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
我就照我想到的内容回答了。
“普通人看不见我的模样,也听不见我的声音……但是,你是看得见的吧。那会不会是因为你那左眼的关系呢。”
“你这么认为吗?”
“对。不就是刚才,你一摘下那眼罩就发生的吗?摘下眼罩,露出左眼的一瞬间,你注意到了我在这里——看见了我的模样对吧。所以……”
“嗯—— 。”
她用细长的下巴尖顶着帽檐,说道。
“确实,或许就是如此。——你在意吗?”
“那当然……”
“嗯—— 。”
她让右脸颊稍微鼓起了一点。看起来也像是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妖异的笑容。然后她说道。
“因为我稍微有点与众不同。特别是这,人偶之眼'。和普通人不一样……就算我做出解释,你肯定也不会一下就愿意相信。”
“果然……”
——或许你用那只眼睛,在跟我看着同样的东西……——看着同样的东西。
看着同样的方向。
“你的眼罩,怎么会弄得那么脏啊。”
“刚才,发生了一点……”
好像有些难为情,她傲气地撅起嘴。接着突然用手指指着最里面的装饰架。
“那是?”
她问道。
“啊?”
“那个人偶。我去年来的时候还没有。”
她这么说着,以平稳的快步向装饰架走近。她把自己的脸靠.....向黑色裙子的少女人偶小小的白色脸蛋。
“去年年末,在祖阿比町那里有场人偶展览会……”
我勉强摸索出了这段记忆。
“……我非常喜欢,于是就。”
“这样啊。你买下来了啊,贤木先生。”
“对。”
“是因为知道是雾果的人偶吗。”
“雾果……哦,对了。”
是这样。——我想起来了。
....“是你母亲的作品对吧。放在别墅的那些也给我观赏过……于是。在那次展览会发现,就无论如何都想要。”
“——这样啊。”
轻轻点了点头,她转向这边说着“但是——”斜歪着头。
“但是,贤木先生死了对吧。五月初,在一楼的那个楼梯井大厅?”
一下眯起的右眼和蓝色眼珠的左眼,两只眼睛都毫不犹豫地看向我这边。
“大概是从二楼走廊跌落,可能折断了脖子的骨头。”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因为走廊的扶手有折断的痕迹。所以大概是从那里。”
“关于是在什么情况下掉下去的呢?”
被这么一问,我迟缓地摇了摇头。
“这一点……我没法顺利回忆起来。”
“失忆的幽灵先生吗。”
和见崎鸣的这句话重叠在一起的强风,又一次震颤了窗玻璃。
在远处低声响着雷鸣一样的声音。
“——我想听。”
突然这么说道,她向我这边走近了两三步。
我惊慌起来(—— 明明是个幽灵)。
“啊?”
漏出这么一声。
“你有还记得的事情和成功想起来的事情吧。在这范围里就行,我想听听详细的内容呢。——告诉我吧。”
“啊……哦,好。”
我惊慌地点了点头,在这之后我向她倾吐了许许多多的话。
把死后成为幽灵以来的种种经历全都……就好像是决堤一样。
我想一定是——一定是这样,因为我在这三个月期间一直觉得孤独,一直觉得寂寞。
Interlude
“……这就是今年夏天的,与贤木先生幽灵的相遇。这一天在这之后,他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详细地告诉了我来龙去脉。”
“一直和幽灵面对面交谈?”
“对。到说完的时候下起了雨……回去的时候,他告诉我可以带把家里的伞走,但我拒绝了。我并不讨厌雨。”
“嗯—— 。——不过话说回来。”
“有很多在意的事情吗?”
“那当然啊。说起来幽灵什么的……”
“榊原同学不相信幽灵的存在吗?”
“这……”
“是不愿意相信吗。”
“并不是愿不愿意相信的问题……啊,不过对了,见崎在那次合宿的时候,我记得。”
“恐怖小说和恐怖电影里总会出现幽灵的吧。亲眼看见或碰见之类的传闻也数不清吧。”
“话是这么说……啊,不,小说和电影终究只是虚构的。至于真实故事里的那种话题,大多都是讲不清真假的东西。”
“但是,我见到他这是事实。”
.“嗯—— 。——,失忆幽灵'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少见,我真没怎么听说过。”
“是吗?”
