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手。”
她的模样认真得令人害怕。
“这是我的手……是我的……是我的……”
最后,左手臂终于掉到地上去了。然而,她的声音……这回竟像失了魂似的,变成了无力的笑声。
“啊哈哈……啊哈……啊哈……”
笑声中混杂着哭泣。不久之后,那断续而持续的声音里,又加上了苦痛和恐惧的呻吟,且时而夹杂着突然想起而发出的短暂惨叫。
完全丧失了统一性,简直就是乱七八糟的混合曲。
千岁的精神状况逐渐狂乱,一步步地朝死亡的黑暗走去。
杀人鬼浏览着她的狂态。遭他的袭击,却还这样顽强的猎物,以前从来没有过。然而,看着猎物在痛苦的折磨中慢慢死去,让他疯狂的意识中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快感。
意识渐渐薄弱,朝黑暗的死穴中坠落……
千岁的眼睛,紧紧捉住高高举起的黑色斧头的动向。
她的两只眼睛睁得好大,就停止在这一个表情上,她的头飞上了天空。喷泉般的血,再度喷洒向黑暗中。
杀人鬼放下充分吸收了两个人的血的斧头,然后朝掉落在地面上的头走过去。他一手抓起了两个人头的头发,丢下那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朝原本的方向走去。
12
在半醉半醒的模糊意识中,洲藤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异样的声音。
好像从遥远的地方……
一种不应该是属于人类的高亢声音,穿过了山中夜的寂静,隐约地传来了。
洲藤缓缓抬起头。从刚才起,他好像就一直坐在营火旁边,头垂落在双膝间。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这个念头真的只是刹那间吧!
他的确听到了千岁被杀人鬼袭击时所发出的惨叫,但传到这地方来的,也只是极微弱的声量。因此当它意识到,而试着要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时,那声音早已不见了。
洲藤想站起来,但身体又重又疲惫,根本无法如心所愿。他勉强抬起腰身,但才抬到一半却又软了腿,当场又跌坐了回去。
于是,他懒懒地瘫在地面上,成一个大字形。整个世界好像都在缓慢的旋转。朝夜空一望,圆圆的月亮变成好几层在那儿摇晃着。
很久不曾醉成这样了,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总觉得有一种很凄怆的气氛。
也很久不曾有过陷入这种凄怆气氛的感觉了。很久不曾……是啊!那是高二那年的事了。他和哥哥争夺一位同校的女生,结果输了——从那时候到现在吧!
他就是这样躺平了不动,然后再度闭上眼睛。就这样过了一会儿。他又飘飘然地进入了浅浅的睡眠中。
等他再张开眼睛时,除了觉得胸口有点闷之外,还感到有点寒意。
不可以在这种地方睡着……这一点点意识至少还是存在的。
但是和刚才一样,他感觉到全身疲惫,仿佛身体都麻木了,但他还是努力的让自己站了起来。
摇晃了一下,脚又软了,便斜斜地往后方倒退了几步。右脚跟撞进了奄奄一息的营火中,烧成黑炭的木材被踢得飞了起来,火红的火星,在黑暗中点点地舞了起来。
他往四周看了一回,找到了山间小屋的影子。
他想朝小屋的方向走去,但脚却停了下来,反而朝相反方向的森林边走去。他想要方便一下。
站在一棵能窥视黑暗森林的树前。
身体依然前后晃动无法制止。但无论如何,不能把裤子弄脏啊!他心里才这样想的时候……
在他的右前方的森林中,有很沉重的脚步声音。
咂……咂……
好像是踏在地上的沉重脚步声……
是大八木他们回来了吗?洲藤这么想着的同时。
“喂!喂!两位先生小姐……”
他用有点不灵光的舌头,把话抛向森林那边。
“已经回来了啊!”
脚步声停止了,但是却没有回音。静止了片刻,地面又再度响起踩踏的足音。
“喂!惠里。”
洲藤加大了嗓门,挪动双脚走向森林中的脚步声。
“下次……要和我一起……去散步喔!”
他勉强走了几步,最后还是跌倒在地上了。虽然手撑了一下,但胸部和下巴还是撞上了地面。
冲击和疼痛让他几乎不能呼吸,他一边挤出唏嘘的如游丝的喘息声,一边试图让自己起身。但一连串的错愕感,让他完全陷入无力的凄惨气氛中。
好不容易可以稍微顺畅呼吸的时候,在耳边响起了踩踏土地的声音。
他努力抬起下颚,眼睛朝前方看去。两条粗大的腿——这漆黑的影子,就在自己的眼前。
(大八木?)
