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我是没有见过那种东西。”
6
离开从第二间房间来到走廊,鸣再一次朝隔壁房间看去,这一次进去了里面,在垃圾中稍微转悠了一会儿。不久后一出来又..抱起胳膊,一言不发地歪了一会儿头。
到了这时候我也开始感觉到了哪里有一种让我头皮发痒的不协调感。不过,过了一会儿鸣说道“走吧”,我们又往回走到了楼梯处。
“继续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了……”
我能听见她的自言自语声,但没有询问其中的意义—— 。
我们又回到了“正面大厅”。
时刻已经过了下午五点半。差不多要接近黄昏了。
7
今天差不多该回去了——见崎鸣这么说道,但我拖延住了她一会儿。
“那个,你。我突然问这个问题会有点奇怪。”
我们先回到了“正面大厅”,站在停在六点零六分的挂钟边上……我朝她那边看了看。
“你有谈过恋爱吗?”
“哈?”
看起来吓了一跳的鸣,眨了眨颜色不同的双眼。
“恋爱?你说恋爱……”
突然被这么一问,那当然是会吓一跳的吧。提起问题的我也吓了一跳……不如说,觉得非常困惑。到底为什么会提这么一个问题,我连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我想想。嗯—— 。”
较大幅度地扭起脖子的见崎鸣。
“呃……那个。”
我稍微有些慌张,在还没找到用来掩饰的话语时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连仔细思考的空都没有就发出“声音”向她提了出来。
“你……想快点成为大人吗?还是说不想成为大人?”
鸣又眨了眨眼,说着“嗯——”这次稍微歪了歪头……不久后。
“我其实无所谓。”
她静静地这样回答道。
“想要成为还是不想成为,无论怎么想,迟早也都会成为大人。只要还活着的话,对吧。”
“…………”
“贤木先生呢?”
我被她反问道,一下子答不上来。
“你以前是想要成为大人呢。还是说没有想要成为大人呢。”
“这……”
——就算成了大人也并不会有特别大的好处哦。
“我……”
——我真想回去呢,回到还是孩子的时候。
“真想回去呢,回到还是孩子的时候。”
“这样哦。——为什么?”
“啊,那是因为……”
—— 大概,因为想要回忆起来吧。
“那么,恋爱呢?”
“啊?”
“有谈过恋爱吗?”
“啊,嗯怎么说……”
见崎鸣若无其事地眯起右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慌慌张张地寻找答案的我。
“没有吗?”
被她再次问道。
“不……应该有吧。”
我照着我回忆起来的内容答道。
“不过……”
——或许我没有资格回答你的问题。
“……因为我想不起来。”
—— 因为我没法好好回忆起来。所以……。
见崎鸣依然眯着右眼,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地又稍微歪了歪头。
8
“那个我说,你……”
几秒钟后,当我再想用“声音”跟她说话时,我注意到鸣的视线已从我这边转移到了放在墙边的电话台上。无线电话的母机放在了那上面。
鸣走到了台子前面。她一言不发地向下看了看黑色的电话机,接着抬头看了看我这边说道。
“你是用这部电话听了那条ARAI 先生的留言吧。”
“嗯,对。”
在我没能把握她问题的意图的情况下回答后,她用看似认同的神色点了点头。
“毕竟放在书房的那部子机的电池没电了。”
“咦……啊,是这样啊?”
“嗯。所以,那部一定不会响起呼叫声……”
应该已经“死亡”了的旧友,新居某某。然而为什么会有自称是这个名字的男人打来电话呢。
关于这个谜题,她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呢。——在我问她之前。
“新居那件事,我凭感觉是这么想的。”
说着,我从依然是拥有许多模糊不清的部分的,没法把握住整体的自己的“心”中拾起了一种想法。
“人——”
我说道。
“人死之后,会不会在某个地方可以和大家相连在一起呢……我这么想。”
“死后,相连?”
见崎鸣和刚才一样,较大幅度地扭着脖子。
“是这样吗?”
