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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ther Episode S
绫辻行人 著
Xill 译
简介:
在夏日,再次来到海边的见崎鸣的“另一个”故事。是关于「你们所不知道的夏天的物语」。一个人来到海边,和不可思议的幽灵相遇,以及不可思议的探险。
作者简介:
绫辻行人
毕业于京都大学教育部并修至博士课程,在学期间成为了大学推理小说研究会的成员。曾以《追悼的岛》参选第三十届江户川乱步奖,1987年出版后掀起“新本格派”旋风,一举成为众所瞩目的新锐作家。1992年以《钟表馆幽灵》获得第45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1998年编剧、导演完成游戏软件“YAKATA”。1999年获第30届麻将名人赛的冠军,成为史上第一个拿到“麻将名人”头衔的推理作家。
Introduction
1
“我来说给你听吧。”
见崎鸣开始说道。她用纤细的指尖静静地自上而下抚摸着遮住左眼的眼罩的白色部分,缓缓说道。
“我来说给你听吧,榊原同学。你所不知道的,今年夏天的故事。”
我不禁“啊”地歪起了头。
“你所不知道的今年夏天的,另一位,SAKAKI'的故事。——想听吗?”
在御先町的人偶展览馆“夜见黄昏下,虚无苍之瞳。”一如既往的黄昏般的灰暗中,鸣似乎有些生硬地微笑着。自己挑起了话题却多少有些犹豫,看起来也像是这样的感觉。
“要是你答应不跟任何人说,我就说给你听。”
“另一位SAKAKI 是……”
“并不是 SAKAKIBARA(榊原)哦。那个人的名字,叫做SAKAKI TERUYA。”
据说“SAKAKI”写作“贤木”,“TERUYA”写作“晃也”。——贤木晃也。这是我第一次听说的名字。
“八月班级合宿前,我不是大概有一星期离开了夜见山吗。”
“哦……对。是全家去了海边别墅吧。”
“就是那时候遇见的。”
“遇见贤木晃也?”
“不如说,是遇见他的幽灵。”
....“哈?”
我不禁再次歪起了头。
“你说幽灵……呃,是指。”
“贤木先生他,今年春天去世了。他死了。所以我夏天见到的,是那个人的幽灵。”
“呃,那难道是。”
“与夜见山的,现象'没有关系。并不是在三年三班复活的,死者'这一类的,那是——”
鸣慢慢地闭起右眼又睁开,然后说道。
“没错,那是幽灵。”
因为鸣的眼罩下面的“人偶之眼”拥有看见“死之颜色”的“力量”。所以,她看得见那个……。
..我实在是开始觉得有些混乱,迷离着视线。一边呼吸着位于“夜见黄昏下……。”地下室的那个展览室里冰凉又不流畅的空气。
以八月的那次合宿的晚上为分界线,今年的“现象”停止,暑假结束,第二学期开始……季节确确实实在逐渐变化为秋天的九月下旬。那是在不用去学校的第四个星期六下午。——为了去让医生看看合宿后接受的肺部手术的预后情况,而去的夕见丘的市立医院,在回去的路上。
我决定久违地拜访一下这里。
..没想到,不巧的是一楼的展览馆暂停开放。我犹豫着要不要按响上层见崎家住所的内线电话,最后还是放弃打算继续往前走时,放在上衣口袋的手机收到了来电—— 。
是见崎鸣打来的。
“榊原同学?你现在就在我家门前吧。”
为什么会知道,对于我的惊讶,鸣冷淡地回答说是“偶然”。
“我无意间看了看外面……就。”
“从三楼的窗户?无意间?”
我急忙仰视了房子。在排在三层部分的窗户之中的一扇里,我看见了黑色身影轻巧的动作。
“这是从你手机打来的?”
“嗯,对。榊原同学的号码我有记下。”
那次合宿之后不久,鸣说把自己的手机丢进河里了。不过她也说过,就算做这种事,估计雾果女士也会马上又让她带上新的手机……。
“今天展览馆是暂停营业吧。”
“天根婆婆很少见地弄坏了身体。”
“这样啊。”
“要来坐会儿吗?”