“小说和电影的话,有种接近,幽灵侦探剧'的类型……不过,终究只是虚构的故事。杀人事件的被害者成为幽灵,想要查明杀了自己的凶手和事件的真相,这样的。像电影《人鬼情未了》,粗略来说也是这一类的故事吧。”
“——没看过。”
“虽然可以用幽灵一词概括,但其实也有各种各样的类型。
光是日本与海外就相当不一样。日本的经典幽灵就是会说,我好恨'的那种吧。好像还没有脚……见崎碰见的幽灵有脚吗?”
“脚?”
“对。”
“有哦,两条长得好好的。也没有浮在半空中。”
“关于能不能进行物理层面的行动,幽灵之间也各不相同。
因为是灵魂层面的存在所以无法触碰东西,无论在哪里都可以穿过门或墙壁进进出出。一方面有这样子的,幽灵形象',另一方面鬼屋里的门会自行打开关闭,椅子或桌子会动,这又是幽灵干的……这是非常矛盾的话题,所以也就是说就算同样是幽灵,或许根据不同幽灵会有擅长的和不擅长的。见崎碰见的幽灵的情况是……”
“,时而出现'这说法也有点奇怪吗?”
..“嗯,对。他本人有对此的自我意识,我觉得要说奇怪的话确实有点奇怪。——见崎碰见的幽灵,可以进行一定程度的物理层面上的行动吧。”
“那也只是开关门,从抽屉里拿出日记什么的……”
“但是,没法接电话。”
“也没法使用书房的文字处理机。”
“能够进入上锁的房间。”
“——他这么说的。”
“不过话说回来,叫做贤木先生的这个人,为什么会死呢?
酒和药,还有从天花板下垂下来的绳子什么的……感觉像是暗示,自杀'的内容也有出现。”
“直接来说,是从二楼走廊掉下大厅,可能折断了脖子的骨头。”
“他关于见崎左眼的洞察,不知怎么说,该说是很敏锐吗。”
“是呢。敏锐,又带有暗示意义的。”
“你那,人偶之眼'看着,与我相同的东西',相同的方向',那换言之就是指,死',他是这么洞察的对吧。也就是说,他一直以来都在看着,死'。一直以来都被,死'吸引着。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呢。
所以他……”
“ 自行了断了性命?”
“至少他有考虑过这么做。然后实际上,他死了。”
“…………”
“但没想到他的死不知为何被隐瞒了起来。经由他姐姐月穗女士和丈夫比良塚先生之手?”
“…………”
“或许尸体也是被他们藏在了什么地方。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总之贤木先生的幽灵,在寻找那具连自己都不知道去向的自己的尸体对吧。”
“对。他看起来以他的方式一直困扰着。”
“这也有点奇怪,不如说,可能是很少见的构图。一般幽灵肯定知道自己尸体所在的地方,为了告诉人,它就在这里帮我找出来'而出现的模式很常见……不过,这也是虚构的故事。比如说你看,以前的名作《夺魄冤魂》这部恐怖电影。”
“不知道。”
“唔。这样啊。”
“作为我来说,那一天也有好多在意的事情。”
“是指?”
“我为了拜访贤木先生而去了,湖畔公馆',但正门口的大门关着,就算我按响门铃也没有人出来……我绕到后门发现开着,于是无意中就进了里面。”
“你还挺大胆的嘛。”
“因为我认为应该有人在的。所以……”
“于是,正当去二楼书房的时候,刚好在那里遇见了幽灵吗。”
“算是吧。”
“踏入房间后一摘下左眼的眼罩,就看见了对吧。”
“——对。”
“之前没有看见的,突然就?”
“是的吧。”
“你吓到了?”
“——嗯。”
“一般都会吓到的吧。”
“算是从许多方面吓到了。”
“呃……这故事光是听到这里,感觉已经有好多谜题了呢。
围绕着贤木先生之死的谜题和尸体的去向当然不用说,其他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在意的问题……”
“…………”
“…………”
“…………”
“……然后呢?”