洲藤勉强地牵动嘴唇。
(要命!怎么也醒不了!)
这时在他半醒的眼前,竟然出现了千岁的脸。
起初,他心想着是千岁俯身看倒在地上的自己。但是,他很快就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是这样的。并不是这样……
(这……这……这到底是……)
千岁的脸是浮在半空中的。在离地面几十公分的黑暗空间中摇来晃去的,只是一张惨白的脸。
“啊!”
他忍不住发出惨叫。
“这……这……这……”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千岁的脸上,像贴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
眼球像飞出来似得,已经睁到不能在睁大的地步了。而且是定在那里的,连动也不动一下。像猴子一样,牙齿都暴裂出来的,也是一个模样。下颚的线条更是整个变了形似的僵在那儿,而下方的白色颈部——不见了!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很恶心、乱糟糟的东西垂在下面……
这……没有比这个看起来更恶心的东西了。
咚!一个声音,千岁的头应声落地。长长的头发裹住头颅,从上面滚落下来。
“啊!”
比刚才更凄厉的叫声,从喉咙迸裂出来,洲藤直起上身。
当它伸直膝盖的时候,撑着双手,想抬起肩膀时,滚落在地面的千岁的脸旁,又掉下了另一张脸。那是和千岁一样,已经完全变形的大八木的脸。
他原先半醒半醉的,现在好像一下子被丢进冷水里。洲藤用力甩甩头,抬眼看。
在黑暗中,站着一个像把黑色披戴在身上的魁梧男人。
“是…….是……”
是谁?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那个男人已经挥动了他的手臂。
唰的劈开了风,不知道是什么黑色的东西掠过了洲藤的鼻尖,呯的一声,切入他脚下的地面。
直到这一刻他才有了完整的恐怖感。
洲藤当场飞跳了起来。但被酒精麻醉了的身体,不太听使唤。他失去平衡突然性往后倒退,又瘫倒了下去。
黑色的凶器切开了风,地面又响起了钝钝的声音。这一次的位置就在他右脚的边边上。
他没办法站起来,就这样顺势滚落在地上。凶器的声音和操持凶器者的脚步声,慢慢地靠过来。
千岁已经被杀害了。
这种做梦也没想到过的事,让洲藤几乎要错乱了。
大八木也被杀害了。
被这家伙……被这个黑漆漆的魁梧男人砍下脑袋……
他的身体不断的往下滚,前面已经是快熄灭的营火。才想到“遭了”的时候,身体的冲力已经无法阻挡,整个人撞上即将熄灭的营火。
火星激烈的飞舞起来。上衣出现了焦黑,脸颊和手被火星刺痛着,洲藤疼痛得呻吟了起来。
杀人鬼丢弃了斧头,也踏进了这将熄未熄的营火中,朝着那被火星困住的猎物,大步地踏了过去。
洲藤一心想逃,却手脚慌乱。他右手伸向头部,因为他的后头部已经被抓住,好像一只小猫似的被拎了起来。他只用一只手就能让洲藤的上半身体离开地面,这对具有非常人所能及的怪力的杀人鬼来说,一点都不困难。
接着,他把被抓上来的洲藤的脸,朝营火中撞去。还闷烧这的炭火的温度,对人的皮肤而言,还是具有足够的烧伤力。
烧烫着脸的温度,加上所造成的呼吸困难,洲藤更是努力地挥动手脚。杀人鬼把右手掌移向洲藤的脑袋,一点也不保留力气地紧紧按住他的头。
头发因为烧焦而发出吱吱的声音。燃烧蛋白质所发出的独特臭味,也随着烟传了开来……
洲藤的动作缓慢下来,然后终于静止了。这个过程实在不怎么尽兴,使的杀人鬼有些不满。
他再度抓住洲藤的后脑部,把他的脸拉了上来。
那原本英俊的脸庞,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了。鼻梁歪了、嘴唇的形状也没了、额头脸颊全变紫黑色,肿胀了起来。
“啊……”
看似已经气绝的洲藤,这时候竟然发出了极轻微的嘘声。
“呜……”还活着。
发现这样,杀人鬼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捉住洲藤的手,然后朝着刚才自己丢在一旁的斧头的方向走去。
