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鹈饲思考片刻。「那就晚点再说吧,我之后再打电话。反正并不是这两天发生的命案……那就这样了。」
『等一下!』电话另一头变得更大声。『你刚才说什么?命案?』
「嗯,是的,不过尸体已经化为白骨,并不是分秒必争的状况。」
『什么?白骨?』警部的音调稍微变化。『那就如你所说,不是这两天发生的命案了。嗯,那么案发现场在乌贼川市哪里?』
「其实不是在乌贼川市,是猪鹿村。」
『猪鹿村啊……』
「是的,猪鹿村姑且是乌贼川警局的管辖范围吧?」
『对,确实是我们要处理的案件。但既然命案现场在猪鹿村,很遗憾,这边也没办法立刻赶过去,这场大雪导致猪鹿村各处道路停止通行,连警车都不能走。总之,天亮应该会正式开始除雪,警方之后就会过去。话说回来,地点是在猪鹿村的哪里?讲详细一点吧。』
「地址是猪鹿村大字山田三三九。」
『嗯嗯,猪鹿村的大字山田三三九……唔,这个住址,难道,该不会!』
「喔,不愧是警部先生。是的,发现白骨尸体的地点,是那个知名的善通寺家宅邸。吓一跳吗?」
『你说什么?这件事要早说啊!』砂川警部像是忽然被引发兴趣,在电话另一头提高音量。『好,明白了,我现在立刻赶过去,你别做任何多余的事情,等我们抵达现场,明白了吧?』
「慢着,就算你说要赶过来也不可能吧……啊。」鹈饲忽然停止说下去,心有不甘地看着手机。「挂断了,真是急性子。」
「他现在大概已经上警车了吧。」
两人旁边的真里子,佩服地瞪大双眼。
「好厉害,你们真的是侦探耶,居然和乌贼川警局的警部先生是朋友。」
「别这么说,我们交情不到朋友的程度。」
鹈饲述说着就旁人看来很谦虚的事实。
「不过,警部先生的样子有点怪。明明不太关切白骨尸体,我一提到善通寺家,态度就完全不一样。」
「那当然吧,善通寺家是这个地方的名人,要是出事,警方也会紧张。」
「是的,这我明白。不过,只有这样吗?」
「意思是还有其他隐情?」
朱美问完,侦探露出不上不下的纳闷表情。
「不,还不能断言,但总觉得怪怪的,似乎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发生其他事件,或者该说是我们不知道的案件。」
鹈饲维持含混不清的表情,操作手机寻找另一个号码。
「这次要打给谁?」
「我姑且打给流平看看。」
「这个时间打给他?现在是凌晨四点,他肯定在睡觉吧?」
「不抱期待试试看。」鹈饲把手机放在耳边片刻,接着不悦咂嘴合上手机。「他没关机,但是没接电话。」
「就算联络得上也没用吧?雪这么大,他又不可能前来支持。」
「嗯,说得也是。」鹈饲点头回应,像是听朱美说完才察觉这件事。「联络流平确实没意义,反倒是浪费电。」
他轻声说完,将手机收回胸前口袋。
「那么,真里子小姐,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想问什么尽管问……咦?」
侦探转身一看,远山真里子躺在沙发呼呼大睡。
「睡着了。」
「大概是白兰地现在才生效吧。」
沾泥的尸体(流平·樱)
一
流平换上运动服代替睡衣,在凌晨两点十分上床。软绵绵的床舒适到无法言喻,看来肯定可以熟睡到天亮。流平抱着这个想法入睡,却在天还没亮时忽然因为敲门声醒来。看向时钟,再过几分钟是凌晨四点,这种时间是谁在敲门?不对,无须思考是谁,现在这间屋子除了他只有两人,所以肯定是两人之一。会是谁?「谁都好!」
无论对方是十乘寺樱或水树彩子,只要是美女深夜造访都非常欢迎。流平跳下床用力打开门。
「嗨,所以是樱小姐啊!」
门后是十乘寺樱。她身穿厚上衣按着胸前,站在冰冷的走廊,表情像是在这间不算宽敞的屋子里迷路。流平不禁担心起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是的,我有点在意一件事。」樱大胆地拉住流平手臂。「总之,请跟我走。」
「咦,咦?跟你走?究竟要去哪里?」
「这里!」樱拉着流平,从走廊到阶梯不断前进。「我刚才醒来,觉得胸口闷闷的,肯定是还不习惯喝酒。所以我离开房间,下楼到厨房喝杯水,前往露台想吸点新鲜的空气……就是这里。」