“嗯?”
“故事的后续。”
“——想听吗?”
“又不能不听下去。我想……实际上事情怎么样了呢。贤木先生对外公开的是出去旅行了吗?月穗女士她们隐瞒了事实,这一说是真的吗?”
“——从结论上来说,是的。”
“那么……”
“不过,我还是按顺序说吧。”
“啊……嗯。”
“这样那样的……我首先主动地行动了看看。”
“是指?”
“因为我想,总之先得确认一下。看起来幽灵不止在,湖畔公馆',在生前有些关系的地方也会出现,我想说不定。于是,虽..然不怎么情愿,我拜托了雾果,在那之后第三天……”
Sketch 5
……人就算死也不会变成“无”。我这么认为。
是指死后灵魂也会存留下来吗?
灵魂……这个的话。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正确。
会去天堂或地狱吗?
这我照样也不知道……。
……幽灵呢?
嗯?
幽灵,存在吗?要是灵魂留在了“这个世界”,会成为幽灵..吗?
不存在幽灵什么的。这样回答才是正经的大人的责任……嗯,或许会存在也说不定。
..这样哦。
或许我心里有些希望它存在。不过,就算存在,估计也不会..是大家都成为幽灵……。
1
五月三日的那个晚上的,临死时我的嘴唇的动作—— 。
那时看到的呈现在镜子里的影像,一次又一次逼真地重现出来,我的心情实在无法平静下来。
我在那时候想要说什么。
我在那时候说了什么。
被血弄脏的我的脸。歪曲到变形并紧绷着的表情突然缓和下来……然后。
一开始,好像是猛然想起什么事一样,嘴巴稍微张开了一点。
....但是,只是张开了而已并没能发出声音——我这么觉得。
接着,嘴唇微微动了动。
虽然是微微的,像在颤抖一样的动作,但这时成功发出的声音……我记得确实有。我感觉勉强听清了这声音,这词语……。
就算尝试回忆,至今为止都是仿佛能听见却又听不见,仿佛能看见却又看不见,仿佛能够着到却又够不着……一直经历着这种焦急不耐烦的感觉。不过到了现在,总算把它给……。
……成功发出的第一个字。
我觉得那大概是“TSU”。
接着第二个是“KI”。
接着嘴唇继续动了一动。这次没发出声音,不过张开的嘴呈圆形——那看起来是母音的“O”……。
……这么说的话?
我在那时发出的最后的词语,是“TSU”和“KI”。
“TSU”“KI”——“TSUKI”是“月”,会是这样吗。这么一说那个晚上,天空中出现了半月。但是,我并不认为这有任何关系。
——这么说的话?
“TSU”“KI”说不定并不是我想要说的词语的全部。
并非全部而是一部分。其实是有后续的,但那并没有成为声..音。这么想的话……。
张开的嘴呈圆形。—— 母音的“O” 。符合的发音是“O”“KO”“SO”“TO”“NO”“HO”“MO”“YO”“RO”……这样。
如果说那是“HO”的话呢?
“TSU”“KI”“HO”——“TSUKIHO”。
“TSUKIHO”是“月穗”——是姐姐的名字。
那时我想要说的,是不是“月穗”这一名字呢。但为什么,要在临死时说这个……。
…………
…………
……就是这位月穗,摆出好像心里有些没底一样的淡淡的笑脸。
“对。就是这样子。”
她说道。
“弟弟好像从今年春天起就一个人出去旅行了。”
这么说道。
“旅行是去哪里?”
