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鹈饲与朱美跟着咲子夫人来到一楼客厅,等待善通寺春彦返家。
数分钟后,站在窗边观察户外的咲子夫人,以紧张的声音开口。「回来了,请两位在这里稍待。」
她匆忙离开客厅,大概是要若无其事站在玄关,强颜欢笑迎接丈夫散步返家。
「重头戏终于上场吗?我看看……」
鹈饲立刻走到窗边,稍微撩起蕾丝窗帘看向远处。下一瞬间,他脸上明显出现困惑的神情。「咦,那个男的是……」
「怎么啦,什么事?」
朱美跑到鹈饲身旁,跟着看向窗外。看得到一名男性走到庭院中央。距离太远,看不出长相与年龄,体型也没有明显特征。但朱美对黑色羽绒外套加白帽子的对比色有印象。
「那个人,是刚才在石子路擦身而过的中年男性吧?」
「应该是,原来他就是春彦。」
虽说如此,这座宅邸距离刚才的石子路不远,即使那名中年男性就是正在散步的善通寺春彦也不值得讶异。顺带一提,春彦现年四十一岁,所以年纪也相符。
两人离开窗边,并肩端正坐在沙发上,等待屋主登场。不久,善通寺春彦和咲子夫人一起来到客厅。
脱下羽绒外套与帽子的善通寺春彦,是体格偏瘦的绅士。银灰色头发的端正脸庞十分迷人,却完全感受不到艺术家的派头或风范。讲好听一点是俊秀,讲难听一点是缺乏大人物的感觉。
鹈饲与朱美像是开班会的国中生,做出「起立、敬礼」的动作。忽然面对这一幕的春彦,似乎没能掌握状况,求助般询问身旁的咲子夫人。「这两位是?」
「哎呀,真是的,我不是提过吗?他们是鹈饲先生与朱美小姐,今天起在这座宅邸工作。」
「啊,对喔,我忘了。」善通寺露出总算能理解的表情,转身面对两人。「嗯,我听内人提过你们的事,真的很感谢两位特地来到这么偏僻的山上。啊,我还没自我介绍,恕我失礼。」
春彦察觉自己的冒失,介绍自己叫做善通寺春彦,重新和两人握手问候。他的态度极为自然,举止洗练成熟,表情慈祥,嘴角总是洋溢温和的微笑。
「总之,两位请坐。咲子小姐,麻烦端茶给两位。」
春彦称呼妻子咲子夫人是「咲子小姐」,咲子听到要求也率直响应「好的」,快步离开客厅。两人的态度丝毫没有尴尬之处,简直是结婚已久的夫妇,实在不像是结婚第一年就出现裂痕的样子。
「今天是开车过来吧?不习惯开山路的话应该很辛苦,尤其几天前的雪还留着,所以更加危险。」
「放心,没什么大不了。由于路上没车,比起在市区开车轻松。不过在下对这附近的路不熟,这方面费了一些工夫。这么说来,在下来这里的途中,曾经在石子路遇见您吧?」
「咦,是吗?我没发现。我散步时出乎意料心不在焉。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画家,走路时也经常在想象构图。在我思考的时候,比方说即使像她这样……」春彦说到这里伸手示意朱美。「即使像她这样的迷人女性走在面前,我也经常没发现就直接走过去。」
「哎呀,您真会说话。」朱美按着脸颊摆出娇羞姿势。
「嗯,一点都没错,真会说话。」鹈饲佩服的方式有点奇怪。「不愧是艺术家,果然不一样。但即使没发现她,肯定会发现那位金发青年吧?」
「金发青年……是指哪一位?」
「在路上和您擦身而过的那一位。」
春彦只有微微歪过脑袋,像是心里完全没有底。表面上看不出来是佯装不知情,还是真的不晓得。
看着他这个态度的朱美,开始质疑刚才在石子路交会的人,或许是不同于春彦的另一个人。因为她之前擦身而过时观察到的男性,给人战战兢兢的印象,和眼前从容不迫的春彦差太多。在这个季节,身穿黑色羽绒外套加白帽子的男性并不罕见,有可能是穿着相似的两人,凑巧走在相同的山路上。
「那位金发青年怎么了?」这次是春彦反过来询问鹈饲。「那名男性应该只是路过的旅客。因为深山的这座村庄里,没有染金发的年轻人。」
「咦,这就奇怪了,我们向他询问善通寺家怎么走,他指引得很详细。」
「喔……」春彦的眉头似乎微微一颤。
「所以在下一直以为他是住在附近的村民,还佩服的认为他看起来虽然是都市里的年轻人,但乡村居民果然很亲切,原来不是吗?」