两人在樱说明时抵达木板露台。樱穿上凉鞋走到露台,不明就里的流平也跟着出去。樱踩踏积雪抵达露台边缘,说声「请看对面的别墅」指着斜下方。
「唔,权藤的别墅怎么了?」三角屋顶的山庄,乍看之下没有异常之处。虽然室内在这种时间亮灯挺令人在意,这边也没立场计较别人熬夜。然而……
「咦!那扇窗户怎么回事?」
最后,流平的视线固定在一扇窗户。这扇窗户位于一楼,内部透出明亮的灯光。窗帘半开,可惜从这里看不见室内状况,但这扇窗户有个明显突兀之处。
窗户玻璃破了一个大洞。
下大雪的这天晚上,那扇破掉的窗户,应该会令屋内的人冷到受不了,却就这么扔着没人理会。
「好奇怪,难道没人?」
「可是,屋内的灯开着。」
「说得也是。既然有人,就不可能扔着那扇窗户不管。」
「我也这么认为。难道是出事吗?」
如果发生某件事,应该和权藤源次郎有关。流平回想起他在露天温泉的样子,很像是容易卷入纷争的类型。他是富豪,也有可能遇到小偷或强盗。
「两位,怎么了,在这种时候到露台幽会?」
水树彩子身穿运动服加棉袍下楼,大概是听到声音吧。流平大略说明状况之后,水树彩子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应该不是歹徒硬闯行抢,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没办法扔着不管。好,我去看看。」
「哇,彩子小姐,请等一下,您这样太勇敢了,还是等到天亮吧?」
「还讲得这么悠闲,权藤源次郎可能在窗子另一边重伤奄奄一息啊?」
「我明白这种可能性,但小偷或强盗或许还在那扇窗子的另一边找值钱的物品,您这样很危险。」
「那你也来吧,两人一起去就安全。」
「这样的话,樱小姐会一个人留在这里。」
「明白了。」水树彩子说出单纯明快的结论。「那三人一起去吧。」
二
流平、樱、彩子三人各自拿着手电筒与顺手的武器,前往权藤源次郎的别墅。顺带一提,流平的武器是庭院的铲子、樱的武器是扫把、彩子的武器是「中谷SV8」——不对,是空酒瓶。不知道隐情的人看到这一幕,应该会认为这三人才是要袭击富豪别墅的可疑集团,幸好现在是下雪的深夜,除了他们三人没有其他人影,「可疑集团」顺利抵达目的地。
三人踩雪穿过外门,靠近三角屋顶的建筑物。虽然完全是非法入侵,却没有内疚的感觉。他们无视于玄关大门,绕到建筑物后方,来到问题所在的破玻璃窗。周边散落无数玻璃碎片,玻璃是毛玻璃,但破掉的空间意外地大,足以让一颗足球通过。三人相互使个眼神,数三秒之后一起看向室内。
「呀啊啊啊啊啊!」
樱立刻发出撕裂丝绢般的惨叫声。
彩子不敢置信般睁大双眼,流平也不禁倒抽一口气。
他们从破碎窗户外侧看见的光景,是一名全身是血倒地不动的男性。
「权藤源次郎死了……」
流平慌张断定,相对的,彩子始终保持冷静。
「不,或许还有呼吸。我们上!」
三人再度绕回玄关。门没上锁,转动门把就轻松开启。三人进入屋内,冲进权藤源次郎所在的房间。这里是他的卧室,只有床、小桌子与衣柜等简单装潢。地面是木质地板,男性倒在正中央区域。彩子无视于伫立不动的流平与樱,勇敢走到男性身旁拉起他的手。彩子做出把脉动作之后,悲伤地看着下方缓缓摇头。
「还是不行,他死了。」
「这、这下不妙了。」流平看向尸体头部,破裂的额头流出大量鲜血。
「别慌张,先报警。你有带手机过来吗?」
流平摇头回应。他没想到会遭遇这种场面,所以手机就这么放在枕边。不过场中三人都一样,没带着本应随身携带的手机。
「如果要打电话,玄关旁边就有家用电话。」樱这么说。
「那就用那个吧,我来打。」水树彩子自愿负责报警。「我之前就一直想打一次一一〇。」
彩子说出意外悠哉的这句话之后离开卧室,如今卧室只有流平与樱。樱像是抓住这个机会,走到流平身旁诉说不安。
「户村大人,难道这位先生是被某人杀害?」
「嗯,应该是这样吧。」流平蹲在遇害者身旁,仔细观察尸体。「就我看来,头部的伤是致命伤,但不是跌倒撞到某种东西造成的。他当然也不会自己让头部受伤,肯定是某人以坚硬物体殴打造成,所以这是命案。」