“啊。——可以吗。”
“毕竟你很久没来这里了。反正今天雾果……妈妈也出门了。
我现在下来开门。等我一会儿。”
2
应该是两个月没来了,我觉得。
要是没有记错的话,上次来到这个展览馆是在七月二十七日。
那天也是十五年前产下我不久就去世的母亲的忌日,我被敕使河原叫去咖啡馆“INOYA”,是那之后的事情。
听说鸣要与家人去别墅这件事,应该也是在那时候。
——爸爸回到这边来了。
鸣这样说,我好像觉得她的脸色有些沉了下来。
——然后,说要和妈妈三个人一起去别墅。虽然我一点都不乐意,但每次都是这样,我也不能说不想去。
别墅,是去哪里?
——海边。开车大概三小时吧。
夜见山市外?
——当然。因为夜见山可没有海啊。……在等了比“一会儿”要稍多一些的时间后,我被招待进入了“夜见黄昏下,虚无苍之瞳。”没有人的馆内。
与门上铃铛哐当的一声一同现身的见崎鸣,穿着黑底布料上这儿那儿有些蓝色刺绣的长后摆连衣裙,左眼果然还是戴着眼罩。
“请。”
只说了这一句,她就走向里头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我一边追随着鸣,发现她腋窝里夹着一本速写本。是本八开大的,暗淡的黄绿色封面的。
造在地下室的像是地窖一样的展览室里,许多人偶以及人偶的部件到处摆放的模样,与我两个月前来这里时没有两样。只不过,之前没有的桌子和椅子被摆在了房间的一角。小型的黑漆圆桌,和两把红布裹着的扶手椅—— 。
“请。”
鸣又说了一遍,向我示意了椅子。
“或者,还是不要在这里比较好?”
“啊,没事的。”
我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胸口做着深呼吸。
“我大概已经习惯了。”
“今天是从医院回来吧。”
“看得出?”
“因为你之前说过。”
“哦,是这样吗。”
托手术的福,预后情况非常良好。因为下定决心做了外科手术,再再再次发作的风险应该也锐减了,负责我的医生告诉了我这些值得庆幸的话。
隔着圆桌自己也坐到椅子上的鸣,把带来的速写本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暗淡的黄绿色封面。我的视线停留在了小小地写在它一角的“1997”这一数字上。
“果然。”
我小声说道。
“果然什么?”
“因为封面的颜色和见崎一直带着的速写本不一样。那本是深棕色的对吧。然后,这本的封面上有,1997'。”
“没想到你观察得这么仔细。”
“这是去年的速写本吗?那么,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
现在特地拿下楼呢。
“我想给榊原同学看看。”
这样回答道,鸣微微地笑了。我问道。
“是有什么特别的画吗?”
“虽然不是那么夸张的东西。”
鸣呼地轻轻舒了一口气,挺直了身体,提起了视线。
“不过,多少还是有些意义的,我有时也会这么想。”
多少还是有些意义?——有什么样的意义。
“呃,那么……”
说了一半却没法继续说下去,对着有些困扰于笔直地接下鸣的笔直视线的我,然后她开始说道。
“我来说给你听吧。”
她用纤细的指尖静静地自上而下抚摸着左眼的眼罩的白色部分,缓缓说道。
“我来说给你听吧,榊原同学。你所不知道的,今年夏天的故事。”
3
贤木晃也。——另一位“SAKAKI”。
鸣说第一次遇见他是在前年,一九九六年的夏天。当时鸣十三岁。就在升上中学后的第一个暑假,同往年一样全家去别墅的时候。
“爸爸的熟人一家,住在那边——绯波町上,离我家别墅不远的地方。是叫做比良塚的一家,我们互相之间有所来往,偶尔也会有家族晚会一样的聚餐……”
聚餐在见崎家举办的时候,是谁来准备料理呢。——这一无关紧要的问题瞬间闪过我的脑海。
雾果女士估计很不擅长,而鸣的能力几乎等于零。这样的话,是她爸爸?
