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刚走出后花园没多久,便听见庄子大门方向那头狼狗突然间狂吠了起来。
自养那么大还从未听见它吠得那么急躁过,一声连着一声,好像见到了什么无比令它恐惧的东西一般。
这令严宋不由一皱眉。
正要出声让老刘头把那畜生喝止住,却见那老头远远提着灯朝自己匆匆走了过来,边走边道:“老爷,有客要拜会……”
客?严宋再次皱了皱眉。
谁家的客人会选在这样一个三更半夜的时候到别人府上拜见主人?这未免也太过失理。当即要一口回绝,转念一想,却又不免有些好奇。
究竟什么样的客人会选在这样一个三更半夜的时候到别人府上拜见主人……
迟疑间,不由脱口问道:“来者什么人。”
这当口老刘头已到了严宋跟前,犹豫了下,道:“他说,是愿为少爷诊病之人。”
“一派胡言!”这句话令严宋一声冷哼,当场打消了对那来者感兴趣的念头,冷声道:“少爷并非得病,哪需要什么人跑来诊病,何况此时也不看看究竟是什么时辰,立即给我撵走了事。”
“是。”听庄主这样一说,老刘头不敢多嘴,立即领命转身离去。而严宋正待要继续前往李道士住处,却忽听那方向一阵喧哗,听上去似乎出了什么事,心下不由一紧,忙差脚力最快的严小莫赶紧过去看看到底是怎样一个状况。
那严小莫正急不可耐的要去看李道长。听庄主这么一吩咐,赶紧连灯也顾不得提,撒开了腿便朝那方向奔了过去。
一路奔到李道长所住那屋,就见里里外外灯火通明,几个丫鬟婆子在门口处站着,脸色似惊非惊,似怕非怕,古古怪怪的在那里一阵阵嘀嘀咕咕,也不知究竟在说些什么。忙过去打了个招呼,问:“各位姐姐婶婶,怎的了,大晚上的都聚在这里。道长人呢?”
边说边朝里屋处看了眼,便见那兰嬷嬷正从里头出来,一张脸白得像张纸似的,一边走一边三番五次地朝屋里头看着。乃至看到严小莫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自个儿方向看,忙朝他用力挥挥手,随后朝身后一指,面色古怪地道:“刚才你口口声声说道长出去过,老身觉着奇怪,回来后果真见道长屋里的灯亮着,便想去问问他是不是真的出去过,顺便也想跟他知会声,说老爷要来同他道谢。岂料……”
说到这里脸色一阵难看,见她欲言又止的,严小莫赶紧追问:“岂料什么?”
兰嬷嬷仍是不愿说,只是身子往边上一闪,示意他进去。
严小莫不知这些女人究竟古里古怪的在搞些什么,当即也不再同她多说,一脚跨进门里径直便往里屋处走了过去,到门前先停了停,对着里头恭恭敬敬叫了声:“李道长,小莫来了。”
半晌里头没人应他,兰嬷嬷则在他身边叹了口气,示意他直接进去。
“李道长?”他不知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样,于是又叫了一声,见仍没有人应,便掀开门帘朝里走了进去。
岂料刚进门便被扑鼻一股血腥气呛得倒退一步。
虽然充斥在房间内的熏香味很浓,却仍掩盖不住那样刺鼻的血腥味,它自地上大片已凝结成黑色的血迹上弥漫开来,那么多那么多的血,严小莫从出生至今,几时见到过……
当下牙齿咯咯地抖了起来,他壮起胆子一路沿着血迹朝前走,绕过屏风直至走到里间的书桌处,方始看到那些血是从仰天坐在书桌前那个一身道袍的人身上流出来的。
一身鲜黄的道袍已然被血染成了暗褐色,见状严小莫不由一声呜咽,猛地朝尸身上扑了过去:“道长!李道长!!”