「啊啊,果然如此。」樱和尸体保持距离,维持完全背对的方向。「那么,应该是某人闯入屋内行凶吧?例如强盗之类的,因而引发冲突变成这样。」
「唔~这部分还不得而知……咦?」
流平察觉遇害者的头部,黏着某种不同于血液的粗糙颗粒。他鼓起勇气将脸凑到染血的死者头部确认。「这是泥土?」
「户村大人,请问怎么了?」樱依然维持背对方向询问。
「没事,虽然不晓得原因,但遇害者伤口沾着泥土。」
「天啊,伤口为什么有这种东西?」
此时,水树彩子打完一一〇报警回来了。流平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她。彩子对此似乎颇感兴趣,却要求两人之后再讨论。
「先回向日葵庄吧。其实我刚才打电话才知道,盆藏山周边道路因为大雪中断,警察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抵达。我们可不能在尸体旁边,等待不晓得何时抵达的警察。总之先保留现场,我们回到温暖的房间喝茶等吧。」
三
流平和两名女性回到向日葵庄。在暖气够强的室内,喝着热茶眺望美女,就觉得刚才发现尸体的过程全都像是梦幻一场,真是不可思议。
但权藤源次郎的死不是梦也不是幻。尸体伤口不知为何沾上泥土,也是刚才亲眼见到的事实。这究竟代表什么含义?流平重新思考这件事,随即得到灵感。
「啊,原来如此,我懂了。换句话说,行凶的是记恨遇害者的人。凶手打死遇害者之后还不满足,以沾上泥土的鞋子踩伤口,泥土就在这时候附着在伤口。有可能是这样吧?」
「喔,这推理挺像样的,不愧是见习侦探。」水树彩子语带嘲讽这么说。「不过要是凶手照你所说,是直接穿着鞋子行凶,尸体周边没留下凶手鞋印就很奇怪。但木地板没有踩脏的痕迹,凶手是从玄关脱鞋入内。」
「唔,说得也是。」理论被轻易推翻的流平,不太高兴地征询彩子意见。「既然这样,彩子小姐会怎么解释伤口沾上泥土?」
「你问我,我问谁?我不是侦探,是女星。」彩子早早就像是投降般举起双手。「名侦探的角色交给你了。」
「明白了,请交给我吧。」流平单纯地接下侦探角色,在进一步思考之后得到新的灵感。「明白了,是凶器,凶器。泥土附着在凶器。凶手以凶器殴打遇害者致死,沾在凶器上的泥土,在当时留在遇害者的伤口。如何?这正是最自然的解释吧?」
「这真是了不起,你是名侦探。」彩子发出感叹的声音之后喝口热茶。
「可是,户村大人,沾泥的凶器究竟是哪种凶器?」
「天晓得……比方说萝卜。」
「那是沾泥的蔬菜。」
「这真是太惨了,你是迷侦探。」彩子发出失望的声音之后再度喝茶。
「唔~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早早放弃的流平,视线停留在某个东西。「对了,比方说铲子怎么样?」
「喔,拿铲子当凶器?听起来挺奇怪的。不过也是一种可能性。」
彩子看起来不太相信流平的说法,但流平拿起铲子审视前端,双手握住握柄做个挥动的动作,接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比方说可能是这样。凶手拿着沾泥的铲子,来到权藤的别墅,并且袭击卧室里熟睡的遇害者。凶手和遇害者爆发混战,在这段期间,铲子尖端敲破窗户玻璃,后来凶手终于以铲子打死遇害者,铲子尖端的泥土在这时候附着在伤口,凶手拿着铲子扬长而去……就像这样。」
「真美妙!」樱拍手称赞。「户村大人简直像是鹈饲先生!」
「这样啊。」老实说,流平不太开心。「没什么,只要具备正常的观察力与想象力,任何人都能推理到这个程度。」
「以铲子敲碎玻璃、打破头颅吗?声音应该很大吧。」
彩子不经意说出的话语,带动流平的思绪进入新局面。
「对……没错!那个声音就是这么回事!樱小姐,你也听到吧?我们在看那部影片的时候,不是忽然听到一个和电影无关的声音吗?」
「啊啊,看那部电影后半段听到的刺耳声音吧?这么说来,很像是玻璃碎裂、敲击金属的声音。」
「我听起来也是这样。也就是说……」流平立刻转身向彩子要求。「可以让我再看那部电影一次吗?」
「这么爱看《电影导演彩子》?」
不对,不是那个意思。