「这个嘛……我在这附近没见过这样的人。他和我擦身而过?应该是你记错吧,不然就是把其他人物认成我。对,肯定是这样。」
春彦以坚决语气断言之后,结束这个话题。这种强硬态度隐约有点不自然。
朱美忍不住想直接询问「为什么您和金发青年擦身而过时那么惊讶」,但最后还是克制下来。对方既然否认曾经擦身而过,就不应该再问这个问题,鹈饲也没有继续追问春彦这件事。
刚好在这个时候,咲子夫人端着装有四个茶杯的托盘,再度进入客厅。咲子夫人将茶杯放在各人面前,接着坐在春彦身旁,以开朗的声音询问。
「怎么样?喜欢这两位吗?」
「先别这么说,我们刚才只是在闲聊。」春彦重新振作般端正坐姿,装出一本正经的表情。「那么,姑且像是招募测验一样,进行一场面试吧。」
首先,朱美与咲子夫人进行问答。但春彦不知道她们已经预先准备问题与答案,换句话说只是套招。
「兴趣是?」「下厨。」
「专长是?」「弹钢琴。」
记得标准答案的朱美,毫无破绽地回复咲子夫人的询问,但接下来才是问题,也就是鹈饲与春彦的问答。朱美抱持感兴趣与不安的心情旁观,她身旁的鹈饲流利响应一连串的询问。
「驾照是?」「汽车驾照。」
「兴趣是?」「侦探。」
「什么?」「……小说。」
「专长是?」「我从六岁学小提琴。」
「喔喔!」「……学到八岁。」
「……?」「还有问题吗?」
善通寺春彦几乎被鹈饲玩弄于股掌之间,朱美非常在意,但不同于她的担忧,春彦以佩服的表情看向咲子夫人。
「不愧是你推荐的人选,他是挺有趣的人。我很欣赏,看来可以录用他。」在这个世界,很难断定怎样叫做幸运。鹈饲吊儿郎当的态度,似乎得到春彦的善意接纳。
「这样啊,那太好了。」咲子夫人面露欣喜。「所以就是录取吧?「嗯,暂时试用吧。对了,记得你今晚要外出,直接请鹈饲载你去?」
「不,这样有点……」
「唔……为什么?雇用司机就是要让他开车吧?」
「话是这么说,但鹈饲先生今天应该累了,而且还没熟悉这附近的路。最重要的是,他还没习惯我们家的车。」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春彦转身看向鹈饲。「我忘记说了,其实我很喜欢车。我家的车都是有点特别的名车,确实如内人所说,还没熟悉之前得费点工夫。」
「我会努力尽早熟悉。」鹈饲以值得嘉许的态度低头致意。
「那么,今天就请你打扫车库吧。」春彦说完起身。「咲子小姐,之后的事情交给你,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不,用不着担心,我只是头有点痛。」
春彦以指尖按摩太阳穴,离开客厅。
五
咲子夫人带着鹈饲与朱美来到庭院。
善通寺家的庭院,是宽敞的西式风格。地面是描绘几何图样的华丽花坛,井然有序的灌木丛,像是积木般修剪得漂漂亮亮;枝枒形状奇特到未曾见过的树木、象征小动物的摆饰,这些要素以石板小径或草皮空间串联起来,成为人造气息强烈的庭园。土地周边以红砖墙或围篱环绕,如果只是在庭院行走,很难想象这座宅邸是沿着盆藏山的山坡建造。
「好漂亮的庭院。」朱美由衷称赞。「不过庭院这么大,保养起来很辛苦吧?」
「是的,光靠我与外子实在顾不来,所以请园丁每周前来照顾。光是维护的费用就不可小觑。」
「这个家挺富裕的。」
「是继承祖先的遗产。尤其公公善通寺善彦大师是知名画家,他过世的时候,外子是唯一的亲人,所以善彦先生的遗产,包括土地、宅邸在内,都是由外子继承,这是约十年前的事。」
「冒昧请教一个很没礼貌的问题。」鹈饲战战兢兢询问。「春彦先生在绘画方面的才华、知名度或前途这方面,和善彦大师相较之下怎么样?」
「鹈饲先生。」咲子夫人面露悲伤摇头。「这是非常没礼貌的问题。」
「非常抱歉!」鹈饲迅速低头。「也就是说,果然……」
「是的。即使是我这种绘画外行人,也清楚看得出外子没有公公那样的才华,和善彦大师做比较根本没有意义。简单来说,外子能自称画家,只是沾了父亲的光。」
「用、用不着讲到这种程度……」
「不,这是事实。到头来,外子是知名画家的儿子,在得天独厚的环境长大,不用烦恼金钱问题,在宽敞的家里自由生活,天生英俊受到异性欢迎,成绩又好……这样的他不可能画得出撼动他人灵魂的画作,外子自己肯定最清楚这一点。」
