好恶心。快吐了。我说你们啊,就算是被王子殿下命令,也没必要那么拼命地听从吧?」
「那,叔叔你要当实验品吗?」王子望向地上的医疗仪器。「那好像是电击器哦。」
「好哇。」木村不在乎地说。「我一直很憧憬牺牲自己的身体研究不懈的居礼夫人,求之不得。」
「就算逞强也没好处。」真是愚蠢,王子心想。这个人过去的人生一直都是如此吧。从来不晓得什么叫努力和忍耐,肯定总是随心所欲、自私自利地行动。
「是啊,那我就别再逞强好了。好可怕哦,好可怕哦,王子殿下!」木村装哭说。「救命呀,救救我呀,王子殿下,吻我!快吻我!」
王子不觉得生气,也不觉得好笑。他反倒是不可思议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平安无事活到今天?
「那就来试试吧。」王子望向同学。他们虽然依照指示打了木村,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呆在原地。
听到王子的话,几个人动了起来,搬来医疗仪器,靠近木村。必须把仪器上的电线拉过来,将前端的两个电极贴片贴到上半身才行。拿仪器的一个人蹲下来,掀起木村的衬衫,想要在他的皮肤贴上贴片。此时木村开口:「喂,你干嘛那么毫无防备地蹲在我前面?小心我踢飞你!我的脚可是自由自在。喂,王子殿下,你最好叫人把我的脚也绑起来。」
王子不晓得他是装作泰然自若,还是自暴自弃了。不过他听从木村的建议,指示另一个人按住木村的双脚。
「我说啊,你们同伴里面都没有女生吗?就算被男生这样搂抱,我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你们每一个都浑身精子臭。」
王子不理会木村的话,吩咐贴上贴片。
如果木村死在这里的话——王子盘算。若是那样,就跟警方说「这个陌生的叔叔不晓得从哪里搬来医疗仪器,贴在自己身上玩起来。他好像喝醉了」。如果死的是一个酗酒的危险家伙,世人应该也不会大惊小怪地追究。
「那就来试试吧。」王子站到木村面前。木村现在被四个学生服的国中生抓住,看起来也像是在十字架上被夺去自由的耶稣基督。
「啊,等一下。」此时木村忽然说了。「我发现一件不太妙的事。」他发出一种虚脱的声音,接着转向旁边,望向站在那里,也就是抓着他的左臂的国中生说。「欸,我的嘴巴旁边冒了一颗痘子耶,你看得到吗?」
「咦?」负责抓左臂的学生眨了眨眼,把脸凑过来。瞬间,木村的嘴里喷出东西。他把积在嘴里的口水用力啐出去了。负责抓左臂的学生一下就被猛然喷上脸来的口水吓得乱了阵脚。他放开手,就要擦自己的脸。
木村毫不犹豫地挥舞自由的左臂。拳头恶狠狠地砸向屈身抱住他的脚的学生脑门,也就是头顶。挨揍的学生双眼翻白,抱住自己的头。木村的双脚被解放了。
木村弯膝,朝站在后面的学生的小腿踹去。最后再用头槌冲撞抓右臂的人。一眨眼就制造出四个痛得哀哀叫的国中生。
「锵锵~。好了,王子殿下,看到了吗?不管来上几个国中生,我都不痒不痛。接下来该惩罚的就是你啦。」木村拍着手,朝王子走近。
「大家,快点,制住这个人。」王子命令同学。「就算弄伤他也无所谓。」
除了呻吟的四个人以外,在场还有三个王子的同学。可能是因为才刚目睹木村的动作,他们显然怕得犹豫了。
「要是不乖乖听话,到时候就要挨罚了。你们的父母兄弟姐妹也一样要挨罚,无所谓吗?」
王子一说,同学便争先恐后一拥而上。光是暗示要对他们施加电击,就竞相遵从指示的他们,完全就是机器人。
然而木村一眨眼就摆平所有人了。他接连揍倒手持刀刃的国中生。抓住他们的衣领,撕开他们的衣服,抓着袖子甩,施加暴行。没有节度,也毫不留情。倒下的人都吐血了,他却仍一次又一次甩手肘或手掌跟手腕之间的坚硬部位继续殴打。还故意折断一两个人的指骨。不晓得是酒精作用还是疲倦使然,木村的脚底摇晃不稳,却让他的模样看起来更像个异常者。
「喂喂喂,王子殿下,怎么样?不管你再怎么神气,也连我都阻止不了,不是吗?」木村以半恍惚的表情说道,一副几乎要口角流涎的样子。
该怎么回答?王子动脑,却一时想不出话来。
就在这当中,木村已经站到王子身前,双手粗鲁地一挥。王子一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自己的学生服被猛力左右扯开了。钮扣被扯掉飞走,响起布料破裂的声音。然后木村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医疗仪器,就要把贴片贴到王子身上。