「再看那部电影一次,就可以知道正确行凶时间。」
「啊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好,等我一下。」
彩子从容不迫地离开客厅,回来时拿着一卷录像带,上面贴着《电影导演彩子》的标签。流平迅速伸手接过来,立刻放进录放机。由于影带已经倒带,《电影导演彩子》从第一幕开始播放。看开头场面也没用,因此流平快转影片。旁边的水树彩子不满地咂嘴表示「居然把我的杰作快转」,但现在没空在意这种事。不久,影片终于即将进入最高潮,拿着摄影机大开杀戒的场景不断上演,逐渐接近问题所在的场面。
「啊,差不多了。」
流平以樱的提醒为暗号,恢复为正常播放影片的速度。手持摄影机拍下的暴戻影像,和杀人魔急促的呼吸同步。
「就是这里!我在这时候听到怪声音!」
「是的,就是这里!我也清楚记得是这里。」
流平与樱的意见完全一致。流平停止播放,确认录像带的播映时间。数字数字显示播放至今是五十一分十八秒,水树彩子见状说出结论。
「电影是在凌晨一点整播放,所以命案是在五十一分十八秒后发生,算起来就是凌晨一点五十一分十八秒。」
「就是这样。凶手当时就在我们身边不远处。」
流平抱持厌恶情绪,关闭录放机的电源。樱娇细的肩微微颤抖,如同恐惧感再度回归。
「总觉得难以置信。雪下得这么大的夜晚,究竟是谁做出这种事?」
四
「话说回来,关于权藤源次郎遇害的重要嫌犯是谁,我心里有底。」
流平下定决心提出这个话题,水树彩子立刻抢先响应。
「你是指权藤英雄吧?」
「是的。毕竟刚发生那种事,果然不得不怀疑是他的犯行。」
「天啊,那一位吗?」樱不敢置信般,以双手按着脸颊。「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位先生昨天傍晚就回到乌贼川市,肯定不在这里。」
「很难说。或许他其实在半夜,趁着雪还没封闭交通之前回来。不对,到头来,他甚至不一定真的离开过这个别墅区,或许只是假装离开,却立刻回头等待杀害源次郎的机会。最重要的是,他打从心底憎恨父亲,他有行凶动机。」
流平下定论之后,彩子随口提出建言。
「既然这样,要不要打电话确认?」
「咦,打电话?打给英雄先生?」
「对。他的名片应该有印手机号码吧?打看看吧。即使他不是凶手,也应该尽早通知他的亲生父亲遇害。既然是这种状况,肯定不用顾虑现在是深夜时分。」
「说得也是。英雄先生给的名片放哪里了?」
「啊,在电视上面。」樱拿起至今看都不看就扔着的名片递给流平。上头确实印着他的手机号码,但没有手机可打。流平起身要去拿自己放在枕边的手机。
「啊,那里就有电话。」
樱指着桌子边缘的扁平家用电话机。流平立刻拿起话筒。
「那么,我打了。」
流平输入权藤英雄的电话号码。樱与彩子也把耳朵凑向话筒。铃声响数秒之后,对方接电话的速度快得令人意外。
『喂~我是权藤~』这个声音听起来,很像昨天傍晚交谈的权藤英雄,但语气缓慢得令人以为他刚睡醒。『哪位~?』
「我是户村流平,昨天和您见过面……」
『户村~?啊啊,是当时帮忙劝架的人吧。这么晚了,究竟有何贵干?发生什么事吗?』
「嗯,是的,发生一些事。虽然发生一些事,但我想先请教一下。」
『怎么回事,你讲得真奇怪……想问什么事?』
「我想知道英雄先生正在哪里做什么。」
『现在?我在乌贼川车站附近的酒店和朋友喝酒。你听,有KTV的声音吧?正在唱歌的就是我朋友。』
「啊,是的,确实听得到。」
英雄这个时间位于乌贼川车站前面的酒店,光是这样就堪称证明他的清白。假设他杀害源次郎,他不可能在行凶之后移动到乌贼川车站前面。毕竟深夜没电车可搭,车子也因为大雪无法通行。但这时候必须小心为上。「您可以证明那里是乌贼川车站前面的酒吧吗?」
『你说什么?这里是乌贼川车站前面的酒吧「蕾贝卡」,不用证明这种事实吧?不然我请酒吧的妈妈桑听电话?』
「啊,这提议不错!请务必这么做。」
『你当真?受不了,我明明只是开玩笑……喂~妈妈桑,不好意思,可以跟这个人讲一下吗?就说这里是「蕾贝卡」没错。』
不久,对方的声音变成中年女性的妖艳声音。『您好,这里是酒吧「蕾贝卡」,请问您有什么意见吗?』