“我有时也会这么想。”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死之前……估计从一早就。”
“…………”
“ 自己真的死了,像这样成为幽灵……不过,我记得之前也跟你说过,我认为现在的这状态一定不是原本的,死的形态'。这种不够彻底的,不自然且不稳定的状态才不是。”
“所以总之先要寻找不知去向的自己的尸体。你不就是这样说的吗。”
“没错。然后……找到尸体,要是贤木晃也能作为死者被正式地祭奠,那时我才终于能够正确地死亡。能够抵达原本的,死'。
.....——我有种这样的感觉。”
“这样哦。到这里为止我好像大概也能够明白。”
鸣离开电话台,与我也保持一段距离地站在了“正面大厅”中央。
位于黄昏时刻终于变得昏暗起来的这空间里,这时候她的模样,看起来感觉好像是和我一样不拥有实体的“灰色影子”。
“人死之后,会不会在某个地方可以和大家相连在一起呢。”
我重复了这句话。
“,大家'是指谁?”
鸣问道。
“是之前死去的大家。”
我回答道。
“人死后全都会溶解在全人类共通的“潜意识之海”一样的东西里。然后在那里,大家会不会一个一个相连在一起,这样。
你呢,怎么想?”
“灰色影子”一动不动,少女什么都没有回答。我继续说道。
“我虽然在三个月前就死了,不过因为还是这样子所以还没...有溶解在,海'里。话虽如此,不过已死一事毋庸置疑,所以有时会产生不完全的,连接'。所以说那也就是——”
“我懂了。”
鸣视线一闪,重新看向电话台那边。
“那就是,来自ARAI 先生的?”
“对。”
我点了点头。虽说自己也还是半信半疑。
“打来那通电话的新居果然是已死之人。估计是在十一年前,因为那次,灾祸'。通过我死了这件事,我与他之间产生了同为死者的,连接',于是……”
“他就打给了贤木先生电话。”
“不过这样说来,他的留言听起来不太像死人呢……不过,这终究只是一种假设罢了。”
“真是相当大胆的假设呢。”
这么说着,见崎鸣又抱起了胳膊,不过我没能看清变为“灰色阴影”的她这时的表情。
9
真的得回去了——鸣这么说着快步走向后门,我追着她来到了房子外面时。
“明天能不能再见呢。”
这和昨天相反了呢——我一边意识到这点,一边有些顾虑地这么说道。鸣停下脚步,转过头,然后在那时,我感觉她脸颊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笑容。
“明天……在这里再见。”
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我自己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是想和她见面,像今天一样“寻找尸体”吗。或者说……啊不,理由什么的怎么样都无所谓。
我停下思考,不想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来得了吗?”
我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我想想……明天的话。”
鸣把运动帽重新戴到眼眉上。
“ 白天事情有点多……说不准。傍晚的话应该没问题。比如四点半。”
“哦……那么。”
“幽灵先生那边怎么样呢。”
她用有些开玩笑的语气问道。
“在那时间能够出现吗?会不会有困难?”
....“呃,这个……”
就算我想要出现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场所,但也并不见得....能够如愿出现。——不过,至少今天不是如愿地成功出现了吗。
..所以,只要“努力”的话,明天也一定……。
“我会试着努力的。”
我这么一回答,鸣稍稍睁大了不是“人偶之眼”的那只眼睛。
“这样啊。”
她小声说道。
“知道了。那么……明天,四点半哦。”
“我会呆在刚才的大厅里的。你进来吧。”
“——知道了。”
这么回答后,鸣轻快地往回走去。
我一边目送着在红黑色的傍晚的天空下离去的少女的背影,一边将手放在胸口。传递过来的“生之残影”的,微弱的跳动。刚以为它不知为何有些乱了节奏,怦地跳了起来,却又突然消失……“虚无的黑暗”张开了嘴。强行吞噬了“我”。
恋爱是什么样的感觉。快乐吗?痛苦吗?
那个……啊,不。或许我没有资格回答你的问题。
为什么?
……因为我想不起来。
…………
因为我没法好好回忆起来。所以……。
……为什么?