王子甩开它。
「你是不是怕我?」新干线座位上的木村有些得意洋洋地说。「所以你才想要报复我。想要当作没有怕过我那回事,想要抹消那段过去,对吧?」
王子瞬间就要回答「才没那回事」,但他把话吞了回去。变得情绪化的话,等于是输了。
我怕木村吗?王子自问。
在公园里,面对行动不受拘束、即使血花四溅也不以为意地发泄暴力的木村,王子确实是感到自卑。木村的肉体的确充满力量,有着不受知识与常识束缚的奔放。对于以头脑来弥补社会经验不足的王子来说,等于是不容分说地目睹了自己的缺陷,不由得感到冲击。也就是说,他感觉到被披露出在眼前殴打同学的木村才是原本的人类,而自己是虚假的,只是片单薄的背景罢了。
所以那一瞬间,王子决定逃离公园。他趁着朋康和狗跑出去,装出追上去的模样,离开了公园。
当然,王子很快就恢复冷静了。他也明白了木村不过是个人生的落后者,他能够那么天真无邪地施加暴力,也只是顾前不顾后罢了。不过即使只有短短一瞬间,木村确实让自己陷入狼狈,王子对他的恨是与日俱增。他非得让木村陷入恐惧,向自己屈膝求饶,否则不能甘心。
连木村都控制不了的话,自己的力量也可想而知。王子理解到这等于是在参加一场实力测验,以确认自己的力量。
「我才不怕叔叔呢。」王子回答。「叔叔的小孩就等于是一场实力测验。该说是谜题还是……」
木村似乎一头雾水,怔在那里,但他似乎察觉命在垂危的孩子被拿来轻浮地调侃,涨红了脸,刚才应该还挂在脸上的从容神色眨眼间消失无踪。这样就好,王子想。
王子把行李箱拿到自己脚下,确认数字锁来到0600,打开。
「想要钱了是吗?就算是王子殿下,压岁钱也领不到多少嘛。」
他不理会木村的贫嘴,取出里面的金融卡,塞进屁股口袋。然后关上行李箱,抓住提把。
「你要干嘛?」
「拿去还给主人。」
「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我要把行李箱放回原来的地点,垃圾桶的位置。啊,或许不要放回去,摆到容易发现的地方,像是随手搁在行李放置处比较好呢。」
「你想做什么?」
「我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老实说,我有点觉得无所谓了。接下来观赏哪些人会来抢这个行李箱比较有趣。里面的卡片我也拿走了,一定会有人伤透脑筋吧。」
木村板起脸,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子。他不懂王子的想法、王子的行动原理,正在为此困惑。
不是为了钱或名声,而是为了其他的、想要观察人类行为的欲望,对木村来说或许很稀奇。
「我去去就来。」王子起身,拖着行李箱开始移动。
槿
打完电话,报告工作结束了。对象是可以算是同业的仲介业者。以前那名仲介自己下海工作,但身体长出赘肉,动作变得迟钝,年过五十以后,就彻底担任窗口,获得成功。
槿一向是个人承揽委托,但最近也接一些那名男子介绍的工作。六年前有个大计划是要摧毁一个叫「千金」的公司,接下那个任务时,槿对于和其他业者联络的烦杂感到厌倦,也是原因之一。
那一连串事件,也是从刚才的行人专用时相路口开始的。当时的记忆又复苏。毛遂自荐要当家教的男子、两个孩子和女人、布莱恩·琼斯、义大利面,往事种种毫无脉络地掠过。这些记忆在脑中浮游之后,就如同尘埃落定般,记忆的场面沉落。
电话另一头的仲介说了声「辛苦了」,接着说「正好」。
麻烦的预感。
我有好消息跟坏消息,他接着说。
槿苦笑。那是仲介的口头禅。
两边我都不想知道。
别这样说嘛。那我先说坏消息,男子说。其实我朋友喇才突然打电话来,说有个有点麻烦的差事,而且时间很赶。
真糟糕呢。槿不带感情,礼貌性地应道。
然后是好消息。那个很赶的工作现场,就在现在你所在的位置附近。
槿停下脚步。他四下环顾,却只见宽阔的大马路和便利商店。
两边听起来都像坏消息。
也不算是委托啦,是以前关照过我的朋友拜托的,我没法拒绝。仲介老实招来。
跟我没关系。我并不是不想接,只是我不喜欢一天接两个案子。
哦,那是我的老前辈拜托的啦,可称得上是经典。仲介业者劲头十足地说服。以游戏比喻的话,就像HYDLIDE跟XANADU〔※两款都是始祖级的动作角色扮演游戏。〕,应该付出一点敬意对吧?他怂恿说。
用我听得懂的比喻说,槿说。结果对方回,用音乐比喻的话,就是「滚石合唱团」。
那我就知道了。槿微笑了。
不,或许是「何许人乐团」。已经解散了,可是有时候会复活这样,对,就是那样。
你那样说我也不懂。
你讨厌老东西?