这么提问的是雾果。她是见崎鸣的母亲,也是制作了那个黑裙子的少女人偶的人偶制作师。是位比月穗年长几岁的,容貌端正的女性。
“不清楚……”
月穗保持着笑脸歪起头。
“他从以前开始就有这样的一面。连去哪里都不说一声,就毫无预兆地走了。而且那还是相当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大概是流浪癖这种感觉。”
“他可真是位自由的人呢。”
“过了好多天等他一回来,说是去了某个外国地方,这样的事情也有过好多次。所以说,我们也已经习惯了。”
啊,不。—— 明明不是。
我一边听着两个人的对话,一边生气得直想跺脚。
这次明明不是这样啊。
我死后成为幽灵,明明就在这里啊……。
.……这是见崎家的别墅。
明亮的阳光穿过花边窗帘照射进来的,宽广的起居室。因为是建造在海边的房子,从为了通风而被全部打开的窗户外面一直传来波浪声。也可以听见海鸥还是什么的海鸟的叫声。
这是月穗回应雾果的邀请,带着两个小孩前来拜访的下午的茶会。——在这中途,我出现在了这里。就好像是轻飘飘地降落..在现场一样。
围绕着摆有饮料杯和点心盘的大桌子的人,有六个。
来访的月穗和想、美礼。见崎家是雾果和鸣。此外,鸣的父亲见崎氏也在场。
他好像和月穗的丈夫·比良塚修司年岁相仿,但感觉上比修司来的年轻,硬是要说的话是有些运动型的精神。
“难得受你们邀请,丈夫却不巧抽不出空……非常抱歉。”
对月穗所言,见崎氏回答道“没关系没关系”。
“我们是因休假而来这里,但比良塚先生大概很忙碌吧。听说最近还要出席县议会吧。”
“嗯,对。被周围人强烈要求,他本人好像也下定了决心。”
“他是位在各个方面的都拥有实力的人,所以自然会出现这样的声音嘛。选举是在秋初吧。”
“对。所以现在忙得不可开交。”
“夫人也很辛苦呢。”
雾果说道。
“不不。我又不能帮上什么忙……”
“今天邀请你们来,其实是鸣的请求。”
“是吗。是小鸣?”
“说是想要见大家一面,突然说出这种话是怎么回事啦。还说希望晃也先生也一定要来……对吧?鸣。”
见崎鸣被这么一提到,礼貌地回答了“是的”。
“贤木先生去年在,湖畔公馆'告诉了我许多有趣的故事……所以。”
“是哦。还有这种事。”
见崎氏说道。他一边摸着留得短短的小胡子一边微笑着。
“是的。”
鸣依然礼貌地回答道。
“对了,小鸣去年也来玩了对吧。”
月穗说道。
“那时候我刚好也在。想和美礼也在……”
月穗突然眯起双眼。我看起来她像是在强忍泪水,不过她为了不让见崎家的各位察觉,马上又整理好表情。
“真对不起,晃也没法来。”
“贤木先生几时会回来呢。”
鸣一问,月穗用淡淡的笑容再次歪起头。
“不清楚。因为他真的是个任性又变化无常的人。”
“请问……有没有用手机联络呢?”
“晃也没有手机。那幢房子附近,信号状况也还是会有时不太好。”
“手机的话,这一带也会因为运营商不同有的显示无信号。”
雾果说道。
“这样吗。”
鸣回答道,一下点了点头。轮流看着月穗和雾果的她的视线,噌地往水平方向移动,停在了某个地方。
....美礼与想并排坐在椅子上的,这后方的空间。——刚好是在我这时出现的地方附近。
..她没有戴眼罩。左眼的蓝色眼珠有一瞬间,让我感到带有一丝妖异之光。——果然是这样吗。她今天也能看见我的模样。
2
“哎,小鸣。你是怎么了,绑着那绷带。”
月穗询问道。可以窥见她想要改变话题的心思,不过鸣的右肘绑有绷带是事实。
“昨天在自行车上稍微……”
鸣回答道。
“并不是什么大伤。”
“她在练习自行车。”
雾果补充了回答。
“哎呀,小鸣。你不会骑吗?”
“近来也觉得这样子有些丢人,于是我提议为她特训。”
见崎氏继续补充道。
“不过嘛,也不用太勉强她。毕竟也有适合和不适合。对吧,鸣。”
他朝女儿看了看,见崎氏放声大笑。鸣一言不发面无表情——虽然是这样,但也不是闹别扭的样子。
“鸣姐姐,鸣姐姐。”
美礼从椅子上站起朝鸣走去。
“鸣姐姐。来玩人偶吧。”
“嗯?”