话音未落,人却嗵地跪到了地上,一边大张着嘴巴直愣愣看着椅子上那具尸体,喉咙里咔咔响着,半天发不出一点声来。
椅子上那具尸体哪是什么李道长。
它根本就不是个人。
竟是一只狸,一只同人一般大,老得毛都几乎已经要脱光了的老狸子。
身上穿着李道长的道袍,远看倒还真跟个人似的,它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两眼紧闭,边上渗着乌黑的血丝。更多的血是从它耳朵和四肢内流出来的,怪的是那些地方根本就没见有什么伤痕,却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会让血流成这个样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正呆看间,身后响起严宋的话音。
严小莫不知该怎样回答。
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最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随后指着老狸两只空荡而干瘪的眼睛抽抽嗒嗒对严宋道:“老爷……这……这就是李道长啊……李道长死了……他死了……”
梵天异事录之一 白骨桥11
一夜间,好端端一个捉妖的老道士突然就变成了一只死狸,严宋面对全府上下惶惶不安的议论纷纷,一时也不知该怎做交代。原本庄子里发生了闹脏东西的事后,就已经够让人不得安生的了,没想到请来降妖的道长竟然自己也是一只妖,不仅如此,他还暴毙在了严家庄里,这真让严宋整整大半天都愁得坐立不安,长吁短叹。
一来,他担心昨晚那个阵没有彻底降住那妖孽,她会不会变本加厉地来害人。二来,则担心时间久了老道一直没回道观,到时候道观里的人会上门来要人。
若到那时,他该怎生是好?是直接就把这老狸的尸体交给他们,然后直言相告说,这便是由他们的道长所化的么?只怕到时说烂了舌头也没人会信吧,若因此而闹到官府,那便是三年五载也断不清的是非官司了。
而这老道究竟是怎么死的,严宋亦想不明白。
看看他尸体上完全没有一处伤痕,却是四肢和耳朵里大量出血,因是血尽而亡。实在不知是什么样的手段能以这种方式取人性命,若按严小莫所说,那道士当时是在同妖物斗法,那么被妖物所杀倒也不奇怪。可是兰婆子却又对天发誓说没听见道士出过门。所以,当时究竟是何种情况,只怕也只有死去的道士自己最清楚。
想到这里,严宋不由心里更加难受起来。
原本那李道士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虽不指望他一定能将那个妖孽铲除,至少也许可以把自己的儿子、自己这一庄子的青壮男丁救治过来。谁想人还没来得及救,他自己倒先死了,还死得这样凄惨,这一下,不但救人的希望半点全无,还恐怕要惹来一身的是非,怎能不叫人愁得一夜间又萎靡了几分。与此同时,却还得提防着那些丫鬟婆子嘴快到处乱说,捕风捉影的没事先给自个儿惹来一身骚,所以只得强打精神将人都召集在屋子里,是非轻重好一顿说,要他们一个个发毒誓无论怎样也不将昨夜之事说出去,方才遣散了人,随后在严小莫的搀扶下,唉声叹气地回房稍作休息。
那严小莫倒也机灵懂事,察言观色着,晓得自家老爷一路长吁短叹,除了担心少爷和庄子里那些病人外,也在为道士的死愁得无计可施,因而在伺候着他勉强吃下一些点心后,便小心翼翼地对他道:“老爷,要说到时候道观里的人上门寻李道长,倒也确实是件棘手事,小的觉得,不如到时候跟他们说,道长早已在除妖后离开庄子了,至于为什么一直不回道观,我们也是不知,您觉得这样可好?”
严宋一听摇了摇头:“好是好,只怕他们未必肯信,况且,无论怎么说,他总也是为了我们严家而死,总不能就这样草草地敷衍了事。”
“老爷也不能这样说,虽然他确实是为了咱严家庄的事而死的,可是他也是有所图才来的啊,他不是为了问老爷讨一样东西么。”
说起这个,严宋倒是一下想起来,严小莫说得没错,虽然这次李老道不是因了百两黄金而来,但确实是令有所需,所以才分文未取地跟着严小莫一同来了庄子。
不过那样东西么,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区区一卷百多年前祖上传下来的旧画卷而已,实在是同原本要价的百两黄金相比根本无法比拟,所以,严宋根本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过。此时经严小莫提醒方才想起来,但即便如此,也总觉得就为此而要去刻意隐瞒李老道的死,仍是不妥。
因而沉吟着没有搭腔,严小莫见状倒也识趣,轻轻告退了声便预备离开,好让一宿没睡的严宋好好休息一阵。但谁知人刚走到门口,忽听外头一阵混乱,似有人在尖叫着什么一路奔来,这他一颗心扑通的下就悬了起来。
隐隐预感到可能要出大事,果然不多片刻,外间堂屋处那扇门砰砰一阵急响,随即有老婆子在外头叫救命般哭喊道:“老爷老爷!不好了!少爷出事了!少爷出事了!!”