「说穿了,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没有艺术家的强烈特质。」
善通寺春彦身为画家的评价很差。朱美觉得春彦很可怜,同时有点无法释怀。
「那个,恕我冒昧,既然咲子小姐知道善通寺先生没有才华,为什么嫁给他?」
「哎呀,朱美小姐,这个问题真直接。不过我的回复非常平凡。我和他在一起的契机,是我担任他的作画模特儿。画家和模特儿相恋,就这么结为连理。这是很常见的状况吧?」
原来如此,朱美可以接受。咲子夫人确实美丽,她的魅力足以刺激画家的灵感,甚至俘虏男性的情欲。
三人如此闲聊时抵达车库。长方形车库停着四辆车,都是高级进口车。种类有房车、跑车与四轮驱动车,种类相当丰富。顺带一提,鹈饲的雷诺停在车库外面,并未包含在内。
「二楼是司机的房间。」
咲子夫人指向通往车库二楼,狭窄又陡峭的阶梯。
「换句话说,现在是我的房间吧?」
鹈饲轻盈跑上阶梯,两名女性也跟着上楼。
这里是杀风景的房间,很像帮佣居住的地方。像样的家具只有床、书桌与两张椅子,由于没有其他东西,反而给人宽敞的印象。
「反正今晚要通宵监视,应该用不到这里。」
鹈饲坐在床上,两名女性自然各自坐在两张椅子上。
「夫人是下午四点出门吧?那就不能太悠闲,请让我趁现在请教几个问题。」
「好的,请说。」
「夫人刚才提到,春彦先生今天散步回来的时间比平常早,他有提到原因吗?」
「外子说,今天冷到好像会感冒,所以他提早结束散步返家。」
「这么说来,春彦先生身体似乎不太好。他还提到其他事情吗?」
「您所说的『其他事情』是怎样的事情?」
「嗯,其实……」鹈饲大致说明之前在石子路发生的事,也就是和那名金发青年擦身而过,身穿黑色羽绒外套的男性。
「这样啊。」咲子夫人思索片刻。「从时间与打扮来看,那名中年男性很可能是外子,不过假设是这样的话,年轻的金发男性究竟是谁?」
「看来您心里没有底。」
「是的,很遗憾。您对外子提过这件事吗?」
「提过。夫人刚才进厨房的时候,我试着提出这个话题,但他的反应像是不记得遇过这样的年轻人,无法确认是打马虎眼还是真的没印象。」
「外子是因为遇见那名青年,才提前结束散步?」
「我推测不无可能。」
「这样啊,总觉得令人在意。不过侦探先生,这件事和本次的委托,没有直接的关系吧?」
「或许如此。不过仔细想想,夫人造访敝人侦探事务所的原始原因,在于您质疑丈夫最近怪怪的。夫人认为原因在于春彦先生外遇,但这始终是一种质疑,还不能断定,也可能完全是误解。」
「您的意思是说,原因有可能不是外遇?」
「还不晓得。至少我认为现在还不到断定的阶段,毕竟可能性很多。话说……」鹈饲像是重整心情般询问咲子夫人。「外遇嫌疑的另一位主角还没登场,请问您几时方便引介?」
「是指远山真里子小姐吧?这个嘛,她应该快回来了……」
就像是抓准这句话快说完的时机,「咚!」一声响亮的声音传遍四周,整个车库微微晃动。鹈饲与朱美以为地震而绷紧身体,咲子夫人的态度却像是听到门铃响起。
「哎呀,看来真里子小姐回来了。」
六
三人快步走下阶梯,来到车库一楼。一辆福斯车尾卡在车库入口处的柱子动弹不得,看一眼就知道是倒车入库失败。在三人愣愣注视之下,福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名年轻女性挂着害羞笑容现身。身穿求职常见女用套装的她,应该还是女大学生,所以她肯定是远山真里子。
「啊~又失败了。还想说今天肯定会成功,却还是这样。咲子小姐,请见谅。」
远山真里子操着流利的关西腔,以开朗快活的态度向咲子夫人道歉,与其说是道歉更像撒娇。咲子夫人也开朗回应。
「这种小事没关系的。不提这个,真里子小姐,没受伤吧?」
「嗯,我没事我没事。」真里子轻轻挥手,再度看向车子。「不过,这样终究是问题吧?我在面试主管面前宣称对开车技术有自信,假日总是外出兜风,实际却是这种德行。唔~要是车库这道墙壁再远个三公尺,那就轻松多了。」