「不,我并不是有什么意见……」
流平内心对英雄的质疑正迅速萎缩。流平不晓得乌贼川车站前面,是否有一间名为「蕾贝卡」的店,不知道电话另一头的歌声是否来自英雄的朋友,也无从确认自称妈妈桑的女性是真是假。但如果这全是谎言,之后肯定会被轻易拆穿。杀人凶手应该不会说这种可以轻易拆穿的谎言。总之流平只询问这间酒吧的所在地,以及英雄几点光顾这间店。
『我的店在乌贼川车站后站的金田大厦三楼。权藤先生?这位叫做权藤先生?这个嘛,他大概是凌晨一点进来的,后来就一直在喝酒。』
很完美。英雄无法杀害源次郎。
妈妈桑说完,电话另一头再度由英雄说话。
『好,这样就行吧?接下来换你说了。究竟发生什么事?难道老爸被杀?』
「是的,权藤源次郎被某人杀害。」
电话另一头传来「咚」一声,像是一屁股摔到地上的声音,英雄似乎备受打击而从椅子摔落,他整整四十五秒后才继续讲电话。
『不会吧?』
「是真的。」
『什么时候?几时死的?』
「凌晨一点五十一分十八秒。」
『太精细了吧!』
「这只是计算成果。」
『所以你怀疑我是凶手,打电话试探我?』
「嗯,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开什么玩笑,我不可能杀害亲生父亲吧?』
「但是在昨天傍晚,您一副随时都会动手的样子。」
『就算这样,我也不可能真的动手吧?不过,哎,算了。幸好我今晚和朋友一起在乌贼川车站前面一间间拼酒,而且雪这么大,我想杀老爸也无从杀起。应该有很多人能证明这件事。』
「似乎如此,我也放心了。」
『刚才明明在怀疑我……不过,谢谢你的通知。既然得知这个消息,我也不能在这里悠闲喝酒了,我立刻回去那边。但我不确定能不能在这场大雪顺利赶过去。』
「请您尽快过来。再见……」流平正要结束通话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啊,请等一下,我最后还想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杀害权藤源次郎的凶手,您心里是否有底?」
『可能杀害老爸的家伙吗……有底。』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意外地斩钉截铁,流平吓了一跳。
「有吗?所以是谁?」
『凶手是权藤一雄,三年前下落不明的老哥。』
五
流平和权藤英雄讲完电话之后,一边放回话筒,一边反复轻声说着「权藤一雄,一雄啊……」这个名字。他做梦都没想到,昨晚在露天温泉听源次郎提到的名字,会以这种形式登场。樱疑惑地注视着愕然的流平。
「户村大人,您认识这位权藤一雄先生?」
流平大致说明昨晚在露天温泉和源次郎的对话。
「权藤一雄是死者源次郎的长子。他和英雄一样憎恨父亲,还曾经吵到咬了源次郎的手臂一口。这位一雄大约在三年前下落不明,却似乎不是一般的离家出走。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源次郎刚好在那段时间,在暗处遭到暴徒持刀行刺,源次郎推测那名暴徒其实是一雄。换句话说,一雄企图刺杀源次郎却失败,就这么逃走隐藏行踪。不过源次郎只是嘴里这么说,没证实这件事。」
「天啊……」樱瞪大双眼。「那么,三年前行凶失败的那位一雄先生,重新进行杀人计划?」
「怎么可能!」水树彩子以高八度的声音响应。「不可能有这种蠢事。事隔三年还故技重施……不可能。」
「不,并不是不可能。原因在于这一阵子,源次郎身边陆续有人发现疑似一雄先生的人。而且源次郎自己也说,如果一雄回来,唯一的目的就是来杀他。英雄先生恐怕也这么认为,才会在收到父亲遇害的消息时,立刻想到『权藤一雄』这个名字。」
「这样啊,所以才会说『凶手是权藤一雄』是吧……」水树彩子闭上双眼低语,像是要说给自己听。「原来如此,英雄说的似乎正确。」
「恐怕就是如此。不过即使明白这一点,状况也没有改变。」
「说得也是。」彩子恢复天生的坚强表情。「重点在于如何安全度过警方抵达前的这段时间。毕竟那个叫做权藤一雄的人,很可能还潜藏在这附近。」