少爷出事了。
自严家庄出事以来,严小莫顶顶害怕也顶不愿听到的就是这几个字。
当即一路扶着严宋跌跌撞撞奔至严嘉玉的住处,到门口,年过六十的严宋已然上气不接下气,却无论如何不肯在门口缓上一缓,因为门前那些丫鬟婆子的神色让他惊得手脚冰凉。
严小莫也被眼前所见给吓坏了。那些丫鬟婆子原都是隔壁屋轮流伺候那些病瘫者的,个个腰圆膀粗,身强力壮。此时一个个却都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满头满身的汗,同眼泪水合在一起啪嗒嗒直往地上掉,瘫坐在地上仿佛虚脱又极其惊惶地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见到严宋到来,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只纷纷爬下台阶哭哭啼啼地扯住严宋的衣角,一边回头朝屋子里指去。
这么副情形,里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严小莫用力咬了咬嘴唇正想问,却随即听见里头啊的声传来一阵仿佛野兽般的嚎叫。
突兀间把他给吓得一跳,正下意识要朝严宋身后躲,便听见里头紧跟着响起几个婆子的哭叫声:“少爷!不要动啊少爷!求求你不要动啊少爷……”
“阿玉!”见状严宋一把推开严小莫,蹬蹬几步到门前抬脚猛一下踹开房门便朝里头冲了进去。严小莫刚跟着进屋,一眼见到里头的情形,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险些腿一软便跪倒在地。
但随即见到严宋的身体晃了晃一头朝地上栽到,忙提了口气急急扑上前,在他倒地瞬间一把将他抱住。“老爷!”一边叫一边拖着他朝后退,退到门口处抬头朝上看,眼泪一下子就从眼眶里跌了出来:“……少爷……少爷啊……”
少爷严嘉玉原本是多英俊潇洒的一个书生。
都说是潘安转世,现如今,却像个活鬼似的,赤身裸体披头散发地站在他的床上,一边从嘴里发出一阵阵野兽似的嚎叫,一边用力地在床上跳来跳去,朝着头顶上方那根粗大的悬梁时不时发出阵粗噶的大笑。
几天几夜粒米未进让他身体看上去就像层皮裹着一堆骨头,明明赢弱得一碰就倒,却不知此时究竟哪里来那样大的力气,不仅令几个粗壮的婆子完全无法将他按倒在床上,还一狠劲抓着其中一人就朝地上甩,甩得那人当场就昏了过去。
于是他笑得更欢了,一边笑,一边却有鲜红的血沿着他牙齿缝往下淌,一股连着一股,将他胸口前染得一片通红。见状严小莫放下手里急火攻心得晕了过去的严宋,冲到床前一把将他细细的胳膊使劲扯住:“少爷!我是小莫啊少爷!你醒醒不要再动了啊少爷!!”
没有一个正常人能在几天几夜粒米不进的情形下还能如此恣意地耗费自己的体力,所以严小莫深知,他少爷现下这般疯狂,断不是因为身体有所好转。
那些狠劲会要了他的命。
果不其然,就在他刚刚将话说完的瞬间,严嘉玉手臂咔嗒一声脆响,自关节处一下子便断了!断了的那一截手臂摇摇晃晃捏在严小莫的手里,又细又软,直把他吓得一叠声尖叫。当即啥也不顾得了,只一把将它用力甩开蹬蹬磴连退数步,转身想逃,不料一脚绊在地上那昏倒的老妈子身上,身子一斜,便直直朝前跌了过去。
一头撞在正前方的墙壁上,痛得严小莫险些背过气去。
“少爷……”当下不由哇的哭了一声,却又赶紧忍住了用力擦了擦眼泪。
这当口忽然感到脖子后一阵风吹过,正待转身去看,一回头却蓦地见到他少爷正抬着头笑嘻嘻在他身后站着。
这叫严小莫一下子便呆住了手脚。
满嘴的血让严嘉玉看来俨然似个厉鬼。明明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伸手的速度却快得仿佛闪电,就在他身后那些婆子意识到不对尖叫着朝他俩冲来的当口,他手指已扣在了严小莫的脖子上,咔的声用力,严小莫舌头一下子就从嘴里伸了出来。即刻两眼也随之翻起,一瞬间只有出气的份,哪里还能有气进得来,不消片刻两腿一蹬,整个魂眼见着便是就此要出窍了。
幸而就在这当口,突然啪的声脆响,严小莫头顶心上狠狠地被挨了一巴掌。
直打得他眼冒金星,可是一口救命的气却也因此而从嘴外面冲进了喉咙里,又以最快的速度从喉咙钻进了肺。
而严嘉玉那五根如同铁箍般紧扣在严小莫脖子上的手指,也在那瞬间松了开来,他整个人仿佛因此而一震,随即,原本充斥在脸上一股剧烈的暴戾一下子消失了,他张大了嘴呆呆站在原地,随后被一只突然伸出的手猛地抓住了肩膀轻轻一甩,便如脱线风筝般被甩回了他的床上。
“少爷!”见此情形,纵然刚才差点丧命于他之手,严小莫仍是本能地一声惊叫,朝着床边奔了过去。
但没跑两步一下子停了下来。
几乎是立时便要朝后退,可是两腿一拧反而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他瞪大了眼睛望着床边突兀出现的那道身影,惊到极点又骇到极点,于是反而如同根木头般全然无法动弹。只一个劲地喘着粗气,在那人冷冷扫向自己的那双磷火般闪着幽光的眼眸中,像只筛子似的喀拉拉一阵剧烈颤抖了起来:“妖……怪……妖怪……妖怪啊!!!!”
梵天异事录之一 白骨桥12
“你这孩子好生无理,哪有把三番五次救你性命的恩人口口声声叫做妖怪的。” 门外有人边进来边道。
严小莫哆嗦着朝后看了眼,不出所料,既然那银发妖怪在此地,这个人果然也在这里。
他就是那个被李老道称作妖孽,并在罗口镇的土地庙被李老道施法撵走的年轻书生。身后远远追来了跑得气喘吁吁的老刘头,他脸涨得通红,一边指着书生一边朝他大叫:“你们怎么进来的!你……你们怎么进来的!!快给我把他们两个撵出去!!”
