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
我的尸体。
变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的,我的失去生命的空壳。
17
那是个虽保留有人的外形,但已没法称作是人的,不想将其称作是人的,丑陋讨厌的物体。
腐烂的皮肤。
腐烂的肉。
腐烂的内脏。……
穿着的衬衫被扯开了纽扣而敞开着。内衣到处是洞,还有这里那里破了。像是被虫吃得乱七八糟……不,并不是“像是”。一定是和字面意思一样,虫或什么东西把它吃得乱七八糟。仿佛就要从这件内衣下面渗出来、溢出来一样—— 。
腐烂的皮肤。
腐烂的肉。
腐烂的内脏。
我还看见变成烂糊的这些东西,缠绕在外露的骨头上。
弥漫着的恶臭果然是尸体发出的腐臭。尸体会腐烂,虽然我明白这一点,但人和鱼或鸟什么的不一样。我以为会花更久的时间。一个正常大人的尸体,只不过被放在了这里三个月,没想到就会这样……。
面部也是一样。
有一半以上裸露在外的头骨。额头和鼻子、嘴唇的肉几乎不剩了。眼球也已不存在,有的只是红黑色的两个眼窝……在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停蠕动着,互相纠缠着地爬了出来……。
我“嗝”地漏出一声呻吟声。
……有蛆。
有好几条蛆从眼窝中……不。
不止是眼窝中。从鼻子中,从嘴中,还从留下一点点的脸颊的肉中。
亮光忽明忽暗。
嗡嗡——,嗡嗡嗡嗡————嗡
尖锐的苍蝇的振翅声,响彻了整个房间。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亮光剧烈地忽明忽暗。
“呜哇。”
我这么叫喊后,胡乱地摇着头。还胡乱地挥着双手,想要从那地方往后退。没想到,在那时—— 。
吱吱地,我被绊了一跤。
就在摔倒前我有种踩烂了什么东西的触感,恐怕是在地板上四处爬动的虫子一类的东西吧。因为被踩烂的它的死尸和体液,.我脚下一滑。
我偏偏又向前方倾倒了下去。没法站稳脚,我一边扭动着身体一边倒了下来。——倒在了沙发上。朝着躺在那里的尸体。
腐烂的皮肤。
腐烂的肉。
腐烂的内脏。
瓦解成烂糊的尸体紧挨着鼻尖,我因猛烈的恶臭而透不过气。
我在紧急关头用手一撑,大概是在尸体的侧腹附近。我感觉到了咕嘟一声的讨厌的触感。被我一拉,到处是洞的内衣裂开,把腐肉吃得乱七八糟的蛆和其他虫子们哗啦哗啦地向外蠕动……渐渐爬了上来。爬上我的手。爬上我的手臂。爬上我的肩膀。
“呜哇啊啊啊!”
叫喊着,我拼命地摇动全身,想要把它们甩走。甩走缠绕在我身上的腐肉。甩走围绕着我的腐臭。甩走恶心的虫子们的蠕动。
“……我不要。”
我叫了一阵子后,好像失去气力一样地发出一句自言自语。
“……不。这样子……这样子的。”
光亮慢慢地忽明忽暗。——然后。
它悄无声息地停止在了“暗”的状态。电灯泡烧断了。
“我不要……”
在再次到来的完全黑暗中,我又一次胡乱地摇着头。又一次胡乱地挥着双手。
“我不要。不对。这样子……”
我挤出丑陋沙哑的声音。然后,终于还是叫了。
“……救救我!”