「是的,与其说潜藏,应该说遭遇超乎预料的大雪无法脱身,想逃都逃不了。」
「我们也一样无法脱身。」彩子扇动不安的情绪。
「天啊,好恐怖。」樱向流平投以依赖的视线。「我们接下来究竟会怎么样?」
「没什么,无须担心。在这里静待警方抵达就好。天亮之后就不会再下雪,应该也会开始除雪。樱小姐,不要紧的,别担心。」
【拂晓篇】
《火车怪客》(鹈饲·朱美)
一
在深夜不知去向的善通寺春彦,就这么直到天亮都没回来。在电话另一头放话说「立刻赶到」的砂川警部,大概是大雪挡住去路,同样还没抵达。鹈饲、朱美与远山真里子三人,在善通寺家客厅度过不安的一夜。真里子占据一张沙发横躺熟睡,朱美不时打盹,撑过这个担心害怕的夜晚。
就这样来到上午六点五十分的日出时分,朱美从不晓得第几次的浅眠醒来。从窗帘缝隙看向窗外,天空是惺忪般的阴天,无法期望能迎接清新的晨光。即使如此,夜幕依然远离,更重要的是昨晚至今的雪已经止息,这是最令人感恩的事实。
朱美身旁的鹈饲,维持着双手抱胸动也不动的坐姿,丝毫没有打瞌睡的样子,大概是侦探终究习惯熬夜吧。朱美抱持佩服心情询问。
「你一直醒着~?」
「一直醒着。」侦探注视着半空中回应。
「不困吗~?」
「不困。」侦探依然凝视着半空中响应。「身处于案件漩涡的侦探不会想睡,就是这么回事。熬夜一两天不算什么。」
「啊~这样啊~那我没办法当侦探~」朱美揉着惺忪睡眼,摇摇晃晃起身。「我去泡咖啡~」她走进厨房,打开流理台的水龙头洗脸之后,精神总算振作起来,恢复到能够正常泡咖啡的程度。「好!」朱美在咖啡机倒入满满的咖啡豆,说着「我来泡一杯特浓的早晨咖啡!」鼓起干劲按下开关,接着把插头插上再度按下开关。但咖啡机只发出像是很痛苦的吼声。「嗯?这么说来,我忘记加水!」
十分钟后,朱美端着好不容易完成的三杯咖啡前往客厅。客厅里,远山真里子揉着惺忪睡眼道早安。她以无神的表情接过咖啡杯,喝一口浓烈的早晨咖啡,随即发出「呜!」的呻吟声,像是狠狠挨一拳般板起脸。「这咖啡真提神。」
此时,鹈饲的手机像是刚刚清醒般,响起轻快的来电铃声。他走到客厅角落,把手机抵在耳际,进行不算长的对话之后结束通话,就这么没合上手机,拨打另一个号码。不过这通电话似乎没人接,他默默收起手机。
「砂川警部打电话通知,大约一小时后抵达。」
「是喔,道路开放通行了?」朱美有点纳闷。「太早了吧?即使雪停了,但现在才要开始除雪啊?」
「所以说,他是直接坐除雪车过来。所以一小时后到。」
「真乱来。」朱美脑中浮现除雪车顶着警车灯赶往命案现场的光景。虽然奇怪,但那位刑警有可能这么做。「话说回来,还联络不上咲子小姐吗?」
「嗯,还不行,一直和昨晚一样没人接。」侦探从朱美手中接过咖啡杯喝一口。
「呜!」
侦探静静将咖啡杯放在桌上。「好啦,接下来怎么办?」
真里子随即开朗地提议。
「各位,难得变成好天气,我们去庭园看看?或许会有蛛丝马迹吧?」
真里子这番话,引得朱美看向窗户。确实是「好天气」。即使隔着窗帘,也清楚看见窗外比刚才明亮许多。朱美起身打开窗帘,窗外是如诗如画的整面银色世界,清晨阳光与雪的反光瞬间充满室内,达到眩目的程度,这幅光景瞬间赶走她心中的不安与恐惧。
「也对。在太阳公公底下重新检视,或许会发现昨天看漏的线索。」
「是啊。就这么办吧。此外,侦探先生,你还没履行昨晚的约定,我没忘喔。」
「昨晚的约定?啊啊,我必须把我知道的事情全告诉你,对吧?」
「没错,我会边走边问。好了,出发吧!」
二
三人一起走出大门。眼前简直是整面纯白的世界。善通寺家无论是庭院、宅邸、车库,甚至树木、花草与石头都位于纯白之中。晚间只令人恨得牙痒痒的雪,如今在晨光中重新欣赏,就有种近乎神圣的美感。朱美战战兢兢朝雪地踩下第一步,柔软的雪轻易将她的脚吞噬到小腿肚。山区积雪达三十至四十公分,看来昨晚的气象预报成为现实。
「好壮观,乌贼川市大概是第一次下这么大的雪?」
「或许吧,不过这里是猪鹿村。」
「还不是一样?因为乌贼川市就在旁边。」
「说得也是。」
三人漫无目的逛着庭院,检视巨大正门到外门下车处的水泥路与西式庭园,尤其仔细检视车库与葫芦池周边,却完全找不到关于春彦去向的线索。
