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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天异事录之白骨桥》
作者:水心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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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天异事录之一 白骨桥1
明永乐十六年,三月十三,夜
雨天,谁会选择这样的天气下葬,路滑泥湿棺底透潮,阴气一股股在坟地上窜,怎么看都不怎么吉利。
不过出钱者为大,别人喜欢,做工收钱的也就轮不到抱怨什么。只不过年纪大了这种天着实有些经受不住,阿万喘了两口气正想挪挪肩膀上的木棍,便听见身后人低低催促:
“阿万!你丫两条腿哆嗦个什么劲!走快啊!”
“……我总觉着……好沉啊……”
“闭嘴!说什么浑话!”
“这口棺材真的很沉啊老杨……”
“快走!”
“啊!”
“你他妈又怎么了??”
“有人在我脖子后面吹气!谁!谁啊!”突然间觉得自己被雨水淋透的脖子处好像有一股股冷风直吹进来,阿万不由得干脆停了下来,扭头怒冲冲对着身后嚷道。
身后人都离得很远,被他嚷得莫名,呆呆对着他看。
可是脖子后的冷风还在一股一股往自个儿皮肤上喷,阿万一下子整个脖子都硬了,他瞪大了眼看向肩膀后那副黑漆棺材,喃喃道:“老杨……你们看……是我眼花了还是咋的……这棺材好像开了……”
阿万眼睛没花。
那口黑漆棺材真的开了,在密集的雨丝里斜出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白惨惨一张脸。
记得他活着时蛮俊秀的一个孩子,怎死了就好像变了副面孔似的……一张脸似笑非笑地在棺材里若隐若现着,阿万甚至还听见他喉咙里咕噜的发出了点闷闷的声音。
然后突然见他推开棺材从里头直直地坐了起来。
劈头一道闪电映亮了他那张苍白的脸,他抓着自己喉咙对阿万道:“阿万叔……我喉咙里堵啊……堵死了……”
咿!阿万不由魂飞魄散。
下葬的分明是楚家公子,怎的进了棺材突然就变成了个穿着大红衣裳的新娘子!!
一.
六月天,天分两极。
别看白天时候日头大,穿着单衫都嫌热,一到夜里日头西沉山风一刮,那积攒了一天的热气便不知跑去了哪里,只觉冷嗖嗖的空气贴着汗湿的褂子一波波朝皮里钻,冻得严小莫几乎连手里的灯笼都提不稳。
“娘咧,玉皇老子地母娘娘,保佑小的走夜道百无禁忌,保佑小的走夜道百无禁忌……”
一路走一路嘀嘀咕咕,他小心翼翼护着手里的纸灯笼,一张脸皱得跟尿急似的,不过事实上,他也的确是尿急了很久,却又怎都不敢随便停下来找块地方拉,毕竟谁让他早不赶晚不赶,偏偏赶在太阳落山后卡在了这片乱葬岗中间,真叫是退也难来进亦难。
说起来,都怪庄主太性急,晚一分晚一刻都不肯耽搁,才让严小莫陷入眼前的僵局。
明明出门前日头都已经偏西了,不是么?还督促他一个小孩子赶紧上路。那严小莫才十三岁而已,哪敢违逆村长大人的话,只能一边在庄主再三的拍胸脯保证,以及老母亲哭哭啼啼的关照下,一边带着庄主交托的包裹匆匆北上。
可惜,这一路虽然紧赶慢赶,但仍是没能在天黑之前走出这片乱葬岗。
想到这里严小莫不由重重叹了口气,可是空荡荡的山谷很快把他的叹气声鬼叫似的用风吹了回来,吓得他激灵灵一个冷战,几乎把一泡尿给撒在了裤子里,不由狠狠骂了声娘,他缩了缩脖子四下望了几眼,想看看眼下是走到了什么地方。
可除了被灯笼映亮的那一点路面,他几乎看不清楚任何东西。
四周都是野草,长得老高,几乎能没过他头顶,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好像有人在里头沙沙笑似的。被风吹矮的草丛里有时隐约可以看到一坨坨起起伏伏的土丘,那都是无碑的坟冢,这地方到处都是这种坟,有时候一踩就能踩到一个,薄薄一层土下面就是死人的骷髅头,无碑就无人供奉,所以尸体通常都是卷着草席随便挖个坑就地掩埋,连块棺材板都没有……
“小莫啊……”正张望得专注,突然严小莫隐隐听见风里好像有人在叫他名字。
“小莫啊……”第二次叫声响起时,他吓得撒腿就跑,一下子连手里的灯给颠灭了也不管了,只低着头朝前一阵猛冲,心跳快的几乎要蹦出喉咙。
要说这乱葬岗可有名了。
方圆百里谁不知晓严家庄外这片乱葬岗,由南往北,延绵好几里地,据传元朝时曾是屠杀战俘的刑场,到太平盛世,虽然地界好风水也好,算是个交通枢纽处,但也没人敢在这里盖庄建村,只做了坟场用。