回过神来的洲藤全身战栗着,但还是拼命地(救命啊……)要把身体抬起来。他放弃了站起来的奢望,用四肢匍匐的方式(救命……)想逃离这里。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在乎自己的脸被烧成什么样子,甚至去感觉一下痛楚。但已焦烂的眼睑妨碍了他的视线,他根本分不清楚方向。但是想逃、想寻求救援的念头,让他死命地挣扎。杀人鬼用眼角捕捉到了猎物的所有动态,然后从容不迫地以右手捡起斧头。
洲藤费劲全身的力量,朝森林的方向匍匐着。杀人鬼则扛着斧头,跟随在他的后面。
好不容易,洲藤爬进了森林里。
埋藏在树林间的黑暗,完全吞噬了罩衫的红。仿佛就在等待这一刻似的,杀人鬼高高地举起了斧头。
黑色的凶器直击洲藤的后脑。
头盖骨在这一瞬间碎裂,血和脑浆全喷了出来。
虽然这样,洲藤的身体却继续向森林的方向匍匐几步,然后,他马上气绝,发出了像是猪的惨叫声后,整个身体就倒进草丛里。
月亮斜挂在西边的夜空。几条细细的光线直刺入森林的黑暗之中,无情地照在可怜的牺牲者的背上。
杀人鬼舔着沾满手的血和脑浆,发出了这世界上不曾存在的、比任何人都冷酷的残酷笑容。
连锁1/侵入
一种不可思议的波动被放射出来,
波动穿透了暗夜的山中。就在同一瞬间,空气歪斜、次元扭曲、法则也崩溃……在这里有一条道路行成了。
然后……
奇怪的冲击,向他袭来。
对他而言,真的是太突然了。没有任何一丝一毫预兆或预感,就这样发生了。
最初感觉到的,应该是很强烈的眩晕吧!而呈现在眼前的世界却摇晃不定,猛烈的回转着。
惊愕的同时,恶心欲吐的感觉随即而来。这是到目前为止不曾有过的经验,极强烈的呕吐发作了。
双膝跪撞在地上,身体弯得近乎对折,但还是吐;尽可能地吐,不停的吐,吐到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再吐了,还继续吐;吐的连胃液都出来了,最后只剩下喉咙的干咳。
苍茫的月色下,他痛得扭动着。
夜露中潮湿的青草味,和自己呕吐物的异臭混合在一起。他在地上抽搐着。
接着而来的是疼痛。
恶心的感觉还没告一段落,身体还无法挺直,喘息都还没有稳定的时候,剧烈的疼痛却已经降临了。
以腰部的四周为中心,整个身体成了剧痛的硬块。
别说嘶吼的大叫,连呻吟的声音都出不来。不成声音的声音抖动纠结,他痛苦极了。这种近乎绝望的边际,非人所能忍受的痛苦,让他连自由牵动一根手指的本能都失去了。
为什么呢?
思考回路已失去了柔软性,只是在原地绕圈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一道锐利的闪光出现的同时,这个圈被弹开,所有的疼痛也消失了。
在被弹散开来的意识中央,一个庞大的洞穴赫然开启了。只有死亡的黑暗,能成为这个深邃无底洞穴的象征。
这个洞穴的中央,有什么在慢慢的移动。还响着无可形容的脉动声。
01
“大八木呢?”
躺在睡袋中的矶部起身坐了起来。他环视了为安的山中小屋,找到穿着反底黄色横条纹休闲服的妻子。
“他跑哪儿去了呢?去替我找他来啊!”
脑中像蝉鸣似的,感觉到酒后迟钝的疼痛。他并非有意喝醉,只是昨夜山中无拘束的开放气氛,让人不知不觉就多喝了两杯。在“连夜鬼话”之后,妻子和茜就一起先回小屋了。到这里为止,自己的的记忆都还很清楚,但之后怎么样了,就真的模糊不清了。
和大八木和洲藤这些年轻人拼酒对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来说,实在不是聪明的事情,
矶部用大拇指和中指按住太阳穴,偷偷窥视着走近自己身边的妻子。
“他好像出去了。”
她这么说,倒没有什么特别不悦的口气。
“洲藤和千岁也不在呢!我起床的时候就没看见他们了。你找大八木有事么?”
“没什么事,我只是想到昨天傍晚的时候,我好像把打火机借给他了。”
矶部无趣地伸手到裤子的口袋中摸索。
“忘了跟他要回来了。”
“如果你要火柴的话,我有。”
“喔!”
