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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绫辻行人/译者:Xill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5:28

包括车体下方在内,我在车库内的角角落落都调查了一遍。

但果然在这里也什么都没找到……。

不在建筑物里面。

那就是在外面吗。——这样的话,范围会无止境地扩大。

占地面积内的前院和后院。周围的森林。湖畔。泥土中,湖水中,都有可能吧。穿过一个树林,那里有片海。——这么一想Sketch 3已不知如何是好。

能称作线索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总而言之,这问题与“五月三日晚上贤木晃也死后,在那现场发生了什么”有关。没想到这位贤木晃也=我本人,成了幽灵都不知道答案,这事态果然太不合理了。我一边对自己死亡前后的浓雾笼罩般的那“空白”感到厌恨—— 。

我反复提问。

说到底我为什么会死。

我死后发生了什么。

只要这些疑问还继续是疑问,我能做的也有所限制。能做的暂时只有以“湖畔公馆”为中心展开“探索”的范围……。

不过另一方面,我也觉得并不用这么着急。

因为无论如何,我已死的事实不会改变。

我决不会说现在这状态很舒服,但就算找到了自己的尸体,那时候会发生什么改变,关于这个我一点都没有确信。虽然能做一些笼统的想象,但我究竟有没有期望这样子呢。重新想想看的话,好像变得有些弄不明白了……。

……只不过。

“人死的时候,会不会在某个地方可以和大家相连在一起呢。

我有时也会这么想。”

啊……这是?

没错,这是我自己不知何时对某个人说的话。

“,大家'是指谁?”

被这么问道,我记得我那时候是这么回答的。

“是之前死去的大家。”

……但是。

但是我现在,就算死了也是孤身一人,这样子呆在这里。作为这种不自然且不稳定的无依无靠的存在。

我不想一直都以这样子过下去。——有一丝这样的想法,也...是确实。

4在七月也快接近过半的时候,“正面大厅”电话铃响时我再次偶然在场。

——贤木?喂。你不在吗。

在留言电话的回答之后,从扬声器里放出来的是耳熟的男性声音。

——是我啊,ARAI 。你一直都不在家吗?之前的留言你有 听吗。

两个月前的那个我听了……但是。

他的语气听起来是从那以后还打过几次电话来。两个月前的那时候,我记得他好像是说有什么事想商量。

——难道是长期旅行?这样子我很伤脑筋啊。你没有手机吧。

真希望你能留点心来接收以前的同伴的求救啊。

就算你这么说……真抱歉,我什么办法都没有。而且现在的我连你这“以前的同伴”的脸都还是没法顺利想起来。

——说是求救不过也就是,稍微有点,就像之前什么时候样希望你帮帮我。这你看,我们反正是以前在YOMIKITA 同甘共苦的关系……好吗。好吗?

啊?我心里一想。

在YOMIKITA 同甘共苦?

“YOMIKITA”就是指“夜见北”吧。夜见山北中学,简称夜见北。十一年前,我上到三年级中途的……。

ARAI 是那时候的同班同学吗。

夜见北的……那一年的三年三班的?

——总之你要是听见这个,就跟我联系吧。拜托了,小贤木。

电话一挂,我马上前往二楼的书房。

旧友ARAI……不知道是新井还是荒井,这我到现在也还是想不起来,不过说不定——我这么想。

放在书房写字台上的,那照片架里的……一九八七年暑假拍的“留念照片”。照在那里面的人之中的一个,说不定就是他。

5据说是从一九七二年开始的。

从现在算起是二十六年前,从我还是中学三年级的十一年前那时算起是十五年前。

据说在这一届刚开始时,夜见北的三年三班里,有个叫岬的学生死了。

岬是个人人喜欢的红人。班上的大家怎么都不想承认他的突然死亡……。

“岬才没有死。现在也还活着,呆在教室的那里。——这么..说着,所有人都开始假装这样子。班主任老师也一起加入,据说..这假象一直持续到毕业典礼那一天。”

..

我记得我曾经这样对想说过这个老故事。

怪异事情的发生是在毕业典礼之后。据说典礼后在教室拍的班级集体照片里,照进了本不可能出现在那里的岬的模样。

“灵异照片?”