对于自古以来就存在的事物,我感到尊敬。能够活得长久,光是这样,就表示自有其优秀之处。那到底是什么委托?我就姑且听听吧。
仲介业者高兴得就像槿已经一口答应似地,开始说了。
槿听了委托内容,差点笑出来。
内容实在太暧昧了,而且怎么想自己都不适任。
为什么?你怎么会不适任?
我的工作地点是有车子经过的地方,或是车站月台。建筑物里没有交通工具经过,室内不是我的工作范畴,转给其他业者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没时间了。那里正好就在你现在的位置附近。可能没时间拜托其他人了。其实我也正在赶去那里的路上。这几年我全力投入仲介业,从来没自己下海,不过今天看来是没法子了。只能我自己担任实战部队了。
偶尔这样也不错啊。毕竟是老前辈的委托嘛。
我很不安啊。对方就像年轻人自白害怕出社会一样,口吻怯懦。说他太久没工作了,很不安。所以可以请你也一起来吗?
我去了又能怎样?我的绰号可是推手。工作内容差太远了。这简直是叫掷铅球选手去跑马拉松。
你人来就好。我已经快到了。
祝你幸运。
这样啊,槿,谢谢。我欠你一份情。
他到底是怎么听的,为什么会听成槿已经答应了呢?
水果
蜜柑出了厕所,直到离开洗手台,都好整以暇。
刚才走进三车的是同业,他马上就看出来了。或许是因为比自己和柠檬年轻些,又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富有知性。而且似乎有点神经质的倾向,本人或许自以为装得若无其事,但明显是忐忑不安。当他经过旁边时,也一副想看这里想看得不得了的样子。那种不自然,让蜜柑几乎要忍俊不禁。
时机巧得教人吃惊。
拿这家伙来当祭品岂不是再适合不过了吗?如果就像柠檬说的,要把罪责诬赖到别人头上,再也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了。走投无路的黑暗里射进了一丝光明,蜜柑感到有些许的感动。
蜜柑会留下柠檬离开,是因为真的想上厕所。要是一直忍着尿意,会对行动造成妨碍。他判断应该在动手前先解决一下才好。而且他认为交给柠檬一个人应该也没问题。
那个黑框眼镜的男子是真莉亚雇用的人。蜜柑在厕所边小便边回溯记忆。他和蜜柑与柠檬一样,不挑工作,以老套但易懂的名称来说,就是被称为「万事包」的一类业者。过去虽然没有在工作上碰过头,但曾听说过那个人「虽然是新人,但很能干」的口碑。
再怎么能干,也不到柠檬应付不了的地步吧。现在那个眼镜男一定正被柠檬痛殴,乖乖听话才对。蜜柑这么想着,慢吞吞地洗手。他用肥皂仔细地搓洗手指。关掉水,把手放上烘手机的送风口。
电话响了。装在屁股口袋里的薄型手机静静地震动。看看来电显示,是认识的名字。是那个在都内经营小书店的胖女人。那家店专卖各种成人杂志,从写真集到露得过火的书籍,应有尽有,坚持着与时代脱节的平面媒体生意。虽然有一定数量的熟客,但营业额可想而知。不过不晓得为什么,非法工作与相关业者的情报都会流到老板娘那里。为了得到情报,人们会聚集过去,然后留下别的情报。由于这样的循环,老板娘「桃」成了五花八门的情报据点。蜜柑和柠檬也会视工作内容去桃那里购买必要的情报,有时候也卖情报。
「我说蜜柑你啊,是不是惨了?」桃的声音在电话另一头响起。列车摇晃得很厉害,蜜柑走到车厢外通道的窗边,稍微放大音量。「什么意思?」他装傻。
「峰岸好像在招兵买马,到仙台跟盛冈。」
「仙台?峰岸把人叫去那里去干嘛?是那个吗?最近流行的网聚?」
桃的叹息声传来:「柠檬也说过,你开的玩笑真是有够无聊的。再也没有比严肃的男人用力挤出来的玩笑更难笑的了。」