虽然真的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不过鸣好像看穿了我的内心。
“那个人……爸爸见崎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期在海外,挺喜欢那类事情的。不过饭菜大多是找,该叫酒席承包服务吗,就是靠那种服务来……”
原来如此。那是理所当然的啊。
“然后前年暑假,贤木先生也与对方一家一起来了。贤木先生是比良塚先生的太太的弟弟。”
鸣把手伸向桌上的速写本并翻开封面,拿起了夹在那里面的一张照片。
“这就是,那时候的。”
说着,静静地递给了我。我一边“嗯嗯”地一本正经地点着头,一边放低视线看起拿到的照片。是张七寸大的彩色照片。
别墅的露台,差不多是这种地方吧。
有雾果女士,有明明是两年前姿态却不可思议般与现在没什么两样的鸣(只不过,没有戴着眼罩)……还照有其他五位男女。
“眼罩呢?看你没有戴。”
“妈妈跟我说要招待客人,所以叫我摘下来。”
幼年时失去了左眼的鸣的,蓝色眼珠的假眼——“人偶之眼”
据说原本就是人偶制作师雾果女士为了女儿特别制作的东西。但是却被女儿用眼罩遮了起来,这对雾果女士来说或许是挺件难过的事情。
“在那最右端的就是贤木先生。两年前的这时候是二十四岁。”
“见崎的爸爸呢?”
“拍照的就是他,所以没有照在这里面。”
有看起来是比良塚夫妻的年长男女,还有一个端坐在两人之间的年幼女孩。还有一个与这对夫妻稍微隔开一点距离,在右端的贤木晃也身边的矮个男孩。
在大部分被照者都用一定程度的笑脸朝向镜头的场面中,没在笑的只有鸣与贤木两人。
“贤木先生身边的男孩是小想。是比良塚先生的太太……叫做月穗女士,她的儿子。这时候是小学四年级。”
——这么说,是比我和鸣小三岁的孩子吗。
是个虽不及鸣但也相当白净,看起来很老实的少年。虽然算是在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但他的笑脸看起来总有些寂寞。
“女孩呢?”
“小美礼。这时候大概还只有三岁。是小想的妹妹,不过爸爸好像不一样。”
“那么说……”
“月穗女士与比良塚先生是再婚。小美礼是与比良塚先生之间生下的孩子,小想是与之前老公的孩子。听说是在小想出生后死别了。”
嗯—— 。稍微有点复杂,不过也不是没法理解清楚。
“总之——”
鸣一边用双肘撑着桌子边缘,把下巴搁在其上,伸着头向我手中的照片看来。
“这时候就是和贤木先生第一次见面。别人问他他会回答,但他从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是个沉默寡言难以对付的人。就是这样的第一印象。”
“有点像千曳老师呢。”
“是这样吗。”
“并不是像年轻时候的千曳老师。千曳老师他,以前的照片和现在,感觉上相差很多吧。所以你想,把现在的千曳老师直接变成二十多岁,这样子。要是戴上眼镜,看起来会更像。”
“——会吗。”
“叫做贤木的这个人,是和比良塚家的人们分开住的吗?”
鸣回答说“是”,从我手中拿回了照片。
“贤木先生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在,湖畔公馆'……”
鸣把照片放在圆桌的角落,稍显犹豫之色,之后再次把手伸向速写本。她打开了中间的一页,说着“这个”给了我看。画在那上面的是—— 。
某幢建筑物的画。
虽然是用铅笔画的速写,但我觉得作为中学生来说已是超群的画力。
是座以森林还是树林为背景竖立着的,光看这幅画的话是相当大相当豪华的房子。刚才鸣所说的“湖畔公馆”,就是这个吗。
是座两层楼的西式建筑。墙上钉有大概叫护墙板的东西。窗户基本上是纵长的上下拉窗。并不是悬山式屋顶,是两种坡度的斜坡相合的形状的屋顶。在几乎要碰到地面的位置,也排列有一些小窗……。
“下一页也有同一幢房子的速写。”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看了那一页。
这幅是从别的方向捕捉这幢建筑物的构图。
二楼部分的窗户,与别的不同相当有特征。把椭圆形的下半部分斜向切掉一样的形状的窗户,左右对称有两扇。——感觉上看起来有点像“房子的双眼”。
“说不定有点像阿米蒂维尔鬼屋。”
我一不小心说出了这样的感想。对说着“那是什么”并歪起头来的鸣,我说。
“ 《恶魔栖息的家》这部电影,没看过吗?那里面出现的房子。”
而且还是咯吱咯吱的鬼屋。
“不知道。”
鸣保持歪着头的动作,这样干脆地回答道。
“呃,这是去年夏天画的?”
