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与它们排在一起,这里就埋有贤木先生的尸体。”
“啊?”
心情像是挨了个冷不防的我,追随着她的视线。那是被杂草密密麻麻地覆盖着的看起来很硬的地面。
在这里?
这下面,有我的尸体?
不,这不可能——我马上改变了想法。
“这不可能吧。”
我回答道。
“要是挖了个能放进人的尸体的大洞又重新填回去的话,那应该还留有相应的痕迹吧。但是,这里的地面的状态,看起来和别的完全一样。”
再说我也早就想过被埋在庭院某处的可能性,自己也已经巡视过一圈了。
“确实呢。不仅仅是这里,这附近的地面哪里看上去都一样。”
鸣抬起视线说道。
“那么,就去别的地方看看吧。给我带路吧,幽灵先生。”
2
“去年夏天来的时候,我在这地方画过这幢建筑的速写对吧。
还不知道是贤木先生家。小想看见我在画画,把我带去了贤木先生所在的那个湖岸边……”
踏入位于动物们的墓碑所在位置的反面——方向上来说是东面—— 的庭院的,距离建筑物位置刚刚好的树荫中,见崎鸣停下了脚步。
“我把那时候的速写给带来了。”
说着,她迅速转向我这边。接着她放下背着的日用包,从中取出了一本速写本。是本八开大的,暗淡的黄绿色封面的。
“我去年把这忘在别墅就回去了。在那之后也没机会来这里拿。要不是这样的话,大概今年就只会有下一本——新的速写本在手头了,这或许是歪打正着吧。”
她是想要说什么呢。
没能摸透对方的内心,我站在原地。
吹来一阵略带潮气的风,枝叶在鸣的头上摇摆。透过树叶空隙照进的阳光一齐摇摆,站在那里的她的身影看起来也在微妙地摇摆。
盛夏的,不掺杂质的蓝天。
毫不留情的强烈的阳光照射在了呆在树荫外的我的身上。仿佛是想把作为原本早就该从这个世界消失而在黄泉的黑暗中徘徊的存在的我,当作“不纯物”给烧个尽。——一旦这么意识到。
明亮的午后风景,瞬时改变了面貌。
感觉像是一下被丢进正反全都倒转的异样世界,我不禁闭上眼睛,无力地摇了摇头。
“给,这个。”
传来鸣的声音。她打开拿出的速写本并示意,把我招呼到了树荫下。
“这幅画。——看吧?”
是幅用铅笔画的速写。从这个地方可以看见的房子与房子周边的风景,被用细致的笔调描绘了下来。
是座两层楼的西式建筑。钉有护墙板的墙上排列有纵长的上下拉窗。并不是悬山式屋顶,是两种坡度的斜坡相合的形状的屋顶。在几乎要碰到地面的位置,也有一些小窗……。
“哇。你的画真不错呢。”
我只是如实说了感受,于是乎她哧哧地笑了。
“谢谢你夸奖我,幽灵先生。”
然后,她用了稍微尖锐一些的声音问道。
“看过这幅画,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什么,是指。”
“你试试和现在可以在这里看见的那幢建筑的样子比较一下。
毕竟不是照片,可能没有精确地描绘下来,但是……”
被她这么一说,我重新往房子那边看了看。
估计是因为从春天起一直没有做保养吧,和画相比整体上杂草生长了很多,变成了荒芜的氛围。排在一楼墙面上以及更低位置的窗户,有好多处被藏在了长得高高的草的后面……。
我注意到的暂时就只有这些吧。
“位于靠下位置的那些窗,是地下室采光用的?”
鸣指着问道。
“对,是这样。”
“我过会儿还想看看地下室。”
“这我倒是不介意。”
这么回答后,我左右摇了摇头。
“不过,那里没有我的尸体哦。我已经搜查过了。”
“——这样啊。”
拿着打开着的速写本,见崎鸣走出树荫。然后慢慢接近建筑物时。
“那是?”