「不好意思哦。」
「好像不光是部下。只要是有本事的家伙,可以赶到仙台的,都希望立刻过去集合的样子。我这儿也接到不少联络。几十分钟以后到仙台集合——这连一般的打工都没办法呢。不可能召集到多少人。」
「那你是来问我们要不要去打工的吗?」
「怎么可能?不是那样啦,我是接到有人看到你们跟峰岸的儿子在一起的情报。所以我想难道是你们想跟峰岸作对吗?」
「作对?」
「像是把峰岸的儿子监禁起来,跟他交易这类。」
「怎么可能?就算是我们,也知道那是多可怕的事。」蜜柑苦笑。尽管再明白不过,现在他们却身陷骇人的状况。「相反啦。峰岸委托我们把他儿子救出来。我们现在正在搭新干线过去。」
「那峰岸干嘛招兵买马?」
「是在准备欢迎我们吧?」
「要是那样就好了。我可是很中意你们俩哟。所以担心你们会不会碰到危险,想说还是忠告你们一声。助人果然是快乐之本呢。」
要是有什么新情报再告诉我吧——蜜柑本来要这么说,却改口问:「这么说来,喏,真莉亚不是雇了一个人吗?」
「瓢虫是吧?」
「瓢虫?」
「七星瓢虫。那孩子也很可爱,我满喜欢的。」
「我听说过传闻,被你喜欢上的业者几乎都会不见。」
「比方说?」
「蝉。」
「哦,蝉的事真的很遗憾。」桃沮丧地说。
「那个瓢虫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不能免费告诉你。」
「刚才不是有人说助人为快乐之本吗?叫那家伙接电话。」
桃的笑声与车门的震动摇晃声混合在一起。
「七尾那人彬彬有礼,怯生生的,可是不能小看哟。他很强。」
「他很强吗?」看起来不像。感觉坐办公室还比较适合他。
「与其说是强,还是该说快?有人说『就要互干的时候,已经被他撂倒了』。还说他的动作就像弹簧。喏,愈是一板一眼的人,一发起飘来,就愈没法应付,不是吗?比原本就凶暴的人更难缠多了。要说的话,七尾就是那型的。很认真,可是理智一断线就很恐怖。」
「可是,唔,应该不可能跟柠檬势均力敌吧。」
「至少我觉得最好别小看他哦。我看到的全是些因为小看他而吃苦头的家伙。而且也常听到他的传闻。败在七尾手下的业者多到都可以办网枣了呢。」
「无聊。」
「喏,你也抓过瓢虫吧?昆虫的。竖起食指,瓢虫就会滴溜溜地爬上去。」
蜜柑想不起来自己小时候是怎么对待昆虫的。他有虐待昆虫的记忆,也记得哭着埋葬死掉昆虫的情景。
「那你知道瓢虫爬到指头顶端之后会怎样吗?」
他忆起昆虫移动着小小的脚爬上自己食指的触感。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恶心与搔痒般的快感混合在一起。这让蜜柑知道:啊啊,我也曾那么做过。爬到指头顶端的虫子会吸气似地停止一拍,然后展翅从指头飞起。「会飞走吧?」
「没错。七尾好像就是会飞。」
就连蜜柑也不晓得该怎么回话了:「哪有人会飞的?」
「人怎么可能会飞!蜜柑,你这人真的很死脑筋耶。这是比喻啦,比喻。七尾要是被逼急了,脑袋回路就会飞起来。」
「会失常是吗?」
「会转得飞快。那算集中力吗?他被逼急的话,瞬间爆发力还是反射神经,总之想法好像会变得非比寻常。」
蜜柑挂了电话。虽然觉得不可能,却不禁紧张起来。他突然担心柠檬是否平安无事。他快步回到三车。车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闭着眼睛的柠檬。柠檬坐在原本座位的后面一排,就在失了魂的峰岸大少座位正后方。柠檬一动也不动。蜜柑马上就看出他被干掉了。他走过去坐下,先用手按压柠檬的脖子。有脉搏。但也不是在睡觉。强硬地掰开他的眼皮。是昏倒了。
