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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心沙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6:10

这对于楚项杰来说,无异于比女鬼的冤魂前来索命,更加令他感到绝望。

一时身体更加糟糕,病弱到几乎已经令他断了生存下去的念头。却同时又不肯就此含恨离世。是的,怎么可能甘心?想想那女人,活着时害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死后竟又轻易拆了他一整个庄子,登时只觉得冲天一口怨气堵在心里难以宣泄,于是立即命管家楚福火速赶去杭州,想请当时那名高僧前来,看看那女鬼到底是藏去了哪里。

无论是藏到哪里,拼了这楚家所剩余的全部家产,拼了他这一条老命,他也要与那女鬼同归于尽!

但到了庙中却被告之,那名高僧早已于一年前圆寂。

万念俱灰之际,庙中和尚却向楚福引荐了一个人,说此人跟那高僧是忘年交,亦懂阴阳之术,也许可以帮到他。

于是就此,这个名叫林宝的书生便同他的仆人一起到了此地。

说起这书生,别看他年轻,本事倒确实有些。一来庄上,便说庄子里阴煞气重,深及土壤,所以导致庄子四周草木皆枯。于是用朱砂画了黄符数十张,分别摆在各处房内,又在庄子四周用桃木摆下五行阵,那之后不多久,挨着五行阵最近的那些庄稼,竟然渐渐开始复苏了,楚项杰的身体也似好了不少,几天之后便能下床行走。

但一来怕这书生纠根问底,二来也不知这书生的详尽底细,所以楚项杰留了个心眼,并未对他说出茵茵的死因,也未说出当年埋她之处。所以后来为了追查凶物的源头,书生便带着仆人离开庄子,循着那东西所留下的阴气一路往罗口镇而去了。

离开前,嘱托楚项杰在他离开后一步不得离开自己住处,又在楼下用黄纸染了公鸡血扎出人偶七只,摆在厅堂内,命楚福日日三餐以生牛肉祭之。从那之后,直至今夜入睡之前,楚项杰的身体便一直维持着原来的样子,虽不见再好,倒也没有再更加恶化。

可就在刚才,在楚福听见了马蹄声,于是下楼去查看的时候,楚项杰骤然间感到喉咙里好像被强行塞入了一样及其坚硬的东西一般,卡得他非但发不出一点声音,甚至连一点点气都喘不过来了。

那瞬间他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全部知觉,只记得自己情急下匆匆冲出门去呼救,待到醒来,便见书生就在自己边上待着,喉咙里卡得自己喘不上气的东西已然不见,但脸上却刀割似的疼,好像整张脸被活剐过一般。

登时明白过来,那女鬼又回来了,而且几乎要了他的命。

事到如今,却也不知那书生究竟有没有降伏她的方法,只能依书生所言,将当年埋葬茵茵的地方详细告之,随后还待为自己当日的隐瞒婉言辩解两句,却见书生转身便走,似一副匆匆的模样。

当即心里隐隐感到有些不安,却也不敢多想些什么,只能指望那书生真能除得了那厉鬼,到时自己便是死,也算是瞑目。

这样想着,只觉全身虚脱般乏力,便由楚福搀扶着站起,摇摇晃晃预备往房间里去。

却不料刚迈进房门,突兀听见屋子外一阵风起,吹得四周窗户啪啪啪一阵轻响。随即屋内唯一亮着的那盏灯倏的下灭了,黑暗将楚项杰的两眼完全罩住那瞬,他看到离他最近那扇窗户外影影绰绰立着个人,朝着窗内低低一声叹息。

梵天异事录之一 白骨桥20

十六.

埋葬茵茵和楚岸天的地方,就在楚家庄后山外约半里地。

实则挺近的地方,但因为走的都是山路,马派不上多少用处,所以比较费时间。约莫半个时辰才翻过了后山的山头,之后见到一片开阔地自山坳处一路延伸而下,依稀能辨出往东一条蜿蜒的小道自中间穿过山里的红枫林。

严小莫见状估摸着,差不多应是快到那地方了吧。

但一走进林子,心里突然明显开始感到不舒服了起来。

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很怪,好像心里头毛里毛糙的有点发慌,慌得令他一阵抓耳挠腮的。抬头看看天,原本悬挂在头顶上的月亮已经斜到了山的背后,所以眼前这片地看起来格外黑,黑咕隆咚地隐没在一片浓密的树荫里,又遭山风吹得紧,所以耳边总时不时沙拉拉一阵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小道的两边鬼魅般窜来跑去……

于是不由得朝边上那书生挨得越来越近。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从书生衣服上透出来,像甜瓜又好像栀子花般的味道,不禁有些奇,忍不住靠过去多嗅了两下,随即被那书生霍地回头一把拍开,瞪了他一眼:“你做什么,小莫。”

“公子身上好香,是带了香囊?”严小莫笑问。

书生没理他,只径自继续朝前走,没走两步脚下发觉有点软,便伸手示意严小莫站定了,自己则提起衣摆蹲下身,伸手在脚下这片被长年的落叶层层埋得有些松软的土里按了按。“好活络的地,难怪会出问题。”随后他低低说了一句。

话说得没有头没有脑,严小莫自是听不明白。正想问,书生已站起身又继续往前走,一路穿过小道径直出了林子,待望见林外那片景象,不由怔了怔。

伸手掩了鼻子轻轻吸了一口气,脱口道:“喂,你可曾见过这么重的阴气?”