周围婆子丫鬟为了少爷都早已经耗尽了力气,却哪里还有人能听他使唤,只有严小莫哭着道:“老爹莫喊了,他们是妖,岂是门墙能挡住,说撵便能撵的……”
“妖??”老刘头一听急急便在门外刹住了脚步,犹疑不定地探头朝屋里张望着,这当口原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严嘉玉突然全身一阵颤抖,继而瞪大了双眼啊的声大叫,整个人如同只虾米般佝偻了起来。
随即就见到眼角边缘渗出一丝血,这似乎让他痛极,一边大喊大叫着,他一边伸手朝眼睛上揉了过去。见状书生面色一变,喝了声住手,随即一扭身跳到了他床上,一脚踏出他欲待揉搓眼睛的那只手,一边迅速从发上拔下根簪子朝他眉中心直刺了进去!
“你做什么!”这举动可把严小莫给吓坏了。急急跳起身想阻拦,但那里来得及,眼睁睁看着一股鲜血从那簪子刺出的窟窿里疾射而出,而他少爷那张原本萎黄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两眼也朝上翻了过去,全身一阵抽搐,眼瞅着竟像是要不行了。
“少爷!!”严小莫登时又惊又怒,一瞬间什么也不管上了,猛跳起身朝那书生身上扑了过去,劈头盖脸用拳头对着他一通挥打:“你杀人了!你杀人了!还我少爷!!还我……”
但拳头还没落到那书生身上,突兀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提,他整个人便浮了起来。
荡在半空里一阵扑腾,紧跟着被身后那银发男子脱手一甩径直滚落到地上,虽然没摔得多疼,却让严小莫更为急愤交加。想发怒,却又根本不是别人的对手,只能像只红了眼的野兽一般用力跳起来,指着他那张被帽檐遮挡着的脸,对他狠狠骂了一声:“你他妈的死妖精!”
但话音未落,却突然见到严嘉玉嘴张了张,从喉咙里发出咔的声轻响。
随即一条黑蛇似的东西从他耳朵里倏的游了出来,把闻声正从里屋内急急赶出的一名老妇吓得一声惊叫。
“你在做什么……”当即她指着书生颤声问,“你们都在对他做些什么?!”
边说边用力推开试图过来搀扶她的那些丫鬟,跌跌撞撞扑到床前用身体护住严嘉玉,仿佛一只极度惊惧又护子心切的老母鸡。见状书生微微皱了皱眉,手一提拔出簪子朝那条黑蛇似的东西一把甩了过去。
簪子自那东西三寸处直穿而过,它发出吱的声响一下子停住不动。
边上人不由好奇望过去,一望之下,全都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那东西哪里是什么蛇,分明是一缕黑漆漆的长发。
这当口,严小莫见到他少爷眼角和牙龈上的血全都止住了,之前还潺潺不停地朝下滑着,此时已全部凝固,只在眼角和嘴边留下一片黑红的斑渍,于是全身的抽搐也停止了,这令他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也清醒了很多。
听见周遭的声音,于是转动了下眼珠朝周围看了着,一眼见到床边那名银发男子,不知怎的眼里一亮,情绪似一下子激动起来,他张开嘴一把将他衣袖抓住,挣扎着道:“神仙救我……神仙救我……”
严小莫不知为什么自己少爷会叫那银发男子作“神仙”。
明明就是个妖,虽然那书生怎样也不承认,可是严小莫确信,在他少爷那时一把将这男人的袖子拉扯住时,他清楚地看到这男人半边被帽檐所遮的脸上有一片鳞甲似的东西。
他确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那不是背光的阴影,亦不是刺青,那是一片片凸显在皮肤外的、如金属般闪着乌幽幽光泽的鳞片。
那还不是妖?什么是妖。
可是老爷夫人却全将少爷的话当了真。不仅好吃好喝地招待了他们,几乎还真的要当他们神仙一样地供奉着了,连南边原本给李道长住的那间最好的厢房,也当即命人打扫得干干净净,重新换了被褥家什,竟是要留他们两个在此住下。
想到此,严小莫不由连连叹气。
说不上为什么,虽然那书生和那银发男子的确两次救了自己,也极其迅速地将他少爷从垂死边缘救了回来,可他就是信不过这两人。尤其是那银发男子,先不说他跟告示上所形容那千年老妖的模样几乎一个样子,就是他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戾气,为何整个庄子里却只有他严小莫一人能觉察得到?其他那些人,尤其是那些个女人,全都跟花痴一样盯着他挺拔的脊梁修长的腿,还有那张妖孽一样俊美的脸哗哗地流着口水,恨不能一口将他吃到肚子里去似的……