…………
为什么会想不起来。那种非常喜欢的感觉。
非常喜欢的感觉……嗯,这是确确实实的,我也记得。我感觉我……是非常喜欢的。但是……。
但是?
我想不起来。那个人到底是谁,无论如何都想不起。
...
1
然后,到了第二天八月二日。
按照前一天的约定,我出现在了“湖畔公馆”。
..场所也跟前一天说的一样,在一楼的“正面大厅”。时间估计也是跟说好的一样……这一点只是我的直觉。
靠一直停着的挂钟没办法确认,不过集中听力的话,可以听见从二楼传来了咕的一声。是书房的猫头鹰钟。—— 四点半。应该是这样,没错的。
见崎鸣还没有来。
与五月十七日下午,经历死后第一次的“觉醒”的那时候一样,我站在了这间大厅的,那面镜子前面。临死时我从中目击到我自己逐渐死去的样子的,那面镜子……。
……但是。
与先前一样,镜子里还是没有呈现出我的模样。除我以外的所有东西,明明都以原本的模样呈现在了镜子里。
这状态我早已习以为常,不过一旦这么意识到,我越加觉得能看见我模样的那个少女,见崎鸣的存在非常不可思议。在据说可以看见“死”——可以看见它的“颜色”的她那个蓝色眼珠里,我到底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呢。
我一直站在镜子前,等着鸣到来。——但是。
过了一会儿她也没有来。
我又等了一会儿。
在寂静中,猫头鹰中的“咕”声连着传来了五下。——下午五点。
怎么回事。
是不是白天的事情有所拖延,所以晚了吗。
呆在这儿不动也不是办法,这么想着,我打算从镜子前离开。
于是乎,不知为何在这一刻—— 。
Sketch 8 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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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日晚上,我在这里死亡时的那个场面突然出现在了眼前的镜子中。简直就像是因为什么人的意愿而放映出来的重播画面一样。
2
头朝上倒在乌黑的地板上的我=贤木晃也的身体。穿着白色长袖衬衫和黑色裤子。好像有点像是中学生或高中生的服装。弯折成变形的角度被甩出去的双手双脚。就算想要活动手脚,也已经完全不动了。
好像扭歪了一样朝着正侧面的脸。头部某处破裂而喷出来的血,把额头和脸颊弄脏成红色,地板上呈扩散状地形成着血泊……。
……不久后。
歪曲到变形并紧绷着的脸突然缓和下来,变成好像是从痛苦与恐怖与不安中解放而获得自由般的,不可思议又安详的表情……然后。
嘴唇动了动。
微微地。像颤抖一样地。
人声从镜子中传来。
“TSU”“KI”——两声。
声响从镜子中传来。
告知八点半的厚重的钟声。好像与它重叠一般。
“……啊。”
传来好像在小声叫喊的声音。
“啊!”
这是想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
“……晃也先生。”
是想的声音。——呈现在镜子一角的,那孩子的身影。那孩子的脸。极其吃惊。
“晃也先生?”
极其害怕。
“晃也先生!”