这段时间,鹈饲很有条理地向真里子说明昨晚到今早,在他们身边发生的各种奇妙事件。与其说是响应真里子的要求,应该说是他借此整理自己的思绪。鹈饲的说明从他遇见金发青年与春彦的奇妙场面开始,接着包括春彦在咲子夫人外出时的奇妙态度、春彦晚餐前的奇妙外出、晚餐后打给春彦的奇妙电话,以及春彦在深夜挖洞的奇妙场面。
「简单来说,春彦伯父从昨晚就一直做『奇妙』的事。」真里子点头接纳之后,竖起两根手指。「不过,关于刚才的说明,我要补充两点。」
「喔,看来你知道某些隐情。」
「首先是伯父晚餐前外出的地方。住水沼家的不是女性,只是伯父的将棋棋友。但我不认为伯父在这短短的四十分钟是去下将棋。」
「原来如此。要补充的第二点是?」
「关于晚餐后的电话。」真里子忽然面向朱美。「当时朱美小姐也在旁边吧?」
「是的,就在旁边。你记得真清楚。」
现在回想起来,那件事果然奇妙。时间约十几秒,春彦没说几句话就脸色大变,拿着话筒愣在原地好一阵子。春彦当时的样子,也在朱美心中留下强烈的印象。
「这么说来,真里子小姐当时也在春彦旁边。啊,难道你偷听到电话内容?」
「不是偷听啦,只是凑巧听到话筒传出来的声音。」
其实一样。在晚餐后的那个场面,真里子的位置确实比朱美更靠近春彦。从她的位置很可能偶然偷听到话筒传出的声音。
「无论如何,这样刚刚好。」鹈饲探出上半身询问。「电话里究竟提到什么?」
「我并不是每字每句都听得很清楚,毕竟是从话筒泄露出来的声音,有些部分听不到。但对方肯定是男的。伯父一拿起话筒,那个人就说『哟,春彦先生吧?是我。』这样。」
「你、你说什么?原来对方是讲关西腔!」
出乎意料的事实使得鹈饲紧张,但真里子很干脆地摇头回应。
「不,他讲的是标准腔。不过意思一样,所以无妨吧?」
忽然摆脱紧张情绪的鹈饲,像是感到晕眩般踉跄瘫坐在雪地。看来侦探跟不上她大而化之过头的作风。朱美代替鹈饲提出侦探事务所的要求。
「可以的话,方便据实以告吗?这是非常重要的局面,请别加关西腔。」
「明白了。」真里子率直点头,像是整理记忆般停顿片刻。「嗯,肯定没错,那个人是这么说的:『嗨,春彦先生吧?是我。』」
鹈饲取出手册写下她的话语。
「换句话说,语气很亲密。」
「没错,感觉很像是装熟。」
「是标准腔吧?」
「标准腔。」
「那个人有提到自己的姓名吗?」
「应该有,但我那时候没听清楚,大概是『安藤』、『近藤』或『远藤』,总之就是这种姓氏。」
「嗯,简单来说,就是『〇藤』之类的姓氏。唔~不过这种姓氏挺多的。比方说『权藤』、『近藤』或『远藤』,诸如此类。那名男性自报姓氏之后讲了什么?」
「我听不懂意思,但他好像提到『将你妻子……』之类的。」
「『将你妻子……』怎么了?」
「不晓得。他后续似乎提到做了『某件事』,但窗外刚好刮起强风,所以我没听清楚。」
「那名男性只说这些?」
「不,还有后续,接下来我就听得挺清楚的。记得他说『这次轮到你了』,肯定没错。」
「『这次轮到你了』……他、他真的这么说?确定没错?」
鹈饲以前所未有的激动表情确认。
「真的啦,确定没错,那个人确实这么说,并且在最后简单说声『再见』,就单方面挂断电话。」
「『这次轮到你了,再见』……」鹈饲重新审视写在手册上的字。
「换句话说,这名男性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首先是『哟,春彦先生吧?是我』这段亲密问候,接着说『将你妻子……』,然后是『这次轮到你了』,最后再以『再见』结束对话。确定没错吧?」
「对,这样没错。至少我只听到这些。」
远山真里子提供的新事实,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这件事是否掌握本次事件的重要关键?朱美完全没头绪。但这件事似乎对鹈饲造成无比震撼。
「居然会这样!」
鹈饲惊呼之后,啪一声合上手册,并且开始在雪地随处乱走,像是在整理脑中浮现的思绪。只有他周边的雪被踩踏之后越来越结实又平坦,朱美与真里子以不安的表情注视他的行为。最后,他行走的轨道变成像是在画圆,他在圆心位置被自己踩硬的雪地滑倒。「难、难以置信……」