“你的脸色真差!我一进来休息,你就开始猛灌了吧!”
“没事的。”
他虽然这么回答,其实真是硬撑的。他现在头疼,胸口闷的快受不了了。
“现在几点了?”
“再一个小时就要吃中饭了,吃的下么?”
食欲?在这种时候是不能有的啊!矶部只是静静地摇摇头。
“年轻的是不是一早就出去散步了呢?”
“或许吧!不过由美子和麻宫在外面。”
“没看见大八木他们么?”
“你担心他们?”
“毕竟我是负责人啊!”
“他们——洲藤和大八木对千岁有意思。这个谁都看得出来啊!从黄昏的时候,那两个人就一直守在她身边,也许已经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要好起来了呢!”
“三个人么?”
“你在胡扯什么!”
妻子的笑声,在他的脑际响彻起来。
“等一下,我们也出去散散步吧!好帮助你醒酒。”
“喔!”
随便应了一声,他把香烟放进嘴里,然后用妻子递给他的火柴点上烟,边想着大概很难抽吧!烟通过喉头时,真的比料想中的还难抽。
(是吗?已经要好起来了么?)
他想起千岁那均匀的身材,婀娜多姿的身体线条,和令男人喜欢的小恶魔一般的脸庞。特别是那个微翘的鼻子。
是啊!她才二十三岁,足足小妻子十岁呢!
酒还没全醒,头除了重,还感到轻微的疼痛。
昨晚我先醉了,然后她就和洲藤或大八木中的一个人不知去了哪里了?
他不经意的发出了啧声。
“怎么了?一副奇怪的表情。”
妻子仔细看着他的脸。
“很不舒服吧!”
“不!没事。”
他有些慌乱地随手挥挥。
“啊……果然还是很在意啊!,连你也对她……”
“不要胡说!怎么会呢!”
“没用的,你啊!太老实了!”
意思是说什么都会被一眼看穿么?
矶部苦笑了一下。这时妻子却一本正经的。
“我问你……”
这个语调是刚才一直没有的,好像想起了什么,准备追问到底的口气。
“你……后悔和我结婚么?”
“怎么搞的?突然问这种事情。”
“最近我常想,我们实在是很特别的夫妻,到现在都还常常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就是因为这样,我也觉得好像不大自然……”
矶部也觉得是有些特别。或许在日本还真的找不到另一对像他们这样“特别”的夫妻了。
“我啊!觉得和你结婚真是太好了。怎么到现在还要说这种话,实在太不像我们。”
“我有时候会感到一点不安,我想可能是因为自己老了吧!”
“喂!喂!不必担心,没有人会和你争我这样的小老头。”
“还有,智史的事也是……”
“喂!”
智史是他们夫妻两年前失去的儿子。
“那个孩子的事,你真的没有生气?”
“这件事,我们不是早约好了么?不再提。”
妻子的脸色黯然,默默地点了点头。
看到妻子已经很久没有这个样子了。矶部想:那时的伤痛,还是没有痊愈。
然而,对矶部来说,何尝不是一样的呢!
02
“老师。”一个叫唤声传过来。
那种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声音,一听马上就知道是麻宫。
“早啊!老师。”
“早!”
他干咳了几声。刚才和妻子的对话,说不定被听见了,想到这点,让他有一点不自在。
矶部是东京都内的某公立中学的国文教师。麻宫正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去年——麻宫一年级的时候,他也曾是他的班导师。
昨晚没有太失态吧!