茫然睁大着眼睛的那孩子的。
“晃也……先生。”
我不禁回头看向呈现在镜子中的想的身影的实体应在的位置。通往二楼的楼梯的,楼梯口附近……然而当然地,那里现在没有任何人的身影。不可能有。
等我转回视线,镜中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
突然,某种类似恐惧的预感膨胀起来。我慌张地从镜子前离开,退到了大厅中央。于是乎这一次—— 。
猛烈的响声突然从上方传来。
抬头一看,二楼走廊的扶手折断了,有个人的身影从那里头朝下地摔了下来……。
……是我。
那是我。是我的身影。
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的。比刚才重现在镜子中的情景再往前一点的时候。
忍不住从掉落到镜子跟前的我=贤木晃也的身体那边移开视线,我再次看了看上方。折断的扶手对面,有个人影在摇动。那是—— 。
那是月穗。
她以双手撑着地板的姿势,把头伸到楼梯井的空间看着楼下。
——这一瞬间。
她“唏……”地漏出了微弱的声音。接着她张大了嘴巴,但叫声并没有响起,传来的尽是喉咙哽咽一样的声音。可以看见她苍白的脸。可以看见她因混乱而失去焦点的眼睛的动作。
“月穗……姐姐。”
这是……没错这也是幻象。和刚才在镜子中看见的一样……这是由我自己的记忆片断聚集起来重新构成的那个晚上,显现在了那里而成的幻觉场面。
..——我虽然明白是这样,但还是忍不住叫唤。忍不住赶往月穗所在的二楼走廊。
我跑上了楼梯。——但是,在那中途。
我察觉到时间继续往前倒退了。
“……你在做什么。”
我听见了这么说着的月穗的声音。
从楼梯尽头的二楼走廊传来。至今为止有过好几次,快要重现却没能完全把握住其中的意思的,那声音。然后没错,那个就算能够想象或推测,也没法伴随真实感受想起来的场面,在那里……。
“你在做什么……晃也。”
爬完楼梯,我在走廊上跑了一会儿,在前方看见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月穗的。
另一个是我=贤木晃也的。
两人从走廊深处往这边移动过来。月穗好像一边追逐着步伐摇摇晃晃不稳当的晃也,一边尽力地想要劝解他……。
“啊……快住手。”
就算月穗这么说着抓住了手臂,晃也还是把她的手甩开。
“别再……管我了。”
将她一把推开。
“你,你在说什么。”
“你可以别再理我了。”
晃也粗鲁地回答道,但他的发音和步伐一样有些奇怪。
“我已经……”
我已经想死了——他=我是想这么说。所以才说别管我,别......理我。
“……这样子。”
再次抓住手臂的月穗。将手甩开的晃也。
“我已经受够了。”
“这样子……不可以。”
来到了围绕大厅楼梯井的部分,两人的推搡变得更激烈。
晃也的步伐越加摇摇晃晃不稳当,但还是固执地持续着甩开月穗的手的动作。即便如此月穗还是追上去纠缠,拼命想要阻止晃也。这样两人的力量的平衡之中,渐渐产生了危险的错乱。
“别管我……”
想要用力甩开月穗的手的晃也。
“我……已经。”
“不可以!”
简短地叫喊着并抵抗的月穗。
这时,晃也的自我控制不够完备的动作与力量,招来了他自己的破灭。他扭动身子甩开了月穗的手,但余力过猛使得他摔得踉踉跄跄,背朝着走廊里面向楼梯井的扶手倒在了上面。
估计是老朽化的原因吧,原本就变得脆弱的扶手,不幸因为这次冲击而折断。连重整姿势的空都没有,晃也的身体就翻了个跟头跌落到了楼下……。
…………
这就是。
这就是我=贤木晃也死亡的真相,是这么一回事吗。——原来是这样吗。
我这么一想的瞬间,幻像就消失了。
我慢吞吞地在走廊前进,确认了扶手的状态。那已经恢复成了被装上新的木板并进行过修理的现在的状态。就算穿过扶手向.....下看去,也哪里都没有跌落下来的晃也的身体……。
“晃也。”
这时又传来了声音。这是月穗的声音。
我一看,在走廊延伸的尽头看见了她的身影。她站在一扇门(没错,那是我的寝室的……)前面。
“晃也,你在吧?”
她有些担心地呼唤着。
啊,这是……当然不是刚才的后续。这并非“后续”,而是在.....刚才发生的事情还要前面……。
时间再一次倒退了。
月穗带着想来到这幢房子,去找晃也就上了二楼……判断出他在寝室里。恐怕这就是在那之后不久的场面吧。
“晃也?”