她再次指着问道。她回头看向留在树荫中的我。
“那也没被画在去年的这张画里。”
她指的是建筑物右手边最靠前的那一带。被肆意生长的杂草埋没了一半,不知道是什么,有个白色的装饰品一样的东西。
“哦……确实。”
是个高度大约一米多,算是有点大的物体……仔细一看,那是张开双臂仰望头顶的天使像。
“去年应该没有这种东西才对。是什么时候被放在那里的呢。”
就算她这么问,我也只能给了个“不清楚”这样没把握的答案。
——我不知道。记忆里完全不存在。
难道说——这里自然有个疑问开始冒头。
至今为止看漏了,不过说不定我的尸体被埋在了那里,这样..子?比如说作为标记,放了那座天使像。——但是。
我与鸣两人一起,观察了一下像被放置的一带的地面,但与后院的墓碑附近一样,完全看不出有在今年春天以后埋过人的尸体之类的痕迹。
3
听从见崎鸣的请求,在这之后我们去了与房子邻接建造的车库。进入昏暗的室内,我不知为何格外安心。幽灵果然不适合大白天的阳光,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对走近被弄脏的旅行车,向驾驶席里面看去的鸣说。
“车内我调查过了。”
我夹杂着叹息说道。
“不管在后部座位还是行李箱,都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当然车下面也……”
“你最后一次坐这辆车是什么时候呢。”
我听见了她自言自语一样的话,小声说道“不清楚”。——我不知道。我不记得。
“贤木先生去月穗女士那里一直是坐这辆车吗?”
被问道后,对这个问题我回答道“对啊”。
“因为走过去还是相当远的。”
“也经常会载小想吗。”
“这……”
我慢吞吞地在记忆中摸索,说着“啊,不”摇了摇头。
“我几乎从不载人。不管是想还是月穗姐姐,我都不让上自己驾驶的车……”
……是为什么呢。
在我自问的同时,我看见了答案。
“说真的,我感觉我连自己坐车都不愿意。虽说我因为觉得有必要所以取得了驾驶执照,车也有了一辆,也像别人一样到处兜风。”
“然而,其实并不愿意?”
“对。大概基本上都是……我想想,应该是觉得害怕,非常地。在我心底一直都是害怕得没有办法。坐车这件事本身,我果然还是觉得害怕……所以,我也不愿意载别人上自己的车。”
“那是因为——”
离开驾驶席的车门一步,见崎鸣眯起右眼。
“那是因为,回想起十一年前的巴士事故?”
“估计是的吧。”
一边摸索着关于这件事的记忆,我点了点头。
“因为是场很惨的事故。”
—— 因为是场很惨的事故。
“那时的悲惨的情景,无论如何都忘不了。”
——忘不了……
“我试过劝自己说因为那是特殊的,灾祸'。但是,就算与那,灾祸'毫无关系,车辆事故也还是会发生。”
“…………”
“因为自己的驾驶只是让自己遭遇事故倒也算了,如果那时还有别人同乘,这么一想实在是……”
——要是只有自己死的话,没有关系。
——要是只有自己死的话……
“……所以。”
“所以,不愿意载别人?”
“就是这么回事。”
“是哦。”
鸣背朝车子说道。
“你一直都在这阴影中走不出去呢,贤木先生。”
她又是像自言自语一样地说道。
接着她在车库里面兜了一阵子,一会儿确认了一下挂有车钥匙的零件挂钩,一会儿朝着放有某些配件和用途不明的垃圾的架..子里看了看。在注视着她行动的过程中,我开始稍微有些急躁起来。
“这里我连角角落落都已经调查过了。哪里都没有我的尸体。”
我这样说道,催促着鸣。
“已经够了吧。要找的话,还是去别的地方……”
就在这时,响起了咯咯一声异样的声音。
咯咯咯咯……咯吱,一声。
这是?连这么想的时间都没有—— 。
猛烈的大声响震颤了车库的昏暗。
不清楚原因是什么。
说不定是鸣背着的日用包,可能勾住了从架子上露出来的工具。说不定与她的行动没有直接关系,是原本就已经变得破旧的不稳定物体的平衡,在刚才这一刻崩塌了。——无论如何。
大声响的真身,是安放在墙边的高架子和放在里面的各种物品一起向前方倒下了,是这个的声音。
“啊!”