严小莫自然是没见过。

他都不晓得阴气长得什么样儿。听书生这样问他,不由得一缩脖子朝周围匆匆瞥了几眼,心下是不安的,生怕见到什么古里古怪的东西,但月色朗朗,照着面前一片空地开阔又干净,虽然有几处靠近树的地方被铲得坑坑洼洼,怕就是楚庄主所说,那些被他们为了寻找棺材而挖出来的坑洞了。但除此,一眼望去这地方实在是比刚才那一路而来的红枫林要清爽得多,连带四周的空气闻着也是干干净净的,真是连一丝瘴气也没有,又哪里来的什么阴气?

正这么琢磨着,他突然被前面隐在黑暗里一个人影给吓得一跳。

细看原来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石头祠,约莫一个人高,门前一道细长的碑上耸着屋檐般一圈瓦,有几件衣服在那瓦上悬挂着,被风一吹动摇西荡,就跟个人在那里站着一样。害得严小莫后背心上生生一层冷汗,当下定了定心,他拍拍心口对书生道:“公子爷,小的眼拙,哪有什么阴气?”

此时书生也已想起跟在他身后的不是那不声不响的奴仆,而是个十来岁的毛孩子,便不多说,只朝着那间石头祠走了过去,到跟前绕着它转了一圈打量了几眼,随后也不知道嘴里念了句什么,抬手朝着石碑处一挥,那原本竖在石头祠前偌大一块花岗岩所筑的碑,竟如糕饼般哗啦一声碎开了,散出浓浓一片粉尘,严小莫在边上避之不及,只觉得那些沾到自己脸和手上的粉尘冰冷冷又让人奇痒难忍,忙要用手去抓,被那书生一把抓住了。

随即手指一弹,朝他嘴里塞进了一样什么东西。那东西圆溜溜无比滑腻,带着股刚才从书生衣服上透出的味道,十分好闻,因而严小莫几乎是立时咽了下去。

进喉方发觉,自己都不晓得吞进了什么东西,当下脸垮了下来,他提心吊胆望着书生问:“公子,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自然是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正待追问下去,忽然头一抬,张大了鼻孔在空气中用力嗅了两下。“咦?公子?你闻见没什么,怎么好像风里头有股烧鹅和臭鸡蛋味?”

书生闻言笑了笑,踢开地上的碎石,用脚在地上那块碑的根部轻轻拨弄着什么,一边道:“你身上可还痒?”

“倒是不痒了……”

“我刚给你吃的东西叫蚺香丸,千年的大蚺怀孕时同幼雏一起孕生出来的东西,可金贵着,要不是等下为了使唤你做的事,我还真舍不得给你吃。只是今后,少则半年之内,你不能沾荤腥。”

“沾了会怎样?”严小莫刚忐忑地问出口,突然啊的声惊叫,一下子蹦起老高来,几下跳到了书生的背后。

原来就在那书生用脚一直拨弄的地方,他看到一颗毛烘烘的人头在那碑底处埋着。虽然人头已经腐烂了大半,但还可勉强辨出是镇上义庄里帮人抬棺材的阿万,他眼睛早烂没了,瞪着双黑咕隆咚的眼窝对着那石碑基座的方向,嘴巴张得很大,牙齿搁在基座底部,好像是在啃咬着那块石碑一样。

“公子!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一时惊得有些语无伦次,严小莫扯着书生的肩膀慌里慌张地问。

书生没有回答,只低头从衣兜里取出一支黑色的长香插在那颗头颅上,手指一拂从香头啪地然起一点火光。片刻后一丝淡蓝色的烟气从香头飘了出来,奇的是,虽然周遭阵阵山风是由南往北吹,这香上的烟气却飘飘摇摇,往着这片空地后的偏西方一路摇摇曳曳飘了过去。

“跟我来!”当即起身往烟气所飘的地方追了过去,严小莫急急忙忙跟上,却总也跑不快,只觉得那烟气的味道香得刺鼻,让他头里一阵剧痛,几乎忍不住要吐出来。

这时忽觉刚才闻到的那股烧鹅和臭鸡蛋的味道更浓了起来,一觉察出这点,再没能忍住,他眼见那书生一头扎入前方的密林正要想叫他走慢点,嘴一张却哇的下把隔夜饭全给吐了出来。

吐得昏天黑地,眼泪鼻涕流了一地。可是等到把胃全部吐空抖抖瑟瑟地靠着树直起摇,严小莫却突然发觉自己脑子和那双眼睛从未有过这么清明过。

只觉得无论是想也好,看也好,一切都如此清晰。清晰到当他听见身后似乎有什么低低的声音飘过来,于是不由自主回头去看时,一眼见到那间小小的石头庙前,那块被书生拍碎了的残碑下,整整齐齐一圈围着六个人。

六个血淋淋的人,匍匐在地上,头和身体几乎完全分家,因为喉咙处全被割了道很大的口子。大量的血从那些口子里喷涌出来,溅在那间小庙上,而低低飘来的那些声音就是从他们嘴里所发出来的,他们一边咬着那块石碑的基座,一边哭道:“老爷……小的们不会说出去……小的们真的不会说出去……”