继续呼唤后,月穗打开了门。
一看室内的样子,她就发出了响彻房间的惊吓声。
“啊。——什么?你怎么了。”
追逐着她闯入房间的幻象,我在走廊上奔跑。透过开得大大的门,我悄悄观察了里面的状况。于是乎—— 。
有根从天花板的横梁上垂下来的白色绳子。
绳子的一端做了一个能放进人头的圆环……看起来就知道,这是人拿来让自己上吊用的。
..........绳子正下方有一把椅子。然后,在它上面站着晃也=我。双手握着绳子的圆环,好像现在正要把自己的头往上吊……。
“快住手!晃也先生。”
月穗叫喊着,跑到了弟弟身边。
“快停下。你在做什么。来,快点下来……”
房间里弥漫着强烈的酒味。一看,枕头边的桌上有个瓶子和玻璃杯。还有药片散落出来的那个药瓶。
瓶子里面是威士忌。药片是最近常用的安眠药吗。把它们一同喝下后在意识朦胧的状态下,晃也=我在那个晚上,想要像这样子了结自己的生命。
不知算幸运还是不幸,月穗刚好在那时到来,于是像这样子暂时阻止了弟弟的行动,但在这之后……。
“……啊,不可以。”
月穗回头看向门那边说道。
“不可以进来,想。你呆在楼下就好。懂了吗?”
听到这句话,我也回头看向了门那边。想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追着母亲,想也来到了这里吗。但因为刚才的吩咐,一个人向一楼大厅返回了。然后……。
等我将视线转回室内,一切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论月穗还是晃也。无论绳子还是椅子。无论桌上的瓶子还是玻璃杯还是药瓶。还有弥漫着的酒味。……从窗帘的缝隙中射入的户外光线极其微弱。冰凉的黑暗从房间的各处渐渐涌出,包裹住了站了很久的我。
3
过了下午六点,见崎鸣还是没有出现。不久后到了日落时分,外面的黄昏变为了傍晚……。
我一人在这期间,一边有些溶解在弥漫着的黑暗中,一边反复思考。
要是只有自己死的话……这是我生前经常会想的。我也曾对月穗和想他们说过这句话。
——要是只有自己死的话,没有关系。
——要是只有自己死的话……
比如说,我极少会载人上自己驾驶的车。车子会……就像昨天被见崎鸣指出的一样,会让我想起十一年前的巴士事故。因为那真的是场很惨的事故。
—— 因为是场很惨的事故。
那时的悲惨的情景,无论如何都忘不了……。
——忘不了……
无论多么留意谨慎驾驶,车子遭遇事故的风险决不会变为零。
在事故中会有人死的风险也不为零。所以—— 。
我不愿意载人上车。万一这辆车遭遇了事故,导致那个人死亡的话……光这么想像,就觉得害怕。非常害怕。
尽管我如此地走不出十一年前的经验这一阴影,我自己还是拥有了一辆车,也像别人一样到处兜风。仔细一想这大概是因为“要是只有自己死的话……”这种心情一直都存在于我的心中吧。
要是只有自己死的话,没有关系。
不仅仅是汽车,坐电车或是坐飞机,只要乘坐交通工具时我一直都是这样。一直都过量地意识着事故与死亡的风险。但是,不管什么情况,我果然并不害怕自己死亡。只是自己的话倒也没关系——我觉得我果然是有这样的感受。
也就是……所以说。
我一直都被“死”给束缚着。
尽管走不出过去的阴影,强烈地害怕着“死”的风险,但却相反地在某个地方被“死”吸引着。——我认为是这么一回事。这在长年累月后,经过了好几个阶段变为了具体的自杀愿望……。
……三个月前的那一天。
迎来二十六岁生日的那个晚上,我终于打算实现那个愿望。
我准备好绳子,想要在二楼的寝室上吊。在我为了抑制住真的面临实行时的恐怖,而喝了酒和药让头脑变得朦胧的基础上。
——没想到。
月穗会出现在那个时刻……。
之后的始末就跟刚才目击到……不,跟刚才回忆起来的一样。
....结果,那是场事故。
我因为酒和药的关系而变得摇摇晃晃,月穗想要开导、劝解我,结果在中途推搡起来最终发生的,那是……但是。
月穗说不定会认为是自己的错。
....认为是自己让弟弟从走廊跌落的。认为就简直就是自己所杀。
难道是,因为这样?