可也许是阴煞气太重吧,所以寻常好人家即便家里死了人,也不愿葬到这里,怕被厉鬼克着。只有没钱的穷苦人和流浪者没那么多忌讳,死了草皮一卷就地一埋,久而久之就成了乱葬岗。
听说岗子里闹鬼。虽不知真假,但严小莫记得很清楚,当年他舅出外放差时,有一年回来病了一场,好了以后信誓旦旦地说,他那是在乱葬岗里撞了客,所以才病倒的。虽然至今也不知是真是假,但他舅那病还真就不是用寻常的药方给治好的,那时看了好多郎中吃了好多药,他舅的病都不见什么起色,后来是专门请路过庄子的游方道士进门跳了神,刺了针,放了血,才见好的。所以有句话叫宁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因此无论是胆大的还是胆小的,一旦入夜没人敢进这地方。
想到这里严小莫不由朝前再次一阵狂奔。
直到嗓子眼的气几乎要被喉咙给卡住,他脚步才渐渐放慢了下来,可是仍不敢停下休息,虽然周围暗得连路都几乎看不见,他隐隐绰绰觉得好像那些丰茂高大的野草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窥望着自己。
这感觉让他背心狠狠地痒了起来,又湿又痒,好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那上面挠,挠得他不由得壮起胆子大骂了一声“操你娘的!”随后举棍子用力在草堆里一阵猛拍。
但除了几只逃窜的野兔外什么也没被拍出来,即便如此,他还是发觉自己裤裆里突然间一片湿热。
真见鬼,他居然吓尿了。
长到十三岁,他严小莫还从来没那么没出息地被吓哭过,更别说是被吓尿。娘说了,男人要有出息,一个靠机灵,一个靠胆大,所以虽然他才十三岁,却能独自担上庄主委派的这样一个重任,靠的就是一颗脑瓜和一个胆儿。
没想到进了乱葬岗,还是被显了形。他并不大胆,所谓胆大,无非是没碰上让他胆小的东西。但这让他胆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却不知道,他只想快点从这地方离开,从这个除了风声草声和他喘气声外什么声音也没有……或者说,似乎什么声音都有的鬼地方里赶紧离开。
因为这时他又听见了一些声音。
塔拉拉……塔拉拉……
听上去好像是脚步声。
他被吓坏了。两条腿一个劲地哆嗦,想朝后退,可是脚不听使唤地仍在朝前走,朝那个声音隐隐过来的方向径直地走。
随后突然心里一松,他听见自己放了个屁。
前头脚步声因此而停了下来,随后一盏灯光晃晃悠悠朝他脸上照了过来。
那昏黄的,又带着点儿暖意、并因此令严小莫紧绷的心脏松弛下来灯光,来自前方不远处一个约莫六七十来岁的坡脚老妪。
老妪看上去有些面善,看穿着依稀好像是邻村周姥姥的样儿,记得那老太因为家里穷所以常一个人到岗子里转悠,找些死人的东西贴补家用,所以小时候见着常要绕着走。但此时见到,真跟见到了亲人似的,当下赶紧提了提自己尿湿的裤子朝她挥了挥手,严小莫大声道:“周姥姥,是周姥姥么?”
老妪一听朝他咧嘴笑了笑。
果真是周姥姥。赶紧连蹦带跳地朝她奔过去,可是刚刚跑到那灯光暖暖的范围,严小莫脚下却兀地打了个突。
他忽然觉着这老太的样子在近处看着有点儿古怪。
说不上的古怪,只是觉着……周姥姥的样子好像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该这么老,老得那张皱巴巴的脸皮好像随时都要从她那张瘦得快要脱形的脸颊上掉下来似的……而且,她那口牙怎么那么好。
白森森的一片,在灯光下隐隐似乎能泛出层光来。可周姥姥那口牙,明明又黑又黄几乎都快落光了啊……
“你……你不是周姥姥……”当下猛地朝后退了一步,严小莫小心看着那老太的脸轻轻说了句。
那老太一听笑得一张嘴咧得更开了,随后啪嗒一声,半张脸突然从她脸上掉了下来。
“啊——!!”严小莫这一吓真给吓得魂飞魄散。
明明想撒腿朝后逃,可是脚一抬却一下子朝那老太方向又迈了过去,然后见那老太弯下腰摇摇晃晃把那半张脸皮拾起放在手心吹了口气,笑嘻嘻咕哝道:“我是周姥姥啊……我就是周姥姥啊……”
话音未落,严小莫一头朝那老太身上扎了过去。
随即闻到扑鼻一股腥臭的味道,从那老太凑过来的那张嘴里散了出来,好像油菜花开得最旺盛的田里被泼了一大盆馊掉的咸肉汤。
那味道让他两眼一翻几乎一下子背过了气,这当口突然背上被人狠狠抽了一把,也不知是什么抽的,钻心入骨的疼,疼得几乎要让他喊爹。
但随即什么感觉也没了,只觉得眼前一片黑,黑得好像灵魂被那可怕的老太婆吸出了窍。
梵天异事录之一 白骨桥2
二.