因为画的右下角有“1997/8”这一潦草字迹。
“去年也是同样时期去了别墅,在那附近散步的时候发现了这幢建筑……然后就有点,想把它画成画了。”
鸣静静地关上速写本,回答道。
“然后偶然发现,那里是贤木先生的家。”
“去年你也见了那个贤木先生?”
“见过几次。”
“画着那张画的时候?”
“那也有过……去年第一次,是在海岸。”
“海边?你刚才说是,湖畔公馆'吧。”
“对,是这样。这边是湖……比起说是湖,因为不怎么大,不如说是池子的感觉。”
鸣一边轻快地眯起右眼。
“有片海,从海岸穿过树林再走一会儿的地方有个池子。名字叫做水无月湖的……哦,所以果然是湖。”
就算她这么解释,无奈我不清楚那一带的地形,并没有很明白。
“贤木先生在海边拍着照片。听说那是他的爱好。那时候小想也在一起,我一个人在海边散步……于是,相隔一年又见面了。
对面也记得前年见过。”
“这样哦。那时候还说话了啊。”
“稍微说了点。”
说了什么样的?我想这么问但还是算了。
好像我已经是接连不断地一直在问这个那个问题……不知道该说是难为情,还是说害羞。不喜欢被问题围攻——我也感觉她差不多该开始拒绝了。
没想到鸣主动地这样子继续说了下去。
“那时候是贤木先生突然跟我搭话说,,咦。你原来带眼罩啊。'……”
——是MEI 小姐吧。去年我们在见崎先生的别墅见到过吧。
手里拿着单反相机走近过来的贤木晃也,据说这时看起来有些不便地拖着左腿。
受伤了吗?鸣这样问道。
啊,不……他这样回应,之后稍稍点了点头回答道。
——我很久以前,遭遇了一场事故。
据说他那时受的伤没有完全恢复,到现在还要拖着左腿。事故发生是在他是中学生的时候。一辆卡车撞向他们全班乘坐的巴士……。
“啊?”
我倾听着鸣说话,记忆使我的心猛地一颤。
“中学时的,巴士的事故?”
贤木晃也在前年时是二十四岁——刚刚鸣这么说过。两年后的今年是二十六岁。这么说,他是中学生的时候是从现在数起的十多年前……。
“……难道。”
我小声说道,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叫贤木的这个人,以前住在夜见山?中学是夜见北,三年级的时候是三班,然后难道,说不定……”
“,八七年的惨剧'对吧。”
鸣入神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在今年的,对策'开始,我详细地听千曳老师说关于以前的,灾祸'的时候。想起了那时候贤木先生说的内容。”
十一年前——一九八七年的春天,修学旅行期间降临的三年三班的“灾祸”。各个班级分开乘坐的巴士从夜见山出发开往市外的机场,在那途中发生的事故。有辆瞌睡驾驶的卡车从对面车道朝着三班的巴士冲了过来……据说是这样。
学生们与班主任老师,加起来共七人在这次惨剧中死亡。贤木晃也造成左腿负伤的事故,说不定就是那次。
“所以,今年夏天。”
鸣用平静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等到去别墅的时候见一见贤木先生,确认一下那件事。
想着说不定可以听到一些哪怕只能派上一点点用场的信息。”
啊呀,真是的!——我以这样的心情瞪着鸣的脸。
什么都不说,一个人做这种事……。
至少跟我通知一声也好啊……我这么想,不过我承认这也是见崎鸣像见崎鸣的地方。
对于这种时候我的内心,鸣还是老样子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说着“不过呢”继续了下去。
“不过呢,我这么打算着过去了,但贤木先生已经去世了。
在今年春天,五月初。——于是。”
在短暂的叹气后,鸣轻轻地拢了拢刘海。
“我见到的结果是那个人的幽灵。——怎么样,榊原同学。
这个故事,想继续听下去吗?还是说,会想起很多事情所以不想听?”
“啊啊……”
我稍微皱了皱眉头,用拇指摁住右侧的太阳穴。一边意识到嗞,嗞……这样的微弱的重低音在脑海中的某处作响—— 。
“果然还是想听呢。”
我这么回答道。鸣一下咬紧嘴唇,点了点头。然后开始讲了..起来。
“贤木先生在今年春天死掉了。但是,他的尸体还没有找到……变成幽灵的他,在寻找尸体。”
Sketch 1
人死了的话会怎么样?