确实,再远个三公尺会很轻松,还可以轻松多停一辆车。
远山真里子为自己拙劣的开车技术叹息之后,总算发现咲子夫人身旁站着另外两人,因而露出警戒的表情。「话说回来,这两位是谁?」
「我提过吧?是帮佣二宫朱美小姐与司机鹈饲杜夫先生,今天起在这里工作。」
被介绍到的两人恭敬低头致意,另一方面,远山真里子露出惊讶表情,兴致盎然般观察两人。
「喔,两人都很年轻耶。咲子小姐,可以吗?他们真的能胜任这里的工作?」
她说得很不客气。朱美内心一阵不悦,旁边的鹈饲则是以冷静态度向前一步。
「那么,虽然当成问候也不太对,不过这辆歪掉的福斯,就由我开进车库吧?」
鹈饲以佣人应有的态度,毕恭毕敬地行礼致意之后上车。三名女性以关切的眼光注视。鹈饲让车子高速起步,后轮在庭院中央剧烈打滑之后,车身转半圈面向车库,接着他一鼓作气加速开到车库入口,就这么没有减速,转眼将车子开进停车位。
「哎呀?」咲子夫人发出扫兴的声音。
「嗯?」远山真里子像是看到不可思议的光景,向朱美要求说明。「如果只是直接开进车库,猴子也做得到吧?」
「说、说得也是……前提是猴子会开车。」
不过,会开车的侦探完全不晓得女性们评价不佳,以洋洋得意的表情走下福斯。总是让人过度期待之后轻易背叛,这是侦探一如往常的作风。朱美不禁感到失望,不过看在远山真里子眼中似乎很新奇。鹈饲询问「请问这样如何?」再度行礼之后,远山真里子轻拍他的肩膀。
「什么嘛,虽然搞不太懂,但你这位大哥挺有趣的,我欣赏你。工作加油吧!」
在这个世界,真的很难断定怎样叫做幸运。鹈饲吊儿郎当的举止,在这里也引起远山真里子的兴趣。
「好了,站在这里会感冒,大家回屋内吧。」
以咲子夫人的提议为契机,四人一起行经庭院。大约走到庭院正中央的时候,远山真里子有点唐突地开口。
「咲子小姐,记得你今天要外出,是一个人去吗?」
「嗯,是的。」咲子夫人连眉头都不动一下,面不改色回应。「真里子小姐,怎么了?」
「请鹈饲先生开车载你去?」
「不,今天我自己开车。」
「是喔,那就真的是一个人去耶。是不是该准备了?」
「嗯,是的,时间差不多了。」
「我来帮忙。你要挑衣服与发型吧?这是我的专长。」
「咦,可是……」
「没关系,没关系,不用客气。」远山真里子半强迫拉着咲子夫人,单方面催促她。「来,快点快点!」
咲子夫人像是被远山真里子拖着走,眨眼就消失在宅邸里。鹈饲与朱美愕然看着这一幕,接着转头相视感到纳闷。
「是我多心吗?总觉得她们两人交情很好。」
「嗯。不过看起来也有点尴尬。我实在搞不懂。」
「感觉远山真里子像是在催促咲子小姐外出。」
「如果真里子和春彦交情匪浅,那就情有可原。因为她想赶走咲子夫人。」
「不过就算这样,她会刻意帮忙准备外出吗?」
「你有兴趣?」鹈饲像是看透般注视朱美。「既然这样,要试着当侦探吗?」
七
数分钟后,两人一起成功入侵宅邸的图书室。
「不过,图书室本身没用处。」鹈饲抚摸漆成白色的壁面,咧嘴露出微笑。「重点在于这面墙的另一头。那里是咲子夫人的更衣室,咲子夫人与可能是丈夫情妇的女性,正在那里呼吸相同的空气。好啦,我们现在该做的就是……」
「要偷听?」
「讲偷听很没礼貌,要讲窃听。」
「还不是一样?」
「差多了。偷听是变态的嗜好,窃听是私家侦探的工作。」
鹈饲说着以右手摸索西装胸前口袋,拿出手册大的黑色机器与耳机。外观看起来只像是随身听,不过仔细一看,机器拉出三条线,前端各自连接一个小吸盘。
「啊,我在谍报电影经常看到这个。难道是窃听器?」
「一点都没错。」
「好棒喔~!鹈饲先生,这种东西在哪里买的?」
「邮购。」
「邮……邮购?」他所说的邮购,难道是下流杂志最后一页所刊登的诡异商品?「这真的能用?」
「当然。你看这里。」鹈饲指着机器背面刻的T符号。「确实有个T字吧?」
「真的耶。不过这个T是什么?」
「只有『窃听专利局』认可的窃听器才有这个T符号,这是值得信赖的证明。」
「喔,这样啊。」也就是诡异商品的证明。「总之用给我看吧。」
「用不着你要求。」鹈饲蹲在墙边,将吸盘(这姑且是收音装置吧)按在墙上,接着戴上耳机。
「喔,听到了听到了……嗯嗯。」
真的听得到?