所以她在那之后……。
…………
…………
…………
……在那之后。
....在我看着呈现在镜子中的自己的模样而断气之后。被拖入虚无的“死后的黑暗”之后的,完全的记忆空白。在那里不知为何,模模糊糊地……我感觉能看见什么。我感觉能听见什么。
... ...那是……。
…………
…………
…………
(……在这里)
在这里……那时她这么说道。
... ..(至少……在这里)至少,在这里……她说道。
.. ...(……在这幢房子里)在这幢房子里……她说道。
......为了隐瞒我=贤木晃也之死,到了不得不把尸体藏在某个地方的局面,在与丈夫·比良塚修司商量的过程中,她——月穗这么说道。
所以,我的尸体一定……。
4
见崎鸣还不来。说不定不会来了。我—— 。
我果然还是孤零零一人吗。
5
昨天与见崎鸣一起进行着“鬼屋探险”时感觉到的,让我头皮发痒一样的不协调感。那……没错,是在最后为了调查而下的地下室里。
那个不协调感是怎么回事。
我重新自问了一次,尽管有些朦胧但还是想到了它的原形。
一旦想到以后,就觉得自己至今为止到底为什么一直没有注意到,这实在太不象话了,那就是……。
……走廊尽头的那面墙。
旧家具一类的东西杂乱地堆积在前的,那面灰色的墙。——那个究竟是不是从以前开始就是那样子呢。
..................我摸索了一下记忆,但也还是没有肯定或否定的确信。
是因为那本身就被“死后失忆”给吞噬掉了吗。不,仔细想想的话我在生前就很少会下那间地下室……所以,说不定是原本的把握就很含糊。
我迷茫着不知怎么办,最终我决定先去外面看看。这里面是有原因的。
是昨天鸣给我看的那幅画。去年暑假,她画的这幢房子的速写……。
——看过这幅画,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她昨天这么向我提问。
——你试试和现在可以在这里看见的那幢建筑的样子比较一下。毕竟不是照片,可能没有精确地描绘下来,但是……。
因为我想起了那时的这件事。
因为我想起了那时她接下来这样问道。
——位于靠下位置的那些窗,是地下室采光用的?
6
我一个人站在房子东侧的庭院的,与昨天并无两样的树荫下。
我已经不是很清楚现在是几点了。太阳早就落山,变为了夜晚,见崎鸣还是没有来……现在正吹着风。吹着略带潮气的强风。
虽然被建筑物遮住从这里看不见,不过夜空中好像是出现了月亮。屋顶上空隐约有些明亮。从飘动着的云的缝隙中,还露出了星星的闪光。
我跟昨天一样地看了看房子那边。
应当注意的是……没错,是排列在一楼较低位置的窗户。为了地下室的采光而设置的那几扇窗。
见崎鸣昨天想要指出的,会不会是那些窗户的数量呢。
.......比较去年的速写与今年的模样,会发现那不一样。因为长得很高的野草的缘故有许多地方难以辨别,但仔细对照一下的话,今年那些窗户的数量是不是比去年少了呢?那时候她是不是抱..................有这样的疑问并感到可疑呢。
现在像这样,刻意地重新看一下的话……怎么样呢。
在几乎要碰到地面的高度排列着的小窗户里,左手边的几扇估计是属于地下室下楼梯后就在眼前的垃圾堆放场的吧。我这样..察觉到。
于是,排在它们右边的几扇,是属于以前用作显影用的暗房的那间房间的……。
那么,它们的再右边呢?
