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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绫辻行人 当前章节:1458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5:28

空气好清新,天空更是湛蓝无比,而且显得格外宽阔。树木和青草的味道也特别的香。

对出生以来,就一直在大都会中与机器为伍的她来说,眼前这些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惊喜。

能体验这种宝贵的大自然,她觉得来这里就已经值回票价了。

以前她总以体弱为理由不肯去旅游,看来那是错误的。

(到现在为止的自己,实在太软弱了。)

她在内心深处低吟着,然后松开抱住双脚的手,眼睛依然闭着,只是轻轻地把下巴靠在膝盖上。

基本上来说,她是一个缺乏自信的女人。正因为这样,看到千岁那样的女孩,她真是羡慕极了。

千岁为什么对自己的年轻与美貌有那信心呢?没错,她的确很美,吸引了男性们的所有目光,这是可以理解的,只是…….

健康、容貌、性格上,千岁都比茜更容易吸引异性。但是茜厌恶自己、认为自己非常渺小的心态,或许才是她不如千岁的主要原因吧!

生活在杂乱无章的社会里,很多人难免会觉得自己渺小、可怜。而茜,从国中、高中、入大学、到即将迎接二十岁生日的今天,一直都是这样觉得。

但是,会有这样的心态,或许也可以说是太在乎自己的另一种表现。

这个世界里充斥着和我完全无关的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与行动。可是,这个世界里,又有一股看不见的、巨大的力量,控制着人……

烦人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很多个人认为重要的东西,会被社会的洪流吞没:能够贯彻自我意识的人只有少数中的少数。

艺术、思想、权利、流行……

自己对这些完全无能无力,自己只是一个微小的点……

或许茜的潜意识里,也有想成为世界中心的愿望。但是,这个愿望与现实中的自己,实在相距遥远。

但是,处在比人类的世界还要大的宽阔自然的怀抱里时,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对自己的卑微,是啊……自己的存在,只是宇宙的气,发生错乱所造成。不只是自己,任何一个人都是一样的。

理所当然是这样——像这样的想法,对茜这种复杂的多重人格者而言,只是其思考方式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她选择现在所就读的学校,主要的理由就是地理的条件,再加上学校名声不错。而加入“TC成员”,也只是因为被邀请了。她从来不会积极地去强调自己的主张,在家里、在学校,也都自然地顺从着,当然有的时候,也会为一点点的芝麻蒜皮小事,和姐妹发生争执。

这种随时因状况而产生的优柔寡断的情愫,她有时也会感到非常可悲。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哪一个不是自己,连她自己都搞不懂。但这种事,有时她并不想真正去理解……

头顶上,很深很浓的绿在摇摆。

风也稍稍转强了。这么想着,茜睁开了眼睛。

明天早上,就得告别这个山中小屋了。今天下午会在双叶山的山顶,和从山的另外一边上来的队伍会合。一想到又得背上行李爬山路,茜真是有些担忧。

“茜!”

背后传来了叫唤声。但她对慢慢靠近的脚步声,竟完全没有察觉。

“啊!是麻宫。”

“呃……”

“对了,双叶山山顶是哪一个啊!从这里看的见么?”

“呃……这……”

麻宫的脸颊又红了起来,眼睛骨碌碌地扫视着四周的景物。

这样的少年,在茜的眼里看来,是非常讨人喜欢的。就拿昨天来说,她对完全不习惯的山路,走的气喘吁吁的,麻宫却一直对她格外照顾。昨晚的营火晚会时也不例外。

她把视线转向卷在食指上的胶布。倒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口,只是碰到的话,就会觉得很痛。

是啊!这让她想起昨晚的事。

那真的是很奇怪的感觉。

黑暗的夜晚、火焰的燃烧声、空气中相互交流的各种声音……当时在场的人、在场的所有东西,以及发生的所有的事——当时所有在场的“现实”,好像承受着某种不知名的力量,而且因这个力量而歪曲着。

空气渐渐变稀薄,那种苦痛仿佛以前也曾有过。物体的轮廓慢慢融化掉,感觉到一种像是恶梦一般很妖魅的气息。

其实当时的感觉并不是很强烈,但是事后回想,那真的是非常奇怪的感觉。

那个事后,大八木开始说住在山里的“杀人鬼”的故事,那个时候……

那种恐怖的感觉……对!是某种预感。直觉那一个话题是“很不好的话题”,心里马上有“不想听”的感觉,然后,那个声音……

(不可以……)

(不可以……)

好像陀螺一样,在耳朵的深处转着,那个……

“对不起,我实在搞不清楚……”

麻宫充满歉意的声音,把茜拉回现实。

“等一下,我找找地图。”

“看地图可以知道么?”

被她一问,少年又开始抓他那短短的头发。。

“这……不过我连指南针都带来了。”

“明天要走的路,会不会很难走啊!”

“呃……”

“这是我第一次走山路,身体又不太好,好像给大家添麻烦了,实在不太好意思。”

“没这回事!”

“可是……”

“累了的话,我可以替你拿行李。”

“谢谢你,你真是一个体贴的人!”

“哪里……别这么说。”

麻宫连耳根都红了。

“麻宫!”