美礼朝着歪起头的鸣,指了指放在房间里的装饰架的方向。
“那个。人偶。”
“不行不行,美礼。”
月穗制止道。
“那可不是拿来玩的人偶哦。知道吗?”
架子上陈列有几只看来是雾果作品的人偶。虽然是小型的,不过每一只都是细腻不乏美丽的少女人偶。
抛下不满地说着“怎么这样”的美礼,想一个人移动到了沙发套件边。月穗用眼睛追着他的行动。
“小想,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啊。”
被雾果这么一说。
“对……他这年纪在很多方面有些难处理。”
担心地看着想那边,月穗用有些生硬的语气回答道。
“今天我也以为他会不愿意一起过来。不过他一听是在见崎先生的别墅开茶会,就说,我也去'。”
“小想和晃也先生关系很好,所以是不是有些寂寞?”
雾果说道。接着她坐在椅子上转过身体。
“小想。”
这么喊道。
“要在多吃些点心吗?冰果汁呢?”
想沉默地摇了摇头。一眨眼工夫,他便从刚坐下不久的沙发站起,朝着刚才美礼指的装饰架方向走去。他站在架子前,透过玻璃看了看里面的人偶。
“小想也喜欢这种类型的人偶吗?”
见崎鸣来到想的一旁询问道。想在一瞬间好像吓到一样,肩膀一抖,不过马上轻轻点了点头回答道“啊,嗯”。
“贤木先生也很喜欢对吧,人偶。”
“——嗯。”
“所以小想也?”
“——算是吧。”
“在这里面你喜欢哪一个人偶?”
“啊,我想想……”
“鸣姐姐,鸣姐姐。”
这时美礼又过来了。
“鸣姐姐,一起玩吧。玩人偶,好不好。”
“不行不行,美礼。”
月穗与先前一样地制止道。
“不可以给姐姐添麻烦哦。”
在这期间想再次一人回到沙发边。他低下看起来有些寂寞的目光,漏出微微的叹气……不久后。
“不知道。”
想说着听不太清的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什么都。”
“想?”
月穗有些惊慌地喊着儿子的名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可以哦。又说这种话……”
“啊……知道了。”
“嗯,天气真不错。”
这时鸣说道。她朝着花边窗帘随风摇摆的窗边,一边保护着绑有绷带的右肘,一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我稍微去外面转一圈。”
3
鸣所说的“外面”,是指从房间直接出去就能到的露台—— 。
我有种感觉她是对我说“一起出来吧”,虽然犹豫了一会儿结果还是追随着她出去了。
从露台往下走到庭院的草坪,鸣向海的方向眺望。等到我悄悄接近她。
“贤木先生?”
她迅速转过身来问道。左眼的蓝色眼珠笔直地朝向我看着。
“嗯,对。虽然是幽灵。”
“这次出现,是自从前天,湖畔公馆'以来吗?”
..“——是,的吧。”
“这样啊。”
鸣又一次迅速转回身体,将视线恢复到海的方向。
虽说是在海旁边,但也并非是海滨就在眼前。是处于走路到海岸要花几分钟的位置关系,不过由于是有些距离又略微高起的地带,景致非常好。
“我从这里看见过一次海市蜃楼。”
不久后,鸣这么说道。
“哦。——什么时候?”