——嗯?
死了的话,会去“另一个世界”吗?
哎呀……会是这样吗。
会去天堂或是地狱吗?
不清楚。毕竟天堂和地狱都是人类想象出来的东西。
那么,死了的话真的会一切都消失吗?会变成“无”吗?
……不,我觉得不是。
是这样吗?
对。人死了的话,一定……。
1
在可以看见来海崎灯塔的海岸,我与那位少女相遇是在去年的,大概七月底。我想不起准确的日期。
名字叫做MEI 的,中学生少女。我记得那次见到她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再往前一年。前年的,好像是八月上旬。在被姐姐月穗邀请而参加的,见崎家别墅举行的晚餐会上—— 。
在那里只是说过一两句招呼之类的话。是个身形纤细,非常白净的少女。她文静又有些许寂寞,看起来并不怎么享受那一晚的聚会。——我有这样的记忆。
这时最让我留下印象的,是这位少女的左眼呈现蓝色。据说是作为人偶制作师的她母亲为女儿制作的特别的假眼。
所以。
因为她的有些不可思议的蓝色眼睛的颜色,鲜明地留在了我的心中—— 。
“咦。你原来带眼罩啊。”
接着一不经意,又说了这样的。
“明明是对漂亮的异眼,为什么要遮起来呢。”
来玩的外甥想说。
“异眼是什么?”
这样向我问道。用往常的语调。用他临近变声期的清澈的少年低音。
“就是指左右眼的颜色不一样。”
跟他这么回答后,我向少女走近。
“是MEI 小姐吧。去年我们在见崎先生的别墅见到过吧。”
“——你好。”
用几乎要被波浪声盖住的小声音回答后,她将右眼的视线转向我的脚边。
“受伤了吗?”
这样问道。我说着“啊,不……”,向下看着自己的左腿,接着轻轻点了点头。
“我很久以前,遭遇了一场事故。”
这样回答道。
“去年没注意到吗?”
“啊……是的。”
“那时候的伤没有完全恢复,总得这样拖着左腿。虽然并不会觉得痛。”
一边说着,我自己轻轻地敲了敲左膝上方附近给她看。
“是场很惨的事故。那是中学的时候。一辆卡车撞向我们全班乘坐的巴士……”
少女沉默地歪起了头。我接着说。
“班上的朋友死了好几个。班主任老师也死了。我是那次存活下来的。”
“…………”
“我是贤木晃也。再一次,请多指教。”
“——好的。”
“这位是外甥小想……你是知道的吧。是姐姐—— 比良塚月穗的儿子,一到放假老是来我家玩……你跟我亲近我很高兴,不过想,你也要努力在学校交朋友啊。”
想什么都不回答,从后面畏畏缩缩地出来,“你好”地打了声招呼。用与少女一样的,几乎要被波浪声盖住的小声音。
我记得那之后,和她漫无边际地唠叨了一会儿。比如我作为爱好拍下的照片的事情,比如在这附近的海上偶尔能看见的海市蜃楼的事情……。
我跟她在去年这之后,还有过几次见面交谈的机会,但详细的内容我没法顺利地回忆起来。说不定能渐渐回忆起来,也说不定不会这样。只不过—— 。
这一句话我记得,好像在某个时机跟她说过。
“你的那只眼睛。那只蓝色的眼睛。”
我当然清楚那是代替原本的眼球被嵌入的人工眼睛,在这基础上,我说道。
“或许你用那只眼睛,在跟我看着同样的东西……同样的方向也说不定。”
那时她好像有点吃惊地重新看着我的脸。
“为什么。”
她小声说道。
“为什么,这么想……”
“不清楚。是为什么呢。”
先说出口的我自己也有些困惑着,只能给了她一个含糊的回答。——我觉得是这样。
“究竟是为什么呢。”
少女的名字是MEI。见崎MEI。
据说“MEI”是写作“鸣”这个字。
鸣动的鸣,雷鸣的鸣,吗。——见崎鸣。
我=贤木晃也之死,是在这之后大概九个月的事情。
2
“死了”这句话并不是比喻。并不是“跟死了一样”或是“心死了”这一类意思—— 。
我死了。
我现在已不是“生者”,而是“死者”。这件事不会有错。
今年春天——五月上旬的某一天,我确实死了。
呼吸停止心跳停止,脑部活动永久停止……我于是,便成了这样子。成了不拥有作为生者的实体,只剩下叫做“我”的意识 ...(——灵魂?)的存在。——成了所谓的幽灵。
我死了。