见崎鸣被压在了倒下来的架子底下……。
“……怎么会。”
她的身体光看起来就很纤细。一定撑不了多久就被压垮了……。
“……不会吧。”
飞扬起来的大量灰尘,简直就像浓雾一样。视野被遮挡,看不太清状况。——不过,没过多久。
渐渐能看见了。她的身影。
虽然鸣刚好在架子旁边,不过看来她在还差一点点的地方躲了过去。尽管躲过了差点被压在底下,但她刚躲过就滚倒在了地上。没想到,这次朝着那里—— 。
靠在架子一旁的铲子和鹤嘴锄之类的道具,由于冲击接连倒了下来。连锁反应一样持续回响的声音凶恶且充满破坏力。飞扬起来的灰尘再次像浓雾一样包裹住倒在地上的她的身影……。
“没……没事吧。”
我慌张地跑到她跟前。——但是。
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背上的日用包沾满灰尘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倒下的鹤嘴锄的尖嘴前端,就离她运动帽脱落下来的头不远。啊,要是那往横方 ..向偏了几厘米的话,这么一想就毛骨悚然—— 。
“没事吧。”
我用丑陋沙哑的“声音”扯着嗓子呼唤道。
“喂!你……”
我就这样跑到她跟前,但仔细一想,我到底还能够再做别的什么事?作为幽灵的我到底能做什么。
能扶她起来吗?
能为她做急救吗?
我到底……啊真是的,我要怎么办才好!?
不顾由于强烈的困惑与焦躁而变得快要失常的我—— 。
见崎鸣的身体动了动。
双手撑着地板,抬起膝盖……她靠自己的力量慢慢地站了起来。
“啊……”
我从心底漏出了放心的声音。
“你……没事吧?”
“——看来是。”
“有受伤吗?”
“我觉得没有。”
鸣站起来捡起运动帽,拍了拍衣服上弄脏的地方。她有些皱起眉头地看着快要松开的右肘的绷带,把它全都取了下来,又低头看着滚落在地板上的铲子和鹤嘴锄。
“嗯—— 。真讨厌的感觉。”
她一边叹气一边自言自语道。
“不过……对了,幸好这里是夜见山外面,吗。”
4
我们离开车库后,这也是听从了见崎鸣的请求,顺便去了水无月湖畔。
“去年我在这里见到贤木先生时——”
站在岸边的鸣说道。她用有些悲伤又或是包含忧愁的眼神,朝着一边反射耀眼的阳光一边荡起微波的湖面看去。
“那时候贤木先生关于我左眼说的话……你前几天已经跟我说过了,其实我也记得很清楚。因为是次让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对话。”
“啊……嗯。”
——你的那只眼睛。那只蓝色的眼睛。
没错。我那个时候是这么说的。
——或许你用那只眼睛,在跟我看着同样的东西……同样的方向也说不定。
“,同样的东西',同样的方向',那一定是指,死'吧。是吧?”
鸣看着我这边,重复道“是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反问了她。她回答道。
“因为……我这只,人偶之眼'能看见的就只有那个了。”
..“你能看见,死'?”
“能看见它的,颜色'。所以——”
闭上嘴,她缓缓举起右手。用手掌悄悄遮住右眼。
“所以我那时候这么说。如果是和我一样的话,那是件不太好的事。”
没错,她在那时候,站在这岸边这么说过。我用非常不可思议的心情听着那句话。我……。
“……贤木先生的尸体。”
重新看向湖的方向,见崎鸣说道。
“说不定沉在了这里面。”
“在这湖里?”
虽然我也有想象过这种可能性。
“为什么,这么想。”
“我觉得比起海里还是这边更像是那地方——更加适合。”
......“适合?”
“不是有一半是死的吗,这片湖。所以,我凭感觉……你说呢。”
在这据说不存在拥有生命的东西的,汽水湖的“死之底”。
“但是……这样的话。”
“或许总有一天会浮上来,或许不会。——你想确认吗?要试试确认看看吗?”