从山间小屋那边,响起了很大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微胖的身体上穿着横条纹休闲服、圆脸上挂着淡黄色太阳眼镜的矶部夫人。她正站在入口的地方挥着手。

“由美子,原来你在这儿啊!你们在那儿做什么?快点来吧!冲元已经回来了。”

咻——突然吹起了一阵强风。

她用力地站起来,抬头看着天空。本来一直展开着灿烂笑容的太阳,却被飘过来的云遮住了。

“天气真的没问题么?”

茜突然觉得很不放心,自言自语起来。

06

过了下午一点半了,大八木、洲藤、千岁三人还是没有回到小屋里来。

矶部夫妇、冲元、麻宫和茜五个人也就不再等他们,先吃过中饭了。只有法国面包、罐头、以及杯汤,是一顿极简单的中餐。

一下子,已是下午两点了。

“奇怪,怎么还不回来呢?”

是矶部的声音,他已经无法再隐藏内心的不安和愤怒。

“就当麻宫起床的时候是七点,他们那个时候就不在了,算起来已经过七个小时以上了。

如果说是去散一下步,未免也去的太久了。可是,如果要去比较远的地方,应该会跟谁说一下吧!”

“会不会在什么地方睡午觉呢?”冲元以一种极为轻松的语调说着。

他把录音带放进带来的小型录音机里。按下开关,流放出来的是连茜都能哼哼、很久以前的电视卡通主题曲。

矶部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冲元,说:“会三个人一起睡午觉么?”

“傍晚一定会回来的。”

“不回来的话,那可糟了。”

“这个……”

“反正也没辙!”

矶部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我看做最坏的打算比较好。可能是有什么状况,茜,你认为呢?”

“呃……嗯……”

茜把长长的褐色头发放下来,模棱两可地点点头。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的确很奇怪。会不会迷路了?昨天晚上他们三个人都喝了不少,如果是趁酒醉,应该夜里就出去了,那么就有不小心掉到山谷里的可能性。”

“这怎么……”

“昨晚那三个人最后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矶部边问着,边看着麻宫。

“呃……我把老师带进来睡以后,我也就睡了。”

少年这么一回答,冲元笑了出来,然后接着说:

“他们没有醉得像老师那样喔!”

“你比他们三个人早睡么?”

矶部瞪了冲元一眼。

“是啊!”

“是么!”

矶部轻轻地喝了一口夫人分给大家的即溶咖啡,然后把手伸向冲元的录音机,重重地给关了。

“总之,这样放着不管也不行,总得做点什么。”

“你的意思是……”

冲元嘟着嘴,偷瞄着矶部严厉的脸庞。

“大家分头去找找看吧!就算女士留下来在这里等,至少我和你……”

“那这要从什么地方?怎么个找法呢?”

“反正……就从山脊和山谷的方向开始找吧!如果是夜里去散步的话,大概就是这两个方向吧!”

“这座山很大喔!你以为容易找么?”

“但也总比在这里干着急来得好吧!如果这样找也没找到……甚至到了晚上他们还是没回来的话,就得下山去找救援队来了。”

“啧!”

冲元的脸皱成一团,发出了不满意的声音。

“好了!现在只能尽可能的找找看了。可以吧?冲元。”

“真没办法!”

“老师,那我呢?”

麻宫开口问道。

“我不必和你们一起去找么?”

“喔!说的也是。”

矶部稍微想了一下,然后回答道:“你就留在这里吧!”

“因为是可爱的学生,所以就不必分担工作了么?”

冲元的语气充满了讽刺,但矶部则不予理会。

“单独把两位女性留在这里,不太好吧!而且……昨晚大八木说的话,也得考虑。”

“昨晚说的话?你是指双叶山杀人鬼的故事?”

冲元有些哭笑不得。

“不!我倒不是把它当真或什么的……”

虽然这么说,矶部的表情却十分的紧张。矶部夫人很担心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而茜却不由得意识到昨天由后脑勺直来到胸部的闷燥,和昨夜所感受到的恐怖感。

(难道……)

光是想,就让人感到十分焦躁不安。

(难道……)

“麻宫。”矶部边站起来,边说着。

“你是茜和师母的保镖喔!”

“嗯!交给我吧!”

他的样子是相当的自信的。

07

从山间小屋所在的位置,有好几条小路分别延伸到森林里。

其中的一条,也正是他们昨天来的路。沿着它往下走,可以通向一个想当宽阔的山谷河川。这个部分就交给冲元,矶部则负责穿过森林,朝山脊方向寻找。

(真是麻烦呀。)

宿醉造成的头疼还没消除,现在又加上三个人不见踪影的事,头疼得比早上起床时还要加重好几倍。

如果,他们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

当然,我是免不了要负起这个责任的,矶部这么想着。

不管意外的原因是什么,总之我在这次聚会中是最年长的,而且还是学校的老师,尽管这群人大多是大人,但责难的眼光总是会集中到我身上。更糟的是,我昨天还醉得不省人事。

矶部的心里真是复杂极了。

除了不想因为任何意外事件,而引起责任问题的原因外,他确实也真心祈求他们三个人能够平安无事。这是他基于自己是一个老师,也是一个“父亲”的立场,所应该会有的心理。不过他也真的很气他们三个人引发这种令人担心的情况,万一……

昨天晚上大八木提到,没有人知道真面貌的“杀人鬼”在这个山上。矶部告诉自己:那是不可能的,这世界上绝对不会有什么“杀人鬼”。但是……

从头顶罩下的蝉鸣,此刻显得特别吵杂。刺眼的阳光、迎面的风、嘈杂的森林,这一切,仿佛都充满了恶意。

(分明是在劫难逃了。)

他叹了一口闷气,试去额头的汗水。道路开始进入斜坡地段。

“大八木!千岁!”