矶部边把香烟捻熄,边搜索着迟钝的记忆。
昨夜,矶部最在意的并不是像千岁、茜这些年轻女孩的眼光,也不是很精神饱满地操纵着现场的妻子。而是眼前这位麻宫的眼光。
矶部平常就十分在意他。
麻宫看起来很聪慧,但学校的成绩却始终在中上而已。和最近同年纪的少年比起来,个子特别小而且天真。也就是说,他是那种有点土味而又很温顺的孩子。从去年当他们班的班导起,他就特别注意他。
那不只是单纯的对他有好感,还有一种更复杂、特殊的情愫在其中。
智史。
是对他那年幼即离开这世界的儿子,这样的感情因素。
智史是他们结婚后马上就来临的孩子。当时他二十七岁、妻子才二十三岁。如果这孩子现在还活着,今年应该是十一岁了。
两年前,那是七月的事。
一个从午后就一直下着雨的日子,智史从学校放学回来,和妻子之间有了一点口角。那只是一个很单纯的母子争吵,但被严厉责骂的智史,立刻从家中飞奔了出去。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生了意外事故。
接到通知赶到医院时,只看见妻子已经神情恍惚,一直怪罪是自己不好。撞到智史的司机,则一再重复诉说着,是这个孩子突然跌倒在马路的正中间,而不是他的过失。
当时的事,他一点也不想回忆起。
那孩子在加护病房中断气,走的时候表情意外的安详。
他只记得,当时自己紧紧抱住那小小的遗体,大声呼唤、哭泣。他边哀嚎着,边想着这样的哭法,恐怕连将来妻子临终时都不可能再发生吧。
悲伤经过了几个月,夫妻间怪异的气氛依然无法完全释怀。
当时,妻子一再责备自己,如果不是对孩子那样过度的责骂……他虽然安抚着妻子,但却也发现在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的确是责怪妻子的。于是他陷入了极难平衡的沼泽中。
第二年——也就是去年春天的事。
在新学期的班级上,他发现了一张和死去的智史很像的脸,那就是麻宫。
妻子说“没有那么像”,毕竟不是双胞胎。但是矶部从最初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把儿子的影像套进了这个少年的身上。
以教师的立场,把这种个人先入为主的观念套在学生上,当然不是一件好事。这点他自己也不太能理解他怎么会这么执着。
当然,麻宫对这件事情是一无所知的。在教室里,矶部是以平常教师的表情面对麻宫,从这点可以知道,他是一位很忠于职守的男人。但是,在他内心中“父亲的眼”。却怎么样也无法消除。越想否定,少年的模样就越是和智史的重叠在一起。
这个四月,班级职务有了变动。不再担任麻宫导师的矶部,就邀麻宫参加这个自己担任支部会员的“TC成员”。教室中无法在一起,但能多点接触他的机会,也就可以了。
“睡得还好么?”
矶部用“教师的脸”来问麻宫。
“第一次睡在这种荒山野外吧!”
“我睡得很熟.”
麻宫以无邪的笑容点点头。矶部每次看他,都感觉到他是一个认真而且老实的孩子。虽然有时难免会多嘴,但他认为这是麻宫对他表示亲切的一种方法。
“早上我一下就醒来了。平常在家,就算闹钟响了又响,也还吵不醒我的。”
“哦?这样么?”
“我觉得这里真的很棒!昨晚的营火也很有趣。”
“那就太好了。”
“可是喝醉以后大家都变得好奇怪。我们家的亲戚没人喝酒,所以……”
“不能喝太多,否则会和这个人一样变形的。”
妻子扑哧地笑了,刚才的阴郁表情也完全消失了。
“是麻宫把你扶进小屋的喔!你还不快谢谢人家。”
“咦!是么?”
“是有一点点辛苦……”
少年抓抓剪成三分的短发,一副不好意思的摸样。
“老师只要一喝酒,就会变成那样么?”
“没这回事。”
矶部慌忙地摇摇头。
“昨晚是大八木他们起闹,才会……”
“对了!麻宫!”
不知道是不是想替他解围,妻子突然插了嘴。
“你知不知道大八木在哪里?冲元和由美子他们在外面吧!”
“冲元刚才在后边看见一间已经毁损的肮脏小屋,还问我要不要一起进去看看,我那时正好和茜在说话。”
少年的脸颊很清楚地浮起了一抹红晕。
“茜说感觉不太好,所以拒绝了。”
“其他人呢,没看见么?”
“这……”
“可能都一大早就起床了吧!”
“也许吧!但是,大八木他们——洲藤还有千岁,都是一大早就没看见人影啊!我起来的时候,好像就没看见他们了。”
“麻宫起床的时间是几点呢?”
“唔!大概是七点吧!”
“奇怪了!”
矶部嘴里念着,朝妻子看了一眼,不觉皱起了眉头。
“如果失去散步,也为免去太久了。”
“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不会吧!这种事不会那么巧的。”
麻宫的视线来回在这两张布满疑虑神情的脸庞上。矶部察觉到这一点,赶快松开眉宇间深锁的皱纹,把下半身从睡袋中抽出来。
“没事的,不用担心。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站起来,把那明知很难抽的烟,再度放回嘴里。
“茜在做什么呢?麻宫。”
“在外面……在树荫下看书呢!”