“啊……”
“你可是幽灵,我这提议并不是很困难吧。要是拥有肉体的人想要潜下去寻找的话确实会很麻烦。”
被她这么一说,啊原来如此——我一边这么想,却还是呆在原地没有行动。
总之,离开存在于这里的“生之残影”,只把“我”这一意识(——灵魂?)移动到水底就好。是这个原理吗。——但是。
这到底要怎样才能做到,我实在是找不到方向。是因为自己作为幽灵,被困在了这“残影”中太久,被束缚了太久的缘故吗。
将视线从湖面移开,慢慢摇着头的我的脑海中—— 。
那一晚的那个声音 (你在做什么……晃也),又一次。
重现出来 (……快住手)。
好像渗出来一样 (……别管我)。
没错,这大概是月穗的声音 (这样子……不可以)。回应她的,我自己的声音(别管我……)(我……已经)。
当我想要把握住这些话的意思的时候,声音就像逃跑一样地消失了。代替它们渗出来的,是那个—— 。
呈现在镜子中的,临死时的我自己的脸。
我自己的那个颤抖一样的嘴唇的动作。然后,微弱的那个声音。
“TSU”“KI”——这么说道。
那是——那时候我想要说的,就像之前思考的一样,果然是“月穗”吗。勉强发出了“TSU”和“KI”的音,但“HO”没能发出声音就用尽力气了吗?或者说……。
其他的可能性呢?
有没有我想要说某个别的词语的可能性呢。
我一边意识到自己接近焦急的心情,一边尝试思考。
比如说—— 。
就比如说,是这片湖的名字。水无月湖……MINAZUKIKO 。
前两个字“MI”和“NA”只是嘴唇动了动没有被发音,只有接下来的“ZU”和“KI”发出了声音。“ZU”听成了“TSU”。剩下的是“KO”,不过它和“HO”是相同的母音“O”。不是符合最后的那个嘴唇形状吗。
MINAZUKIKO……水无月湖。
但是我在死前那一刻,有什么必要说这片湖的名字?——不行吗。这不对吗。
这么说,那果然是……。
“怎么了。”
见崎鸣的这一询问,有效地让我回过了神来。
“是想起了新的什么东西吗?”
“啊……不。”
我这么回答道,但在这时缓缓地—— 。
(……在这里)
不知从哪里又传来了声音。——传来了话语的片断。
(至少……在这里)
这到底是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我好像听过一次和这一样的声音……。
(……在这幢房子里)
……月穗?
这又是月穗的声音吗。——即便如此。
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什么状况下?
看了一眼因感到混乱而闭上嘴的我。
“我们走吧。”
见崎鸣说道。
“啊,呃……接下来去哪里?”
“房子里面。”
这不是肯定的吗,仿佛想要如此补充一样地这么回答后,她背对着湖。
“是鬼屋探险啊。”
Sketch 7
姑且不谈宗教的话题或是幽灵怎么怎么样的话题,我……。
什么?
我认为……人死之后,会不会在某个地方可以和大家相连在一起呢。我有时也会这么想。
“大家”是指谁?
是之前死去的大家。
死后会相连吗?去天堂或地狱之后?
啊,不。也不是这么一回事。
…………
集体潜意识,你明白吗?
呃……那是指。
这是某个心理学家提出的概念,位于人类心里最深的地方的潜意识,会不会在全人类共通的“潜意识之海”这样的地方相连在一起,这样的看法。
这样哦。
虽然我不认为这是完全正确的……不过呢,我不知为何有这样的感觉。人死后全都会溶解在这“海”一样的东西里。然后在那里,大家会不会一个一个相连在一起,这样。
那么,我死了的话也能在那里见到爸爸吗?
并不是说能见到,是相连在一起。相连在一起,怎么说呢,灵魂变为一体……。
1
我们绕到后门进入房子,从那里向“正面大厅”前进。
虽然是白天,不过楼梯井的这间房间大归大,窗户却没几扇,整体上比较昏暗。
环视了空间一圈,见崎鸣安静地迈起步子,站在了贴在墙上的那面镜子前面。她微微歪着脖子凝视了一会儿镜面,回头转向我这边。
“贤木先生倒下的地方是哪里?”