“去年八月。回夜见山的前一天。”
“盛夏的海市蜃楼吗。”
“虽然并不是多么壮观的海市蜃楼。在艘出海的船的上方,模模糊糊地浮现出同一艘船倒立过来的样子,这样的感觉。”
“发生在夏天可是非常少见的哦。”
“海附近的空气较冷,上空的空气较暖,因为这温度差使得光发生折射可以看见虚像……”
“对,这就是春天型的上蜃景。”
我陈述着流畅出现的知识。
“冬天型与此相反,因为海附近较暖上空较冷,虚像会在实物下面看见。所以叫下蜃景。不管哪种海市蜃楼,我家里都有我拍的照片哦。”
“——我看过。刚才的解释,去年贤木先生也跟我说过吧。”
“啊,是这样吗。”
“话说回来—— 。”
再次回头看向我这边,见崎鸣说道。
“前天我为什么会来拜访,湖畔公馆'。我好像还没有告诉你理由。”
“啊,嗯。这么一说的话……。”
因为那天我一个劲地在谈自己的情况,没时间谈别的。
“其实。”
说完,鸣闭上左右两只眼睛,又慢慢地睁开。
“我想详细听听贤木先生以前遭遇的事故的事情。从现在算起十一年前,一九八七年的,贤木先生还是中学生的时候的。”
“…………”
“你前天已经跟我说过了,贤木先生在初三第一学期过去前,也在夜见北的三年三班里面吧。左腿受了重伤的巴士事故,就是修学旅行时的事故……你说那时候死了很多人。”
“——对。”
“那之后贤木先生的母亲也去世了,在暑假前从夜见山搬到了这里,学校方面也转学了。于是就从,灾祸'中成功逃脱了吧。”
“,灾祸'……没错。关于这些,完全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样。”
我入神地向她点了点头。鸣也像我一样点了点头,说道。
“其实我……”
她刚想说便被我打断。
“你现在也在夜见北的三年三班里。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抢先于她询问道。
看完报道了学生的事故死亡的那条新闻报道后……我想过那可能性“并不为零”。
鸣一言不发,好像颤抖一样地点了点头。我说道。
“我五月底偶然在报纸上看见的。是樱木由香里吧。曾是夜见北三年三班的她在校内死亡,同一天里她的母亲也……这样的报道。我忍不住从中展开多余的想象。说不定有你也在同一个班上的可能性……这样。”
鸣又一次像颤抖一样地点了点头。
“今年是,有的一年'吗?”
我问道。
“班里混进,另一人'……发生了,灾祸'?”
“—— 已经开始了。”
鸣放低声音回答道。
“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在暑假前连班主任老师也。”
“这样啊……”
“……所以。”
“所以?”
“贤木先生如果是八七年的经历者的话,我想能不能问到哪怕只能派上一点点用场的情报……于是,总之就先去了那幢房子。”
“但是,我早已死亡,成了这样的幽灵……吗。你是吃了一惊?还是觉得失望?”
鸣什么都不回答,微微歪了歪头。
叽,咕……上空传来了鸟的叫声。仰头一看有几只海鸥在低空飞来飞去。
“就算我还活着,我觉得我也没有任何可以给你派上用场的东西可以告诉你。”
我说道。鸣还是歪着头。
“是,这样吗?”
“除了逃跑别无他法,我可以说的估计只有这个了。就像我们以前是这么做的一样。”
“逃跑……”
“至少我们就是因此得救的。而且暑假里过来避难的同学们,呆在这里的期间也平安无事。”
“是那张照片上的人们吗?”
“对,就是他们。”
矢木泽。樋口。御手洗。新居。——在我依次回忆起与我照在一起的四个人的脸,并且这么回答的时候。
传来了什么吵闹的声音。
性质与此前包围着周围一带的各种声音实在是相差太大的,仿佛条件反射一样地挑起强烈不安的……。
……尖锐的警笛声。估计这是巡逻车的。而且还是多个。
它逐渐接近过来,不久后停下了。在从这里也能看见的沿海道路上。
“什么事呢。”
与鸣这么说的同时。
“不知什么事。”
我不禁也自言自语道。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故……”
“嗯—— 。要是车辆事故的话,应该可以听见冲撞声音之类的大声音的吧。又没离多远。”
“那么说……”
“比如说有人在海里溺水了。那一带离海水浴场也很近。”
鸣这么说着,以稍微踮起脚的姿势,朝巡逻车到达的一带看去。她集中视力,想要看清哪怕一点点的样子。
“啊……你看。好像聚集过来了好多人。警察们全都来到海岸边……”
人们的声音有一些随着海风被传到这里。虽然无法清晰地听见他们的话,但可以感到不知哪里冒出的紧张的气氛。
“果然是在海里发生事故了?”
“或许不是事故而是事件。”
鸣重新转向我这边。
“可能是海水浴场的客人之间发生了纠纷以至于被报警,还有别的可能比如说——”
她故弄玄虚地在此闭上了嘴。
“比如说?”