我记得想这么说着歪起了头。

“嗯,大概就算这么一回事吧。虽然我是没有见过实物。”

这么回答后,我继续说了下去。

“据传是以这为契机。更加怪异……不如说,更加恐怖的事情,开始发生在了下一届之后的三年三班。”

并不是每年都会发生。好像是有“有的一年”和“没有的一年”,据说在“有的一年”里,班级人数会在谁都没有发觉的情况下多出一人。不知道谁是多出来的“另一人”。因为在新学期桌子和椅子的数量不够,能知道“多了一人”这一事实。然后—— 。

“在,另一人'混入班级的年份,会有,灾祸'降临在班级。”

“灾祸?”

“就是灾害或灾难之类的意思。也就是……人会死。那一年的三年三班的相关人员,每个月……”

有的是事故有的是疾病,或者有的是自杀……死法各种各样,..但总之每个月班级的“相关人员”里至少会有一个人死亡。“相关人员”包括学生和班主任老师,还有他们近亲。这会持续到毕业典礼那一天。

“那也就是——”

就算我解释了,想一开始还是有些困扰地歪着头。

“那也就是,诅咒?”

“诅咒……对,也有人这么说。但是,并不是说混进来的,另一人'是叫做岬的这个学生的恶灵这么一回事。根据,传说',,另一个人'好像是,死者'……在过去的,灾祸'中死亡的某个人,但也并不是这个人直接做什么坏事。所以,我认为和所谓的诅咒稍微有些不一样。”

“那是——”

想终于一脸困扰地说。

“那是真的吗?”

“我有跟想撒过谎吗。”

“但是……”

“是真的。”

我一本正经地回答。

“因为在十一年前,我亲身经验了那个。在夜见北的三年三..班……”

因为教室的桌子和椅子的数量不匹配,有群人就开始吵闹说今年是“有的一年”……到了四月,首先有个学生的祖母死了。但因为是老年人的病死,也有很多认为这会不会是偶然的不幸的怀.....疑派。没想到—— 。

“进入五月有一次修学旅行,开往机场的巴士在快要离开夜见山市内的时候遭遇了重大事故。”

我这么说着,指了指还留有在这场事故中受伤的痕迹的自己的左腿给他看。想“啊……”地漏出声音。表情从困惑变为了胆怯。

“班上同学有好几个死在了那次事故中。一同乘坐的班主任老师也是。大家都……在同一辆巴士中,浑身沾满血。——是场很惨的事故。”

我叹了口气,慢慢地摇动着头。想睁大眼睛,表情像是马上要哭出来一样。

“我也因重伤住院,到出院花了将近一个月,在我终于能去学校的时候,这次,灾祸'降临到了自己家门。想还只有一岁,大概不记得吧。那一年的六月中旬发生的事情……”

母亲·日奈子之死。

在一个人出门买东西的地方突然昏倒,据说被急救搬运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死因被认为是心衰竭,但根据父亲·翔太郎所说,她的健康状态应该是大致良好的,根本无法相信会突然以那种方式死亡,父亲觉得纳闷。当然同时也感到悲痛叹息。

于是我那时候,把在那之前一直没说的三年三班的秘密跟父亲坦白了。打破了随便外传会招来灾难——这一班上流传的警告。

不管五月巴士事故还是六月母亲突然死亡,这两个说不定都是三年三班的“灾祸”。一定是这样没错的。

如果班上的“传说”为真,“灾祸”还不会结束。下个月再下个月还有那之后……在到毕业典礼期间的每个月,相关人员中的某个人就会死。这或许会是我自己,或许会是我的家人——或许是父亲,或许是姐姐月穗。

“爸爸——想的爷爷是个医生,医生都是科学家,所以他没有马上相信。但因为我拼命诉说……而且,那次巴士事故和妈妈Sketch 3的突然死亡,在爸爸看来也果然不得不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 西……”

“就是因为这个,我们家才从夜见山搬走的吗?”