「也给我听。」
朱美不容分说,从鹈饲耳朵抢走耳机戴上,在墙壁另一边进行的对话,确实成为低沉的声音传来。
『咲子小姐,穿这件粉红连身裙不错吧,超可爱的。』
『真里子小姐,不可以。这次不是学生联谊,是成人的聚会。』
『既然这样,这件水蓝色洋装呢?』
『不行,得挑一件更沉稳的衣服……』
清楚掌握得到墙壁另一头的光景。
「好厉害,确实听得到耶。」
朱美瞬间为窃听器出乎意料的优秀性能而感动。不过……「嗯?」朱美忽然感到疑问,取下耳机,改为直接以耳朵凑到墙上。
「鹈饲先生。」
「什么事?」
「你听,像这样直接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得比窃听器清楚多了。」
「喔喔,真的耶。朱美小姐,干得好!」
侦探纯真地竖起大拇指。隔着一道墙的房间里,依然进行着两个女人的对话。
『真里子小姐,我决定了。我要穿这套灰色套装,这套最保险。』
『咦~不行啦,这套太老土了,对方男性会失望。』
『对方男性?真里子小姐,你在说什么?』
『不用隐瞒没关系的,我站在咲子小姐这边。』
『真里子小姐,你是不是有所误会?我不是出门夜游,只是去见老朋友……』
『好了好了,没关系没关系。总之别穿这套,何况灰色不合咲子小姐的形象。』
『不,我决定穿这套。』
『啊~原来如此,那位男性喜欢这种低调的套装是吧?』
『并不是……哎呀?』
『唔……怎么了?』
『那边的墙壁,刚才好像发出怪声音。』
『这面墙?』
『是的。真里子小姐,麻烦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听看。』
『嗯,我试试。』
『……』
『………』
『…………』
『……………』
『………………怎么样?』
『…………………什么都没听到。』
『那肯定是我多心了。天啊,已经这个时间了,得加快速度……』
「噗哈~!」真危险。
千钧一发之际逃离危机的朱美与鹈饲,恢复了暂停至今的呼吸。
「刚、刚才,真危险……」
「看来,勉强,蒙混过去了……」
两人恢复正常呼吸之后,轻声检讨窃听成果。
「两人刚才的对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如同咲子夫人怀疑春彦与远山真里子有染,远山真里子同样怀疑咲子夫人和某人有染。确实,今晚是春彦外遇的机会,却也是咲子夫人外遇的机会,真要质疑也有凭有据。」
「可是,远山真里子基于什么根据怀疑咲子小姐?」
「天晓得。她或许掌握具体根据,也可能只是女人的直觉。而且当然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原因。」
「意思是?」
「可能是远山真里子拼命做戏,以免夫人怀疑她和春彦的关系。」
「不希望他人怀疑自己,所以主动怀疑他人是吧?」
「对,内心有鬼的人,很可能采取这种行动。或许果然如咲子夫人的预料,远山真里子与春彦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总归来说,究竟是谁?今晚外遇的人是春彦?还是咲子小姐?」
「天晓得。」鹈饲似乎懒得继续讨论下去。「到晚上就知道了。我们就是为此受雇来到这里吧?总之先回一楼,咲子夫人换好衣服之后,得称赞她几句。」
鹈饲说完,将窃听器收回胸前口袋。
八
时钟指针即将走到下午四点的时候,咲子夫人整理好服装仪容,穿着远山真里子所说的「老土套装」,来到通往玄关大厅的阶梯。
裙子长度及膝,鞋跟不会过高或过低,白色上衣的衣领设计得很时尚,但维持简朴风格。虽然在各方面都不花俏,凸显修长身体曲线的身形却洋溢成熟魅力,高高馆起的头发也很迷人。远山真里子提着包包与米色大衣随侍咲子夫人,看来已经完美做好外出准备。
「哇,夫人,您这身打扮真漂亮。」朱美有点装模作样如此称赞,快步走过去。「简朴又高雅的套装,非常适合夫人。」
「朱美小姐,谢谢你。」咲子夫人嫣然一笑,看向旁边的鹈饲。「我也想请教鹈饲先生的感想。」
「这个嘛……」鹈饲思考片刻。「可以形容为小学教学参观日的年轻妈妈吧。不过,当然是基于正面的意义。」