18
“救救我”“救救我”……我觉得我这样子重复叫了有一会儿时间。
我是想让谁来救我呢。我是想让他救我什么呢。我是想让他怎样救我呢。——在我连自己也不能理解的情况下。
叫累了,不久后我无力地倒在了地板上。双手抱着膝盖,保持着这样子侧过身蜷起身子—— 。
“……我不要。”
一边忍耐着呼吸困难与恶心,我喘气一般地自言自语道。
“这样子……这样子……”
连死了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去向的我的尸体。被藏在什么地方的我的尸体。
我之前一直想着,只要能找到它的话。
要是能亲眼看见它,亲手触碰它……像这样子确认并认同“我的死亡”。另外,可以的话让“我的死亡”被外界知晓,并被好好祭奠。——只要这样做。
那时候我一定会从这不自然且不稳定的状态中解放吧,我之前一直这么想着。“死”变为原本应有的“形式”,接着就可以和“大家”相连在一起……。
……但是。
或许这全都是我自己的愚蠢的误解。或许我在某个根本性的地方就错了。
我会这样在这黑暗中,一直与这讨厌的尸体留在一起吗。
就算尸体完全腐烂变为白骨,那骨头最终也朽烂之后,我还是会在这里,像这样子……既不去天堂也不去地狱,也成不了“无”,更不用说溶解在“海”里与“大家”相连在一起当然也做不到,一定就会这样子,永远地……。
……我的精神快要错乱了。
不,说不定早就已经错乱了。我……。
在黑暗中一直蜷着身子,于是不存在的妄想接连地诞生又消失。
这里——说不定这里正是“地狱”。对,没错。或许就是这样。
....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下刚才的“遗书”之后,想要了结自己的生命。作为结果,是以与月穗推搡最终跌落而死的形式,不过从根本上来说还是“ 自杀”这么一回事。
自杀是大罪—— 比如说在基督教里就是这么讲的。
自杀的人会掉入地狱。
所以我掉进来了。——掉进了这里。掉进了这个地狱。
(……忘记吧)
某个人的声音突然从心中某个角落重现出来,我已经混乱到了头快要裂开了。不知所以,也束手无策……。
(今晚的……一切)
这是……谁的?
(……忘记掉吧)
这是……对谁说的?
这是……。
“……够了,算了。”
我无法理解,漏出了软弱的声音。
“我不要啊。再这样……救救我。”
我用好像随时都会昏过去一样的软弱的声音……我在哭。
“谁来……救救我。”
咚!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沉重的声音震颤了黑暗。
19
咚
地,接连回响的这声音,让我不禁捂住了耳朵。
这里是地狱……刚才的这一妄想还鲜明地留在我脑海里。
咚
让我觉得有某个不知真面目的,可怕的东西过来了。栖息在..地狱中的可怕的、邪恶的怪物,为了给我带来更多的痛苦……我这么想着。
咚……咣
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虽然我被关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不过估计是从我背后的,这间房间的墙壁传来。
咚
我支撑起蜷着的身子,变为双手双膝着地的姿势,转身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我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向后退,但力气不够用结果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我抱住了膝盖。
咚……咣咣
听起来也像是从墙壁外面敲打的声音。是地狱的怪物吗?不,或者说……不会吧。
不会吧……还没等我在心中说出之后的内容。
咚!
几乎要与这格外剧烈的响声重叠一样,又啪啦地传来一声新的声音。是什么呢。好像是木材破裂一样的……。
啪啦
地,又接连传来同样的声音。然后……。
……有亮光。
有一丝射入黑暗的亮光。
20
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与此同时射入的亮光渐渐增加。
一丝变成了两丝。变成三丝、变成四丝……终于它们变成了合为一体的光束。变成了扩散开来的一片光。
墙壁渐渐坏掉了。被某个人从外侧渐渐破坏。
不久后,我在扩散开来的白光中看见了这“某个人”的轮廓。
并不是怪物,是人的——人类的外形。是我见过的某个人的……身材矮小的少女的外形。那是—— 。
那是。
那是……鸣?见崎鸣?