「……」朱美对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更加难以置信。「什么嘛,究竟是怎么回事?说说看吧?」
朱美看着滑倒的鹈饲如此询问,他就这么注视天空开口。
「亚佛烈德·希区考克执导的《火车怪客(Strangers on a Train)》!」
朱美吓得抱住真里子,两人一鼓作气退后五公尺之后转头相视。
「天啊,他好像摔坏脑袋了。」
「看来别靠近他比较好。」
鹈饲在远观的两人眼前起身,并且若无其事,不晓得向谁开口述说。
「昨晚,一通奇妙电话打给春彦。电话那头的男性对春彦说『这次轮到你了』。我听到这句话就冒出一个灵感。」
真里子频频发抖。「他开始自言自语了,怎么回事?」
「放心,这里交给我。」朱美轻拍畏惧的真里子要她安心,接着鼓起勇气走到鹈饲身旁,弯腰投以甜美的笑容。「鹈饲先生,你究竟冒出什么灵感?」
「嗨,朱美小姐,原来你在这里。没什么,电话里的这句话,和我之前听过的台词几乎相同。」
「哪里听到的?」
「电影。」
「电影?」
「没错。就是《火车怪客》。」
「《火车怪客》……记得是早期的惊悚电影吧?」
「对,导演是亚佛烈德·希区考克!」
太好了,他脑袋没问题,说的话符合逻辑,这样就不要紧了。「真里子小姐,看来他没事,过来吧。」
真里子战战兢兢进入圆圈,继续讨论电影话题。「所以,那部《火车怪客》是怎样的电影?」
「一言以蔽之,就是交换杀人的电影。」鹈饲以电影评论家滨村淳的风格简介这部电影。「剧情一开始的场面,是一名神秘男性接近搭乘火车的男主角,提出交换杀人的要求。男主角有一名相处不太好的妻子,以及一名美丽的情妇。男主角想和情妇在一起,但妻子成为阻碍。另一方面,神秘男性讨厌父亲的强权作风,想杀害父亲继承遗产。简单来说,两名男性各自有一个想杀的对象。懂吗?」
「哎,交换杀人大致都是这么回事吧。所以呢?」
「听到交换杀人邀请的男主角,对这项计划大幅心动,但自制心在最后胜利,他拒绝了这个邀请。交换杀人的契约没成立,男主角就这么和神秘男性分开。然而电影从这里离奇演变。这名神秘男性擅自约出男主角的太太,在游乐园杀害。」
「这是怎样?真乱来。」
「他们没说好要交换杀人吧?」
「对,两人没达成协议,神秘男性却单方面执行交换杀人计划,并且单方面打电话给男主角说:『这次轮到你了。』」
「换句话说,那个男性的意思是『我将你妻子杀了,这次轮到你杀我父亲了』,对吧?」
「听起来很像昨天打给伯父的电话耶。」
「没错。昨晚电话里的那个人,首先说『我将你妻子……』,然后是『这次轮到你了』。虽然语气比较客气,但内容几乎相同。」
「就算这样,这怎么可能……」
「我当然不认为现实会发生和电影完全相同的事,但可能发生类似的事。」
「换句话说,你认为现实正在进行交换杀人计划?」
「对。而且如果春彦是共犯,会是什么状况?」鹈饲以慎重语气,述说其中一种可能性。「假设春彦想杀害咲子夫人,另一方面,有一名人物X想杀害Y。如果春彦和X协议进行交换杀人,X将代替春彦杀害咲子夫人,而且春彦当然会准备行凶时间的不在场证明。」
「所、所以是昨天晚餐时的事情?」
「这样的话,我与真里子小姐就成为不在场证明的证人?」
「你们当然也会成为证人之一,但是有交情的同居人或是受雇的帮佣,即使作证也缺乏可信度,最好有个毫无利害关系的外人证明他不在场。」
「就算最好是这样,但这里也只有我们啊?」
「没错,所以春彦刻意在晚餐前主动外出。」
「啊,所以是水沼先生!」朱美不由得拍一下手。「春彦让将棋棋友水沼先生,担任不在场证明的证人!」
「没错。考虑到这一点,他忽然外出也情有可原。」
「那么,春彦待在水沼先生家的这四十分钟,远方某处正在发生命案?」
「有可能。始终只是其中一种推测。」鹈饲不改慎重的态度说下去。「春彦从水沼先生家回来后,和你们一起用餐,X在用餐结束时打电话说:『我将你妻子杀了,这次轮到你了。』换句话说,这通电话不只是告知计划按照预定进行,也是催促春彦杀害Y。依照这个推测,春彦表情紧张到紧绷也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