那是五月初,黄金周临近尾声那会儿。日期是五月三日,星期天。——是我二十六岁生日。
在这天晚上,时刻是八点半过后。我记得天空中隐约挂着一轮朦胧的半月。
我死了。
那时的场面—— 自己刚好丢掉性命的那一瞬间,或是在那之前不久的情景,这些我能清晰地回忆起来。作为一幅带有若干声响、人声的鲜明的“画”。
地点在家中。从二楼到楼梯井,在这宽广的空间里……。
是在我长年以来一个人居住的“湖畔公馆”的那个大厅。我与月穗从以前开始,就将位于整幢建筑靠正门口那一边的中央的,兼作楼梯大厅的这里,称作“正面大厅”。
我倒在这“正面大厅”的乌黑坚硬的地板上。——穿着白色长袖衬衫和黑色裤子。好像有点像是中学生或高中生的服装。
身体仰卧。弯折成变形的角度被甩出去的双手双脚。就算想要活动手脚,也已经完全不动了。
脸朝着正侧面。与手脚一样,也完全活动不起来。是脖子的骨头出了什么问题吗……然后,还有血。
头部某处破裂而喷出来的血,把额头和脸颊弄脏成了红色。
地板上呈扩散状地渐渐形成着血泊。——一目了然的惨状。
我在临死关头,用茫然睁大的这双眼睛看见了这幅“画” 。
...——话虽如此。
一般来考虑,不可能用自己的眼睛看见自己的这种模样。其中有单纯的机关。
..那时我看的,是贴在房间墙壁上的镜子。
是面比大人身高还要高的,四方形的大镜子。
那幅“画”—— 临近丧命时的我自己的模样——呈现在了那里面。濒临死亡的我的眼睛偶然捕捉到了这场景。
呈现在镜子里的我的,被血弄脏了的脸部表情突然发生了变化。
歪曲到变形并紧绷着的表情缓和下来,变成好像是从痛苦与恐怖与不安中解放而获得自由般的,不可思议又安详的表情……然后。
嘴唇,微微地。
微微地,展现出了颤抖一样的动作。这是—— 。
是在说什么话吗。
对。在说什么话……但是。
...这时候自己到底想要说什么,以及说了什么,现在的我并不是很清楚。也不知道这时候自己感觉到了什么,在想些什么。——想不起来。
我听见声响。
被放在大厅里的年代久远的挂钟。传来了一声它的钟声。
是八点半。好像与它厚重的音色重叠一般—— 。
我听见人声。
好像在小声叫喊的,某个人的声音。
叫着我的名字(……晃也先生)。啊……这是。
我一下注意到。
镜子里面的,自己逐渐死去的情景。在那角落,照进了发着声音的“某个人”的身影。那是……。
…………
…………
……就这样,我的“生前意识”在这里中断了。经常被提到的灵魂出窍一样的现象并没有发生,不过我认为这一定是我的“死亡瞬间”。
至今还活生生地残留着的这“死亡记忆”的前后,尽是蔓延着浓雾笼罩一样的空白。就是说,连自己“为什么死了”和“死了之后怎么样了”都不明确。特别是“前后”的“后”这部分里面,与其说是“空白”……没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深不见底的虚无的……“死后的黑暗”。
就这样我=贤木晃也死了。
接着在那之后,我不知为何变成了这样的存在——所谓的幽.....灵。
3
所谓的幽灵,是非常不稳定的“存在形态”,仔细想想的话这是理所当然的。通过自己真的成为幽灵,我切身体会到了这点。
自从那一晚的“死”以来,我没了正常的时间感觉。
因为没有肉体,当然也没有正常的身体感觉。
虽然可以想事情,但作为根据的记忆模糊得很……不如说,是断断续续,浓淡的变化很激烈。
不是连续而是非连续。
不是集合而是片断。
——是不是该这样说呢。
时间也是。
知觉也是。
记忆也是。——还有,这意识也是。
...感觉就像是将那些非连续、那些片断勉强拼接起来,以接近极限的平衡来维持着“我”一样。好像它们随时都会四分五裂,一切或许都会真的消失……。
虽然能深刻感受到这份危机,但一味为此苦恼也不能解决问题。只有接受这一切的一切。
......无论如何,我都已经死了。
4
觉醒在我死后的两星期后到来了。
..话虽如此,当然不是“复活了”这么一回事。突然从死后马上被拖入的“黑暗”中解放,我发现了“我”存在于这里。是这个意思...... 上的“觉醒”。