她问道。
“那边。”
说着,我指了指地板。镜子正前方不到两米的那一块。
“头朝天地倒在地上,把脸转向了镜子方向……”
弯折成变形的角度的双手双脚。被头部某处喷出来的血弄脏了的额头和脸颊。地板上呈扩散状地形成着血泊。……那一晚的惨状,清晰地被我回忆起来。
鸣轻轻点了点头,朝着那个地方迈了一步。然后向头顶上仰望。
“二楼走廊的,那附近吧。扶手有折断痕迹的是。”
“对。”
“是有相当的高度,这也难怪,运气不好也许就会死。”
又轻轻点了点头,她继续说道“——然后”。
“根据你前几天告诉我的内容,贤木先生在死前那一刻,是想要说什么吧。关于那是什么样的词语呢?”
被她一问,我把知道的一切都如实回答了。
那时候看见的自己的嘴唇的动作。那时候听见的自己的声音。
还有刚才在湖岸思考过关于它的意思一事。
“发出声音的是,TSU'和,KI'……”
鸣看似一本正经地抱起胳膊。
“如果是,水无月湖'的话,我觉得有些不合理。”
“——嗯。这么说果然是,月穗'吗。”
但是……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不清楚……”
鸣小声说完后,还想继续说什么但看起来打消了这个念头,说着“——然后”又继续了下去。
“那边的钟——”
说着,她看了看那个挂钟。
“你是说那个钟响起了八点半的钟声,那时候听见了什么人的声音吧。,晃也先生',是这么喊着我名字的声音。”
没错。小声叫喊的某个人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晃也先生)。
“关于这是谁的声音呢?”
见崎鸣问道。
“比如说,是月穗女士的声音?”
我摇了摇头。
“不。——我认为不是。”
“那么……”
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的,那个时候—— 。
那个时候,没错,我突然注意到。
镜子中的,自己逐渐死去的场面。我注意到在那一角,照进了发着声音的“某个人”的身影。那是……。
“那是想。”
...我回答道。
“想那时候在楼梯靠下的地方……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晃也先生'这样喊着我的名字……”
没错。
那一晚,不仅仅是月穗,想也来到了这幢房子。来到了这里,应该是目击了我的死亡才对。
所以我才会在那次出现在比良塚家的时候,内心里对着趴在..沙发上的想说道。
—— 目击到的人不仅仅是月穗。
——想,你也是。你那时候也在那地方……。
“小想好像是已经忘记了呢。”
鸣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因为在这里看见听见的事情,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2
我们上了二楼。
确认过有修理痕迹的扶手后,鸣说“我想再看一次书房”,我答应了她。
重新回想起三天前的下午,与她相遇的那时候的场面,我轻轻把手放在胸口。早已不过是“生之残影”的这身体的,同样不过是“残影”的心脏跳动扑通扑通地传递到手掌,被这种奇怪的感觉束缚着,我先一步踏入房间邀请她入内。
三天前的下午的那时候—— 。
看见了本应看不见的我的模样,听见了本应听不见的我的声音。知道了她拥有这样的“力量”后,我吃了一惊。相当吃惊,相当困惑……不过我想我一定在那时候,感到了同等程度的高兴。
从或许会这样子永远持续下去的孤独中被救了出来,哪怕只是暂时的,这样子的喜悦……对。确实有这样的心情。所以—— 。
所以我在那时才会像那样子,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事情一点都不保留地说了出来吧。对着年纪比自己小将近十岁的这位少女。
装饰架上方的猫头鹰钟,正当那时告知了时刻。——下午四点。
就像在“正面大厅”所做的一样,见崎鸣环视了室内一周后,以安静的步子走向写字台前。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文字处理机,稍微歪了歪头后,将手伸向了那个照片架。
“留念照片吗。”
她小声说着,将视线转向了放在照片架旁边的那个便笺。
“有贤木先生在……矢木泽小姐、樋口小姐、御手洗先生、还有新居先生。这里面矢木泽小姐和新居先生已经,死亡'。”
“对。”
她一边看着回答得入神的我。
“但是那本应该已经死了的ARAI 先生打来了电话?”
“对……是这样。”
“真不可思议。”
鸣将照片架放回写字台,鼓起了一边的脸颊。
“那个叫ARAI 的人也是幽灵?是你的同伴吗。”
这之后鸣的视线停在了和写字台并排放置的矮箱子上。箱子上面有一台无线电话的子机。被放置在了兼作充电器的支架上。
她一言不发地把那子机拿在手中。
怎么了。要给那里打电话?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她点头说着“这样哦”将其放回了支架。
“是这么一回事啊。”
“——你是指?”