她双手握着什么东西。她摇摇晃晃地举起它,往下一挥。于是乎—— 。
咚
传来敲打墙壁的声音。
啪啦
传来木材开裂的声音。
砂浆和木板的碎片四散。墙上形成的洞的周围一点不剩地塌了下来,光线扩散得更加开了……。
“……呼。”
我听见了喘气声。毫无疑问是她的——见崎鸣的声音。哈啊哈啊,哈啊……的,剧烈紊乱的呼吸。这持续了一会儿后,安静下来时。
“你在里面吧。”
我被这么呼唤道。
除了外面走廊点亮的荧光灯的白色亮光,这次还有手电筒的光线射入了这里。
“你在里面吧,幽灵先生。”
哐啷啷地,传来一声沉重坚硬的声音。看起来是把用来破坏墙壁的道具扔到了一边。
然后她从被打破并扩大到人可以通过的大小的墙壁的洞里走了进来。不过,她走到一半停下了行动,呜呜,地呻吟了一声。
“好强烈的味道……啊啊。”
伸进来的手电筒的亮光,捕捉到了坐在地板上不动的我的身影—— 。
“找到了。”
...见崎鸣说道。由于逆光我完全看不清她的表情。
“果然。因为我听见你的声音。”
“声音……”
对于我的反应,她“嗯”地点了点头。
“我听见,救救我'。从这墙壁的对面传过来。所以……”
接着鸣慢慢用手电筒的亮光在室内的黑暗中照了一圈。她的动作不一会儿就震惊地停了下来。
“……好惨。”
她是找到了沙发上的尸体。
“那就是……”
“……我的。”
我回答的声音在颤抖。
“那就是,我的……”
“我们出去吧。”
鸣说道。
我什么都没能答上来,于是她把手电筒照向我这里。
“你不愿意的话我也可以扔下你自己出去。要不我再把墙给堵上?反正你是幽灵,就算这样也还是出得来的对吧。”
“啊,这……”
……对。确实是这样。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于是乎,见崎鸣再次把手电筒照向里面的沙发那边。她一边用这亮光照着惨不忍睹的尸体。
“那就是,死'——”
她用平静的态度说道。
我没有看尸体,而是看向了她那边。我看出她用空着的右手遮住了右眼。
“我能看见,死之颜色'。”
鸣继续说道。
“虽然也没必要特地去,看'。真是太惨了……我说,总之我们先从这里出去吧。尸体又不会逃跑。”
说着“好吗”,她朝我伸出了右手。
“来,快点。”
在我完全不知道到底该如何理解现状的情况下,我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见崎鸣的右手握住了我的左手。
是只稍微有些被汗的沾湿,稍微有些冰凉的手。
21
被鸣拉着手,我来到了外面。
从地下室走廊里,那个尽头的墙壁被破坏而形成的洞中出来。
外面的地板上滚落着一把肮脏的鹤嘴锄。——这是。
大概这就是放在车库的那把鹤嘴锄吧。她刚才是用这个把这面墙壁……。
“没事吧?”
鸣问道。
“能动吧。”
“——嗯。”
“那就去上面。”
她向我催促道。
“这里……不太好。”
这么说着,在走向楼梯的中途,她向墙壁上的洞回头看了一次。
“这个季节,要是放在那里三个月的话,变成那样子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会腐烂,会被虫吃。那种程度说不定还算好。——你有想象过那里会有什么样的尸体吗?”
我什么都答不上来,只是垂着头。这状态仿佛就是已经失去了靠自己的意志来行动的力气。
我被鸣拉着手,上了楼梯。一边上着楼梯,她一边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这幢房子,二楼断电了。好像是电闸掉了。”
二楼……断电?
“所以,放在书房的那部电话子机的充电也断了……还有那台文字处理机。”
书房的……文字处理机?
“就算按下电源按钮,当然也不会启动。——对吧?”
离开楼梯间来到一楼走廊,见崎鸣直接前往了“正面大厅”。
只有墙壁上沿挂着的几盏灯亮着,大厅内有些微亮。从外面传来了强烈的风声。
来到大厅中央后,见崎鸣又一次“呼”地舒了一口气。
“那么。”
她小声说道。她放开我的手,一边拍着衣服上弄脏的地方。
“已经够了吧。”
她重新转向我这边说道。
“……啊?”
“你在找的尸体找到了……想起来了没?为什么那具尸体会被藏在那种地方。还有贤木先生在三个月前的晚上,经过了什么过程而死的。”
“嗯……大概。”
我还是垂着头,轻轻点了点头。
“大致上的部分都想起来了。”
“——然后呢?”
见崎鸣继续问道。
“找到那具尸体后……怎么样了?能像昨天说的那样,和之前死去的,大家'相连在一起吗?”