被一股扑鼻的烤肉香馋醒的时候,严小莫发觉自己仍躺在那片乱坟岗里。
面前赫然白森森一枚骷髅头,歪斜着半埋在土里,正用它那双硕大的黑眼窝静静盯着他的脸。这让严小莫满嘴快要溢出来的口水一下子退得一干二净,他怕得浑身发抖,思忖那老妖怪难道不吃生食,这会儿是在烤人肉么。
想着,忽听见边上嚓嚓一阵脚步声,随即啪的下一团油亮亮的肉块被丢在了他跟那只骷髅中间,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惊得朝后猛一缩,闭上眼也不想看那到底是老什子的什么肉,只一个劲用脑门心嘚嘚撞地,使劲朝那脚步声方向磕起头来:
“姥姥……鬼姥姥……不不神仙姥姥……小的上有六十岁老娘八十岁太婆要养,求您放小的一条活路,以后逢年过节必然好鱼好肉的来这里好生祭拜!姥姥饶命!姥姥饶命……”
“逢年过节?”话还没说完,头顶传来若有所思一阵嘀咕,“那,中间这些日子你姥姥我吃什么去?”
“……中……中间?”严小莫被问得一愣,不及细想匆忙答道:“那小的日日来祭,日日来祭!”
随即忽然发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这姥姥声音听起来怎这么年轻清脆,而且,只这一会儿的功夫,跛足烂衫的老妪怎就换了双男人穿的黑皮皂靴……
当即状了状胆,他小心又飞快地抬头朝上看了眼,随后轻轻啊了声,两眼一下就瞪大了,目不转睛盯着头顶上方那张脸,心里暗忖着,嚯!哪里来那么标致一个小哥,脸白得跟粉团似的,杏仁眼柳梢眉,要不是一身灰衫青袍的书生装扮,还真当是哪家闺阁里的娇俏小姐偷跑出了门。
“你看什么看!”还在愣神,不期然头顶被这公子哥扬手用折扇啪地一抽。
抽得严小莫嘴角不由得一歪,几乎要掉出泪来,倒也把刚才险些丢掉的魂灵给收了回来。当即用力揉了揉脑门低头一想,不对,都说妖鬼擅变,莫不是刚才那老妖婆嫌还没吓够我,所以这会儿又变成个好模样的公子来耍弄我?却也不知究竟是什么目的,便不声不响地朝后退了两步,闭着眼继续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响头:“姥姥饶命……小的不敢看了……还求姥姥放小的一条生路……”
“姥姥?”耳朵边再次嚓嚓一阵脚步声响,严小莫听那书生在自己边上兜转了两圈,随后从地上拾起了样什么东西,啪地丢到他怀里,“喏,你说的姥姥,可是指这东西?”
严小莫不解。
但既然被问了,只能小心睁开眼片子,低头朝怀里看了一眼,看那书生究竟朝自己扔来了样什么东西。
谁知一见他立刻惊跳起来把那东西给扔了:“姥姥姥姥!别吓小的啊姥姥!”
那哪是什么姥姥,分明是刚才半埋在地里那颗白森森的骷髅头。
被严小莫抛到地上后骨碌碌打了个阵转,头顶一歪那双黑洞洞的眼眶再次朝向严小莫,没了下巴的那张上牙床里咔咔地发出一阵老枭似的啼叫声。
“咿!这骷髅头怎的会叫!”严小莫由此而大惊,一边忙不迭地逃到那书生背后,一时倒也忘了去分辨他究竟是人还是那个掉了半张脸的老妖婆。
书生转身再次用折扇抽了他一脑门:“慌什么,死都已经死了,还怕回魂留口气在么。倒是你,既然这么胆小,怎的三更半夜跑到这种荒野地方来。不地方妖鬼,也不怕豺狼虎豹爬出来把你当点心么。”
听他这一说,严小莫才彻底定了心。原来果真是个人,还是个个子比自己高不了多少,嬉皮白肉的文弱书生,当下定了定神,反问道:“你不也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的么。”
书生闻言咧嘴一笑,露出口整齐白亮的牙:“我一个人?你这孩子真真是粗心,一个人深夜在这种地方乱走乱跟人搭讪不说,心也不仔细,真不知你爹娘怎放心让你就这样独自出门。”
话音刚落,他身后忽地嚓嚓一阵脚步声起。
随后一道黑幽幽的人影自夜色里踱了出来,黑色的袄子黑色的袍,走路若不是故意放出声来,几乎叫人完全感觉不出他的存在。
这样一个几乎同黑夜融合在一起的人,仿佛野草密集处一只静守猎物的兽。
严小莫不晓得自己为啥会突兀生出这样一种感觉。明明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只是格外的高大些,格外的沉默些,可是一眼见着了,明明离得还远,这孩子手背上却不知怎的浮起了一层汗毛,连心跳也开始急了起来,他用力吞了吞卡在喉咙里的口水,勉强牵牵嘴角对那来者抬头望向自己的那道幽暗眼神笑了笑:
“这……这位大爷是……”
梵天异事录之一 白骨桥3
“你可以叫他铘。”绕过严小莫身边拾起地上那块肉,书生啃了一口对他道。
“爷?”严小莫只当是要他叫对方爷。于是一边点头应着,一边偷眼小心打量着对方那一身黑压压的装束,心说看起来倒也真是位有钱人家的少爷,光里头一件苏绣的绸布短袄子怕也得值纹银六七两,更不要说外头那件长袍,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毛皮,又厚又长,溜光水滑,比貂毛只怕都要绵软上几分。
不过看他个子这样高大,却怎的怕冷怕得忒过厉害,六月天说热不算太热,但也不至于冷到穿着皮毛长袍里头还要套棉短袄……不过细看,那张隐露在帽檐外的脸倒也确实苍白,也不知是否是身体有恙所至。
正这么一边看一边琢磨着,冷不防那位爷将脸轻轻一侧再次朝他望了过来,这叫他不由朝后退了一步,腿一软一屁股重新坐回到了地上。
要说这位爷,明明不声也不响的,怎就如此莫名其妙的叫人感到害怕?