完全无视我的问题,鸣向我问道。
“你说过二楼有几间上锁的房间吧。我想去瞧一瞧,不过拥有肉体的我也办得到吗?”
“这……啊,嗯。”
回答后,我指了指房间靠里的装饰架。
“那里有个零件盒,里面有几把钥匙。应该可以用那个打开。”
3
房门上锁的房间有两间。两间都是在二楼最靠里的位置。
我们先去别的地方——我使用的寝室和壁橱,长时间没被使用的多间备用寝室,放有音响和相机的“爱好之屋”等等——兜了一圈,然后我把见崎鸣带去了那里。
用了一把从书房的零件盒里拿出来的钥匙,鸣打开了门。
一间是乍一看只不过是储物室一样的房间。整理柜与衣柜一类的东西沿墙摆成一排,有几个大型的带盖箱子摆在了剩余的空间。
“这里是……”
我向歪起头的鸣解释道。
“我把父母的遗物收集起来放在了这里。”
“贤木先生的爸爸和妈妈的?”
“妈妈是十年前死的。在八七年的夜见山,因为那个,灾祸'而死。暑假前从夜见山逃来这里时,爸爸把她的遗物放在了这间房间……”
一边追溯着至今还有不少轮廓模糊的部分的过去的记忆,我一边讲道。
“在那之后,我们又搬去了别的房子,爸爸让这间房子保持原样没去动。然后在六年前,父亲死后我移居到这幢房子时,我把他身边的东西放在了这里。——我觉得放在一起会比较好。”
“这样啊。”
简短地回答后,见崎鸣眯起右眼。
“他们关系很好呢,贤木先生的爸爸和妈妈。”
“…………”
“然后贤木先生很喜欢这样的爸爸和妈妈吧。”
呼……的一声,舒了一口感觉有点闷闷不乐的气,她问道。
“这里没有尸体,对吧?”
“没有。——从来就没有。”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
“柜子里和箱子里都调查过了,哪里都没有我的尸体。”
见崎鸣接下来打开门的房间,是与第一间相比又是不一样风格的“过去之屋”。
踏入房间,见到室内样子的瞬间—— 。
“啊……”
既不属于惊讶又不属于哀叹的声音,从她的口中溢出。
“……这是。”
就算是事先知道的我再次看见,也感觉那是某种异样的场面。
是间不怎么宽广的房间,在它的除窗户那一侧以外的墙面上,到处贴满了报纸或杂志上剪下的部分或是复印件,照片,写满一排排手写文字的白纸。房间中央有一张细长的桌子,这上面也杂乱地摆放着报纸或杂志,笔记本或纸夹一类的东西。
“这是……”
鸣慢慢走近墙壁,将脸贴近了剪报中的一张。
“,中学生男子在校内离奇死亡。文化祭的准备中,是不测的事故吗。'……在夜见北发生的事件?一九八五年十月……十三年前吗。
这边是更久以前的的报道呢。”
说着,她将视线转移到另一张上。
“一九七九年的十二月。,圣诞夜的悲剧。民房烧掉一半,人死亡'……火灾的原因是圣诞蛋糕的蜡烛吗?——死掉的那一个人好像是夜见北的学生呢。说到七九年,说不定是千曳老师担任三班班主任的那年。”
“千曳老师?”
“虽然现在是图书馆的管理员,不过当时是社会课老师。你没有听过他的名字吗?”
“——不记得了。”
“这样啊。”
“八七年的巴士事故的报道,也在那里。”
说着,我指了指贴有那篇报道的地方。
“其他的报道也全都是有关过去在夜见山发生的事故或事件的东西。也有比八七年以后的。写在白纸上的,就是把那些按年份总结出来的表格。我呆在这里获得的情报有限,所以我认为这些并不完全。”
“照片呢?是贤木先生拍的吗?”