“啊……这。”
我回答不上来,翻起眼珠看着对方的脸。鸣紧紧咬住嘴唇,用平静的眼神注视着我,然后说道。
“死之后会怎么样,这种事,不死死看的话谁都不会知道。
——所以说,贤木先生生前考虑的事情,我认为是幻想。”
“幻想……”
“,死'是——”
见崎鸣平淡地讲道。
“,死'是更加空虚不断,孤独不断的东西……不过,这或许也只是我的幻想。——来这边。”
被她用手招呼,我不知所以然地朝向了她那边。是在从大厅中央往贴在墙上的那面镜子方向走几步的地方。
鸣与我并列地站在旁边,缓缓地指了指镜子方向。
“你在那里能看见什么?”
“那里是指……镜子里面?”
“对。”
“这……”
镜子里呈现出了见崎鸣。她旁边的我=贤木晃也的身影……并没有。我当然不可能呈现在里面。
“只有你。”
我用小声音回答道。
“呈现在镜子里的,只有你。”
“这样啊。”
鸣伴着叹气声回答道,接着又拍了拍衣服上弄脏的地方。
“不过……真不可思议呢。我是可以看见的啊。”
......“啊?”
“站在我旁边的你的模样,我在那面镜子里也能看见。”
“这,这是。”
我看了看她的侧脸。她把视线笔直地朝向镜子一动不动。
“这一定是因为你的那个,人偶之眼'的,力量'……”
“不。”
鸣微微摇了摇头。
“我认为不是这样。”
这么说着她缓缓举起左手,用手掌遮盖住了自己的左眼。
“这样子,我也还是能看见。”
...“……怎么会。”
“和,人偶之眼'没有关系。只用这只眼睛,我也能看见呈现在镜子里的你的模样。”
这……为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她到底想要说什么。
她直接看向因太过混乱而哑口无言的我这边。
“你还不明白吗?”
见崎鸣说道。
“你还不能看见吗?”
“我……”
“你是贤木先生的幽灵。三个月前在这里丢掉性命,而尸体被藏在了刚才的地下室里。今晚总算注意到了尸体的所在,为了去确认它而进入了那间房间……但是,你喊了,救救我'吧。救救我,我不要,不……这么喊着。”
“那,那是……”
我双手抱头。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当场昏过去一样。
“所以我说,你并不是。”
....鸣果断地说道。
“你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是。”
“……但是。”
“你转过来。”
被她这么一说,我重新转向她那边。见崎鸣这一次举起右手,一边用手掌遮盖住了右眼,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你身上看不见,死之颜色'。”
..........她又一次果断地说道。
“从最初见面的时候就看不见。所以……”
............ ..“……怎么会。”
我软弱地呻吟着。鸣放下遮住右眼的手,将左右两边的眼睛笔直转向我……不久后又一次,果断地这么说道。
“所以说,你根本没有死。你活着。你自己得先意识到这点... ...... ...啊。”
22
这怎么可能……即便如此,我还是控制不住思绪。
我=贤木晃也死了。
三个月前的五月三日,经过今晚终于想起来的那样子的过程……我死了。我确实死了。死后成为幽灵,现在像这样子……。
“这……你骗人。”
“我不会骗你的。”
“你骗人。贤木晃也死了。尸体也找到了。你刚才不也看到了吗。”
我不知所以地反驳道。
“我是贤木晃也的幽灵……不会呈现在镜子里,除你以外的人也看不见,还会到处出现又消失……”
“但是,你是活着的。”
.. .....鸣笔直地目不转睛盯着我。
“你是活着的。”
她反复道。
“你不是幽灵。我认为幽灵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至.....少我是没有看见过。”
她到底在说什么。完全搞不懂。理解不了她的意思。难道说这……这场对话本身就是我的幻觉或是妄想?实际上我还呆在地下室的那片黑暗中。见崎鸣根本就没有出现。于是才会有这样的幻觉……。
“……怎么会。”
我依然震颤着声音。
“怎么会……我到底。你到底……”
“你也差不多真的该醒过来了。”
鸣这么说着伸出双手,放在了我的双肩上。
“真可怜。”
……可怜?
“你,你在说什么……”
“明明还是个小孩,就这么逞强。这么努力地扮大人。”
……还是,小孩?