「喂,柠檬!」蜜柑在他耳边唤道,但柠檬不动。
他用手背拍柠檬的脸颊。
站起来,四下环顾。没见着七尾的人影。
此时恰好列车贩售的推车从背后过来了,蜜柑叫住小姐,压低了音调说「给我冰的饮料」,买了罐装碳酸饮料。
他目送推车离开三车后,把罐子按到柠檬的脸颊上。连脖子也按了。他期待能把柠檬冰醒,然而柠檬却文风不动。
「真是,像什么话。别说是有用的小火车了,根本是辆废铁。」蜜柑埋怨说,接着说:「不过本来就不是小火车嘛。」
柠檬突然醒了。他上半身蹦了起来,眼神却是空洞的。他一把抓住隔壁的蜜柑肩膀,大叫:「谁是废铁!」蜜柑连忙用右手捣住柠檬的嘴巴。在车子里大叫那种话会引起注意。不过新干线刚好进入隧道,震动的声音变得剧烈,柠檬的声音并未显得太突兀。
「冷静点,是我。」蜜柑把手里的碳酸饮料罐按在柠檬的额头上说,
「啊?」柠檬回过神来。「很冰耶。」他抓过罐子,未经同意就打开拉环,喝了起来。
「怎么样?」
「怎么样?很冰啊。冰汽水。」
「不是啦,我是在问刚才出了什么事?朋友呢?」蜜柑反射性地用了密语,然后改口说:「七尾去哪儿了?真莉亚那边的业者。」
「那小子……」柠檬猛地站起,推开蜜柑,就要冲出走道,蜜柑拼命制止。
「等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要柠檬坐下来。
「疏忽了。我刚怎么了?」
「就像断电似地,睡着了。你被弄昏了吗?」
「我可没被干掉。我只是没电了。」
「难不成你本来要杀了他?」蜜柑预设柠檬会以暴力制服七尾,然后拘禁他。
「不小心激动起来了。可是你听我说啊,蜜柑,那家伙意外地很强耶。碰到强敌的时候,不是会让人超兴奋的吗?我可以了解高登神气地说『本大爷是多多岛上第一快的小火车』,认真起来加速的心情了。」
「刚才桃打电话来,所以我向她打听了一下,七尾那家伙好像不能小看,会吃苦头的。」
「是啊。我是小看他了。不可能真的有麦陶嘛。」柠檬说完后,移动视线,「怎么搞的?我的座位又不是这里。」他说,摇摇晃晃地移动到峰岸大少的三人座去。看得出他的脑袋还没清醒。
「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找他。他还没下新干线。如果他知道我去了那边的厕所,应该也只能往后面的二车逃了。」
蜜柑站起来经过走道。车门开了。通往二车的那节车厢外没有厕所和洗手台。一看就知道没有藏人的空间。
如果七尾往后面去,只要去到一车尽头,就可以把他逼到绝路。能够藏身的地方不多。不是坐在座位上,就是蹲在走道上,否则就是躺在左右天花板附近的行李架,再不然就是车厢外的缝隙、厕所、洗手台,顶多就这样了。只要地毯式地扫遍二车和一车,就可以逮到他。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七尾的打扮。黑框眼镜、牛仔外套,底下是淡褐色的长裤。
进入二车。有乘客。大概坐满了三分之一,理所当然,每个人都面朝行进方向,也就是蜜柑这里。
蜜柑不是一一确认每一个人,而是先把整个场景做为一个影像大致捕捉。感觉就像自己进入的瞬间,就用相机拍下整个空间的状态。掌握是否有不自然的活动。光是突然站起来、背过脸去或身体紧绷,都十分醒目。
蜜柑慢慢经过走道。他小心地不要太惹人注意,但留心每一排地观察。
令人介意的是车厢正中央一带,正面右边两人座的男子。男子坐在窗边,把椅背完全放倒,正在睡觉。男子深深地戴着帽子,完全把脸遮住了,但那宛如从西部铲里拿出来的牛仔帽非常可疑。红褐色的,非常显眼。旁边没有人。
是七尾吗?他以为这样藏不会被发现吗?还是打算出人意表?