一开始我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觉醒后,最初察觉到的是眼熟的大镜子。
...是被贴在“正面大厅”的那面四方形的大镜子。是冷淡地呈现着逐渐断气的我的模样的那面镜子。
我一下子看见了它。就近在我一、二米前方。也就是说—— 。
...我呆在了那面镜子前。我自己感觉是“站在”了那里。——没.. 想到。
在我面前的镜子里,完全没有呈现出我的模样。除我以外的所有东西,明明都以原本的模样呈现在了镜子里。
我有自己的身体感觉。
有手有脚,躯体和脖子和头和脸,都很正常地存在于这里.....——我感觉起来像是这样。也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和手直接看直接触碰。衣服也穿着。白色长袖衬衫和黑色裤子。与我死在这里的那一晚相同的打扮……。
……大概是以这样的形式,我存在于这里。
......我能够自我意识到这点。
尽管如此,我的模样没有呈现在镜子里。
这是怎么一回事?
在强烈的困惑与混乱之中不久,我成功地正确理解了状况。
我存在于这里。
但那并不是作为拥有实体的“生者”。而是作为成了“死者”,已经失去自己肉体的存在。
现在我感觉到“存在于这里”的这身体,实际上并不存在。这衣服也是。这换言之,一定全都是只有自己才能感觉到的类似“生之残影”的东西……是这个道理。也就是说—— 。
我作为所谓的幽灵,不知为何好像一不小心在这里觉醒了。
...我将目光从镜子方向移开。
跟前的地板上,自己死时的血迹一点都没有了。是那之后被谁擦干净了吗。
我慢慢地环视了周围。
被放在通往正门口的门旁边的年代久远的大型挂钟。是那座在我临死前发出响声的钟,针现在停在了六点零六分。它没有在动。自从我死了之后,没有任何人给它上过发条,是这样吗。
我去了二楼看看。
在这次移动时,我以为是“走着爬上楼梯”,不过我想这也是“残影层面的感觉”吧。“走路”时与生前一样,总是要稍稍拖着左腿这一点,也一定是。
楼梯走上到二楼后,会像回廊一样继续绕着楼梯井大厅的周围走大约半圈。
二楼有我的书房及寝室等房间。也有几间多年以来几乎没有被使用过的空房……如此,关于这幢房子的粗略的信息,看来就算我变成幽灵也毫不改变地留在了记忆中。
在二楼走廊中途,突然间—— 。
我的视线停在了围在朝向楼梯井空间那一侧的木制扶手上。
扶手中的一部分有坏掉的痕迹。
在不知是折断还是开裂的地方,有人接上新的木材进行了修理。看起来完全就像是做了个应急处理。
透过这扶手,我试着伸头看看一楼的楼面。
正好是在这下面吗。我在那一晚,临死时躺倒的地方。——这么说。
在那之前不久,我是从这边跌落下去的吗。于是不仅重击了头部,还可能折断了脖子的骨头……。
在仿佛浓雾笼罩着的记忆的空白中,我小心翼翼地摸索了一下。于是乎……。
……有声音 (你在做什么……晃也)。
某个人的声音 (……快住手)。
有若干个声音 (……别管我)(这样子……不可以)。
仿佛突然就快要重现出来 (别管我……),呼,地消失了。
我在二楼的走廊前进。然后进了一间房间。
是寝室。
虽然窗上拉着青苔色的窗帘,不过由于从其缝隙中照射进来的户外光线,室内微亮。
有一张小双人床。整齐地套着床单。看起来很长时间都没有人使用过。
枕头边的桌上,有个小型的台钟。
是用电池的数字钟,与“正面大厅”的钟不同,这边是正常运作……下午两点二十五分。上面还有日期。五月二十七日,星期天。
看完这显示的内容,我终于知道了从自己五月三日晚上之死以后已经过了两星期的时间。
在两星期前的那个晚上,这房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是什么样的经过,才会让我死成那样子。
笼罩着的浓雾,完全没有散开的意思。
我记得自己死了。但是我没法顺利想起前后的状况。居然会成为“失忆幽灵”,虽然说的是我自己不过这可真好笑,一边这样想着—— 。
我为什么会死?