严小莫对此实在想不明白。
但对方显然并未是特别留意向他。只是在轻瞥了一眼后,便径直从他边上绕过,走到一旁用脚将边上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重新拨燃了,随后抖抖衣袍坐下身。
依旧的一言不发,仿佛是个哑巴。
那书生见状咧嘴一笑,到他边上也坐下身,扯了根麻杆勾出火里一块肉丢到严小莫手边,重新问他道:“这三更半夜的,你一个小孩子家有什么急事要赶,连夜要过这乱葬岗,没听说这地方不干净么。”
严小莫本已饿极,手正要伸向那块肉,但听他这么问,不由立即勾起心里一股难受事,险些因此把村长的托付就此说出,但张嘴当口立即捏了捏手里的包裹,讪笑了下改口道:“出来寻郎中,家里有人急病发作了。”
“哦?这样巧,”听他这一说,书生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轻轻扬了扬眉:“我们也是出来寻医。”
“是么?公子爷您这也是要去北边罗口镇么?”
不知怎的这句话令那书生朝严小莫有些莫名地看了一眼,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轻笑了笑点头道:“没错,咱爷儿两个正是要去北边的罗口镇。”
“那就对了,罗口镇地儿大,人多,好郎中不少。”
“听你这么说,你一定是常去那里的。”
“是啊,严家庄方圆百里周围统共就这么一个镇子,平时无论办事赶集,少不得都是要到那边去的。
“原来你住在严家庄么?”
一听书生这语气,严小莫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似乎对严家庄有些熟悉,这令严小莫在点头的时候稍稍有些犹豫。
“那,楚家庄应该离得不远吧。”
这句话令严小莫更为犹豫,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回答,只低头用力咬了两口肉进嘴里,大声嚼了起来。
见状书生倒也并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看着身边那堆篝火,似自言自语般道:“听说最近楚家庄出了不少事,倒也不知对周边的你们有没有什么影响……”
话刚说到这里,他不知怎的忽然顿了顿,回头朝边上那沉默不语的男人看了一眼。
这当口平地突兀一阵冷风刮起。
打着旋从严小莫身边转过,风里隐隐带着股铁锈般的气味,这叫严小莫激灵灵猛打了个寒颤,脱口问了声:“什么味道……”
话刚问出口,面前那堆烧得极旺的火突然焰头猛地朝上一窜,随即好像被一只看不到的手拨弄似的螺旋状一拨扭动,在严小莫一声惊叫中轰地声朝那沉默的男人面前烧了过去!
眼见就要烧到那男人的脸,便见书生啪的声弹开手中纸扇朝那火光最盛处轻轻一摆。
火焰一下子便熄了。
风从火。从来只见扇子将火扇得更旺,严小莫这还是头一回见着有人用扇子轻轻一扇,便将一大片火焰给扇熄的。惊诧间还不来及回神,那沉默男子被风吹落的帽檐下所露出的那把长发,却叫严小莫心脏再次猛跳了一下。
那是一把白得仿佛盖了层霜雪般的长发,纯净不染一丝杂质,在篝火尚未熄灭的余烬中闪着银器似的光泽。
无比美丽,却也无比诡异。
更诡异的是他那双眼。
时至此时严小莫总算明白为什么这男人总是莫名其妙的让他如此害怕,纵然他总是不声不响,连一举一动都特别的安静。
严小莫长到十三岁,还从没见过哪个人的眼睛能在夜里发光。
磷磷的光,从这男人那对紫色的瞳孔内幽幽而出,仿佛两团兀自燃烧着的鬼火……“啊!!”意识到这点后他不由自主大叫起来,一边叫一边用力甩开那书生伸向他的那只手,像只跳进了沸水中的青蛙般从地上直窜而起,一头朝着身后那片连路面都看不清楚的浓浓夜色里扎了进去。
一边奔,一边仍按捺不住地尖叫,他想他今儿晚上怎就那么倒霉到透顶。
先是碰上老妖婆几乎吃了他,随后以为碰到好心人,没想到却又是……
想到那个‘又是’,不由再次一阵恶寒,耳边隐约似乎听见那书生在叫他,声音听来又尖又细,仿佛是个女人似的,他赶紧用力捂住自己耳朵再次朝前狂奔。一路不知道踩着了多少个坟头,亦不知道多少次几乎被那些开着口子的坟墩给绊住脚……那样不知究竟跑了有多久,跑得几乎要快岔断了气,却始终不敢停一停,甚至回一下头。
直到前头隐隐绰绰出现几点火光,然后听见有人在那方向粗着嗓门远远对他大叫:“谁!站住!什么人!”