在我催促后,她又等了一会儿时间,这么回答道。
“尸体被冲上了海滨,之类的。可能性并不为零,对吧。”
“啊……”
对于“尸体”这一词语,我无疑产生了强烈的反应。
被冲上海滨的尸体。在被冲上来之前,在海里漂流或是沉在海里的尸体。——难道说,那是。
那是——那具尸体是……我的?
随着我的想象,视野一扭地歪曲了。
……我的,尸体。
死之后是被丢进海里了吗。它到了现在才……。
我的尸体在那里。长时间泡在水里,一定变成了浮肿的样子。
肉被鱼啄,一定变成了破烂不堪的样子……。
“如果在意的话,要不要去确认一下看看呢?”
鸣好像看透了我动摇的内心一样地说道。
“我想不用着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传过来的。”
“啊……嗯。”
一边点着头,我却是坐立不安的心情,好像是被远处可见的巡逻车旋转的车灯吸引一样,无力地动了一下身子。没想到,在那时—— 。
“怎么了?好吵啊。”
见崎氏这么说着,来到了露台。
“——嗯?警察在那种地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就在这一刻。
不知为何,我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渐渐变得稀薄。要是这样下去的话不要多久就会被拖入那个“虚无的黑暗”中。是与出现..相反意思的,消失。我有这样的预感。
“……你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好。”
见崎鸣用耳语声说道。
“在没有任何人在的时候再见面吧。幽灵先生。”
4
“我”在这之后,经历了以往没有过的不稳定,却又勉强地一直留在了那个地方。这真的可以说是“断断续续地”吧。在短时间内出现又快消失,真的消失又出现……这样的反复。
我不知道我这模样在见崎鸣的左眼里看起来是怎么样的。
被认为在海岸发生的意外事件的吵闹声持续了一段时间,但最终我们并没有“去确认一下看看”情况……消息在几十分钟后,从见崎氏的口中传来。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样获得这情报的。他看起来是去了别室给哪里打了电话,说不定是在警察领域里有什么门路。——姑且不论。
从别室回来的见崎氏说道。
“好像是在海滨找到了某个人的尸体。”
他这样告诉大家的时候,我又一次快要从那里消失。不过,我感觉是被他的话留住了一时。
大家的反应各式各样。
说着“哎呀”用手捂着嘴的雾果。一边皱着眉头,一边把端正的视线转向窗外。
轻声发出“啊?”之后,看起来有些慌张地低下头的月穗。似乎看上去脸色也有些发青。
美礼歪着头说“尸体?”,向母亲看去。察觉到此的月穗说。
“啊……什么事都没有。”
说着,她把女儿抱进怀里。
“与美礼没有关系。不必在意。”
从与母亲和妹妹间隔开而坐的沙发上缓缓站起的想。他还是老样子用没有表情的眼睛张望全场,几乎在同时。
“……不知道。”
他低声自言自语道,又坐回了沙发。
“是什么样的尸体?”
这么提问的人是鸣。不知是不是后悔这份报告与现场气氛不合,见崎氏有些尴尬地一边摸着小胡子。
“据说有对失踪的男女。他们从来海崎对面的海滨乘着小船出海,之后就没返回……于是,虽然我不知道但在这几天里,好像闹得一塌糊涂。刚才找到的,估计是其中的一人。”
“——还有这种事。”
“据说是女性的溺死尸体。男的那位依然不清楚。”
“原来是女人啊。”
“对。我暂时是这么听说的。”
……女性的溺死尸体。
.......我的存在逐渐开始变稀薄的过程中,我还是清晰听到并理解了他们两人的对话。
冲上海滨的是女性的溺死尸体。
女性的……换言之也就是说,那不是我的尸体。
... .......这么理解后,我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真是奇怪的心情。
为什么我会松一口气?
为什么我会感到放心?