想还是睁大着眼睛问道。

“对……是这样呢。”

我将目光向下移动,回答道。

“因为很害怕。——不只是我,还有爸爸也是。所以,我们逃走了。逃出夜见山,搬到了这里来。”

如果我转学,全家离开夜见山的话,无疑能够逃过,灾祸'。

我是这么想的。所以……。

我们从夜见山的家搬走,像紧急避难一样地移居到了这里“湖畔公馆”。是进入七月后不久的事情。

那个月,夜见北的三年三班里有个学生从教学楼屋顶跳下死亡。

6在中学最后的暑假里照片架的边框上写有这些字的陈旧的彩色照片。我站在它被摆放在的书房的写字台前,重新凝视着它—— 。

“这是什么照片?”

我想起了去年夏天,同样也在这个地方,那个少女——见崎 鸣问我的问题。

“在右端的是以前的贤木先生?”

以湖为背景并排而站的五个人。

在照片右手边的单手叉腰的男子无疑是我。照片上显示的日期——“1987/8/3”时的,十五岁的贤木晃也。

“是留念照片。”

我这样回答了少女的问题。

“留念,那个暑假的。”

“对。”

她冷淡地回应道。

“照片里的贤木先生,看起来笑得很开心。跟现在好像不是 同一个人一样……”

说不定确实如此——我现在回忆起那时候这么想过。因为我觉得我成为大人以后,变得不常展现这样子的笑容了。

“因为跟关系好的朋友在一起嘛。”

我觉得我那时这样回答道。

“大家都是中学的同班同学啊。”

……对。

照在这张照片里的,没错,他们都是夜见北那一年的三年三班的同伴们……。

“给我们拍照的是我父亲。”

我想起来,我没被问到却补充了这样的说明。

“爷爷也在吗?”

从一旁传来这样的声音。是想。

我想起这一天,说起来很难得地,不仅是想还有美礼都被月穗带来了这里玩。我听见从楼下传来的美礼跟母亲嬉戏的声音。

我答道“对”,回头朝想看去。

“这时候爷爷也住在这房子里,想也在哦。虽然还是婴儿。”

“妈妈也在吗?”

“当然在。那个时期为了照顾想应该是忙得不可开交吧。”

我记得少女一边眯起不戴眼罩的右眼,一边一声不吭地听着我们的对话。

7我重新凝视十一年前暑假的“留念照片”。接着挨个确认起那里并排站着的除自己以外的四个人脸和打扮。

男生与女生各有两个。

两个男生站在左手边,两个女生站在右边,是这样的排列。

右端的我=贤木晃也与两个女生隔开相当一段距离地站着。左手握着拐杖,应该是因为事故发生后过了三个月,脚上的伤还没有痊愈吧。

站在最左边的男生,身材瘦长穿着花哨的夏威夷衬衫,看起来完全就是过夏日假期的。他竖起右手拇指向前伸出,咧嘴笑着。

..在他旁边的穿蓝色T 恤的男生,与他相反身材矮小有些微胖,戴着一本正经的银框眼镜。抱着胳膊,有些不和悦地歪着嘴唇。

这之中的一人就是打来电话的ARAI 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是哪一个呢。

我眼睛盯着两个人的脸看。

接着我把双手伸向照片架,试着轻轻拿起。——拿起来了。

这种程度的物体,这种程度的行动并不困难。

我感觉凭声音和说话方式的印象,左边那个夏威夷衬衫比较符合。但是……嗯,搞不明白。哪一个是ARAI,不是ARAI 的那个叫什么名字,我都没法顺利回忆起来。

我把视线转向两个女生那边。

左边是淡蓝色罩衫加白色紧身裙。她也是身材矮小戴着银框眼镜,不过看起来和她的短发和小脸很般配。尽管她举着V 字手在微笑,但表情看起来还留有一些紧张。

右边的女生当时和我身高差不多,苗条的身材把牛仔短裤和米黄色的衬衫穿得很合适。一手挡住随风飘动的长发,果然也是举着V 字手,一张放松的笑脸……。

……啊,果然还是弄不清。

我把照片架放回原来的地方,坐在了写字台前的椅子上。我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椅背上。

他们、她们应该是我“关系好的朋友”才对……但是我不管怎样都没法顺利回忆起来。无论是四个人的名字,还是性格,还是说话声音与说话方式。

——是留念照片。

去年夏天的那一天,回答了见崎鸣的问题的我的话,仿佛非常遥远又不真实地在我的只不过是“生之残影”的耳中回响。

8拉开写字台的抽屉只是我无意为之。

这是在我把全身重量靠在椅子上时突然瞥见,真的是无意中伸出了手。是最下层的,最有深度的抽屉。

在被几块隔板隔开的区域中的一块里,摆放有几本有些厚度的笔记本。笔记本……不,那是市面上出售的日记本。每年临近年末就会在书店或文具店出售的,B5 大小的大型日记本。