“你在说什么……”
“你并不是贤木晃也。”
........……并不是,贤木晃也?
“你别再胡扯了……”
“你不是贤木晃也,也不是贤木晃也的幽灵……你是。”
……我是。
“别再……”
“你是小想。”
……小想?
“我是想?”
“你是比良塚想。今年春天刚刚升上六年级的男孩子。还只有十一岁或十二岁……然而,三个月前在这里目击到了贤木先生,以此为契机,变成了这样……一直自认为自己是贤木先生的幽..............灵。”
.
……一直自认为?
“不会吧……”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也只能是擅自想象而已……”
……我是,比良塚想?
“怎么会……”
这怎么可能——我果然还是这么想。
有过好几次,出现在比良塚家的时候,还有出现在见崎家别.. ..墅的时候……想还是想,不是好好地呆在了那里吗。不是跟月穗和鸣对话过吗。我不是既看见又听见他们的对话了吗。明明如此……?
“你说你在这大厅的那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死去的模样,那原本就是小想从那里——”
说着,见崎鸣指了指楼梯口附近。
“是呆在那里的小想,在那面镜子中目击到的情景。拥有了,自己=贤木先生的幽灵'这一自我意识之后,小想把这重新定义成了,贤木先生自己在死前那一刻看见的情景'。以一知万,会不会大概就是这样子呢。”
“…………”
“说到你的,作为贤木晃也的记忆的问题。”
“…………”
“因为你不是贤木先生本人,所以就算除去你自己的,由于打击造成的暂时失忆',没法顺利想起很多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
其中你作为贤木先生的幽灵想起来的各件事,都是你过去从贤木.........先生口中听到的内容,或是你与贤木先生在一起时看见听见的事。”
—— 因为是场很惨的事故。
这并不是我说的话?
........——要是只有自己死的话,没有关系。
而是我听见的话?
——被束缚……确实。说不定是这样。
“就比如去年,我见过贤木先生几次和他说话的时候……你一直都在场吧。你把在那里听见的我与贤木先生的对话,作为不.是你自己而是贤木先生的记忆想了起来。看了留在书房的日记而.............知道——想起来的事情,肯定也有很多吧……”
...…………
…………
…………
……就算她这么说。
无法相信。
这种话我怎么都无法相信。
我是贤木晃也的幽灵,时而会在生前有些关系的地方出现又消失……因为是幽灵,所以,就算是这幢房子里上锁的房间也能够自由出入,要说今晚,也是成功进入了那间被封印的地下室……。
“就如我刚才所说,二楼断了电,不管是谁用什么办法,文字处理机都不会启动。并不是因为你是幽灵所以没法启动它。”
见崎鸣平淡地继续说道。
“你说你能出入二楼上锁的房间,也不过是你自认为是那样而已吧。因为你知道钥匙的摆放地点。并不是因为是幽灵所以能够穿过门或墙壁,其实是用了那些钥匙出入的。只不过是为了作...为幽灵能符合情理,不愿意承认那些事实而已……我是这么认为 ........的?”
……为了作为幽灵能符合情理?
见崎鸣用极近距离盯着无言以对的我,继续讲道。
“还有,前一会儿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你的那天——”
是七月二十九日,星期三下午。
“那时,我是为了拜访贤木先生来到这幢房子……但是,庭院里的紫玉兰树下却放有一辆自行车。”
啊……那是。
“我不小心撞了上去,弄倒了那辆自行车。我花了点力气扶起了它……就是在那时弄脏了眼罩。”
“——我看到了。”
“嗯?”
“这场面,我从书桌的窗口……”
我记得那时候,我凭感觉理解成了是她骑来的自行车。不过,仔细想想的话……。
“那辆自行车是小想的吧。”
至少不可能是她的自行车。
那一天之后的第三天,不是在见崎家的别墅听见了吗。见崎.. 鸣不会骑自行车。所以……。
.......
“是你自己骑过来的,但那对幽灵的你来说不合情理——是...........,不合逻辑的事实',所以你敷衍了它的意义,当作没有看见。”
……敷衍,当作没有看见?