想到这,严小莫不由再叹了口气:唉,女人,真是容易被皮相所蛊惑,怎那鬼新娘不缠着她们去。“小莫,还傻站着做什么,“这当口赶上管家婆兰嬷嬷收拾完屋子走出门,一眼见到严小莫独自一人悠闲地在太阳下发着愣,不由竖眉对他吆喝道,“北厢房那几面镜子,赶紧擦擦干净给那两位神仙爷送去。”
得,都成神仙爷了。严小莫心下不屑,嘴上却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懒懒应了声,耷拉着脑袋慢腾腾往北厢房走去。
梵天异事录之一 白骨桥13
这边厢,严宋在陪同两位‘神仙爷’到临时搭的殓房内看过李道长的尸体后,便同夫人一起在南厢房花厅内摆了茶点,招待两人饮茶。
说是饮茶,实则也是想试探着了解他俩是否能够彻底将自己的儿子治好,还有那一庄子受到牵连的青壮年。当然最要紧的,是想知道他俩是否有对付那妖物的能力,毕竟纵然能治愈所有的人,若没有对付那东西的法子,总也不是长远之计。
“原来林公子在乱葬岗时就同我家僮儿小莫结识了么?”半杯茶下肚,将昨夜从严小莫这里听到的那些事简单同两人说了一遍后,严宋问那书生。
书生姓林,单名一个‘宝’字,自称是个游方行医的郎中。
跟随他的那个高个子银发男子则是他的家奴,名唤铘。不过说是家奴,还真少见有家奴穿得比主人考究的,一身行头少说得值几十两纹银,又似乎怕冷得紧,六月天仍裹着厚厚的皮裘,看着也叫人一身的汗。
“乱葬岗里偶遇,又在罗口镇里再度碰见,也算是个缘分。”书生点头道。他似乎对严宋布置在房里那些字画颇感兴趣,在同严宋攀谈时,一边正抬头看着悬在墙上那几幅字画,看到其中一幅狸趣图,不由用折扇掩了口笑了笑:“想那老狸在此房间见到这幅画,也不知作何感想。”
听他提起那位李道长的原形,严宋不由同他夫人互望了一眼,用力叹了口气:“说到那位道长……唉,原是请来降妖的得道高人,谁想会是这样一个……一只……”
半天没把那‘狸’字说出口,毕竟脑子里全部的印象都是那个活生生的人。书生闻言敛了笑,转身坐回到桌边端起茶道:“说起来也是尘缘已尽,在罗口镇时我便看出这狸精修行数百年,该有这一劫要遭在你这里,所以早早告诫了他,可惜,他没有听进去。”
“这么说也是老夫一家害了他了。”
“倒也不能这么说。修道之人,本该懂得如何避开凶险,若不是犯了急功近利的忌,他也不至于遭到这个劫难。不过话说回来,刚在殓房内看他尸身,很显然是被震碎了天灵和四肢处的命门,这手段并非是你们所道的那个新娘子所为,而是他自己做的。”
“自己?”一听这话严宋夫妇不由吃了一惊,忙追问:“他为什么要自己了断自己?”
书生沉吟了下,道:“我想是因为,他可能在来的当时就已经觉察到,自己低估了你家那凶物的力量,但碍于已经对你们做了承诺,又怀着一丝侥幸,以为最不济也能全身而退,所以没有立即撒手不管。只是夜里被严小莫所撞见的那场较量中,他应是被那东西伤到了元神,且元神又被她困住了,所以不得已用了这种极端的方式震破了自己周身命脉,想拼着脱离这副好容易修得的人形躯壳,得以逃生。但……”
“但没有成功?”
“是的。”书生点点头,从衣袖里抽出之前自严嘉玉耳朵里滑出来的那缕头发,摆到桌上:“就是令公子耳内所蛰伏的这样东西,使得李道长丧命在他自己手里。而这东西是野荡的魂魄中最为阴邪的一类所凝结而致,本已是件极凶的物什,却还能被驱使,可见,驱使它的那样东西无论究竟是什么一种东西,必然颇为棘手。”
听完这番话严宋脸色变了变。
心说,如果这位比李道长还厉害的角色都说难对付,那是不是没人能对付那东西了,这样的话岂不是要任那东西宰割?
似是看出了严宋脸上的惧色,书生再道:“其实李道长也是同你说过了,若对那新娘子的来龙去脉知根知底,兴许还好对付,但看来连严公子自己都不晓得到底从何处被她给缠上,这样就比较麻烦。”
“那公子爷您也无法对付那东西么?”
“我么,我只是个郎中,治病救人尚可,也就仅此而已。”说是这样说,但书生也并未就一口承认自己对那东西毫无办法,只是转过头将目光再度望向墙上那些字画,笑了笑道:“庄主好雅兴,前朝西关先生的四季图竟也有么,当真是识货之人。”
闻言严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哪来什么雅兴,祖上几代都是务农的,哪赏得来这些文人雅客的字画,只是曾有败了家的官宦子弟为还债而用它们做抵押,方才被老祖宗收了做压箱底。转眼多少年过去,几乎都将它们忘了,后因犬子无意中翻出,对了他的喜好,所以才命人裱挂了起来……”说到这里,一下想起自己儿子如今的状况,不由眼圈一红,喉咙也哽了起来,便住口不再言语。
书生见状没再说什么,只低头喝了两口茶,随后似想起了什么,将茶杯摆回到桌上,突兀对严宋道:“此番在罗口镇,听镇上人说起一些事,有些不解,所以想问问严庄主。”
“什么事?”