“喔!你能不能去叫她来!顺便也把冲元叫来,该吃中饭了,大家肚子都饿了吧!”
他故意装做很有精神地说。
他拍拍那过了三十以后就一直往外发展的肚子,一种不快感和着酒精的味道一起涌了上来。
03
他们一行人夜宿的山间小屋的后边,还有另外一间小小的建筑,位于苍郁茂盛的林木,和高耸的杂草堆中,一副快要被淹没的样子。
这是一间很简陋的木造小屋,以前可能是仓库。主屋——也就是现在他们住的山间小屋,都已经荒凉的不像话了,当做仓库的小屋就更不必说了。肮脏得发黑的木头,到处都是虫噬的痕迹,看来像是随时都会崩溃倒塌的建筑物。
站在入口处,想要进入还真是有一些犹豫。冲元从宽松的蓝色牛仔裤后面的口袋中,取出香烟,抽了一根。他没有抽身退回的意念。虽然知道里面一定很肮脏,也没有可看的东西,但是还是想进去看看。
真是伤脑筋……冲元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探险癖”。关于这一点,他真的就像从小学生直接蜕变的大人。
小时候,他就喜欢在没有人的建筑物中玩耍。而且,和弟弟一起潜入附近没人住的空屋,在里面玩探险游戏,是他们最开心的事。
放学后的理科教室啦、讲台底下啦、冬天游泳的更衣室等等,也都是游戏的最佳场所。无人的房子、将毁的建筑物,或者在黑暗的空屋,都可以让他享受到电视的悬疑情节中享受不到的刺激。他和同年的男孩,大概都很喜欢玩这种游戏吧!
那是中学一年级的事吧!他的表哥曾带他参加山上的露营。所要去的地方,正是因为人口过于稀疏,而将成为废村的附近。那次的举动,造成了他直到现在始终未变的“废屋症”。
被埋没在山谷间的无人建筑,因遭人毁弃而布满灰尘。屏气凝神在近乎崩毁的无主空间中,探险就像走进了电影或漫画的冒险世界。在得到甜美的收成前,必须先体验精彩的刺激。
直到现在,当时的记忆依然鲜明,只要一想到,就教人热些沸腾。
虽然有时也想着,自己实在太长不大了,但是到现在,只要经常在拆除的房子或建筑的工地现场,他总无法自制的,双脚就会朝里面走去。因此而遭到斥骂或被警告的事情,当然也发生过,但却怎么样也没办法不做这种事。
边吐着烟,冲元回首看了看山上的小屋。
(那个叫做麻宫的中学生,真是个讨厌的家伙,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
他看来像是一个沉着、认真的少年,自己对他也没有特别什么可以抱怨的事,但就是对他那种“沉着认真”的样子,觉得一肚子的气。
刚才也是这样。
问他要不要一起到小屋来冒险,他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茜,摇摇头说谢谢。像他那样的年纪,应该对这种事很感兴趣的,但他却以一副冷冷地表情谢绝,简直是……
老实说,冲元是一个无趣的人,长得既不好看,又不擅长说话,更不是什么聪明伶俐的人。治愈他的个人嗜好,也只是收集卡通或恐怖片的录影带。但他的收藏又很贫乏,只能说是收藏者中的第三流人物,
这样的他,虽然已经二十一岁了,却一直没有和女性交往的经验。重考了一年,好不容易才考上了大学,但是偏偏又是女学生很少的学校,所以他连一个女性朋友也没有(幸好弟弟和他长得像,“遭遇”也相同,所以自己也就不会显得特别悲惨)。
不过,年轻男性应该有的欲望,却和一般人没有两样。
他加入“TC成员”,也是有理由的。除了想拥有一个女友外,他也渴望找到能够轻松谈话的对象。所以一听说有女性参加,就抱着这样的企图心,老远地跑到这深山老林来。
但是……
参加这次活动的女性,其中有一位似乎早就被人盯上了,而且对手是大八木和洲藤,他也知道自己是没有胜算的。于是,他明白的告诉自己,像千岁这样的女人是不适合自己的,那种美丽、好强、而且年纪比自己大的美人,他绝对碰都不敢碰。
然后,冲元就在分析另一个他看中的对象,那就是茜。昨晚的篝火晚会,他一开始就选定了坐在茜身边的位置,不过做得还真是不怎么高明。
茜和千岁截然不同,是非常安静而且纤细的女孩。小巧可爱的脸,是他喜欢的典型,年纪上又正好小他一岁。不过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应该说是些许的“文学少女”的气质吧!这是怎么也和他搭不上调的感觉。和千岁最不一样的,就是她有“旧时代”的感觉吧!