蜜柑集中意识,以便对方什么时候扑上来都能够应付,小心地靠近。来到旁边的瞬间,蜜柑一把掀起那顶牛仔帽。他已经做好对方会扑上来的心理准备,然而却未如此。那只是个熟睡的人。长相和七尾不同,年龄也有差距。是别人。
想太多了吗?蜜柑吐出憋住的气。结果接着在二车尽头,通往一车的车厢外通道看到绿衣人晃过。蜜柑从自动门走出车厢。那个穿绿色无袖上衣的乘客就要走进厕所,蜜柑伸手按住门。
「等一下。」蜜柑忍不住出声。
「干什么?」转过来的家伙虽是女装打扮,但性别显然是男的。个子很高,肩膀也很宽。裸露的手臂也是肌肉结实。
虽然不晓得是什么人,但至少可以确定不是七尾。
「没事。」蜜柑答道。
「哎哟,大帅哥。要不要到厕所里头乐一下?」对方捉弄似地说。
蜜柑涌出一股当场痛殴这个变装男的冲动,忍了下来。「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
女装男咧嘴一笑。鼻孔张开。鼻子底下的胡碴显得一片青。「你说拿了我的假发,不晓得跑去哪的年轻人?」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要是你找到他,帮我把假发拿回来。」变装男说。「哎哟,人家要尿出来了啦。」他消失到厕所里面。真聒噪的家伙——蜜柑目瞪口呆。
厕所锁上了。
另一间厕所空着。蜜柑检查里面,但没有人。洗手台和男厕也是空的。
变装男说的假发令人介意。难道七尾是抢假发来变装了吗?就算是这样,并没有乘客和他擦身而过。
那样的话,七尾只可能在一车了。
为了慎重起见,蜜柑决定也查看一下行李放置处。那里摆了一个贴满贴纸的行李箱。旁边有纸箱。蜜柑打开盖子查看,箱里装了一个塑胶盒。塑胶盒六面全是透明的,看起来像水槽,可是里面是空的。蜜柑想要抬起来,但上盖已经松脱,他打消了念头。上面嵌着透明的板子,但好像松开了。里面会不会本来装着毒气之类的东西?蜜柑觉得有点恐怖,现在也没工夫去管。
他站起来走过通道,打开通往一车的门。再次大略捕捉眼前的景象。面向这里的座位与几名乘客映入眼帘,他首先注意到的是三人座中央的一块黑影。蜜柑原以为是巨大的人类头发,吓了一跳,但立刻就发现那是一把打开的雨伞。是折叠式雨伞吗?它孤伶伶地搁在无人的座位上。
雨伞前两排的座位有乘客在睡觉,但那不是七尾。打开的雨伞有什么意义吗?感觉也不像会爆炸。蜜柑直觉那是圈套。会不会是用这把伞吸引他的注意力,好让他疏忽了其他地方?柠檬赫然一惊,偶然往下望,发现有一条短绳横亘在走道中央。他小心不绊到绳子地跨过,确定一看,那是用来打包的塑胶绳。绳子绑在左边三人座和右边两人座两边的靠肘上,穿过座位底下,牵在靠地板处。可能是已经用过的,绳子有点起毛。
原来如此,蜜柑看出来了。是要用雨伞吸引他的注意力,让他疏忽脚下,被绳子绊倒吧。
这过分单纯的策略让蜜柑苦笑,同时也绷紧了神经。
桃说,七尾被逼到绝境的时候,脑筋就会动得特别快。
他可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做好了全部能做的事。弄昏柠檬之后还没有经过多久。这段期间,他已牵好绳索。雨伞也是七尾放的吧。他一定是想让追上来的敌人、让蜜柑在这里跌倒。那么,让人跌倒之后,他打算怎么做?蜜柑思考。从模式来看,有两种可能。一是对跌倒的对象施加攻击,或是趁着敌人跌倒的时候逃走。那么他应该就在附近。蜜柑飞快张望。但附近的座位只有两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十多岁女生和一个埋头看笔电的平头男而已。两位女生好像有点介意蜜柑,但没有要吵闹的样子。还有一对看起来完全是不伦之旅的男女。是中年男跟年轻小姐。没看到七尾的人影。