哪有人这样称赞啊!朱美悄悄踩了鹈饲一脚。这个人完全不晓得如何适度称赞时尚女性,踩他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哎呀,鹈饲先生说得真风趣。」
「这样风趣吗?」鹈饲按着脚如此询问。
「是的,非常风趣。呵呵。」咲子夫人嘴角浮现酥痒的微笑。「总之,后续的事情交给两位了。」
远山真里子听不懂她所说「后续的事情交给两位」是什么意思。朱美与鹈饲刻意以若无其事的态度,说声「请您放心」行礼致意。
此时,春彦来到玄关大厅露面,大概是听到众人的交谈声吧。他缓缓走到咲子夫人身后,挂着微笑询问。
「啊,咲子小姐,要出门了?」
「是的,老公。」
咲子夫人转身看他。这一瞬间,春彦的笑容不知为何冻结,取而代之覆盖他表情的,是可以解释为困惑或害怕的阴影。平凡无奇的夫妻对话至此中断,尴尬的沉默笼罩全场。
「……」
「请问……怎么了?」
「唔……呃,不,没事。」春彦微微摇头,恢复原本的清秀微笑。「总之,偶尔有机会外出,尽兴玩吧。」
但春彦这番话说得心不在焉,听起来客套没诚意。不只是话语,态度也有点战战兢兢,不敢正面看咲子夫人的脸,却像是仔细品尝般从头到脚注视她的全身,冷漠得像是面对刚认识的人。
远山真里子判断春彦态度变得生硬的原因,在于咲子夫人的服装。
「看吧,我不是说了吗?不可以穿得这么老土,伯父都愣住了。」
咲子夫人看到丈夫的样子,也像是质疑般歪过脑袋。
「这件套装不合适吗?」
「不,没有,没那回事。只是和你平常给人的感觉差很多,一时之间没认出来。你穿任何衣服都很合适。」
这番称赞听起来,不知为何也像是借口。
「是吗……老公,你不要紧吗?会不会是身体不舒服?」
咲子夫人担心地观察丈夫,但春彦像是要回避妻子的视线般摇头。
「不,没事,没什么大不了,说不定是稍微感冒?哈哈哈……等你出门,我再回房躺一下吧。好了,你该出发了,要是迟到会对别人过意不去。」
「这样啊,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咲子夫人从远山真里子手中,接过米色大衣以及淡粉红色的包包。那是当年葛莉丝·凯莉用来遮掩怀胎肚子的包包,也就是俗称的凯莉包,怎么看都是上流阶级贵妇出门时的打扮。
鹈饲难得展现贴心的一面,帮咲子夫人打开玄关大门。户外的冰冷空气立刻发出声音穿入屋内。到了傍晚,山区似乎更加寒冷。咲子夫人看着户外的状况,接着再度朝丈夫温柔搭话。
「哎呀,天气似乎会恶化。老公,感冒的话请注意保暖喔,今晚可能会下雪。不过,真的不要紧吗?看你气色似乎越来越差……」
「放心,我没事。好了,你快出发吧。」
「好的。那我出门了。」
咲子夫人微微低头致意,和场中所有人暂时告别。玄关的古老时钟,凑巧在此时发出「咚~」的钟声,宣告现在是下午四点整。
前往向日葵庄(流平·樱)
一
户村流平抵达约定的见面地点——乌贼川车站前的时钟塔。位于站前广场的这座时钟塔,是火车旅客最方便的会合地点。举例来说,就像是涩谷的八公、新桥的SL广场,或是冈山的桃太郎像。
一月二十日周六这天,很遗憾是阴天。
流平身穿牛仔裤加夹克,右手提着背包,乍看像是在等待朋友的背包客。不过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满是笑意,松弛得不像样。旁人看到这样的他,绝对不会认为他是「鹈饲侦探事务所」的见习侦探,事实上,许多人露出同情的表情经过他面前。但即使旁人将他当成多么危险的人物,现在的他不会计较这种问题,因为他正在等待十乘寺樱。「嘿嘿,嘿嘿嘿!」
旁边素昧平生的情侣,看到流平忽然笑出声就飞奔而逃。
流平察觉这样终究不太妙,将放松的嘴角绷紧,从时钟塔正面大致环视一周,没看到樱的身影。
「再怎么说,我似乎也太早来了。」流平悠闲坐在长椅,满心期待和樱重逢。然而眨眼就经过三十分钟,流平终究再也无法保持镇静。
「再怎么说,也应该来了。」
流平期待重逢的心情逐渐萎缩,「她该不会爽约吧?」的不安覆盖内心。他忍不住取出手机,拨打樱之前告诉他的手机号码。随即……