.......在我想要回答这迫切的疑问的,那时候。
就像的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一样,视野滋滋地混乱了。在这时,有若干个瞬间浮现出来的画面。
枕头边的桌子上。
装有什么东西的瓶子和玻璃杯,还有……。
房间中央那一块。
有某样白色的东西下垂着,摇动着……。
……啊?
这是什么东西——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这些画面已经消失了。
在困惑中,我自言自语道“到底是什么……”。
只不过是“生之残影”的我的喉咙发出来的那“声音”,被我用同样不过是残影的耳朵听见了。听见与自己生前圆润的男中音完全不一样的,丑陋沙哑的,撕裂般的声音,我吓得一惊。
我不禁把双手放在了喉咙上。
只不过是残影的指尖,触碰着只不过是残影的皮肤。——啊,凭现在的这“触感”还搞不明白。但是……。
“我的喉咙。”
我再次试着自言自语道。
声音听起来果然还是丑陋沙哑的。
喉咙一定是被压坏了。在两星期前死亡的那时候。从二楼走廊跌落下来,可能折断了脖子的骨头……所以。就算变成幽灵,也还是这样子的……。
虚无的“黑暗”再次向黯然地站着的我悄无声息地靠近过来。
5
都说幽灵会“出现”。
比如说在墓地。
比如说在废墟或废屋。
在有问题的十字路口或隧道。……它们会出现。
..对于被它们出现的那一方的人类来说,平时基本上看不.........见·感觉不到的才是幽灵吧。这要是因为什么契机能够看到或能够感觉到了,首先他们会说着“出现了”而惊恐、害怕。
关于幽灵会在什么时候什么样的时机下出现,人们一般无法正确预测。就算试着预测,结果常常都会落空。所以大多情况下,会被吓个冷不防。所以,感到可怕。——大概就是这样子的吧。
不过,像这样子自己成为幽灵后我觉得,就算是出现的那一.....方情况也大同小异,这么一回事……。
.
死者之灵(——魂?)在死后还继续留在“这个世界”,果然从一开始来说就是非常不自然且不稳定的“存在形态”。
这并不是连续的。
并不是确切的集合,而是作为片断的拼凑,勉强地保持着同一性。
所以—— 。
作为幽灵的“我”并不是二十四小时都不断地“存在”。并不是“存在”,果然还是“出现”。
没有像样的规律性,既无目的也无意义(——我这么认为),时而出现又消失。我不知道关于幽灵的普遍情况是怎么样的,也没有办法得知,不过至少在我的情况下是这样子的感觉。
虽然我并不觉得这说得上是多么正确的比喻,但可以用“沉睡”“觉醒”这些词语来刻画。
死后成为幽灵的“我”平时,是在先前提到的虚无的“黑暗”之中,沉睡着。这片“黑暗”大概是位于那个世界与这个世界的间隙...中吧。“我”就这样子,时而觉醒后在这世界徘徊。换言之是会“出..现”。
在出现着的期间我主要是满脑子想着自己的“死”。
...我为什么会死。
我死后怎么样了。
我……。
“失忆幽灵”抱有的种种迫切的疑问。——另外。
有种深深的“悲伤”的感情包围着这样子的“我”的整体……。
我是在为什么而悲伤呢。
这里也有一个大大的疑问。
我事到如今,要为什么而悲伤呢。
为自己死亡一事?
为死前自己的二十六年的人生?
还是说……。
6
自从五月十七日的觉醒以来,我时而会出现在这“湖畔公馆”。
.. ..在此期间,我一人在现已无人居住的房子中漫无目的地行走,我开始重新捕捉起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模糊起来的“生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