“小莫!”这时听见书生在林子里叫他,严小莫当即拽着被吓脱落了的裤头急急忙忙朝他方向奔了过去。一口气奔到他跟前正待气喘吁吁地把刚才所见告诉他,却不料一抬眼,竟赫然发现一口硕大的黑漆棺材静静躺在离他不远的一处空地上。

棺材盖斜开,隐约可见里头半块腐烂了的木板下压着一具同样腐烂了的男尸。

见状严小莫喉咙里不由咔的声响,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只哆哆嗦嗦将目光从男尸上转到书生的脸上,这时林子里呜呜一阵风起,只觉得扑面一股浓浓的烧鹅和臭鸡蛋味朝着鼻子里直冲了过来,严小莫不由再次一阵干呕。

匆匆掩鼻间,就见书生朝前走了两步。

走到那口棺材边解下腰间铃铛在半空里轻轻一晃,随即脱手掷出,将那铃铛朝着前面用力甩了过去。与此同时便听叮的下脆响,那离他俩十来步开外约莫三人合抱那么粗的老槐树整个树干突然剧烈一抖,片刻啪地裂开了雪白一道口子。

那瞬间严小莫嘴里哇的声尖叫跌坐到地上连滚带爬便要往林子外跑,可是刚转身便被那书生一把给扯住了,手一用力将这吓傻了的小孩拽到了自己身边,此时肩上黄包一阵抖动,被他反手一按重新归了寂静。“小莫,别动!”他低头对严小莫低喝道,一边转身将那飞转回来的铃铛接到手里。

这当口那颗大树再次一阵颤抖。

随后树上的口子裂得更开了,伴着唧呀一声怪响,从里头骤地露出白惨惨一张脸。那脸似尖叫般将嘴张得老大,几乎将整张脸扭断成了两截,随后就听扑的一声轻响,一道黑色的东西从那嘴里直窜了出来,无声无息闪电般朝着书生方向扑面而至!

梵天异事录之一 白骨桥21

十七.

眼见那东西过来,书生扬手一挥把它抓了个正着。

抓进手里一瞬它立即扭转起来,似是想把书生的手臂缠住,但突然间好似被烫到了一样,它猛地朝后一缩,随后头尾高高耸起一阵抖动,没两下便直挺挺僵硬地垂落了下来。

这时严小莫才看清楚,这东西原来那是一条黑蛇,无眼无嘴,只有头顶部分竖着一道暗红色肉线,好像犄角一样坚硬挺拔。

随着它身体的静止,自里头渗出一滴滴鲜红的水来,气味臭不可闻,严小莫当即后退了两步,这时听书生叹了一声:“这么点时间,连这种东西也长了,还真是戾气冲天。”边说边将它丢到地上,而这东西落地即化,好像一团烟,嗤地钻进土里消失不见。见状严小莫不由奇道:“公子,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它叫‘孽’,人死后极重的怨气所化。”边说,他边松开严小莫径直朝着那棵树走了过去。树里那张脸自吐出黑蛇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僵硬地杵在那儿,自裂口处能看到她披散的长发和身上颜色艳丽的嫁衣,它们好像同整棵树融在了一起似的,又令她看上去好像一尊形状怪异的雕塑。

但就在书生刚刚靠近那棵树低头仔细看那张脸时,突然一只手从树皮里笔直钻了出来!

严小莫见状吓坏了。以为是那女尸在诈尸,但仔细一看,却原来是树皮太薄,所以一经开裂就没办法再彻底包裹住那具女尸,令她整个身体朝前倾出,于是那只僵硬的手一下子就穿破树皮朝外面弹了出来。

落在书生边上微微颤了两下,随后咔地从手腕上断了下来,就地几滚到了严小莫脚边,吓得他匆匆避开,却又忍不住朝它瞥了两眼。一望之下不由倒抽了口气,这只手怎么这样可怕……也不知那女尸活着时将它派做了什么用处,就见五根手指根根都被磨秃了,没有指甲,连指骨也被活生生磨去了半截。登时只觉得自己手指也隐隐痛了起来,忽想起严福所说,那茵茵活生生被埋入地下后,虽然那些埋她的人已经走很远,却还能听见棺材里传出来的抓刨声。

当时光听着,根本无从想象,此时一看,方始明白,原来这女人竟用了如此凄厉的力道,拼着指骨都被根根磨坏,一直在棺材里那么不停地抓么……如此强烈的求生欲望和恨意,也难怪后来会变成那么厉害的一个鬼。

想到这里,背上被山风猛一吹,真是冰寒彻骨。不由抱着肩膀一阵发抖,这当口忽听前面想起咔嚓一阵响,清脆突兀的声音令他心里一阵惊跳。匆匆抬头,便见那书生正撸起袖子使劲将女尸身下那片树皮在用力朝下掰,不由心里暗叫一声‘老天爷’,随后压着声欲哭无泪地问道:“公子爷……公子爷您这是在干什么,干什么啊??”

“还不过来给我帮忙!” 书生横扫了他一眼,似是不屑他的胆战。

“啥?”