现在在哪里怎么样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己的尸体。我明明一直在找它……但是,为什么。
难道说我其实不想承认自己的死亡吗。事到如今还留有这种想法吗。——不会吧。
不可能是这样。这只是小小的迷惑而已……不如说,应该是基于生前感觉的反射一样的东西吧。
5
到这一天的茶会差不多结束时,我还是勉强地一直留在了现场,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快要消失……一直这样反复着。
见崎鸣向这样的我搭了话。她把握住了附近没有任何别人在的时机。
“我打算明天再去一次,湖畔公馆'。”
她用小声音干脆地这么说道。
“下午,比如两点左右。”
“啊?”
目不转睛地看着吃惊失措的我,她微笑道。
“可以在那里再听你说话吗?”
“——就算你这么说。”
我又不是回答一句哦是吗,然后就能按照约定出现在那里。
——这才是幽灵的实际情况。
“明天没办法吗?”
“呃……没办法或不是没办法什么的,并不是这个问题。”
“嗯—— 。好吧,这样啊。”
见崎鸣稍微鼓起一边的脸颊,不过马上恢复了表情。
“那我总之会去看看。”
这么说着,她缓缓举起右手,用手掌遮住右眼。绑在手肘上的绷带的一头,这时轻轻松开摇摆了一下。
“我还有很多在意的事情。”
“啊……呃。”
她笔直地把蓝色眼珠转向没能成功回答的我。然后这样说道。
“我大概明白你的情况……不过,那里本来就是贤木先生的家,还请你为了能够出现好好努力。好吗,幽灵先生。”
Sketch 6
死后也会分为会成为幽灵的人和不会成为的人吗?
要是在这个世界留下怨恨或依恋而死的话就会成为幽灵,据说是这样的。
比如受到很过分的对待而死?就像阿岩一样?
据说会成为怨灵,向过分对待自己的对方复仇。其他的话,比如没能把想法告诉重要的人就死了,比如没有被大家好好祭奠……不过,每一个都只不过是人类想象出来的故事。
要是怨恨或依恋消失,就会不再是幽灵了吗?
据说就会成佛。不过这是佛教的想法。
基督教的话会不一样吗?
不清楚,会怎么样呢。
根据宗教,“死”也会不同吗?
“死”的本质应该是一个吧。不过确实,根据宗教,它的理解方式会不同,这种说法还是有的。
…………
不过。
……不过?
姑且不谈宗教的话题或是幽灵怎么怎么样的话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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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我想要出现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场所,但也并不见得....能够如愿出现。——这确实是我掌握的“幽灵的实际情况”,不过结果上来说,在后一天八月一日的下午两点过后,我出现在了“湖..畔公馆”。至于这究竟是不是为了回应见崎鸣说的“还请努力”而做出的努力的成果,我不是很清楚。
我找见她人,是在房子的后院。
牛仔短裤和黑色T 恤。披着柠檬色的夏日开襟衫,头上戴着白色运动帽,背着红色的日用包……见崎鸣那时,呆在排列在后院一角的那个小动物们的墓碑旁边。她手指碰着细长的下巴,注视着那些用木片做成的样子有些难看的好几个十字架。
“你好啊。”
我主动向她搭了话。
回过头来的她的眼睛盯住了我。今天从一开始就没有戴眼罩。
“贤木先生?”
她这么一问。
“对,是我。”
我这么回答道。见崎鸣绷紧嘴角,但脸上还是浮现着淡淡的笑容。
“你真的出现了啊。”
“算是吧……勉勉强强。”
我悄悄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了转回墓碑方向的鸣旁边。
“这就是你之前告诉我的乌鸦之墓?”
“嗯,对。”
我点点头,朝向并排立着的十字架看去。
“左边第一个是乌鸦的。剩下的是其他动物们的。”
“是哦。”
鸣往左端的墓碑前迈步,凝目注视,从那里开始一步一步向右移动,把大小不一的那些东西依次看了过去。不一会儿她在不知第几个的十字架前停下行动。
“这是《禁忌的游戏》呢。”
这么小声说道。
她看向什么反应都没能给出的我这边。
“这是很久以前的法国电影……怎么?”
“啊,那个……”
我慌张地摸索起记忆,但只有咯噔一声动了一动的部分而已。
..不争气又不耐烦,还有受不了的心情。
“那么,比如说——”
鸣再往右移动了一步,低头看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