SAKURA~SAKURA~~
时钟塔后方传来日本民谣《樱花》的悠闲旋律。流平恍然大悟,立刻绕到时钟塔另一边。身穿白色连身裙与淡粉红色外套,抱着小旅行包的十乘寺樱,坐在长椅拿出手机接听。
「樱小姐!」
「啊,户村大人!」樱连忙起身。「原来您早就到了?」
「没、没有……我刚到。」流平说出会合失败的情侣常说的谎。「樱小姐呢?」
「我、我也刚到。」樱这句话肯定也是谎言。
「啊哈哈哈……」流平佯装不知情,轻声一笑。「下次改约其他地方会合吧。」
「好的。」樱也点头回应。「说得也是,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樱小姐,走吧。」
「好的,出发吧。」
就这样,两人即使态度生涩依然重逢,一同前往乌贼川市区。
两人先到鹤见町,以达成本次行程的目的。
鹤见町距离乌贼川站前到市公所一带的热闹区域有点远。主要道路是鹤见街,林立着自古以来的小商店,包括鞋店、西服店、书店、酒馆、文具行、运动用品店,放眼望去都是店家的铁卷门。换句话说,这里是乌贼川市的「铁卷门街」。虽然也有零星店家营业,却很难形容为生意兴隆。两人前往的「井上摄影商会」,位于鹤见街再隔一条路的狭窄一角。
木造的古老平房,招牌写着「提供摄影服务」的文字,店门口的展示橱窗,井然有序陈列着高级单眼相机,是历史悠久的相机行。中古的八毫米摄影机孤单摆在橱窗角落,就像是生鱼片的配菜。
「这就是我朋友所说,中谷什么的八毫米摄影机吗?」
「嗯,我想应该是这台,姑且确认一下吧。」
流平带着樱进入店内,里头阴暗杂乱,与其说是店铺更像仓库,只有挂在墙上的美女肖像照,酝酿出华美的气氛。
一名戴眼镜的老人,独自坐在柜台看店,似乎是老板。老人像是不感兴趣般朝流平一瞥,但他视线一落在樱身上,就立刻扶正眼镜。「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事?」
流平走过去开口。
「我们想看展示柜里那台八毫米摄影机。」
「喔,居然看上那台八毫米摄影机,眼光真好。」老人咧嘴一笑,立刻打开展示柜。「这台是『中谷SV8』,是当时夸称性能首屈一指的高级品,现在很难入手。虽然是中古品,但我保证状况很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我看看……」流平接过摄影机确认机种。「肯定没错,樱小姐朋友想要的就是这台。」
「这样啊。」樱露出安心的表情,向相机行老板询问。「请问这台多少钱?」
「六万八千圆。不过如果小妹妹愿意配合,可以卖你六万圆。」
「请问是什么意思?」
「愿意当摄影的模特儿吗?」相机行老板说完指向墙上的照片。身穿纯白上衣的美女拨起短发,露出挑逗的笑容。「看,我想像那样挂着展示,你觉得如何?」
「这是老爷爷拍的啊,好棒的照片。」
「别这么说,如果是小妹妹的照片会更棒,因为你年轻又漂亮。」
「天啊,怎么办?」樱困惑询问流平,但她的表情很开朗,大概是听到拍照委托之后又羞又喜吧。
「让老板拍也无妨吧?而且能当成纪念。」
「好,就这么决定了。」老板轻拍双手。「你男朋友也答应了。」
「天啊!哪是男朋友啦,老爷爷您真是的!」
樱随着羞涩的表情,挥动手上的旅行包。
「噗呜!」相机行老翁被包包边角打中头,甚至飞到墙边。
后来又过了一个小时,昏迷的相机行老板才清醒过来拍照。
樱在相机行的小小摄影棚,低调回应老板数个摆姿势的要求。相机行老板像是要把刚才挨打的份补回来,全神贯注按着快门,流平则是不知何时站在两人中间拿着反光板,实在不像是男性约会时的职责。
「……我是助手?」
流平无法接受。
二
樱以六万圆整买下那台八毫米摄影机,却因为拍照时间太长,导致时间很紧凑。两人无暇到咖啡馆小坐,匆忙赶回车站。流平依照樱的指示买车票,两人一起前往站台,钻过即将关闭的车门冲进电车。从乌贼川车站发车的普通车,如同等待两人上车般立刻起步。
两人在车内的对话,理所当然以报告彼此近况为主。流平聊到身为侦探事务所的一员,协助富豪寻找三花猫的经历,强调每天过得颇为平凡。樱歪过脑袋,正经询问「这样的日子哪里平凡?」,流平听她这么说,就觉得寻找三花猫确实不是什么平凡的体验。