“过来帮我一起把这些树皮弄下来。”

严小莫心里暗叫了一声苦。

却也不敢违背,便咽了咽唾沫小心跨过那只干瘪僵硬的手,随后走到书生边上,学着他的样子抓住了面前这棵老槐树断裂的树皮,一边嘴里咕咕哝哝,一边跟他一起使劲将树皮朝下拉。

“小莫,你在念叨些什么。”一阵唾沫星子撒在书生的手上,他不悦地擦了擦问道。

严小莫苦笑:“公子,我在求茵茵小姐不要突然醒来,不要动气。但是公子,我们干嘛要把树皮扯下来,让她在里头待着不是很好么……”

“你这傻孩子,这槐树恐有千年以上岁数,在里头多待一阵,这尸体便会多一分阴邪之气,你仔细看看她的脸,莫不是邪气侵得厉害,怎会做出这样的表情?”

严小莫哪敢仔细去看这女尸的脸,只觉得眼脚余光处白森森一片带着股凌厉的寒气,又时不时的手指能触到她衣服上冰冷的绸布,真是心紧得几乎要揪起来了,那书生还在旁若无人地继续道:“照此下去,若再多些时间,一旦镜子里她的魂魄挣脱而出,那更不得了……”

“……公子,那有件事,小的不懂了。”

“什么?”

“茵茵小姐原本不是埋在前头的地里么,怎么现在棺材在那边露天敞着,她又钻进了这棵树里?难道棺材自己生了脚从地里钻出来,还是有谁故意那么做的?”

这问题原是严小莫听书生的话听得害怕,于是随口问出的。

但书生一听,却饶有兴味地朝他笑了笑,拍了他一肩膀道:“小莫,有点长进,知道问这些了。说来,那棺材倒也真是自己钻出地里的。”

“……公子,你不要吓我。”严小莫一听脸色都变了。可是怕归怕,好死不死地还忍不住要问:“棺材怎么会自己钻出地里……”

“因为前面那片地因着红枫林的缘故,土质松软,这是其一。”

“其二呢?”

“其二,土质松软令埋在棺材边那百具男尸下沉过了棺材底,又触了女尸渗透出棺材的尸气,于是反被女尸所用,化成白骨桥,托着她那口棺材出了土。原本,外头还有土地庙镇着,她还兴不起那风浪,但多了六个枉死之人,应是楚老爷在活埋茵茵后怕走漏风声,所以处死的几名抬棺夫,他们的尸体接了白骨桥的阴气生成了尸变,自土下移至土地庙的石碑前,形成六煞衔碑的格局,于是让那女尸彻底被从当年的困局中逃脱出来,一路移至这个地方。”

“……那她为什么要钻进树里……”

“问得好。”用力掰下一大片树皮来,书生歇了口气道:“正如你刚才所问,是否有谁故意这么做的。我也觉得,可能会是这样。因为槐树椁尸能令尸体积淤极大的阴气,但必须是戾尸方可,寻常尸身进去不久便化,起不了作用。而人死如灯灭,即便死后怨气冲天,自身的意识也已几乎没有多少残存,所以能保留这样一种意识,让自己进入槐树内积累阴气,不太像是这具尸体本身所能做到的事情。所以,可能另有人操纵,并以此有所企图。”

“图个什么……”严小莫不解。

有谁吃饱了撑地会去让一具戾尸去积累阴气?这样做对自己能有什么好处?

他无论怎样也想不出来。

而眼见那书生思忖片刻正要回答,突然手里咔的声响,最大一块树皮被严小莫那双抖抖索索的手给一使劲掰了下来,与此同时,那具原本直挺挺杵在树干内的女尸身子一斜笔直便朝前倒了下来,见状严小莫‘啊呀’一声惊叫正要朝后退,被书生一把抓住朝女尸出一拽,不偏不倚刚好将那女尸驮在了他的背上。

登时只觉得冷冰冷酥麻麻一阵无法形容的恶心感从后背钻了进来!

严小莫吓得要哭,但没料想此时两条硬邦邦的红色胳膊蓦地贴着他脖子处垂了下来,晃在他脸上,倒叫他惊恐至极,反而哭不出来了。只下意识张大了嘴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便仿佛胶住了似的背着那具女尸站在书生面前,抬头直愣愣瞪着他,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嘴张了老半天,除了喉咙里咯咯一阵响,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见那书生笑嘻嘻好像对他说了些什么,一句也听不清,因为耳朵边痒痒的,只感到那女尸的头发一阵阵在耳朵上扫,吓得他魂都要飞了,哪还听得见这书生到底在对他说些什么。眼见书生做了个手势似乎是要让自己朝边上那具棺材走过去的样子,但就在这时突然见他脸色一变,随即一把朝身后背着的那只黄布包上按了过去。

这时却没再能按停那只抖动起来的包。

只见它在书生背后抖得越来越剧烈,表面处一块块镜子的轮廓竖立而起,伴着嘶的声脆响,其中一块突地从包里冲了出来!