“今晚我被那辆自行车帮了一把。”
见崎鸣用变得略带热气的声音说道。
“ 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好久……对不起。发生了很多麻烦事……虽然我有些犹豫到底怎么办,不过总之还是抓紧赶了过来。
已经晚上了,幽灵先生会不会消失回家了,我也这么想过……不..知该怎么说,我觉得有些忐忑不安。
等我一过来,看见那辆自行车。虽然房子里的灯光灭了,不过既然有自行车,那你应该就在这里。这么想着,总之我先往房子里面找……我一来到地下,就听见了从那面墙对面传来的声音……”
“…………”
“我也试着呼唤过你,你没发觉吗?估计你根本顾及不了吧。
在那样子的空间,看见那样子的尸体……”
“…………”
“既然你在里面,我认为某个地方会有入口,比如能从房子外面进去的入口。但是,我根本没这个空去找,我想还是打坏比较快。那里原本就有扇门,那里被从上面涂固封住了……我可是费了很多精力的啊。我想比起叫别人来,总之还是得先救你……”
“…………”
在我无论如何都还是什么都回答不上来——我无法相信这一切的状态下,时间过了一会儿。
在室外吹着的风声的间隙中,书房的猫头鹰中的“咕”声微弱地传来了一点点。啊……现在已经几点了呢。
“我……”
不久后,我胆怯地张开嘴。
“……你的那双眼睛里,真的能看见我的模样吗?”
见崎鸣将隐约的笑容浮现在嘴唇上。
“是这边这个眼睛里。”
她答道。
她用左手遮盖住了据说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的“人偶之眼”。
23
然后我小心翼翼地再一次将视线转向镜子。
刚才看的时候没能看见的东西,呈现在了那里面。
站在见崎鸣的旁边——正是我现在站着的位置——稍微歪着头,同样看向这里的……比鸣的身材还要矮小的男孩子的模样。
—— 比良塚想。
穿的衣服也与至今为止自我意识到的不一样。像中学生一样的白色长袖衬衫和黑色裤子……并不是这样,而是黄色短袖保罗衫和牛仔裤。衣服上、脸上、头发上、手臂上……都被沙尘、泥土、泥浆弄得到处都是污点。眼睛充血,脸颊上还留有好几道泪痕。那就是—— 。
那就是我吗。是我吗。
那就是……。
我盯着镜子看着,动了动。里面的男孩也同样地动了动。
我走了走。里面的男孩也同样地走了走。——也没有不自然地拖着左腿。
(……忘记吧)
这时突然间传来一个声音。
(把今晚的事情,全部都)
镜子中的男孩的身边,可以朦朦胧胧地看见月穗的身影。苍白的脸,严肃地紧绷着的表情的,月穗的幻像。
(……忘记掉吧)
哦……是这样啊。那一晚,由于目击到贤木晃也的死亡受了太大打击而变得茫然自失,并且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比良塚想。月穗向这样的想吩咐道。
把今晚在这里看见听见的事情全部忘掉。
今晚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什么都没有看见——这样的暗示,肯定也是。所以想,才会变得那样……。
“……啊。”
我——我叹了一口仿佛从身体内部吐出一切般的又长又深的气,悄悄窥探着见崎鸣的脸。她只是沉默地向我点了点头,除此以外并没有打算说别的什么。
我再一次叹了一口更长更深的气。我=贤木晃也离开了,剩下的就只有“我”了。
“……再见。”
我发出声音。
到今年早春还是清澈的少年低音,不过因为突然开始变声成了嘶哑得很奇怪的 (再见……晃也先生),我的声音。
Outroduction
1
“夜见黄昏下,虚无苍之瞳。”的地下的展览室。在像是地窖一样的这间房间的一角,在一如既往的黄昏般的灰暗中—— 。
听完见崎鸣所讲的“今年夏天的,另一位,SAKAKI'的故事”,我重复了几次深呼吸。
我明明自认已经习惯了这间地下室的这种空气,可从故事进入尾声开始,我陷入越来越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被讲出来的一句一句话,放大着陈列在这里的人偶们的“虚无”,而自己就快要被吸入其中一样……。
估计一定是想要与其抵抗的心情也起了作用,我故意用轻快的语调。
“结果真正的幽灵根本不存在,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说出了这样的评论。好像有点太过直白了……不,不过其.中的真相,我算是从中途就开始隐约预感到了。
....