“庄主可知道楚家庄。”
一听‘楚家庄’三字,严宋的脸色微微沉了沉,似乎是不愿说什么,但碍于书生径直望着他的那双视线,片刻后还是勉强点了下头:“相隔此地十多里地,也算是个近邻。”
“听说楚家庄原是官宦世家,颇有财势,是此地远近闻名的一处大庄,但不知怎的两年前却突然没落了,庄主可知是为什么原因吗?”
“花无百日红,人无世代兴,再大的财势也总是会有没落的一天,林公子你说可是?”
书生笑了笑:“倒也是。不过,我却听说,楚家的没落是同楚家最后那名继承人楚岸天的死有关。而楚岸天的死,却是同令公子严嘉玉有关……”
“胡说!”书生这句话让严宋的脸色勃然一变。
正要发作,但一瞬想起眼下的状况,又被夫人偷偷扯了扯袖子,便忍下了怒气轻轻咳嗽了一声,放缓神情低低说了一句:“公子休要去信那些道听途说来的闲言碎语,有道是人言可畏。”
“是,晚辈失理了。”书生歉然。
随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两个老人已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推说身子疲乏,便告辞要去歇息了。见状书生知是无法挽留。虽然想问的终是还没有问个明白,但见两人的神色,也知是无法继续往下说,便只能送二老出门。
谁知送到门口处,正待同两人道别,突然间严宋一转头扑的声跪倒在地,倒将书生惊得一跳。忙伸手去搀扶:“庄主这是做什么?”
严宋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却又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低声道:“无论如何,请公子同那位爷救救犬子,老夫年过半百方得此子,即便用老夫的命来换也是可以的,只求能救得他的性命,不要像那楚家……”
“楚家?”书生一怔。
待要继续听他往下说,他却匆匆住了口,随后在自己夫人的搀扶下站起身,再次同书生作了个揖,然后转身便走了。这情形不由令书生眉心微微蹙起,好一阵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有些微微出神,直至身后有脚步声靠近,随后一双手伸出,替他将面前那扇门合了起来:
“人都已经走远,还在望些什么。”
“我只是在想些事。”书生转过身,见到身后那张如他话音一般清冷的脸,不由嫣然一笑:“倒是你,我的爷,一直杵在我边上做什么,身体可好些了?”
爷是书生的奴仆铘。
发如雪,面色苍白得也好似一片雪,他仿佛冰雕似的美到极致也冷到极致,纵然面对着书生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也仿佛视若无睹般不带一丝表情。
“好些了。”说罢,他转身往里屋走去,书生忙蹦跳着跟上,一边伸手朝他肩上搭了过去:“我却不信,让我看看。”
铘避之不过,便站定脚步由着他将自己发上的帽檐摘下。
露出一头瀑布般丰盈的长发,被书生两手轻轻一抖,在身后雾气般散了开来。“脸色还是那么差。”随后踮起脚朝他脸上看了又看,书生摇了摇头道。
铘似不愿提及这些东西,转头将脸侧开,淡淡道:“你不是急着要寻无霜城,来这地方管这些无用之事做什么。”
“好奇而已。”
“好奇?”
“嗯。”
“好奇些什么。”
“先是好奇那李老道究竟为了什么而要冒着劫难的险来这地方逞强。”
“之后?”
“之后则好奇,那能将修行了几百年的野狸精活活逼死的东西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李老道既已死,第一个好奇心只怕你永远无法得到解答了吧。”
“非也,已经有答案。”
“是么。”
见铘依旧一副冰雕似的神情,书生脸上的笑有些挂不太住,于是敛了神色在他身边坐下,指着墙上的字画道:“传言西关先生的四季图是御赐的龙涎流金墨所绘,被喻为神作。自他画成后不久,那画便失去踪迹,本以为根本没有这样一幅东西,今日看来,不仅有,而且算算时日,怕是为了躲避不久后即将而来的天劫,所以李道士才甘愿冒着现今这场劫也要一试将这画弄到手,以求安渡天劫吧。想来,他一定是以为无论怎样,此劫断是不能同天劫相比的。”
“岂料却遇上几百年都未曾遇到过的一次大劫。”铘道。
书生点点头。
一边将铘的手拉到自己面前,把厚重的衣袖朝上翻起,露出里头被用层层白纱包裹着的手腕,低头朝它看了片刻,微微叹了口气:“天劫还是命劫,做妖孽的,也真是艰难。”
“你在指什么,宝珠。”
听他这样问,书生抬头朝他看了一眼,笑了笑:“我指的是,以后若再发生如一月前那样的事,你断不可如此莽撞。一次伤了半条手臂,再一次是否便是半条命?如此,我好容易得你这一个劳力,凭白便丢了,叫我再上哪里找一个跟你一样的去?”
话音未落,手心中那道手腕蓦地被收回。
见状书生目光轻闪正要再说些什么,岂料突见铘的眼内寒光一闪,随即蓦地将身形一转,人便已到了后窗前:
“出来!”