我靠着隐约的月光和星星的亮光,试试集中视力。
再右边……就是指建筑物右端跟前。被肆意生长的杂草埋没了一半,那附近稍微可以看见一个白色物体。
那就是先前提到的那个装饰品。是鸣用东西才对”描述的那座天使像。
因为它紧挨建筑物被放置着,我看不清对面的样子。那或许就是为了制造出这种状态的“障眼法”。
那就只能走近之后再确认了。
天使像的对面——建筑物一楼下方的那部分,一扇窗都找不到。那里只有一面平整的涂着砂浆的墙壁……然而,但是。
见崎鸣去年的速写里,没有这座天使像,在建筑物的这部分也画有窗户。一定是这样的。所以也就是说—— 。
原本这里也有采光窗。
..窗对面当然有间房间。
造在房子地下的第三间房间。
............昨天下到地下室里感受到的不协调感。就当原因是走廊尽头的那面墙的模样吧……虽然我的记忆模糊得让我着急,不过或许那里原本就有“第三间房间”的门。而它现在没有了,不知是不是为了伪装,才像那样子把旧家具之类的东西堆积在了墙壁前面……。
……如果这样的话。
“至少,在这里”“……在这幢房子里”这些月穗的话。
根据那些话,说明我的尸体藏在了这幢房子地下的“第三间房间”。被藏进去之后,房间门被堵上,被涂上砂浆封住,面朝庭院排列的采光窗也同样被堵上成为了现在的状态……。
这座天使像是为了从庭院看的时候,让窗户数量减少的事实不那么一目了然而被放置的东西。——是不是应该这样想呢。
风变得越来越强了。
随风一起,草木的嘈杂声也变得强烈起来,周围森林整体的嘈杂声也在此时重叠在一起,夜晚突然开始展现出妖异险恶的嘴脸。不断传来的虫子们的叫声停了下来再没有响起,明明是晚上却从哪里传来了乌鸦的声音。不知是不是流动的云藏起了月亮,周围突然暗了下来。
我打了个强烈的冷战,试着将双手放在建筑物墙壁上好像被用砂浆封住的部分。
这面墙的对面,有着被封印的房间。然后在那里,藏有我的尸体。啊,所以……。
…………
…………
…………
……过了一会儿后。
随着一下意外的冲击,我一人被吞入了浓密的黑暗中。
7
……什么都看不见。
在如同字面意思上的一片漆黑中,我开始混乱。极其混乱。
什么都看不见。——不过,可以感觉到。
.....可以感觉到各种各样的东西。各种各样的,有些异样的……啊,这里是?
..正当混乱之际,我勉强地发起自问。
这里是哪里。
这片黑暗是什么。
与“死后的黑暗”的空虚完全不一样的,异样的密度。异样的压迫感。异样的刺激感与随之而来的不快感。异样的……。
……有种非常讨厌的触感。
非常讨厌的声音。
非常讨厌的味道。
非常讨厌的……一旦在意起来就不能忍的程度的。仿佛至今为止一次都没经历过的,非常讨厌的……。
我继续混乱着。继续极其混乱着。——但是。
即便在这处境下,我还是勉强站稳在了快到极限的边缘,再次自问。
……这里是?
..
8
这里是……对,这我知道。大概知道。
..我慢吞吞地把答案摸索到手边。
我死后成为幽灵……在寻找不知去向的我自己的尸体。我终于知道了这具尸体的下落。既然已经知道,那我作为尸体的主人不可能没有办法到它身边去。哪怕那是在没有出入口的密室……所以。
所以,作为当然的结果,我才会在这里。
..在这被封印的“第三间地下室”的黑暗中。
9
……有亮光。
黑暗中亮起了光。
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电灯泡的光。不稳定地重复着明灭的,微弱的光。
我怯生生地环视着周围。
亮度不够我没法张望到角角落落,不过这里看来确实就是料..想中的地方——被封印的地下室中。
肮脏的墙壁。肮脏的地板、天花板。到处散落的垃圾一类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废墟一样的室内的模样……。
…………
…………
……有声音。
嗡嗡——,嗡嗡嗡嗡————嗡,地。
好像什么东西在飞来飞去的,尖锐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地。
好像什么东西在快速运动的,微弱的声音。
飞来飞去的……这是苍蝇吗。是苍蝇的振翅声音吗。
一往快速运动般的声音传来的方向看,我看见好几个逃向暗处的小小的身影。污黑的,讨厌的昆虫的身影。
……电灯泡的,不稳定的明灭。