“啊,对。我有次在事后亲自去看了看事件或事故的现场或附近的状况……就在那时候。”
鸣又发出“啊……”的一声,一边用自己的双手抱着细小的肩膀,身体一边发抖得直哆嗦。过了一阵子她沿着墙壁走了起来,用眼睛追着贴在墙上的各种东西,不久后好像是要镇定心情一样地做了个深呼吸。
“全都是贤木先生收集的吧。”
她这么确认道。
“把与夜见北的,灾祸'相关的情报·资料,像这样子收集在了这里。”
“确实是这样。”
我点了点头,不过并没有涌现多么鲜明的真实感。不如说是感觉干枯了。这一定是“死后失忆”的后遗症吧。
“刚才你也跟我说过,我一定是一直在十一年前的夜见山的经历这一阴影中走不出去。话虽如此,但也并没有想要用什么办法阻止那之后也继续在夜见北发生的,灾祸'的心情……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虽然我想着跟自己已经没有关系了,但无论如何都忘不了,会很在意……所以。”
——无论如何都忘不了,会很在意……所以。
“像是被束缚了,这样子?”
鸣的语气略显锐利。我一边闭上眼睛。
“被束缚……说不定是这样。”
“被束缚于十一年前遭受的,灾祸'。被束缚于当时亲眼看见的,死'。”
——被束缚……确实。说不定是这样。
“范围从那里继续扩大,到了从二十五年前起在夜见北一直持续着的,灾祸'的全部……”
——对……或许确实就是这个样子。
“贤木先生一直被束缚着。一直以来都被束缚着。”
“——或许如此。”
过了片刻后,我们离开了这间“灾祸记录之屋”,在这时见崎鸣往门旁边的墙面上看了一看,突然停下了脚步。在那里,暗淡的奶油色的墙纸上记有用黑色油性墨水写的文字—— 。
你是谁?
到底是谁。
这样写着。
这毫无疑问是我=贤木晃也的笔迹。
4
“三个月前,关键的五月三日晚上贤木先生死时——”
往走廊去的途中,见崎鸣说道。
“那时月穗女士也来到了这里,这件事是真的对吧。”
“这……嗯。因为月穗姐姐和我的对话……好像在激烈争论的声音,到现在也会不时重现出来。那确实是那晚上的……”
“为什么月穗女士会来拜访贤木先生呢。”
“我认为应该是因为那天是我生日。”
照着她的问题,我陈述了我的想法。
“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所以她带来想,估计也带来了什么礼物吧。所以那时候,想也在一起……”
……呈现在镜子里的,想的身影。
“晃也先生”这么喊着我的名字的,那孩子的小声叫喊。极其吃惊,极其害怕……茫然睁大着眼睛的那孩子的脸。
“两人前来拜访,进入这幢房子的时候,贤木先生在哪里干什么呢。在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鸣用一半是自问一样的语气说道,观察着我的反应。
“果然还是想不起来吗?”
我一声不吭,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你在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晃也)
(……快住手)
(……别管我)
(这样子……不可以)
(别管我……)
(我……已经)
我刻意地抽出那一晚月穗与自己交谈的话语,想要把握这些话的意思。
重新冷静地想想看的话,我觉得意味着的也就一件事。也就是说……不,但是。
这终究只是想象或推测罢了。我实在是没法得到“想起来了”
这样的确切感·真实感。
“除了那本日记本之外,你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也找不到?”
刚下到“正面大厅”,见崎鸣就问道。
“不清楚……”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回答不上来的我。
“比如说,相机。”
她说道。
“虽然二楼的,爱好之屋'有几台相机,但每个看起来都像是古董收藏品一样的对吧。”
“哦,确实是。”
“去年夏天,我们在海岸遇见时你拿着一台单反吧。看起来被使用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像是,常用的一台'。我感觉那台没有在那里面。在书房和别的房间也找不到……”
说实话,我不怎么清楚。这问题在此之前没怎么在意过。
我什么都回答不上来,鸣的动作就像是要说“知道了。那算了”一样,横穿过大厅。
“书库是那边?”
她指了指里面。
“稍微去看看吧……然后还有地下室。你还得再陪我一会儿哦,幽灵先生。”
5
“……好壮观。像学校的图书馆一样。有好多种类的书呢。”
见崎鸣一边在林立着的固定书架间四处走动,这时说出了像是十五岁少女的天真无邪的感想。
“因为爸爸的藏书原本就有很多。”
“难懂的书也有好多。——只是呆在这里好像就会把世界的秘密全部搞懂,你有过这样的感觉吗?”