一冲便至书生的头顶上方。见状他也没有理会,只侧身避开任由它落地哗啦声摔碎,随后足尖一挑,将其中最大一块踢了起来,噗的声正扎在严小莫背上那具女尸的头上,严小莫虽然看不见,但明显能感觉到这尸体突然间动了动。

随即两条垂在他脖子边的手臂一下子收拢起来,严小莫意识到不好刚要呼救,便见那书生一把解开身上的黄布包猛地抖开,抖出里头所有镜子朝地上狠狠拍碎了,在地上由此而起一阵仿佛旋风般的呼啸声中,他迅速从衣兜内抽出三支黑色长香一把塞进严小莫的嘴里,轻轻一提,严小莫便仿佛牵线木偶般完全不受控制地朝着他手所使劲的方向踉跄着走了过去。

这时背上那尸体动得更加厉害了。

一边动一边从胸腔里发出阵咕噜噜的声响,她似乎极力想从严小莫的背上挣脱开来,奈何却仿佛同严小莫的身体粘连在了一起似的,无论怎样都无法离开半分。

于是她伸长了脖子一下子从严小莫的脖子处垂下头,无比凄厉地看向他,从她那被张得扭曲的嘴里发出啊的声尖叫。

可把严小莫吓得屁滚尿流。

两腿一软几乎完全站不稳,可偏偏仍被那书生用三支香给扯着,朝着那口黑漆棺材里歪歪扭扭直奔了过去。

这当口脖子上突兀猛一阵剧痛。

就见无数跟头发仿佛有生命般一圈圈照着他脖子上紧紧缠绕过来,痛得他不由自主哇地一声大叫,书生闻声回头,旋即眉心紧紧皱起,一把收回三株香指着他背上的女尸厉声道:“你休要不知好歹!念你死到凄惨,我今且用此法渡你,你却还妄想在此时害人不成?!”

说罢手腕一扬,便听喀拉一阵脆响,一圈白森森的骨头链子从他衣袖内滑了出来。

绕在他手腕上仿佛蛇一般一圈扭动,随即忽地高高竖起,一瞬间,严小莫也不知是自己被女鬼勒得眼花还是怎的,隐见似有黑红色光自那链子里头透出,紧跟着那链子忽的下暴涨起一尺来长,二指来宽,径直便朝着他脑门的方向喀拉拉抖了过来!

“啊呀!”

见状不由吓得一声惊叫,不顾那书生警告的眼神,严小莫慌忙低头躲避,岂料背上那女尸却就势滑了下来。落地一瞬立即直立而起,伸长了两只残缺不全的手便朝着严小莫头上一把抓了过去,嘴里嘶嘶有声,依稀可辨一团黑蒙蒙的气,照着他脸上一波波吹了过来。

眼见没处躲也没机会避开,严小莫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耳边听见那书生似乎在叫他,但他一点也动不了,只下意识用力抱住头,随即听见头顶忽的声风响,直觉一股冰冷的寒气照着自己身上猛压了过来,随后骨头里咯咯一阵疼痛,痛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硬生生把他身体给扯碎一样。

“救命啊!!”不由朝地上一滚,他哭叫起来。

就在这时那痛感却又消失了,消失得如此之快,倒叫严小莫完全没反应过来。还在地上滚着哭着,可突然间一睁眼,却见到那女尸又跟之前一样直挺挺地不动了。

一动不动地僵立在他边上半步不到的距离,两只手还呈着抓挖的姿势,却一如石雕,纹丝不动。

而就在她那把浓密的长发所围绕着的脖子上,缠着根粗大的链子,链子通体雪白,就跟它后头不远处,那名牵着链子笔直而站的人影一样。

人影极其模糊,纵然离得不远,严小莫仍无法看清他究竟是副什么模样。只依稀一名官员打扮,雪白的官袍,雪白的官帽。人影修长而挺拔,却又在山风里飘飘摇摇……

“望先生手下留情,将她交予下官处置。”他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是飘飘摇摇的,一忽儿近,一忽儿远,听着似乎有些熟悉,可是严小莫一时想不起那究竟像谁。

正呆看间,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飘着股栀子花香般的味道。

那人影因着这味道朝后退开了一点,于是书生便也就没有再继续向前,只低头朝严小莫看了一眼,随后朝那人影点了点头:“也好,冤有头债有主,终归是她欠你的,便由你处置吧。”

人影于是朝书生作了个揖。

随即一提锁链牵着那僵硬的尸体便要离开,书生突兀上前朝尸体的嘴里一把伸出手,随即从里头握出了样什么东西来。

那人影回头朝他看了一眼,随后再次前行,这次书生没再有任何举动,只目送他一路往前方的幽暗处内渐行渐远,直至快要消失,忽地又问了句:“楚公子,你可见过你父亲了?”

“见过。”

“他活不过三月了。”

“下官知。”

“也是由你去处置么?”