随着它的节奏,我也像是想从刚才听见的东西·看见的东西中逃离一般地闭起眼睛。
10
……有味道。
充斥着非常讨厌的味道。
我知道跟这相似的味道。但是,如此强烈,可以说让我觉得恶心想吐的异臭——恶臭还是第一次闻见。
闭上眼睛后,感觉像是强烈了好几倍。
这不能忍的异臭。
这大概是……不。就算是这样,这种……。
11
我忍不住睁开眼睛……这时候。
我注意到了有个陈旧的大型装置。
陈旧的大型的……那大概是锅炉或暖炉之类的东西吧。
沙沙……沙沙沙沙沙……地,又传来了。
我能微弱地听见那讨厌的声音。
我看见了一个接一个逃向那不知是锅炉还是暖炉的背后的一群黑色虫子。我不禁“唏”地抽动喉咙。
电灯泡忽明忽暗。
我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12
……有痛感。
身上到处都有痛感。
幽灵又不可能受伤。这是产生在“肉体的残影”上的“幻痛”一样的东西吗。
虽然不是剧痛,但我开始在意起它一跳一跳,向外渗水一样的不愉快的感觉,一旦在意起来就实在没法停下来。
睁开眼睛,打开左手,我发现不知为何手里会有小石子。我是什么时候把它握在手里的呢。漆黑的小石子……这是,石炭的碎片还是什么?
嗡嗡——,嗡嗡嗡嗡————嗡,地。
想要缠绕我一样的尖锐的振翅声,又传来了。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苍蝇果然还是在室内飞来飞去。而且还不是一只,有几只。
有好几只。说不定有好几十只……。
我觉得恶心、闹心,就把左手的小石子胡乱地扔了出去。声音没有停下,不过取而代之的—— 。
啪嗒
地,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在深处的某个地方。
丢出去的小石子命中了放置在深处的什么东西(……是什么呢)。
13
电灯炮忽明忽暗。我觉得好像每重复一次,“暗”着的时间就变得越来越长……。
我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
蹲坐在房间角落的近乎黑暗的深处,那不知是床还是沙发,我看见了这种家具的影子。小石子打中的,是那个吗。
我试着慢慢接近它。
因为有靠背和扶手,估计是沙发吧。整个沙发上挂着一块大布……哦,还有鼓起。刚好是可以让一个人躺在下面的鼓起。
……是那个吗。
..横卧在那里的那个就是我的尸体吗。
..
14
我又一次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
于是乎这一次,看见了沙发旁边的小型方桌。我继续慢慢接近时,注意到了放在它上面的两件东西。
....一件……这是相机吗。
这不是我=贤木晃也生前常用的那台单反吗。昨天见崎鸣在意的“不见了的东西”之一。
另一件,这也是“不见了的东西”之一。从书房写字台的抽屉里消失掉的那本日记本—— 《Memories 1998》。
原来在这种地方吗。
我拿起日记本开始翻页。想要确认三个月前的那一天——五月三日附近的某处,有没有留下什么文字。
我马上就找到了。
是五月三日当天。
那里有用极其潦草的笔迹写成的这样的文章。
虽然晚了相当久,不过这样我也能和大家相连在一起了吧。
我别无所愿。
15
我站在了挂有布头的沙发前。
依然还在的讨厌的声音。依然还在的讨厌的味道。依然还在的到处的痛感。一跳一跳,向外渗水一样。再加上恶心、呼吸困难、头晕眼花的感觉……颤抖停不下来。身体的颤抖。心的颤抖。
……但是。
随着电灯泡的明灭我又一次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接着说给自己听。
……在这里。
...就在这里,在这块布头下面。
我一直寻找的尸体。
我的尸体。
16
我把颤抖的手伸向沙发上的布头。
我看见布料上到处被血还是别的什么弄脏成了黑紫色。对,没错的。这下面,有我的……。
我用颤抖的手指抓住布头的边缘。我想要下定决心一口气掀掉。没想到,力气不够—— 。
刷拉地,布头滑落了。
咕哧地,传来恶心的声音。
强烈的恶臭朝我的鼻腔袭来,我忍不住放开手中的布料用手捂住了嘴巴……然后,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