就在后面,尽头处最后排的座位上,看得到一小部分的头在动。是两人座的窗边。那动作就像是看到蜜柑,突然弯下身去,蜜柑没有漏看。
他加快脚步。
是假发。戴着假发的头若隐若现。绽放光泽的发丝般物体看起来非常人工。那完全就是发现蜜柑后连忙装睡,显然太可疑了。
是七尾吗?蜜柑瞥了一眼车厢。座位全都背对这里,附近也没有其他乘客。
蜜柑快步走近,打算迅速攻击。然而此时假发倏地站了起来。蜜柑瞬间退开一步。假发男软弱地举起双手,开口说了:「对不起。」头上的假发就快滑落,他伸手撑住。
不是七尾。分明是别人。那是个圆脸、蓄胡的中年人,嘻皮笑脸地露出谄媚的笑。
「对不起,我也是被拜托的。」男子僵着脸说。他的手上拿着手机,毛毛躁躁地操作着。
「被拜托?谁拜托的?」蜜柑又扫视车厢。「拜托你的家伙上哪儿去了?是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吧?」蜜柑低声问,揪住男子的衣领。他拧绞廉价条纹衬衫的衣襟,加重了力气。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男子的身体浮上半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对方立刻说。「安静。」蜜柑斥道。男子看起来也不像在撒谎。「那男的想要偷假发,所以我问他在做什么,结果他塞了一万圆给我。」男子压低了声音说明。虽然虽然声音不大,但还是有名乘客注意到这里可能是纠纷,站起来转身看过来,蜜柑发现后,立刻放开对方的衣服。男子一屁股掉回椅子上,假发从头上滑了下来。
这个人也是圈套吗?
蜜柑决定再一次折回二车。在一车的走道上,蜜柑在半途中亲热地抓住疑似不伦旅行的男子肩膀。对方吓了一大跳。
「你知道那把伞是谁放的吗?」他指着摆在车厢内犹如雕像的黑伞说。
男子明显是吓到了,瞪大眼睛。一旁的女人倒是很冷静,答道:「刚才有一个戴眼镜的人放的。」
「放那把雨伞有什么用意吗?」
「不晓得,可能是打开晾干吧。」
「那个人去哪儿了?」
「回去了吧。」女子指向行进方向,也就是二车的方向。
是在哪里错过了?
从三车到一车,没看到疑似七尾的人。
蜜柑望向通往二车的车厢外走道,刚才的变装男从厕所出来了。他摇晃着壮硕的身体,头也不回地朝一车走进来。真麻烦——蜜柑正想着,不出所料,变装男从打开的自动门现身,挡住去路说:「帅哥,怎么啦?你在这儿等人家吗?」
挡路啦——蜜柑尽管这么想,但还是先问:「你有洗手吗?」
「哎呀,忘记了。」变装男满不在乎地回答。
瓢虫
离开三车车厢的七尾不停地自问自答:怎么办?怎么办?昏倒的柠檬应该会睡上一会儿。可是蜜柑会从厕所回来。应该没多久他就会发现出了什么事,然后他会追上来。如果蜜柑往四车,也就是往行进方向去,那就得救了,但世上应该没那么好康的事。蜜柑会推测七尾逃往后方的可能性比较高。蜜柑应该会往这里来。
二车与三车之间的通道没有厕所也没有洗手台。七尾站在垃圾桶前,按下突起的地方,打开墙上的板子。虽然可以用来藏行李箱,但很难塞进一个人。一目了然。
不能藏在这里。那要怎么办?怎么办?