这问题,那人影没再回答,因为就在严小莫眨了下眼的当口,那白色的人影同那被白色锁链锁住的女尸,全都在远处的夜色中消失不见了。只空气里依稀仍残留着股烧鹅和臭鸡蛋的味道,严小莫呆呆闻着,过了半晌,抬头见那书生挽着袖子,似是在将那恢复了原状的链子藏回袖内,便脱口问道:“公子,新娘子不会再回来了么……”

“不会再回来了。”

“因为……是被楚家公子的魂魄给带走了么……”

“是的,他在九泉下当了鬼差,所以可以摄走那尸体和她怨气冲天的魂魄。”

“那……那你刚才从那女尸嘴里取出的东西又是什么……”

书生低头看了他一眼。

一张脸似笑非笑的,看来是不会正经回答这问题了。严小莫于是轻叹了口气,拍拍自己的手正要从地上爬起来,可是突然间见那书生脸色一变,一把将他按在原地不动,抬起头朝着他身侧一股山风吹起的方向冷冷望了过去。

那方向被风吹来阵淡淡的香味。

很快就把严小莫鼻跟前的臭鸡蛋味给吹没了,也令严小莫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口气。

随后他辨了出来,这香气好像是寺庙里的烟烛香。

甜甜的香气有种令人愉悦的舒服感,就在他因此而放松下来时,一阵锣鼓声起,伴着片低而模糊的诵经声,严小莫见到正北方向,一大片人影伴着冲天的灯火光芒由远至今朝着这个方向缓缓行进了过来。.

梵天异事录之一 白骨桥22

十八.

“咦……和尚……”

刚脱口说出这几个字,严小莫就见边上的书生一步跨至他身前,手轻轻一摆,突地一把细长的剑便显现在了他的手中。

“公子你做什么??”见状严小莫不禁吃了一惊。

来的这支队伍,不正是罗口镇上那批游街的和尚么?听那地方的人对他们膜拜时个个口称地藏王菩萨,虽然明知道不可能是真的菩萨降临,也没看清楚那辆巨大的莲花车上究竟载的是何许样人,但看看那么大个阵势,那么大个排场,必然是哪座大庙里出来的得道高僧。

因此能在这种地方再次遇见,可说是个善缘了,怎的这书生却突然拔了把剑出来?

他这是要杀谁呢?

正这么胡思乱想地不安着,见那书生回头用剑朝他身后的林子一指,道:“小莫,趁现在还来得及,你赶紧走吧。”

“……那您呢?”

“我走不掉了。”

书生说出这句话时眼里一刹而过的犹豫令严小莫的不安感越发强烈起来,不由又朝前方来的那支队伍看了眼,他讷讷道:“但……他们不是还远着?”

岂料这句话刚从嘴里说出,突然间他两眼一下子瞪大了,连嘴里也似乎吞进了几个鸡蛋般张得合不拢,因为就在眼前不远的地方,他一眼见到那前一刻明明还远得连人影都几乎看不清楚的冗长队伍,突兀间竟近得就在咫尺。

相隔不到百米的距离,从刚才遥远的地方一刹而至,速度如此之快,严小莫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有眨过。

简直形同鬼魅,这怎不叫人惊诧。

而距离一近,这支队伍看起来更加庞大壮观起来。

每个拖着莲花车的僧人都如铁塔般高壮,高得严小莫需用力仰起头才能见到他们的脸,亦如铁塔般威仪,好像庙里头那些立于佛前的金刚。他们身上负着拖车的长绳,手中握着挑灯的长幡,长幡高耸入云壮阔如涛,随风扑啦啦一波波抖动,上头那些灯便如点点繁花般在半空中飘摇着,灼灼光芒将半边天染得一片透红,也映得那辆小山般巨大的车身流光溢彩,仿佛一整块黄金雕琢而成。

如此气派,如此奢华。

看得严小莫不由自主便朝着那队人匐倒了下来,用力嗵嗵嗵磕连了三个响头。

磕完发觉,那书生依旧执剑在他面前站着,而此时那支队伍已离他俩不过十来步的距离。周遭鼓乐声不知几时已经停止了,只有诵经声依旧随着车轮滚滚而行的响动沉闷单调地回荡着,在这样近的距离和这样静的夜里,低沉得令耳膜一阵阵震动。

然后他听见一道同样低沉的话音自那高耸的莲花台上传了下来,掷地锵锵,有如钟鸣:

“阿弥陀佛。千里寻踪,终得一见,林施主,游历时日已久,可否愿跟随本法即日返回汝南王府,将所窃之物完璧归赵了?”

“哈!”这句话不知怎的引得那书生一声冷笑。随即提剑朝着莲花台上端坐着的那道人影指了过去:“什么返回汝南王府,什么完璧归赵,和尚,即便是麒麟负伤,难道老子就是好欺负的?!”

话音未落一剑挥出!

剑光所过之处,仿佛当口一阵风起,飒地声随着剑指的方向一刹刺向车顶。

亦将车顶始终如云雾般缭绕着的层层香烛烟气顷刻吹散了开去,霎那间露出里头那道人影,在层层莲瓣的顶端盘腿而坐,金色的僧袍裹着金色袈裟,宛若一尊金漆所镀的观音菩萨。

细看却是十八九岁一名年轻的和尚。

一张脸也如观音菩萨般好看,面似郎月,唇若点血,若不是说话的声音低沉浑厚一如铜钟,那翩然的神韵和姿态便像极了画里的飞天一般,直把严小莫看得几乎要痴了。

心说公子公子,你对鬼怪粗暴也就罢了,怎能对这样一个美丽孱弱的人如此不客气,如此的粗暴无礼……

可这傻乎乎的念头还没在脑子里琢磨够,就见那年轻和尚眉梢一挑,左手微微抬起五指拈动,拈出宛若一朵莲状,便朝着那团扑面而去的剑风掸灰尘般轻轻掸了过去。

随后严小莫脑子里什么念头也没有了。

只觉得脸上突兀一阵剧痛,随即就见金灿灿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自上而下扑面压来!光亮所罩之处,内里咄咄锋芒竟是一团团锐利的刀光,直朝着严小莫和那书生的方向铺天盖地刺了过来,见状不由吓得他哇的声尖叫。