辨认出火光中那些人的戎装,严小莫总算如释重负。
当即用力摆着两条胳膊,他冲着那些人大叫:“严小莫!我是严家庄的严小莫!”
“严小莫?三更半夜你他奶奶的在这里是在找女鬼幽会么……”
“快过来啊!”不等那几人笑着把话说完,严小莫已冲到了他们面前,一把抓住为首那个朝身后用力一指,煞白着脸急急道:“快过去看!军爷!告示上说的那个千年老妖怪……它就在那片地里待着呢!!”
梵天异事录之一 白骨桥4
三.
军爷们并没在那片地里找到那两个男人。
事实上,他们甚至也没见着严小莫离开时还没完全熄灭的那堆篝火,一点痕迹也没有。
严小莫怀疑自己带错了路,军爷们却一路都在嘲笑他被鬼打了墙,其实就是明指着他太胆小了,所以在杯弓蛇影地胡说八道。严小莫想争辩,之后想想,却又作罢了。凡事都讲究个证据,他说得再多但一点证据都没有,拿什么去让别人信服,何况他举报的是啥?那是告示上贴了有两年之久的千年老妖,吸人精血、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妖。两年了,那张告示纸都快烂透,但至今也没有谁真的见过那只妖打从这块地界上经过,甚至那妖怪到底是不是告示上所形容的那个样子,也都不得而知,因此,纵使他一个十三岁的小孩指天发誓说亲眼见到,又能有谁会轻易去信他。
到罗口镇时已近晌午。
一宿的担惊受怕让严小莫此时有些精疲力竭,寻思着找家铺子吃点东西歇歇脚,之后再把正事给办了,但一路寻到街头最热闹出,还没寻到落脚地,忽听远处锣鼓哐哐一阵响,顷刻间周围越发热闹起来,所有闲逛着的人一下子都朝着严小莫周围挤了过来,推推搡搡着,朝那锣鼓喧嚣的方向急切地挪动过去。
严小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看那些人都带着一脸兴奋的模样,不由踮着脚伸长了脖子看,但好半天除了一颗颗紧挨着的人头,啥也没见着,眼见锣鼓声越来越近,不由好奇地问边上同看热闹的老者:“这位老爹,前面敲锣打鼓的,是有戏班子过来吗?”
老头拿眼角瞥了瞥他:“小子新到这地儿么?
严小莫讪笑:“严家庄的,最近好一阵没上这里办过事,孤陋寡闻了。”
“哦,那也难怪了,”一边说一边朝前挤,严小莫见状也跟着挤了过去,半天终于找了个空缺处钻出头,还没来得及畅快地吸口气,便被钻入鼻孔里一股浓重的熏香味激得大大打了个喷嚏。
“哪家小子这么没规矩!”旁人怒视严小莫,但随即视线又突地全转向了北边,因为那方向原本震天响的锣鼓音突地一停,随即就听见一阵车轮声由远至近,在一片低低的诵经声中,一辆巨大的,约莫有一栋房子那么宽、那么高的车,从那方向缓缓地驶了过来。
让严小莫吃惊的是,拉车的并非是马亦不是牛,而是人。约莫上百名赤脚僧,身披灰色禅衣,半边胸膛赤裸着,露出肌肉虬结的精壮胳膊,胳膊上缠绕着拳头粗的麻绳,同车头的横梁缠绕在一起,拖着那辆巨大的车子缓缓前行。
“咦??这是什么车??”当下他不由脱口问了句。
话音未落,被边上那老头狠狠一瞪眼,压低了声叱责道:“小声点,别冲撞了地藏王菩萨大人的座驾!”
地藏王菩萨?