七尾知道自己的视野愈来愈狭窄了。因为焦急:心脏开始怦怦乱跳。呼吸急促,说不出的不安揪紧胸口。他甩头。怎么办?怎么办?脑中充满呢喃。思考被泛滥成灾的洪水给冲走了。漩涡团团转着,把浮现出来的话语和情绪像在洗衣机里胡搅一通似地。七尾委身在那股焦燥感的洪水中,激流搅拌着脑袋。当然,时间只过了一下子而已,要说的话,只有眨几下眼睛的时间,但奔流停止的瞬间,心情也切换过来了。脑中的混浊消失,没有思考也没有踌躇,身体动了起来。视野完全异于刚才,一片开阔。
二车的门在往后方走去的七尾面前打开。喷气声宛如用力叹息似地响起。座位全部朝着行进方向,也就是七尾进入的方向。
走过通道。
右侧,两人座的中间有个男子在睡觉。是个头发和眉毛掺杂了白发的中年男子,他把座椅完全放倒,半张着嘴睡着。熟睡得几乎都像可以听到鼾声了。旁边的座位摆着帽子。红褐色的牛仔帽颇为醒目。虽然不清楚适不适合,但应该是那个人的东西吧。七尾经过的瞬间,拾起帽子搁在睡着的男子脸上。他也担心可能会弄醒男子,但或许是睡得太熟,男子一动也不动。
蜜柑看到这顶牛仔帽会起疑吗?他不知道会引发什么结果。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不过重要的是即使没用,也要设下好几个机关。对方会猜疑、推量、或许还会退缩,因为对方正处于被动。只能靠累积这些来一决胜负了。
一来到连接一车的车厢外通道,七尾立刻左右扫视,寻找能用的东西。行李放置处的空间有出国旅行用的行李箱。上面贴着贴纸,感觉使用频率很高。七尾抓住它,想要拖出来,但是太重,只得作罢。
旁边有纸箱,用塑胶绳捆着。
七尾解开绳索。打开箱子一看,里面还有盒子。
是透明的塑胶盒,里面摆了一条黑绳子。
怎么会特地把绳子那么宝贝地装在水槽般的容器里?七尾觉得好玩,凑上去一看,忍不住轻声尖叫。里面装的不是什么绳子,而是一条蛇。仿佛具有黏性的光亮表皮上有着斑纹,在箱里蜷成一团。七尾退到后方,跌坐在通道上。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蛇冒出来?这也是自己的不幸之一吗?是不幸女神的新手法吗?他目瞪口呆,几乎想要叹息。而且七尾动到的时候,箱盖滑开,蛇从里面溜出来了,他已经没力气惊讶,而是哑然了。
七尾看着蛇滑溜地往行进方向消失,罪恶感油然而生,觉得好像犯了什么无法挽回的过错。话虽如此,他现在也没有工夫悠哉地去追蛇。不晓得蜜柑什么时候会从后面追上来。七尾收拾好箱子后,站起来。他本来想把捆在箱上的塑胶绳也放回去,却改变主意,把绳子从箱子上解开。他抓起绳索,在手中卷成一团。就别管消失的蛇跑哪去了,他这么对自己说。现在只能快逃。
通道上的厕所和洗手台无人使用。他检查厕所内部,但并不想躲在那里。蜜柑追上来的时候,如果看到厕所里有人,一定会心生警戒。那样会变成瓮中鳖。
进入一车。看见座位和乘客。他快步经过两人座和三人座之间的走道。
左边的三人座上有个男子在睡觉。正上方的行李架突出一只雨伞来。是折叠式雨伞,随手搁在那里。七尾毫不犹豫地把伞打开。「啪」地一声,雨伞伸展开来。乘客的视线聚集过来,七尾不以为意,把它夹在隔一排的座位椅背上。
然后他动手把手里的塑胶绳绑在三人座中央座位的靠肘上。他跪到地上,蹲下身子,把绳索穿过座位底下,拉过走道,然后牵到两人座的座位底下。从座位间的缝隙拉出来后,一样绑在靠肘上。等于是在脚下拉了一条绳子。
七尾小心不被绊倒——自己这么倒霉,非常有可能掉进自己设下的陷阱,所以他小心翼翼地跨过绳子,不再回头,来到一车后面。虽然可以出去末尾的通道,但那里没有地方可躲。他再次折回一车。
雨伞和塑胶绳,能设下的机关就只有这两样。这样实在不够。
他想像蜜柑被雨伞分心,没发现脚下的塑胶绳而被绊倒的光景。然后自己从附近的座位现身,殴打乱了阵脚的蜜柑的头,如果可能,就揍他的下巴,让他昏倒,然后趁隙逃到反方向的车厢去。他想像这样的步骤。这可能实现吗?当然不。这么单纯的圈套,蜜柑才不可能上当。
他环顾一车里面。
他抬起头时,看到车厢最角落,出入口的上方墙壁有电子告示牌。是横长型的,报社发出的新闻从右向左流过。现在这辆列车里面发生的事才叫大新闻呢,七尾想要苦笑。
车厢里还是找不到能够躲藏的空间。
七尾转念,开门出去。他决定回去二车。脑中想起的是在东京车站月台碰到的场面。「怎么不是绿色车厢?」就是有个化浓妆的人这么说的场面。穿着女人衣服,也就是扮女装的男人气呼呼的。他也想起变装男旁边的小个子黑胡须男一脸困惑。「绿色车厢很贵啊。可是你看,二车二排,跟你的生日一样呢。二月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