但是,那个中学生……
冲元把抽了一半的烟丢在地上,然后用力踩熄。
(明明乳臭未干,却已经好色了。真是……)
突然一阵风起,强劲地吹乱周围的树木。眼前有些脏的木门,像打拍子似地响了起来。
冲元不假思索地伸出手。
他用力去拉一个突出来、像是门把手的部分。门后发出了嘎嘎的声音,却动也不动一下。
这回,整个门朝使力的方向退开。
嘎……一个又细又高的声音响了起来。对冲元来说,这是从小就已经听习惯,甚至是听起来很舒服的声音。
被开启的这道门的后面,是夏日明亮的阳光照射不到、被微弱的黑暗所包围的空间。从位于正面墙上的小窗以及左右墙上的破洞,偷偷泄进来的阳光,在这小屋中很复杂的交错着。
他朝里面踏进了一步。嘎……这回是木板地面的响声。
尘埃的味道,把鼻子弄得痒痒的,里面的空气显得特别潮湿、冰冷而沉重。
一定已经有好几年不曾有人来过这里了,想到这里,他就莫名地感到兴奋。刚才的那些不愉快,在这一刻全都忘光了。
等眼睛习惯了这种微暗后,冲元的脚又往里面挪了一步。视线慢慢地在小屋中移动。
简直是荒废不堪。
地板上到处可见腐木与废弃的绳索。
里面唯一的窗户,基本上玻璃还在,几个破掉的地方,也都用胶布黏了起来。本来是透明玻璃,但因为很肮脏,透明度几乎已经不存在了。
他再往前走了几步,地板又嘎嘎响了起来。
左手边的墙上,有一个很大的架子。冲元转了一个身,朝架子的方向走去。
那只是一个轻轻靠在墙壁的架子。全部有五层,每一层的距离大概有四十公分,最高的一层比他的头高出许多。
有几个扁扁的木箱,乱乱地并排着。几条黑色的棒子,从布满灰尘的木箱箱口露出来。
冲元伸手拿其中的一根棒子。
有一点冰冷,像木头的感觉。
应该是什么道具的柄吧!想把它抽出来,阻力却比想象中来得大,而箱子里也发出了锵锵的金属声。
感觉非常的重。
被拉出来的棒子前端,是一个满是铁锈的大刀刃。
“喔!原来是柴刀啊!”
他重新握好把柄,甩一下看看。结果,咬合的部分好像有些松动,顺着挥动的去向,刀刃就松脱开来了。
咚的一声,一个很沉重的声音震撼了小屋。飞出去的刀刃撞到了墙壁,没有插入墙中,而掉落在地上。
“真险!”
放下了手中的把柄,冲元想看看木箱里面还有什么。
箱子里面还有很多其他的工具。应该都是山中小屋还有人管理时,所使用的工具。
不管哪一只工具,刀刃的部分都长满了锈,而木柄的部分也都有很深的伤痕。锤子、老虎钳、拔铁钉的、扳手、螺丝起子、扁嘴钳……样样都有,而且大小尺寸齐全。此外,锯子、铲子、锥子、小铲子等等现在还能派上用场的东西,也不在少数。
他发现了一只大的登山刀。
冲元噘起嘴巴来,随手就把刀拿了起来,差点吹出响亮的口哨。
“这个好耶!”
看起来还不算太老旧,虽然有一些生锈,但是皮套也都还在。
(等一下正好拿来威胁那小子。)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拍拍上面的尘埃,然后把它插进皮带里。
其他倒也没什么值得看的了。
他再一次环视小屋内部以后,就朝入口的方向移动脚步——但走到一半,脚尖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住,整个人就摔倒在地上了。
“咦?”
确认一下脚下的东西之后,他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由于屋里太暗,刚才他始终没有察觉。在地板上有一个宽一公尺的四方形缝隙,而其中的一边,就是那个不小心踢倒的生锈的铁质把手。
下面有仓库么?
这么想着,他马上用手去拉那个把手。缝隙的另一端,则是一个门,他用力的一拉把手,意外的却整个门被拉了起来。然后……
“哇!”他不禁叹息。
“这个……太棒了!”