要说为什么的话—— 。
因为八月那次班级合宿的晚上,鸣说过。
就是在“咲谷纪念馆” 中的一间内告诉我“人偶之眼”的秘密的那时候。我问她有没有见过幽灵之类的东西,她回答道。
“没有。——从来都没有,一次都没有”,她是这么说的。
关于幽灵的存在这件事,她好像说过“我不清楚”。也说过“大概基本上是没有的吧”。
会显现在鸣的“人偶之眼”中的,终究只是“死之颜色”而已。
应该是与可以看见灵体或是预知死亡这一类的“能力”又不一样的……这一点也是我的理解。
“总之就是小孩子的独角戏啊。”
接着我不知不觉,用了更加直白的说法。仿照歌舞伎或日本舞蹈的“模仿人偶”,我脑中浮现了小孩扮演的“模仿大人”“模仿幽灵”这样的形象,于是乎鸣“嗯”地稍稍歪了歪头。
“你这样子总结,我不太喜欢。”
“咦……啊。”
“真相确实就是小想的,自认为',我能明白你会想这么说……不过。”
看见鸣闭上嘴巴,冷冰冰地眯起了右眼,我稍微有些慌张。
我调整坐姿再次深呼吸,入神地揣测她“不过”之后要说的话—— 。
“对他来说是个格外实际的问题。”
我这么说着,“嗯”地一脸正经地向她点了点头。
“这点我明白……不知怎么说,该说是非常复杂又微妙吗。
想要说明清楚好像有些困难。在小想的心中实际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也是呢。”
鸣咬紧嘴唇,也点了点头。
“大致的内容我成功从他嘴里打听出来了,事实关系也算是成功确认了……但是,超出这些的就。不管他想要怎样有条理地解释,也是解释不清楚的。”
“这就会说到人格分裂和附身现象的方向去了吧。”
强烈地自认为自己是“贤木晃也的幽灵”,出现着的时候彻底...作为它来感觉事物、思考、行动的比良塚想。在我考虑他的内心.状态的时候,这些词语和概念就自然而然地浮现了出来。——但是。
“不过感觉稍微有点不一样呢。”
明明是自己说出口的,我却马上想要撤回那些话。
到底拿那些现成的用语来充数真的好吗。——我突然感觉到..了这样的疑问。这对鸣来说也一样。
“把小想的那情况看作是,心理疾病',由专家分析并归纳成,型',我认为这达不到任何成果。不过估计大多数人都会想要通过这么做来理解他的情况。”
这么说着,她将嘴唇咬得更紧了。
“刚才榊原同学说过,非常复杂又微妙'吧。”
“啊……嗯。”
“,微妙'我赞成。不过,看起来,复杂',只是因为几件其实很单纯、简单的事情聚集到一起相互纠缠。我是这么想的。”
“几件单纯的事情?”
“我们来列举一下关键词吧。”
鸣慢慢闭上右眼,又睁开。
“小孩。大人。死。幽灵。悲伤。……还有,相连在一起,.....这些吧。”
“呃,这些……”
“每一个词语都很单纯吧。但是它们一点一点地带着独自的意思相互纠缠,弯曲到变形……于是作为结果,小想的心中诞生了,贤木先生的幽灵'。”
“呃……你能跟我解释一下吗。”
“再解释下去不会太不知趣吗?”