梵天异事录之一 白骨桥14
严小莫本是闷闷地搬着镜子送去南厢房给那两位爷。
到门前时,正瞧见老爷在对那书生下跪,不由一惊,一时有些心慌意乱,便就近朝后窗处的草丛里躲了。直到老爷夫人一同离开,才小心翼翼钻了出来,正预备要去敲门,忽听见里头两人正在说着话,话题似乎同李道长有关,一时好奇心起,就又矮了身蹲在窗台边缘,一边听着里头的对话,一边小心透过窗缝朝里看。
及至看到那书生将银发男人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似嗔又似笑地同他说了些什么,那情形直把严小莫看得一阵发怵。
心说这书生怎么还真的像个娘儿们一样,不仅长得像女人,连这神情举止也都未免忒过女人了点,瞧他同那银发男人说话的样子,莫不成还有断袖之癖?琢磨着,一不留心在窗边咔地踩出点声响,自个儿还完全没察觉到,突兀面前那扇窗就弹开了。
黄杨木的窗棂直直弹在严小莫的脸上,撞得他哇哇一声痛呼,随后一把捂住嘴朝窗内那张冰冷的脸看了眼,腿里立时一软,嗵地跌坐到了地上:“爷……爷哟,小的要被您吓死了……”
里头的铘见状没有作声,只轻瞥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了。
严小莫刚松口气,便见那书生从窗里头探出半个身子来朝他勾了勾手指,于是一张脸又皱了起来,心知看来是必逃不过这书生的一顿数落了,却又不敢违背,只好老老实实站起来,将镜子抱起,朝着屋子里走了进去。
“小莫,听闻你家庄主同楚家庄的人过去是世交。”将镜子按着书生的指点一一摆放着的时候,严小莫倒有些意外自己并没被书生数落。他似乎心思并不在严小莫刚才的偷听上,只在一旁斜靠着椅背看着严小莫摆放镜子,一边状似随意地问了句。
严小莫听后有些谨慎地看了他一眼。
楚家庄自两年前起就是严家庄的一个禁忌,庄主曾严令不准下人提起那个庄,违者要抽板子。但眼下书生问起,倒也不好闭口不谈,便点了点头,含糊道:“以前确实算是世交。”
“那为什么这两年来两家却断了往来呢?连楚家前阵子出了那么多事,也不见你们严家的人问起。”
“公子是听那些丫鬟婆子胡说些什么了吗?”严小莫再次谨慎地看了书生一眼,扯起袖子装作很用心地擦起了镜子。“公子不要听她们乱说,楚严两家原也就君子之交淡如水,自楚家公子过世后,两家往来便更少了,所以后来慢慢也就没了往来。至于他家出的事,自有官府在管,旁人操心也是白搭。”
“倒也是。”书生点点头,看严小莫将镜子擦得仔细,便丢了一锭碎银到他手边。
严小莫两眼不由一亮,匆匆将碎银揣进怀里,正要继续擦,便听那书生又道:“我还听说,楚家以前有个过继的女儿,比楚公子岸天年幼三岁,一度曾几乎要许配给你家公子,可有这回事么?”
“公子说什么呢,”严小莫一听这话不由笑了:“一个卖笑人的女儿怎会许配给我家公子,再者说……”话刚说到这儿,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下按了按自己的嘴,随即沉默下来。
见状书生笑了笑,拍拍手里的扇子道:“说得也是,卖笑人的女儿许配给你家公子的话,的确是不太般配,且不说门不当户不对,简直是辱没了你家公子读书人的矜贵身份。”
说是这么说,不知怎的书生说着这番话的笑容和音调在严小莫眼里有些刺眼,当即脸微微一红,他脱口道:“说什么辱没身份,我家公子当年倒真一点不嫌弃她的出身,有意要跟她订亲来着,奈何她自己又反悔了呀,这怨得谁。”
“哦?”书生似微微有些惊讶:“有这档子事?”
“那是当然。”见话既已被自己说开,严小莫也就索性继续往下说了起来:“那时他俩可好着呢,公子去楚家做客,有多半是为了去会那楚家小姐。我还听公子私下说,等他上京赶考得中功名回来,就同老爷夫人商量,上楚家提亲来着。但谁想,他人还没去京城,那楚家小姐就先变心了。”
“变心?变向了谁?”
“自然是楚家少爷楚岸天。”
“为什么?”
“为什么?”听书生这样问自己,严小莫不由咂了咂嘴翻翻白眼:“公子,小的那时也就十岁多那么一小点,哪懂这些。不过我娘说了,男女之事就如同天上的云,你一忽儿看是这个样子,过一忽儿看却又是那个样子,捉不明白,想也想不明白的。”
“噗……”闻言抖开扇面掩嘴一笑,书生点点头:“你娘说得倒也是。”
“所以有一阵少爷过得很不好,总是长吁短叹的,书也看不进去。后来搬去现下所住的后花园那间屋子独居,过了阵隐居般的生活,才算见好。可是他好了,楚家少爷却不好了。”说到这里话音一顿,严小莫的脸再次红了红。
“怎的不好?”书生问。
他朝书生看了一眼,半晌,咕哝道:“我听说……是听说的啊,他们说,少爷搬去那屋子独住,明着是独处,实则,仍常同那楚家小姐私会。后来有一天,楚家少爷突然造访,便被他发现了两人这档子事,之后也许着了风寒,回去就病倒了。”
“那楚家小姐呢?”