它们背面朝上,以叠放在架子上一样的形状放着。背面印刷有“Memories 1998”这样的文字……。

……对了。我想起来了。

我在这个房间,每年都会在这上面写日记。因为有很多是在突然想记或是感到有必要的时候用近乎潦草字写的备忘,所以比起启动文字处理机反而是手写在这里更为便利。

最开始的一本是六年前。是父亲去世,我继承这幢房子而搬过来的那一年的。

那是《Memories 1992》,之后是《Memories 1993》《Memories 1994》……这样子按顺序排列着。

我想要是能把这些拿出来看一看就好了。

因为这样子可以多少取回一些成为幽灵后丢失的和变淡的各种记忆……啊,不。

比起这么做首先还是——我这么想着,伸头看着抽屉。

首先看新的日记。

我死亡的今年五月三日。要是有在迎来那一天那一晚之前写好的文章,说不定那里面能找到有关“我为什么会死”的线索。

没想到—— 。

关键的《Memories 1998》在抽屉里找不到。

……为什么?

我有些混乱,环视周围。

写字台上有吗?——没有。

摆放着书和笔记本的挂在墙上的架子。那里面有吗?——没有。

写字台的别的抽屉我也全都打开看过了。但是一九九八年的 日记本哪里都找不到……。

今年是没有在写日记吗。——不,这不可能。虽然想不起内容,关于记过日记的记忆……我还是有的。就在这书房。就在这.. 写字台。

——你的那只眼睛。那只蓝色的眼睛。

不知为何,在水无月湖畔对那个少女说的自己的话闪过我的脑海。

——或许你用那只眼睛,在跟我看着同样的东西……同样的方向也说不定。

跟我看着同样的东西?

跟我看着同样的方向?

那到底是……。

在从椅子站起来的我的眼前,这时突然显现出了几个画面。

我第一次出现在这幢房子的那天,上二楼进入寝室时零零散..散地看见的,这是那个……。

首先就是,在枕头边的桌子上。

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比起说是画面,不如叫做“幻.. 象”。

一只瓶子和一个玻璃杯。

瓶子里面大概是威士忌之类的酒吧。然后—— 。

在那旁边,有个开盖的塑料药瓶。有几片青白色的药片从里面散落出来……然后。

另一个就是,在房间中央那一块。

有某样白色的东西从天花板下垂下来,摇动着。啊……这是。

这是绳子吗。

绳子下端做了一个大小刚好能放进人头的大圆环……。

……这是。

这简直就是……。

………………有声音 (……你在做什么)。

某个人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晃也)。

有若干个声音 (……快住手)(……别管我)我又听见了。

一个是月穗的 (这样子……不可以)。

一个是我自己的 (别管我……)(我……已经)……。

………………死前那一刻的我的脸。

呈现在“正面大厅”的那面镜子里的,被血弄脏了的脸。

歪曲到变形并紧绷着的表情突然缓和下来,变成好像是从痛苦与恐怖与不安中解放而获得自由般的,不可思议又安详的表情……然后。

嘴唇微微动了动。

像在颤抖一样地动了动。

我说了某句话。用尽临死前的力气,说了什么话……那是?