没等严小莫想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便见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呼啦啦一齐跪倒,顷刻间只剩他一个人像根蜡烛似的矗在那里,眼见那辆车硕大的轮轴已在面前形成山样的阴影黑层层压盖了过来,他一角被人狠狠一扯,扑地下不由自主就跪了下去。
此时周遭的熏香味愈发浓烈,浓烈到让严小莫有股胃里发涨的难受。
香气是从那辆车四周的莲花瓣里渗透出来的,它的车身被做成了一朵六层厚,三层高的莲花,如庙堂里那些佛像地下的莲花台似的。正中央不是车座,而是个平台,它高高位于三层莲托的最顶端,乌沉沉的楠木所筑,隐约可见一个人在那台上盘腿坐着,但周围熏香缭绕,刺得严小莫眼睛几乎都睁不开,因此也就根本无法看清那人究竟长得是怎样一副模样。
就那么咽了两口唾沫的功夫,那车已经喀琅琅从严小莫面前行驶了过去,揉揉眼睛想再朝那上面仔细看,却除了一道细小的背影和周围越发浓烈的香雾外,啥都看不见了。这当口锣鼓声再次响起,震天介的一股喧嚣,于是周围人哗啦声站起,纷纷跟着那车队离开的方向再次挪动了过去。
严小莫也想跟着挪,可是肚子里咕噜噜一阵响,他才兀地想起自己还没找到落脚点吃饭,跟着也还有极其要紧的事要办。
最重要的事,包裹里那些东西可别在这人挤人的地方给弄丢了,那要丢了,庄主还不得要了自己的小命,十条八条都不够偿还的……想到这里不由用力将肩上的包裹夹了夹牢,转身正要继续找铺子,突然脸色一变,紧跟着蹬蹬朝后退了两步,一张脸霎地就白了,他哆嗦着嘴唇迅速将包裹从肩上卸了下来,抖抖索索翻了个个儿,随后嘴里啊呀一声叫,险些就此背过气去。
他包裹背后被人用利器割了个洞。里头被他用破旧衣服精心包裹了三四层的黄金不翼而飞,那整整一百两黄金啊!登时天旋地转,严小莫只觉得两腿一阵发抖,随即眼前一黑,嗵地跌坐到地上,一把丢开包裹嚎啕大哭起来。
梵天异事录之一 白骨桥5
哭了好一阵,没人来理会他,路过的远远看他一眼就跑了,也有好心的以为他是乞丐在哭穷,于是丢上一枚两枚铜币到他脚边,见状严小莫哭得更凶,几乎要岔过气去。
后来实在哭不动了,他摇摇晃晃站起身,看着地上的包裹寻思究竟该怎么办。
原本这些黄金是要去请人的,出门时庄主千叮嘱万叮嘱,就是要他一到镇上马上就直接去把事情办了,以免出什么岔子。想到这里不由狠抽了自己几巴掌,谁让自己这么好奇,去凑那种热闹,看和尚游街有什么好看,就那么片刻的功夫丢了百两黄金,这要回去了,还不得被庄主吊起来抽死。更糟糕的是,这下少爷可怎么办,若今天再发生些什么,指不定还能不能熬过去……
想到这里,不由越发的懊恼和难受起来,严小莫拾起地上的包裹团成一团塞进怀里,一边慢腾腾朝前走一边抹眼泪,徘徊在偌大的罗口镇里,竟一时也不知究竟还能走去哪里。
那样不知究竟走了有多久,到一处僻静处,抬头见到前面一栋土地庙前立着口井。庙是小庙,没香火也没有人,只有几只老鸦在庙门边那棵歪脖子树上呱呱地冲着他叫。倒也真是应了他此刻的心境,苍凉又悲哀。原说这种鸟最通灵性,哪里有人倒霉就早早在那边候着了,看吧,在乱葬岗都没见到它们出没,此时偏生就碰见了。
想到此处严小莫眼泪啪啪一阵掉,把心一横咬着牙就扑到那口井边,低低哭了一声:“娘哎,小莫不能伺候您了唉……”
随后眼睛一闭,便要往下跳。
可是突然间他把眼睛又睁开了,因为就在搭着井口要往下跳的一瞬,他好像看到井里有什么东西隐隐在晃。
这叫他不由自主睁眼朝里瞧了一眼。
岂料不瞧还好,一瞧真是吓得差点就脱手朝井里跌进去——他竟在井水明晃晃的倒影里看到自己肩膀边上多出了一个头。
当时他就吓得跳了起来。
一边跳一边赶紧回头,随即听见身后哈哈一阵笑,然后一只后突地搭在了他肩上,将他被吓得一个趔趄间差点滑进井里的身体牢牢按住:
“喂小子,你见鬼了么?”
严小莫咕唧吞了口口水。
原来并非肩膀上多出一颗人头,而是有人在他肩膀后头站着。这人该多恶劣,没事站在别人身后看人家自尽?想着,严小莫定睛朝那人仔细看了一眼,便立即倒抽了口冷气一下子疯了般用力去扳他压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妖怪!!妖怪啊妖怪!!妖怪!”
“闭嘴!”第四声妖怪刚刚出口,严小莫嘴巴上被狠抽了一扇子。于是后面的喊叫一下子被他咽回了喉咙,他忍着痛出来的眼泪恐惧地看着面前这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得仿佛大闺女一样的公子爷,他赫然就是昨晚同那白发紫眼的妖怪待在一起的那个书生!
此时那妖怪并没同他在一起,想来可能是白天日头大人又多,所以不方便出来。却不知为什么昨晚明明是已经将他们甩掉了,偏偏又会在这种地方碰到,眼下这小破庙周围一个人影子也不见,真真是让严小莫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问你呢,你见鬼了?!”见他发着愣,那书生抬起手里的扇子再次朝他脸上抽了一下。
严小莫敢怒不敢言,只能忍着痛摇摇头,随后讪笑道:“爷……真是好巧啊……”
“不巧。罗口镇地儿又不怎大,你我同路,碰上也是迟早的。”书生道,却并未松开手,只压着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接着又道:“倒是你,昨晚好端端的突然跑什么,一口一个妖怪的叫,莫不是把我那奴才当作告示上那只千年老妖了么。”
严小莫心说,难道不是么?