这么回答的见崎鸣,不知是不是故意,脸颊上绽开了稍微有些坏心眼的微笑。
“又不是国语的考试问题……你说呢。”
我“嗯”地哼了一声,靠在了扶手椅的靠背上。
“确实如此。不过——”
鸣抹去微笑说道。
“那我就先把关于五月三日在,湖畔公馆'发生的事情重新整理一下哦。我觉得这方面还是仔细理解清楚比较好。”
2
据说贤木晃也一直以来活在“悲伤”之中。
十一年前的“八七年的惨剧”中,在眼前失去大批同伴的悲伤。
接着是失去母亲的悲伤—— 。
为了能够逃脱“灾祸”,带着全家逃离了夜见山,但由于停不下来的,灾祸',留在市内的班级相关人员还是继续一个一个丢了性命。只有自己一人逃了出去而得救,他肯定也有这方面的内疚感。不管过了多少年都不会消失的内疚感……然后仍然是悲伤。
在这期间不知何时,贤木一方面恐惧着“死”一方面又变得被“死”吸引。
退了大学去四处周游,说不定对他来说,与养小动物又在庭院排列它们的墓碑这一行动一样,是询问“死”的意义的行动。
不久后他的想法固定在了一个方向。
比起像这样一直活在不会消失的“悲伤”中,不如自己干脆也一死了之。这样做的话,就能从这份悲伤中被解放。这样做的话,大概也能和之前死去的“大家”相连在一起了吧。
所以,够了……他到了下定这种决心的地步。说着“我别无所愿”,对自己的“生”断了念头。然后—— 。
贤木想正式实行这个计划,是在他的二十六岁的生日也就是五月三日的晚上。在《Memories 1998》中写下类似遗书的文章,准备好上吊用的绳子喝下酒和药……好了接下来就该实行了,在这一刻,月穗带着想意外地到来了。
接下来的,他不幸从二楼走廊跌落·死亡的经过,可以相信想的“作为,贤木晃也的幽灵'想起来的事实”吧。实际上来说,那是以追着月穗去了二楼的想自己看见听见的事情的记忆为基础,从“贤木的幽灵”的视角重新构成的东西。
目击到当成父亲或是哥哥一样敬仰的贤木现在正要死去的模样,想受到极大的打击而变得茫然自失,并且陷入半昏迷状态。
另一方面月穗总之先是赶向了跌落下来的贤木身边,知道了他已经断气了。她在这时做出的判断·执行的选择,决定了将来的发展。
她为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找到了合适的地方让他躺下,接着打 -
了电话。在叫救护车与警察之前,她优先打给了丈夫比良塚修司。
“不得了了。不得了……”
感觉断断续续地听见了月穗这样的声音——据说这是想在之后告诉鸣的自己的记忆。
“……啊?”
好像吃了一惊的月穗的声音。
“但是……但是,这样子……”
她通过电话在和某个人交谈。对方看起来是修司。——据说是听口气而这么判断的。
“哦……好,好的。我,我明白了。总之赶紧……好的。……拜托你了。我等你。”
过了一会儿,比良塚修司赶到了。拥有医师执照的他确认了贤木的死亡,从月穗口中听说了详细的经过……从这部分开始想的记忆大多是中断的,因此大部分都将会是推测。
该不该把事件通报给警察呢。
贤木晃也当晚想要自杀一事为真,但从结果上来说让他跌落的人是月穗。虽说实质是不测的事故,但有可能会被追究过失致死的责任——她感到害怕。还觉得说不定警察会对自己抱有无根据的怀疑。
再说家里人——从修司看来的话是小舅子——计划自杀一事,对作为当地名门的比良塚家来说是不想让外界知道的丑闻。
要是月穗以这样的形式在其中有所关联,就越加不想让这件事公之于世了。秋天还等着选举。……商量到最后,两人给出的结论。
那也就是“隐瞒”。
贤木晃也今晚死在这里,这一事实就当作没有。眼下,就当....作是他一人去了什么地方长期旅行吧。他本身就有像是流浪癖之类的性格,这决不会是不自然的剧本。反正亲近的朋友也几乎没有,估计到最后就计划用“出去旅行以后失去音信”来了结这件事吧。
于是,为了这样总之先得把尸体处理掉。为了不让第三者发现,不得不扔去哪里或是藏在哪里。
“至少……在这里。”
估计月穗是在这时侯说出口的。这也是想在断断续续的意识中听见并留在记忆中的语言片断。
“……在这幢房子里。”
处理尸体时,埋在森林里沉在海里或湖里……选项要多少有多少吧。但是在这一点上,她没有让步。
先父喜爱的“湖畔公馆”对贤木来说也是有强烈的留恋的,特别的房子。月穗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就算为了自己两人方便要隐瞒他的死亡,至少尸体也要……她这么恳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