那时候的话到底是……。

我是想要说什么呢。

我说了什么呢。

仿佛能听见却又听不见。仿佛能看见却又看不见。仿佛能够着到却又够不着。……啊,我那时候到底说了什么。

随着一声咣当的声响,幻象散去了。

我一看,照片架掉到地上去了。是我不知不觉弄下去的吗。

我把它捡起,想要放回写字台。这时候—— 。

照片架的后盖松开了。看起来是搭扣由于下落的冲击而松开,才会变成这样。

这时我注意到。后盖和里面的照片之间夹有一张纸片。

我想着这是什么,拿起了那张纸片。

比照片小一圈的便笺上,有一排手写文字。用黑色墨水竖着 写有人的名字——五个姓。

因为最右边写的是“贤木”,我马上就明白了。

是把拍在照片上的五个人的姓,用和照片同样的顺序记在了这里。——是我记的。

我在最左边找到了“新居”两个字。

对,就是这个。

既不是新井也不是荒井,原来是新居吗。就跟刚才的印象一样,照片左端的那个夏威夷衬衫的男生就是ARAI。

其余三人的姓也自然映入了我的眼帘。

两个女生从右开始是“矢木泽”和“樋口”,我知道了另一个男生叫“御手洗”。——但是。

下一个瞬间,不如说几乎同时,我就算不情愿也没法不注意到。注意到后,我没法不感到愕然。

我注意到在排列着的姓下方稍微隔开一些距离的地方,有着用颜色稍微淡一些的墨水记的×号。

×号有两个。

一个在“矢木泽”下面。另一个在“新居”下面。然后—— 。

在各个×号的更下面,解释这几个记号的意义的话被用小字备注在了一边。

“死亡”——这么写着。

Sketch 4

谈恋爱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了?突然又问这种问题。

就是喜欢上别人吗?

嗯。大概是非常喜欢某个人吧。男人的话一般会喜欢女人。

女人会喜欢男人。虽然好像也有例外。

例外是指……男人非常喜欢男人也是恋爱吗?

算是吧。

你有谈过吗?

啊。不,我没有这种爱好……。

我是指你有谈过恋爱吗。

哦,这样啊。——怎么说呢。

变成大人就会谈恋爱吗?

就算不是大人也会谈恋爱。早的孩子会很早哦。

这样啊。……那,你有吗?有没有谈过恋爱。初恋呢?

…………

没有吗?

不……应该有吧。

恋爱是什么样的感觉。快乐吗?痛苦吗?

那个……啊,不。或许我没有资格回答你的问题。

为什么?

……因为我想不起来。

…………

因为我没法好好回忆起来。所以……。

1

有个叫做乌鸦日的日子。

在这附近平时看不见很多次的乌鸦,会在房子周围聚集好几只·好几十只。停在屋顶和庭院里的树上,时而会一个接一个发出叫声。恐怕是因为害怕它们,其余的野鸟们的身影和声音会显著减少。

一个月里有好几次这样的日子,我自行称其为“乌鸦日”。

为什么那群家伙会在这一天聚集过来。或许有某个理由·条件,但我不是很清楚。

乌鸦给人有种不吉利的鸟的印象,但我完全不讨厌那群家伙。

它们到处在街上垃圾袋寻找食物让人觉得很困扰,但乌鸦怎么说也是生物,要是知道那里有食物当然会盯上的吧。也常听说它们在公园之类的地方扑向小孩子啄他们的头,不过这一带的乌鸦不会做这种坏事。它们只是呱呱地吵闹,但我也不会因为这样而感到讨厌。

对了—— 。

我以前有一次保护过一只受伤的乌鸦。

我为它做了我能做到的治疗,把它放进铺有毛毯的纸箱搁在了车库……我原打算照顾到它痊愈的,可它马上就死了白费我的力气。连让它亲近我,给它起名的时间都没有。

尸体我埋在了后院。在埋的地方我用木片给它做了个小墓碑立在那里。

样子有些难看的十字架形状的那个墓碑,现在还留在那里。

……对了。

乌鸦一事之后,我在这房子里养过几次动物。

不是狗或猫,而是在庭院捉到的蜥蜴青蛙之类,昆虫的话还养过螳螂蟋蟀之类的……哺乳动物里我唯一养过一次仓鼠。我还养过别人给的一对文鸟。

..关于文鸟,我记得我有一天实在受不了把它们关在鸟笼里,就放走了它们。其他的小动物全都没能活多久就死掉了。

我把它们的尸体,与最初立的乌鸦的墓碑排在一起,按顺序埋葬了。每次埋的时候都会同样地做个小墓碑立在那里。

重新想想的话,或许那时候的我对于生物之“死”这一概念,就是这样子亲眼目睹、触碰、近距离感受……从而想询问其中的意义也说不定。

——我有这样的感觉。

2

说不定我的尸体现在也被埋在了地底下。

就跟我埋葬的那些动物一样,比如说就在这房子的庭院的某处。或者是,在周围森林的某处……?