却也不敢问出口,只略略抬眼看了看他,尴尬又不安地笑了笑。
见状那书生用扇子在他肩上捅了一把,笑道:“看你年纪小小,倒也跟个老头似的老成,屁事也不敢从嘴里说出来。得,看你要死要活原想出来帮你一把来着,现在倒是看我多事了。”
说罢转身便要走,见严小莫一声不吭死人似的呆站在井口边上不动,他轻叹了口气又转了回来,抖开扇子晃悠着,一边又上上下下看了他两眼。半晌,道:“你包裹破成这样,怎的了?”
这一句话问出,严小莫立即哇的声再次哭了出来。
原来有时候伤心是比恐惧更加强烈的一种东西,当被勾起了伤心事,妖怪还是什么似乎也就不那么重要了,他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随后抬起头,看着那公子桂圆仁似的一双眼睛,抽抽嗒嗒道:“被偷了,一百两黄金,刚看热闹的时候全都被人顺走了……”
“就是刚才地藏王菩萨路过的时候么?”书生咬着扇面看着他问。
严小莫点点头。
“你一个小孩子出门带那么多黄金做什么?哪家的名医出诊一下要动用那么多的钱?”
这一问,严小莫整张脸不由都皱了起来。欲言又止,但看看自己怀里的破包裹,又看了看头顶上那几只歪脖子盯着自己瞧的老鸦,不由用力重叹了口气,随后抽抽嗒嗒道:“这可说来话长了,公子,我带着那许多黄金到这里并不是请大夫来的,而是为了请高人来的。”
梵天异事录之一 白骨桥6
四.
严家庄并不是个大庄,庄主一家四代务农,靠着勤勉节俭才有了现在这样一片规模,庄主严宋又极老实本分,对下人和佃户很厚道,因而一庄子人在山里可说是过着与世无争的安逸日子。
唯一不足之处是严宋婚后总也生不出子嗣,后来经人指点,每日烧香念佛,请教名医,那样折腾了许多年后,总算在他五十岁时夫人有了喜。次年生下一子,名嘉玉,聪慧秀美,伶俐懂事,全庄人都将他当作宝贝般疼爱呵护着,庄主也总算了却心头一桩大事,每天总是笑逐颜开。
经年,嘉玉长至十八岁,出落得越发玉树临风,不单样貌好,且文才亦日益精进,教他的先生无一不夸赞的。去年春试轻易中了三名探花,之后被委了四水县县令一职,那四水县地灵人富,端得是个肥差,而且那边的府尹大人又相中了这位年少有为的探花,专程派人来庄子同自己女儿订下了两家的亲事,真可谓好事一桩连着一桩,多少人为之赞叹不已,说如此好福气,那当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连神仙也羡慕不来。
但,有句话不是这么说的么,天有不测风云……
原等今年秋天同府尹千金完婚后,嘉玉便同新婚妻子一同赴四水县任职,但就在开春三月时,也就是全庄人都在忙碌着婚前的筹备,准备将未来新媳妇迎接进门的那段日子,嘉玉少爷却突然悔婚了。
真是极其突兀又极其令人无法理喻的一个举措。
先是一拖再拖,总也不愿派人去接那为府尹千金。后来被严宋发觉到他的有意拖延,便自作主张命人去接后,他就开始同家人大闹。
闹得很厉害。
怎样个厉害法?严小莫说,他自小伴在少爷身边,从没见过这位温文尔雅的少爷发过什么脾气,他甚至都从没跟别人红过脸,可是却在看到别人将新家什抬进新房时,他不但砸碎了梳妆台的镜子,还用剪刀剪坏了所有的新被子。
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一步,也不同别人说上去一句话。
把严宋气得几乎要吐血,却没人知道这突然而来的变故到底是为了什么,没人知道,嘉玉少爷也不说,无论多少次严宋跟他妻子想私下好好同这儿子谈一谈,问问他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另有相中的女人了?但他就是不说,只一天到晚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铁了心的要毁了婚约。
但同府尹大人订的亲事,岂是随便一句想毁就能毁了的,况且连个毁约的原因也说不上来,拿什么原由去同人交代?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将府尹千金接到家里,一边好生安顿着,一边好说歹说希望嘉玉能顾一顾大体,出房间会一会他这未婚妻。
说起来那位府尹千金也真是很标致的,人也和气得很,非但没有怪罪嘉玉的冷遇,反而劝严家人不要逼嘉玉太紧。因此严小莫一度很不理解为什么少爷会突然间变得那么固执,他究竟是在哪个地方嫌弃上这位千金小姐了,非要冒着各种大不讳,一定要同她毁了这门亲事。
那样大约过了一个来月,既无法立即成亲,那位千金脸上也有些挂不太住了,便提出要回四水县。严家人自然是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挽留的,便只能答应了下来,又担心她回去后就此同府尹大人说些什么,日后断了嘉玉的仕途,便整日提心吊胆,长吁短叹。
之后,到了千金回去的前一夜。