盖子的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穴。
他也不在乎裤子会不会弄脏,便跪在地板上,伸头朝里头看,眼睛不禁一亮。
他看见了一座狭窄的楼梯。与其说是楼梯,应该说是一个斜放着的楼梯来得比较正确——这下面还有地下室。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像小鹿乱撞一样。
(在这种深山僻野的破烂小屋里,竟然会有地下室。)
到底是拿来做什么的?是贮藏食物或什么的么?
楼梯下漆黑一片。下去看是有一点危险,说不定木板全腐烂了,天花板说不定会掉下来……但还是想进去看看。
怎么可能不进去一探究竟呢?冲元心里想着。
他伸手到裤子口袋里找打火机。昨天才刚买的,油当然还是满的,可以拿来照路。
冲元用右手按着打火机,正想把脚伸向楼梯的时候,突然……咦!他的动作停下来了。
堆满了尘埃的楼梯上,好像有着什么的印子。因为太黑,没办法看得很清楚,但是怎么看都像脚印。
“奇怪啦!”
他正想要进一步的确认,要点燃打火机的时候……
“冲元先生!”
有人在小屋的外面喊他。
“冲元先生,快回来吧!矶部老师在叫你呢!”
是麻宫的声音。
(怎么搞的,真受不了!)
紧张感完全被他破坏了。
“冲元先生。”
“听到了!”
他很生气地大声回答他。
等一下再带着手电筒过来吧!对!这样比较好。
打开来的盖子就这样放着,他就朝入口的方向去了。
入口的门从刚才就一直是敞开的,但是走出去的这一刹那,阳光的却刺眼得教他不得不用手来遮——就在这个时候……
咚——背后响起了很大的声音。
他吓了一跳,转头去看。小屋中……没有人啊!当然也没有任何东西。根本不可能有的。
刚才的声音……是从那个地下室来的么?是迷路的野生动物误闯进来么?就算是这样…….
“冲元先生。”
麻宫的声音又再度传了过来。
“我不是说过我知道了么?”
你没听见么?
04
在楼梯的下面——那个死沉沉黑暗中的地下室。
凝聚气息蹲在那里的,正是他的身影。
在这狭窄得几乎不能喘息、像个洞穴般的空间里,尘埃和霉臭味混杂在一起,黑暗中还飘散着一种强烈的恶臭,是一种令人发呛的恶心腥味。
那是血和肉的臭味。
他的口里沉吟着很低、很低,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恐怕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这种笑声、这种发狂的笑声的源头,到底来自哪里。厚厚的唇,像野兽般歪斜的形状,实在无法让人联想他是人。
他的双眼在黑暗中睁开了,睁的异常的大,像撕裂般大的眼睛。
眼中满是深红的血丝。
眼瞳则不规则的、没有交点的动摇着。那是被无限狂气所支配的眼。
他在等待。
“理性”这个字眼在他的空间根本不存在,冲动才是他的支配者。
发了狂的冲动,充斥在这个空间,比黑暗还要深还要沉。他是从晦暗的彼岸来的。
05
偶尔,凉爽的风吹了过来。
这里的阳光虽然有一点刺眼,但一旦走入树荫底下,就会感受到和到处是柏油路、让人难过的都会不同,而觉得十分凉爽舒适。
这当然和位处标高较高的地方有关系。
茜把读到一半的书放在一旁,从刚才起就一直闭着眼睛。被鸣声不断的蝉声所环绕,像这样坐着,感觉上心好像能脱离这不中用的身体,飞到很遥远的地方。她在稍微离开山间小屋的大树荫下,铺上坐垫,然后坐在上面轻轻地抱着膝盖。
她生平第一次跑到这样的深山里面来。
中学的时候,学校有校外教学,也会在野外野炊,但地点离市街很近,她记得就在谷川。那个时候的自己,身体比现在还要虚弱,连那样的一个远足,都令她感到艰难万分。
总之,以前就是体弱多病。最近这一、两年,才好不容易摆脱动不动就躺下的情况。但尽管如此,现在也非健康之躯。
接到这次的特别集训通知时,看到是四天三夜的活动,开始还真的有些迟疑,不过,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来了。
的确,昨天爬到这里来的路程有些辛苦,傍晚的营火,对她来说也不是怎么一件愉快的事。但过了一个晚上,今天早上能这样轻轻松松地发发呆,精神也随着开朗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