“难说。”
一边跟在鸣身后,我回答道。
“要说全部还是相当有困难的啊。不过……嗯,我偶尔也会稍微这么想。”
“这样哦。”
鸣转过头,稍微歪着头地盯着我看。我好像非常惊慌。
“啊,呃……会很奇怪吗。这种想法。”
“不会啊。”
说着,她眨了眨右眼。然后,她唇上略显微笑。
“我也有这样的经验。”
这样那样之后,我们离开了书库—— 。
“往这边。”
我们先回了“正面大厅”一次,接着走进通往后门的走廊。中途有一扇白天不开灯时反而会因为环境昏暗而忽略的深棕色的门。
“这里。”
我招呼鸣过来。
“从这对面去地下……”
转动陈旧的门把手打开门后,那里乍看只是空落落的藏衣室,但在这里面有通往地下的楼梯。
我为鸣打开了照明,站在前面走下了楼梯。我还是老样子拖着“生之残影”的左腿。
楼梯下面又有一扇门,穿过它就会来到一条短走廊。这是个地板墙壁天花板都被灰色砂浆涂固的,风景实在单调的空间。
在其中一侧有两扇门隔开距离排在一起。走廊尽头杂乱地堆积了旧家具之类的东西。
“看起来平时已经没有在使用了呢。”
见崎鸣说道。
“虽然很凉快,但满是灰尘……”
她从短裤口袋中拿出手帕,挡在了鼻子和嘴角边。她把运动帽重新戴到了眼眉上。
接下来我们按顺序打开了两扇门并往里面调查了一番。
“这里就如你所见,完全就是垃圾堆放场一样的地方。”
..跟前的房间就是那间。
靠里面的墙壁的天花板附近排有的采光窗使得户外光线得以射入,因此不开照明灯室内也有微微的亮光。就如我所说的一样,又是肮脏的水桶又是盆子又是胶皮管,又是碎板又是碎绳,..又是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石子和砖头……完全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垃圾散落在了地板上。
鸣只是从走廊探头进来,没有踏入室内的意思。
“这里也没有尸体啊。”
这么确认后,她依然把门开着。
“这隔壁的房间呢?”
“大概差不了多少的吧。”
这么回答后,我打开了第二扇门。
和隔壁房间一样,多亏户外光线射入,有些微微的亮光。但又与隔壁房间不同,排在天花板附近的采光窗上,可以看出过去这房间被用作某个目的的痕迹。
..窗上方有窗帘轨道。
轨道两端有厚实的黑色窗帘。
“暗房……”
鸣自言自语道。
“你在这里冲洗照片吗?”
“是以前。”
这么回答后,我向前走去。
“相机原本就是从父亲那儿继承的爱好。爸爸以前把地下的这一间用作暗房,自行冲洗胶卷有时还会印照片……”
“你爸爸去世后,贤木先生也在这里?”
这么问道,鸣也进入了房间。
“刚开始住在这幢房子的时候,只有最初的一个时期而已。”
我这么回答道。
“因为当时我还拍了挺多黑白照片。它们的冲洗就在这里进行。但不久后,我拍的就全成了彩色照片。”
“也就是说,彩色照片的冲印你没有自己来做?”
“黑白和彩色的话,情况差的挺多的很麻烦的。”
“啊,是这样啊。”
“于是从那以后,这间暗房就被放置不管了。”
“——这样啊。”
房间正中央有张布满灰尘的大桌子,有盏箱子形状的安全灯……还有其他很多过去被用来显影用的设备和道具,完全没被保养地留在这里。我甚至觉得比起隔壁的垃圾堆放场,这边的废.墟感更加强烈。
..
“当然这间房间我也是连角角落落都调查过了。”
我夹杂着一声叹气说道。
“尸体哪里都没有。——从来都没有。”
“——这样啊。”
鸣点点头,接着慢慢在室内兜了一会儿,最后又一次抬头看了看留有黑窗帘的采光窗,抱起了胳膊。
“刚才那间房间,加上这间原本是暗房的房间……嗯—— 。”
松开胳膊,她往我这里瞅了一眼。
“这幢房子的平面图……有没有这种东西。”
“我想应该没有。”
我一脸正经地扭了扭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