这么一想,我总之先对占地面积内的土地多加留意地巡视了一圈。看看有没有把土挖出来又重新埋回去的痕迹。但是,没能找到有明显痕迹的地方……。

只是看漏了而已,这种可能性也不能否定。如果是被埋在占地面积外的某个地方的话,那凭我的力量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出来的……。

(……在这里)

不知从哪里突然传来了声音。——话语的片断。

(至少……在这里)

是什么呢。

这是什么呢。

(……在这幢房子里)

我一惊,想要去捞取……但是那刺溜地穿过我的“心中的手”

而消失了……。

(……忘记吧)

啊……这是,谁的。

什么时候的。

(今晚的……一切)

仿佛能明白却又不明白的,它的答案。

仿佛能看见却又看不见的,它的意义。

(……忘记掉吧)

被朦胧的不完全感紧紧包围,我停止了思考。

3

七月二十九日,星期三。

从外面学校进入暑假开始已过了一段时间。——这一天的午后,我出现在了“湖畔公馆”。

..明明已是盛夏却一点都不像夏天的微阴天。阳光有些浑浊,吹来的风略带潮气……然后没错,这一天是乌鸦日。

听见外面传来的那群家伙的声音,我就知道了。不仅仅是一只,有好几只的叫声相互重叠响遍各处。

哦,原来是乌鸦日吗——一边这么想着,我透过二楼书房的窗户向外探视。是扇没拉上窗帘的,面朝东的窗户。

远望庭院里的树木,不出所料,有着停在树枝上的乌鸦们的漆黑的身影。光那些大概就有十只左右了吧。

紧挨着窗户下面的,一楼部分的屋顶和屋檐上也有几只。虽然从这里看不见,不过二楼屋顶上肯定已经聚集了很多。

鸟葬,这一词语突然浮现。

听说在哪个国家,有种风俗是为了葬送死者将其放置野外,让野鸟啄它的肉使其变为白骨。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至今不知去向的我的尸体,说不定也是在某个地方被放置野外,最终成了乌鸦们的美餐什么的……。

我一边束缚于这种不太愉快的想象,一边在窗边注视了一会儿乌鸦们的模样。就在这时候—— 。

我听见了与乌鸦们的叫声性质不同的,坚硬的声响。

是什么。在哪里。

我从别的窗户看了看外面,搞清了声响的出处。

挺立在前院边缘的高大的紫玉兰树下。有个想要扶起倒下的自行车的某个人的人影……。

白色连衣裙和麦秸帽,这一打扮从远处也能看清。与去年夏天,站在水无月湖岸边说话的那时候一样……那是。

见崎鸣?

是她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她会在这里?

进入暑假,又是全家一起来别墅了吗。估计就是这样吧,不过话说回来……。

离开重新立起的自行车,她一边将手放在帽檐上一边抬头往这里看了一眼,接着朝向房子正门走去。虽然不知她的目的为何,但毫无疑问是为了拜访我=贤木晃也才会来到这里。

不久后—— 。

楼下的门铃响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做,最终还是下楼去了正门。但是,又不能在这里回答门铃。就算我给了回应,她又听不见我的“声音”,要是一声不吭地把门打开——要是门自行打开里面却没有任何人——,一定会把她吓坏的。

我悄悄走上门前,透过猫眼看了看外面。但是,哪里已经没有任何人的身影。是死了心回去了吗……。

……要追吗?

我一瞬间这么想。但是—— 。

追上她之后怎么办?

现在的我能做什么?