另一方面,樱的生活似乎也不算平凡。她这三个月居然到法国住在寄宿家庭。
「我大约一周前才回来这里。我在那里学法语、接触法国文化、体验家庭生活,每天都过得非常快乐。如何?我稍微变强壮了吗?」
「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就是了。」
「但我觉得精神受到锻炼,也可以说是胆子练大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次的大胆邀约也是海外生活使然。法国万岁!「话说樱小姐,我们要搭这班电车到哪里?」
车窗外熟悉的沿岸景色,不知何时转变为山间风景。猪鹿村的象征——盆藏山的高耸山顶,已清楚出现在电车行驶的方向。
「要在奥床高原站下车,然后开车一阵子,就可以到我朋友家。」
「喔,这样啊。」
奥床高原站位于翻越眼前盆藏山的另一头,因此给人很快就到的错觉,但事情没这么顺心如意。实际上,如果在盆藏山挖条隧道就好办事,但这座山没这种东西,因此即使直线距离不远,电车却得持续忽左忽右大幅迂回行驶。贴着山脉前进的电车,简直是找不到路的毛毛虫。
电车没多久就停在名为「猪鹿神宫站」的无人车站。没人下车,也没人上车,但电车依然停车十分钟等待对向车辆经过,真是悠闲。看来电车打从一开始就不想分秒必争,尽快将乘客送达目的地。
「对了,看到猪鹿村,我就想到一件事,樱小姐,还记得鹈饲先生吗?」
「是户村大人的师父吧?」
「鹈饲先生现在肯定在猪鹿村,猪鹿村的有钱人家委托他一份工作,好像是要潜入宅邸监视某人。」
「这样啊,那间宅邸位于猪鹿村的哪里?啊,请等我一下。」
樱忽然起身,从放在上方置物架的包包取出一张地图,是以乌贼川市为中心,刊登周边城镇村庄的地图。折痕的磨损是长年使用的证明。
「喔,原来你带着这种东西啊,真意外。」
「是的,我从以前就是这样,旅行的时候一定会带着地图,感觉这样可以增添旅行的乐趣。我看看,这里是乌贼川市……」樱说着按住「乌贼川市」的粗体字。「我们的电车走这条路线……」樱放在地图上的指尖,沿着往北北西的路线移动。「越过猪鹿村界线的第一个车站,就是这里。」她说着按住猪鹿神宫站。「也就是说,我们的电车现在刚进入猪鹿村。」
「似乎是这样。」流平从旁看着樱的地图。「这么说来,鹈饲先生潜入的宅邸虽然位于猪鹿村,却在乌贼川市旁边。」
「既然这样,或许刚好位于我们现在经过的这里。」
樱将脸凑到窗边,像是期待在窗外看见侦探的身影。窗外当然只有无人站台,完全看不到可能是有钱人宅邸的建筑物。
「侦探先生说过那里是什么样的宅邸吗?」
「不,工作内容是机密,我不知道详情。」
「不过,真是不可思议。户村大人是侦探先生的徒弟吧?不用陪同吗?」
「这方面不知道什么原因,这次协助鹈饲先生的不是我,是朱美小姐。还记得朱美小姐吧?」
「是的,当然记得。那么朱美小姐也成为侦探先生的徒弟?」
「不,并不是这样。」
「那么,为什么?」
「这个嘛,为什么呢……」
流平再度面对这个问题,也无法顺利找到答案。他不记得自己犯错,导致鹈饲对他心灰意冷,也不认为朱美比他更能协助鹈饲。老实说,流平不晓得自己为什么没能参与这次的工作。
「总之,应该是基于我不知道的原因吧,但是这样反而顺我的意。如果得陪鹈饲先生出任务,我就没办法像这样和樱小姐一起旅行。」
「确实是这样。」樱露出甜美微笑。
喔喔,好自然的对话。流平内心雀跃。樱微笑的表情,甚至看得出她对流平全盘信赖,要进攻就得趁现在。流平稍微往前倾,握住樱的手。
「樱小姐!我们干脆改天再造访朋友,就这样两人一起去外地旅行吧?」
流平大胆发言。
「……」
「咦?」
「…………」
微妙的沉默立刻降临两人之间。明明没开窗,却不知为何感觉到缝隙灌入冰冷的风。搞砸了……流平诅咒自己如此轻率,但为时已晚。樱就这么低着头不发一语,肩头似乎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