或许是心有不甘,虽说是未婚前男女授受不亲,她还是趁着夜色一个人悄悄从后花园绕到了嘉玉的住处,想着无论如何要在离开前同他见上一面,也许也是想听他亲口说出为什么要想毁了这门亲事。
但后来据这位小姐的丫鬟说,这天晚上她们小姐刚去嘉玉少爷住处不久,算算时间可能是连那少爷的房间门都没进的,她突然间就跌跌撞撞逃也似的回来了。
回来后一言不发地坐在床上发着呆,面色铁青。之后被丫鬟们又是撸背,又是唤名字,才仿佛一口气突然返上来似的清醒了过来,随后便大哭。这可把闻讯而来的嘉玉母亲吓坏了,千问万问究竟出了什么事,那小姐总也不肯说。
直到第二天,人坐上了轿子,即将就要从庄中离开,她才吞吞吐吐地跟那位庄主夫人交代了原因。
这位小姐说,她在嘉玉少爷的房门前看到了一个女人。
一个全身赤裸着的女人。
她在少爷房间里,坐在全身赤裸的少爷身上,一上一下仿佛骑马一样在少爷身上起伏扭动着……
听完这一切庄主夫人当即便明白了,也登时怒火中烧。
想着这个逆子,原是多乖巧多懂事的一个孩子,从小到大从未做过任何违逆出格之事,偏不知道为什么眼瞅着事业便要如日中天平步青云,又攀上如此好的一门姻亲,对方又是极美极贤淑的一个大姑娘……这种时候,他竟然做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
新媳妇还未过门,便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睡在了一个屋里。不仅如此,还为了那样一个下贱无耻的女人,竟要亲手毁了那么好一桩婚事,亲手断了未来的仕途。
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
“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听到这里,那书生也不由咬着扇页问严小莫。
严小莫没有回答。只肩膀轻轻一耸仿佛打了个寒颤,随后抬起头对书生道:“后来主母严明小的们天天守在少爷那屋,里里外外的严密监视,看究竟是哪个不要脸的女人勾引了少爷,还偷偷跑到少爷房里跟他同房。最初,小的们啥也没见着,只成天看少爷在屋里睡着,不是睡着就是坐着发呆,也极少见他喝水吃饭,就那副奇奇怪怪的样子,天天便是如此。”
“直到大约又过了半个来月的时间,那天夜里,因为天天监视着总也没什么发现,所以下人们也都松懈了,犯懒了,所以没有好好看着,一到深夜,大多偷偷溜去花园里开了赌局。只留我跟二狗子两人坐在少爷房间的窗外,跟往常一样看了会儿图册子,便准备打个盹。之后不知迷迷糊糊睡了多久,我突然被二狗子拉醒了,他脸色白得跟个死人一样,一边拉我一边朝我使眼色。”
“我当时还迷迷登登呢,心说他在搞个什么鬼,结果正要开口骂他,一看到他身后,我当时就吓傻了。公子爷,您猜我看到什么了?”
“一丝不挂的女人?”书生用扇掩着嘴笑问。
严小莫用力摇了下头:“一个新娘子。”
“新娘子?”
“是啊!开始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呢,怎么好好的会突然出来个新娘子,但她真是个新娘子,一身衣服血红血红的,就算是夜里还红得瘆人呐!”
“新娘子有什么好瘆人的?”书生收了纸扇问。
“你不知道!”见书生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严小莫一下站直了身子,两手按住自己的脸将脸皮朝上一提,道:“您见过这种脸的新娘子不?”
书生对着他那张脸一愣。片刻噗的下笑出声,摇摇头:“倒是真没见过,这叫什么脸?”
他这样子让严小莫急得脸都白了:“我形容不出啊少爷,那张脸好生奇怪的,好像脸皮都给朝上钉住了似的,眼睛朝上吊,这样……这样……”一边说一边两只眼睛朝上用力翻,见状书生忙用扇子敲了敲他的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那后来呢?”
“后来,那新娘子一下子就不见了。”
“去哪儿了?”
“我哪知道,少爷,那个时候我们只顾着逃命了好不好……然后,我们马上把这事禀告了庄主和主母,最初他们是不信的,但后来,接连着两次又被其他下人看到了,他们才立刻请了阴阳先生来看。”
“看出什么来了?”
严小莫皱了皱眉:“第一次请来的先生什么也没看出来,但他走后少爷就开始病了,整日烧得迷迷糊糊的,不吃也不喝。后来又请了位先生,他倒是厉害,在少爷房门口舞了阵剑后门口就落了一滩血,第二天少爷就不烧了,也吃得下东西了。”
“那不是挺好的。”
“好什么啊,公子。那位先生第三天早晨就死了啊!”
“死了?”
“是啊,死在他的那栋屋子里,身上没伤也没啥的,但门口处一滩血……”
“哦……这倒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