想躲却哪里来得及?眼看那无数支锋芒刀刃般就要没入全身,幸而就在这当口被那书生蓦一转身狠踹了一脚,在光芒落下的瞬间把他给踹飞了出去。

而书生却硬生生承受了那一片锋芒的袭击。

严小莫眼瞅着他原本站立着的身影突地朝后一斜,随后一下弹起数丈高,被锋芒笼罩处衣袖上一片裂痕又迅速飞出一片殷红。然后那身衣服便彻底碎裂了,绽出里头轻飘飘一片淡青色的长裙,在风里头急速地舞动着……

再然后,就听砰的声闷响,他宛如断线风筝般在离严小莫数步远的地方重重地跌落到了地上。

那一下,眼瞅着这书生就彻底没了声息,仿佛死了般一动不动。

见状严小莫吓得要哭。

却又立刻死死忍住,因为这当口那辆巨大的莲花车隆隆朝着书生驶了过去,周围高大如金刚般的和尚从严小莫面前依次走过,那瞬间他全身不由自主地咯咯抖了起来,这些浑身散发着烟烛清香的和尚们,明明都是如此的宝相庄严,却叫他如同在背着之前那具女尸一样,惊恐得竟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许是因他挡了道,突兀自上而下啪的声卷来一道白光。

朝着严小莫脖子处倏地一缠,又如闪电般卷住他朝前一甩,那瞬严小莫只觉得自己的脖子都要被拧断了,下意识用力张大了嘴想呼救,可声音还没发出一点儿来,人已朝着身后那棵大树上撞了过去。

那棵原本包裹着茵茵尸体的大树,此时裂着黑洞洞一片空心,仿佛在静等着一口将他吞噬进去。

“救命啊!!”这当口他终于从嘴里发出了惊天动地一声叫。

随后眼前一黑,他迎头朝着树干上直撞了过去,那时严小莫真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了。

但谁想,树干没有撞到,脖子上却突然再次一紧,他便如同一只鸡崽般忽然被一只坚实的大手给牢牢提住了。

那只手将他脖子上的白光轻轻一拧,白光便松碎了开来。

随后一把将严小莫抛到了一旁的树脚下,抖开身上那件厚重的皮草长袍,露出里头一袭黑色的薄衫。

“爷……爷爷啊……”一眼认出是那书生身边的奴仆,严小莫立即扑上前抱着他的脚哭着大叫。

听见他如此语无伦次地叫着自己,铘低头用着双仿若妖魅般磷火闪烁的眼朝他看了看。随后一侧身避开他的纠缠,蓦地抬头朝前一扬手,将劈头飞来的又一道白光一把拽在手中,朝着那上面轻轻一弹。

随即一道气浪飒地声啸叫而起,闪电般朝着白光所来那方向的莲花车顶疾射而去!

眼见车上那和尚因此而挺身立起,他眉梢轻挑,一把将那欲待挣回的白光在手心中碾碎:

“即便有这点伤,又岂容你这孽障放肆。”

边说,他边伸手将绾在发上一支木梳取下,沿着自己银白如雪的发丝轻扫而下,勾落细细一线发来,绕在指尖一个盘旋。

便听啪的一声,发断。

而离他十来步远之处,那辆宛如金块所铸的莲花车座,最顶端一片花瓣亦如那根发丝一般拦腰折断!

梵天异事录之一 白骨桥23(一卷完结章)

十九.

断口处喷出一股白气,与此同时最前排那些和尚突然间一声不吭地倒在了地上,队伍因此而彻底停了下来,连诵经声也停了,这让严小莫耳朵里嗡的一下闷疼。

原来太过安静,也是会让耳朵承受不了的么?

但随即严小莫发觉,那些诵经声并未停止,只是在莲花车座上那名年轻和尚飞身立到断瓣上时,那些声音忽然变小了,于是一下子没让严小莫感觉出来。而那突然变得如同耳语般的诵经声跟之前的念法已完全两样,严小莫不晓得那些和尚究竟在念着什么,只觉得语速极快,也因此令他忽觉耳朵里痒痒的,痒得有些难耐。

于是下意识伸手掏了掏,岂料,竟掏出来一手指的血。

严小莫登时吓得要哭。

但随即整个人被铘转身丢来的东西给罩住了,那是刚才被他脱下来的毛皮长袍。说来也怪,明明看起来那么厚那么重的一件袍子,罩到身上时却轻得好像一点份量都没有,通体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淡香,严小莫长那么大从没闻到过这样的香气,觉着好闻不由多嗅了两下,便立刻觉得耳朵不疼也不痒了。

正觉着奇怪,一抬眼透过袍子密集的长毛,他赫然见到外头弥漫着一团黑压压的雾气。

雾气自那些和尚头顶处源源不断而来,所到之处,周遭那些高大的枫树和槐树便如同烧焦了的木柴一般迎风便倒,而地面上更是连一棵草都几乎没有了,只有时不时嘶啦声轻响,那些还未消失的野草一碰到黑雾便冒出团火星,瞬间灰飞烟灭。