结果,我什么都没做——是做不到,回到了二楼的书房。

我试着透过窗户远望外面的状况,但哪里都没有人影。乌鸦们还是老样子呆在四处,刚好停在窗边的一只大大地展开漆黑的翅膀,哇地叫了一声。

4

我一边不由得叹着气,朝着书房的写字台走去。我坐在椅子上,瞪着写字台上的那个照片架。

一九八七年——十一年前的八月三日的。以“在中学最后的暑假里”为题的“留念照片”……。

照在里面的除我以外的四个人,是矢木泽、樋口、御手洗,还有新居。——他们就是我在夜见山的朋友们。夜见北的,三年三班的同学们。——没错。

十一年前的那个夏天,学校放假之后没多久,他们就来这幢房子玩……不,是来避难的。

就算不通过转校放弃三年三班一员的身份,只要到夜见山市的外面就能摆脱“灾祸”。因为传说有这样的法则存在。所以—— 。

所以,就算只有暑假期间,要不要一起来这里呢。

是我这么邀请他们的。

于是他们就来了。

暑假结束前的一个月多时间,我们是在这“湖畔公馆”度过的。

知道情况的父亲理解了我的心情,协助了他们的长期逗留。

作为结果—— 。

暑假期间,他们没有遭受“灾祸”。听说留在夜见山的班级相关人员中,在八月果然出现了死人……。

……到此为止,是我勉强摸索出的我十一年前的记忆。

我已把照片架里面找到的那张便笺拿出来放在了照片架的旁边。

被写在这上面的我们五人的姓。其中的两人——矢木泽和新居的下面写有的“× 死亡”,我想是意味着在暑假结束他们回到夜见山的九月份以后到毕业期间降临的“灾祸”。

回到夜见山的四个人之中,矢木泽和新居因此而死。是当时获得消息的我,在便笺上添加了这项事实。一定是以字面意思上的昏暗的心情写的。

……话说回来。

那么,那个电话又是怎么回事。

打来说“在夜见北同甘共苦”的那个电话的人,ARAI。“ARAI”

是“新居”,他明明早就是已死之人……明明是这样,那到底是为什么?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打来过电话,这个谜题还是作为谜题留着……。

说起谜题,放在写字台抽屉里的日记缺一本,也依然是个谜题。

《Memories 1998》消失去了哪里呢。是有什么理由,我自己处理掉了吗。还是说有什么人拿走了呢。

又叹了一口气,我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于是在这时候—— 。

“贤木先生。”

楼下突然传来人的声音。

“贤木先生,你在吗。”

这是?

这是她的——见崎鸣的声音?

“你在的吧。贤木先生?”

为什么她会在房子里面呢。不是死心回去了吗。

难道说是从后门进来的?说起来那边的门平时就经常不上锁……所以就?

我完全可以去张望一下情况,但这时不知为何我感到非常犹豫。不如说,面对没有料想到的事态感到了有些惊慌失措,这样说更正确。

我在写字台边上站着一步都不动,屏着气不出声。—— 因为是幽灵,其实根本就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过了一会儿—— 。

我开始断断续续地听见吧嗒吧嗒的脚步声。是换上了拖鞋,来到家里面了吗。

“贤木先生?”

随着时有时无的呼唤声,脚步声逐渐接近过来。

“贤木先生,你在的吧。”

我能听出她爬上了楼梯。看这情况说不定会来这间书房……。

“贤木先生?”

不久后,声音从相当近的距离传来。估计是在这间房间门前吧。

关好了的门,朝着外面走廊方向被拉开了。然后—— 。

见崎鸣走了进来。

5

写字台就在这间房间进门左手边不远处,朝着里面的墙壁安放着。我这个时候站在它的前面。

进门后正前方最里面,靠右的墙边有个较大的装饰架。在它上方的时钟恰巧响了。

这原本是已死的父亲喜欢的玩意儿,表盘下面的门打开后,有一只白色猫头鹰冒出来,咕地告知时间。电池式的,不是布谷鸟钟而是猫头鹰钟。——被告知的时刻是下午一点。

不知是不是被这只时钟夺走了注意力,见崎鸣刚踏入室内就停下脚步,笔直看着装饰架那边。对我这边是头也不回。——这是当然的。因为我是幽灵,是活着的人的眼中看不见的存在。

“啊。”

她的口中漏出一丝细小的声音。

“……人偶。”

她朝着从门处看来位于右手边的窗户方向,斜着迈起一步、两步。她的步子看起来是想正对最里面的装饰架。

就如她自言自语道的那样,装饰架正中见摆有一只“人偶”。

一只算身高大概是五十厘米左右的,身着黑色裙子的少女人偶。

“那不是……”

见崎鸣的口中又漏出一丝声音。看起来她被那只人偶吸引得相当深……。

……下一刹那。

两件事情几乎在同时发生。

一件是见崎鸣的动作。

随着呼地一声短暂的舒气,她摘下遮住左眼的眼罩。

另一件是在窗外发生的。

突然刮起来的狂风,震颤着朝东的窗户的玻璃。连这么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在那外面就传来了乌鸦的叫声。