“她?她那晚跟楚家公子回了楚家庄,后来再也没来过,我家公子也被老爷夫人训斥了一顿,便要带着他去楚家庄向楚家赔不是。”
“这样看来,楚严两家当初的关系倒也应是相当好的。”书生若有所思道。
严小莫闻言朝他看了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皱了皱眉迟疑了片刻,随后又道:“但就在要带我家公子去楚家的当天下午,楚家的人却先来了严家庄。而你道他们是怎么来的?公子,小的我可至今都没忘记当年那个场面,他们全家上下竟都披麻带孝,一路哭天喊地,抬着一口黑漆大棺材杀气腾腾地打骂进了我们庄子。”
“哦?这却是为什么??”
“因为严家公子死了。”
“怎么死的?”
“他们说,是因他们家公子在我们庄发现了我家少爷同他们家小姐的私会后,气急攻心,病倒而致死的,因而便认定了是我家少爷害死了他们公子,要以命偿命。”
“这未免太过霸道。”
“的确霸道。”严小莫用力点头,接着道:“我家老爷自不会就这样任他们胡来,当即带着庄子里一众家丁将他们打了出去,而头一天打出去,第二天他们又来,再打出去,他们又再来……那样闹了好些天,听当时跟着老爷一起同楚家人打的根叔说,似乎那时候棺材里都发臭了,那些人还来闹。后来实在没办法,便去镇上告了官府,由官府出面依照桩桩件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开堂公审,最后判定我家少爷同他们家公子的死完全一点干系都没有,楚岸天纯粹便是死于风寒,就此,那出闹剧才算了结。”
“于是你们两庄的仇也就结下了?”
“是的。老爷对他们家恨极,从此再不许我们提到那个庄子,纵然后来他们家又出了那些事,老爷也道是他们家胡闹的报应。”
“是么。”书生听到此笑了笑,抬头见窗户处日光已有些西斜,便收了纸扇,朝说得满嘴唾沫的严小莫肩上拍了拍:“险些忘了,小莫,这几面镜子可擦干净了?”
严小莫倒真的几乎已经忘了那几面镜子,见他问起忙又随便抹了几下,道:“擦干净了。”
“那趁早回去歇息吧。”说着便又朝严小莫手里丢了一枚碎银子,严小莫开开心心接过,一边塞进衣袋,一边朝那几面镜子看了看,想起刚才就觉着有些奇怪,两个大男人要那么多镜子不知是要做什么。
待要试探着问问,却见原本在里屋内的那名银发男子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站着,一见到他严小莫心里头总不自禁地发怵,当下也不再多说什么,便匆匆朝两人作了个揖,怀揣着两颗银子有些慌乱又有些欢喜地出了门。
“到底是小孩子。”目送他身影渐远,铘在一旁的榻上坐了下来,转望向书生淡淡道。
书生笑了笑,转身走到窗前朝那几面正对着窗户的镜子看了看,点点头:“是,到底是个小孩子,所以一眼便看出你是妖,每回见着你都吓得要尿裤子。”
铘不置可否,只依旧望着他,见他走到镜子前手一抖在最中间那扇镜面上拉扯下一根细若蛛丝的线来,不由眉梢微微一挑:“你要做什么。”
书生不语。低头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朝线上悬挂了上去,随后轻轻一弹,那东西叮得下发出声几乎细不可辨的脆音来。
“你倒是很中意这东西。”见状,铘又道。
书生笑了笑:“只是那李老道的阵法让我颇有兴趣。既然他的铃阻不了那东西,不知我这铃行不行。”
这话令铘一声冷笑:“不过是那老妖的东西。”
话音未落,镜子顶端那根细线突然间便断了,上面所系的东西也叮的声坠了下来,被书生眼明手快一把接入手里。
却原来是晶莹剔透一枚酒盅大的铃铛。
严小莫从未见过这样精致,又这样漂亮的铃铛,在光线下璀璨得仿佛是琉璃做的。待要再看得仔细些,那书生却一转身朝里屋内走了进去。
独立铘一人在榻上坐着,长长的发丝遮着半张脸,看不清他此时脸上的任何一丝神情。
见状严小莫不敢再继续窥望,便缩了缩头朝窗下的角落内钻进去,一边不由又颇有些得意,毕竟连这两人都未曾料想到,他刚才分明是走远了,实则绕了个圈,又以最快的速度走了捷径,由后头绕回了这间屋外。
毕竟是外人,怎有他住了十多年的人对这地方了解得透彻。
便想再继续留一阵,去看看这两人还会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谁知之后屋内再也没有任何声音,直至天色昏黄丫鬟婆子们三三两两做完了时回屋,那间房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未免让人觉得有些无趣,严小莫拍了拍饥肠辘辘的肚子便想要离开,却随即发现走不成了,因为那书生不知几时出了房门,竟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同那些婆子丫鬟们攀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