直把严小莫吓得牙齿咔咔一阵打颤。

心下登时明白,若不是那个被自己一直当成妖怪的男人把他的袍子盖到了自己身上,那此时即便他严小莫跟猫一样有九条命,怕是也根本不够用的了。不禁诧异外面那些和尚究竟是什么来头?听上去似乎跟汝南王府有关,但佛门不是慈悲为怀的么,怎的却都如此凶煞,一出手就把人往死里整的一副样子。

想到这里,忽见站在高处那年轻和尚一拂袖,从袖中抖出样什么东西朝着站在严小莫身前的铘电光般直飞了过来。

“佛法无边,回头是岸。”

他话音如锵锵钟鸣。

掷出的那东西也是口钟,三寸来长一口金光闪烁的钟。

一撞到铘的肩膀立时就令他身形猛地一晃,随即直挺挺朝着地面半跪了下来,要想再站起身,却已是如千钧压顶,怎么也无法动弹半分。

细看原来是大量的黑雾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层层叠叠,压得几乎已看不清他整个上身。他用手使劲撑了下地面似乎想要挣脱,但手指刚触到地面,突然衣袖嘶的声裂了开来,露出里头缠在手腕上一圈圈布。

原是干干净净的白色,一瞬间就被里头渗出的液体给染红了,随即啪啪数声爆裂了开来,里头显出的那条手臂让严小莫一望之下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才意识到原来那天在少爷房里所见并非是他的幻觉,这位仪表堂堂却一身煞气的爷,他皮肤上真的是长有鳞片的。

此时看来,显然要比当日匆促之下清楚得多,那一片连着一片的鳞甲,黑而坚硬,刀子般层层覆盖在他手臂漆黑的皮肤上,如同天然的甲胄。但自手背到胳膊处,赫然可见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它割开了这层鳞片形成的护甲,几乎将这整条手臂撕裂成了两半。

而这道伤口刚刚暴露在空气中,周围压迫着这男人的黑雾便立刻朝里钻了进去,那瞬间,严小莫惊恐地看到他那张原本无比英俊的脸上也迅速生出一层鳞甲来。

漆黑的鳞甲映着苍白的皮肤,这是多么诡异到可怕的一副景象!

而伴随着它们的出现,眼见他脸上似乎开始起了某种变化。那变化令他身体的骨骼咯咯作响,也让严小莫肩膀一阵发抖,他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试图透过他的皮肤从他身体里挣扎而出,这种感觉让他不寒而栗,却又忍不住仍死死地盯着他看。

直至头顶上忽然呼啦啦一阵风响,他感到有人从他头顶处跃了过去。

随即眼前那层袍子被人给扯拢了,眼前一片漆黑,只听见外头当当数声脆响,待他急急掰开缝隙再朝外看去时,不由吃了一惊,因为他见到原先倒在地上生息全无的那名书生,此时竟好端端就站在铘的边上。

说他是书生,但那一瞬,严小莫却无法确定了,因为眼前的林宝实实在在应是个女人。

一身淡青的长裙,在风里飘飘摇摇包裹在她细巧而玲珑的身体上,她一手揽着铘的脖子一手将她脑后那把长发用树枝混乱绾起,绾成斜斜一片云髻,随后嘴一张,将衔在嘴上那枚金铃噗的声吐到了地上。

金铃落地啪的声变成一本书。

金箔的封皮宣纸的里,但风一吹,里里外外可见根本没有一个字。

“呵,好一本无字天书。”见状咬唇一声狞笑,她弯腰拾起了它,随后握拳朝胸口猛一拍,啐地从嘴里喷出一口黑血来!

那血不偏不倚正喷在这书的封皮上,这当口眼见莲花车上那年轻和尚双手合十蓦地朝半空跃起,她扬手一下将那书朝他掷了过去,手臂上那根碎骨链子嚯地透出灼灼一道红光,她指着那和尚怒道:“傀儡!妄想用无字天书降我麒麟?!刚才那金芒究竟是谁的手笔,还不快给我现身!”

话音落,书一下子贴在年轻和尚的胸前,竟像一只手般拖着他狠狠朝下一坠。

直坠回莲花车顶,他立即手指结印对着那书推了过去,岂料书纹丝不动,于是他整个儿身体亦如之前的铘一样,被这经书压得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四下那些念经的众僧也都笔直倒在了地上,一时间,所有的幡旗和灯笼紧跟着纷纷坠地,只剩下那辆巨大而奢华的莲花车孤零零矗在原处,在周遭一片灯灭后的墨黑中,散发着一团模糊而冰冷的光亮。

随后那光亮蓦地大盛起来。

亮得一瞬间几乎将严小莫的眼睛给刺瞎,他慌忙用袍子将脸挡住,那样战战兢兢过了好一阵,才感到那光又渐渐重新收拢起来。然后感到有一波波风声从光亮凝聚处传了过来,待严小莫用力揉了半天眼总算又恢复了视觉,撩开袍子再次朝外头看去时,不由用力吸了口气。

他看到前方那辆莲花车的层层莲瓣不知几时竟全都绽开了。

无比怒放的一种姿态,并从中散发出无比浓烈一团团白色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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