呱,呱……的,多个声音相互重叠,再与多个展翅声相互重叠,我听见了这些声音。停在四处的乌鸦们一齐起飞了。

展开黑色翅膀一个个横穿过窗外的那群家伙的样子,在我所处的位置也能看见。站在窗边的见崎鸣,肯定是更加清楚地看见了这场景。然后—— 。

就在这两件事情之后不久。

见崎鸣好像猛地回过神一样,回头看向这里。

她把视线笔直投向写字台跟前的我的位置附近,用不可思议的神情歪起了头。我到了这时候才注意到,她摘下来挂在左手的眼罩,被泥土还是什么的弄得相当脏。

“为什么。”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为什么……呆在这种地方。”

这不是自言自语。是对站在眼前的对象的发问,听起来只能............是这样,因为那是说出来的话—— 。

我不禁提高音量发出了“啊?”的“声音”。

“看得见吗?你能看见我。”

.... .....“看得见……怎么了。”

她回答道,一下子眯起了右眼。左眼闪着蓝色假眼的冷冰冰的光芒。

“……为什么。”

这次轮到我提问。

“为什么看得见。这个声音,你也听得见吗。”

“听得见……怎么了。”

“可我明明是幽灵啊。”

“……幽灵。”

说着,见崎鸣再次歪起了头。

“我明明是死了的贤木晃也的幽灵啊。明明至今为止都没有一个人看见我的模样听见我的声音啊。”

“死了……”

她的头歪得更厉害了,又向这边走近了一步。

“贤木先生……死了吗?”

“我死了啊。”

我用丑陋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真的吗?”

被这么一问,我加强语气说道“是真的”。

“虽然对外界声称是出去旅行了……其实我在五月初就死了。

就在这幢房子的,一楼大厅。接着在那之后,我变成了这样子。

成了所谓的幽灵……”

不被任何人认知到自己的存在,于是当然地不能跟任何人说话……从死后直到现在,我一直过着不自然且不稳定,并且又孤独的时间。

“……应该看不见的才对啊。我的这模样,谁都看不见。——但是,为什么你会看得见我?听得见我的声音?”

“那是因为……”

说到一半却闭上了嘴,少女盯着我看了片刻。

接着她缓缓地提起右手,用手掌遮住自己的右眼。用剩下的左眼——只留下只那应该是没有视力的蓝色虚无的眼珠,一眨也不眨的一直朝着我这边又看了片刻……。

——你的那只眼睛。那只蓝色的眼睛。

自己在去年夏天的那天说出的话,实实在在地闪过我的内心。

——或许你用那只眼睛,在跟我看着同样的东西……那个时候我为什么会说这样子的话呢。跟我看着同样的东西,跟我看着同样的方向……啊,那是。

那是?我想要回答这反复出现的自问,有一个字伴随着妖异又不稳的摇晃渗了出来。

那是—— 。

死。

6

“贤木先生为什么会死呢。”

随着呼的一声舒气,见崎鸣将遮住右眼的手放下,问道。

“你说是在一楼大厅发生的……是事故什么的吗?”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我老实地回答道。

“我记得,临死时'的场面,但那前后的记忆并不清晰。死后自己的尸体怎么样了,它现在在哪里,这些我也不知道。”

“葬礼呢?坟墓呢?”

“所以说……看起来葬礼没有被举行,也没有被埋葬在坟墓里。”

“…………”

“我觉得大概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变成这样子的。所以一... 定……”

强风又震颤了窗玻璃。我看了看外面,天空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奇怪。说不定这之后会来一场雨。

我重新审视与我面对面站着的见崎鸣的脸。

就算知道了我是幽灵,她也没有明显的恐怖或厌恶的样子,只不过是稍微有些困惑般地眨巴着右眼。她脱下一直戴着的帽子,一下咬紧小巧的嘴唇。

..

过了有一会儿,她张嘴说“呃”,和我开始说“比起这个”是在同一时刻。

“比起这个……什么?”

结果是她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比起这个——”

我直截了当地说道。

“你的那只左眼。”

“啊?”

“难道说那只眼睛有什么特别的,力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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