他扯着干涩的喉咙,叫喊着他们的名字。

“洲藤!喂!你们在哪里?”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叫喊,但声音却根本被完全卷进了深林的虚无中。他每喊一次,就让自己安静几秒去倾耳聆听,但什么回应也没有。

“喂!大八木!你们在哪里?如果听见了,赶快回答我啊!喂……”

斜坡慢慢变抖,矶部的步伐也开始缓慢了起来。是昨夜的酒精在作祟吧,膝盖的关节隐隐作痛着。

这时,正面突然吹来了一阵强风。风很快就过去了,但这种突如其来的劲风,使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随手抓住的树枝也折断了。矶部一边的膝盖猛然跪落在地上。

“唉!看来我是老了。”

他边念着,边用手撑着地面站起身来。但脚一软,膝盖又快要跪下去了,他很快地挪了脚步,踩住了什么才平衡。

有一种闻起来腥暖的气息。直到刚才为止,空气的动态,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怎么说呢?应该是空气中的味道不一样吧!

但现在可没有空闲去想太多。

什么空气的味道,不是现在该在意的,现在最急着要做的是,找出那三个人。

拍一拍裤子和手上的泥土,他再度踏出脚步。他的呼吸和心跳也因太快而乱了步调。

“喂!”

他再次扬声大叫时,有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进入了他的视线。

“咦?”

前方的路边,有个东西掉在那里。从树叶间泄下来的阳光,使这个小东西闪着银光。

他快步向前,把那个小东西捡了起来。

“这个是……”

这是矶部的最爱。因为有一个角稍微凹陷下去的特征,让他非常确定这是昨天的营火晚会中,被大八木借走的打火机。

“他们曾来过这里!”

至少,可以确定昨天营火晚会之后,大八木的确来过这里。三个人分别失踪的可能性是很低的,也许很快就可以找到他们三个人。

这么一想,总算能打起一点精神。

夹在苍郁的林木间的上坡道,仍然继续延伸着,再往前走一点,应该可以找到视点很好的位置才对。

他鞭策着还残留些许酒精的沉重身体,加快自己的脚步。

08

就算是在阳光普照的白天,他也总是能很巧妙地藏身于黑暗之中。

狂野的冲动、狂野的本能、狂野的欲望……来自黑暗的疯狂意念,驱动着他。然而,狂野之外,又有一种彻底的慎重与狡猾,附属在他的行为中。

他能不发出声响的行走,藏身在任何东西的阴影中,能让自己的存在完全不被人察觉,

此刻的他正是如此。

他很清楚的看见走在他前面不远处的男人。那是一个穿着褐色长袖衬衫的中年男人。他走走停停的,大声地叫喊着人的名字。他也看得出来这个人的脚步十分沉重,而且在喘息。他沿着路两边的茂密树林和草丛,尾随着这个男人前进。

他的身躯虽然庞大,但他的动作却轻盈无声,而且十分敏捷。

他的右手上紧握着一根斧头。

斧头的刀刃上,完全没有光泽,倒不是因为生锈了,而是粘满了红黑色的块状物。那正是昨天被他袭击的那些可怜的猎物们所流的血。

他的眼神非常空洞,在他的身上是看不见丝毫类似人性的情感寄宿其中的,只有充满了杀意的无限贪欲。

他尾随着前面的男人。

而前面的男人,却一点也没有想回头看看的意思。

09

空气的动向,的确很奇怪。

矶部并没有特别丰富的登山经验,所以不会意识或思考到是否有特殊状况,只当成是天气的变化。

他停下脚步,仰首看了看天空。

透过茂密枝叶,依稀可以看见蓝色的天空——看来是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但才这么想着,他却突然觉得云量好像有些增加了。

风,又从前方吹了过来。

这次没有因为风,而失去了身体的平衡。矶部停下脚步,稍微皱了皱眉头。

他再一次感觉到空气中有怪味道。

风有点腥黏,湿气好像也变重了。他的确这么觉得。但是所谓的味道,却不是指这些,而是真的有“味道”。

风中,的确有一种很奇怪的臭味。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却觉得很恶心,让人感到很不舒服的味道。但尽管如此,却无法在他的心里唤起具体的影像,只能让自己很茫然的充满了疑惑。

矶部边摇晃沉重的脑袋,边再一次往前走去。

路面变得比刚才宽敞,在不到十公尺的前方,向左转弯。变得较陡的斜坡,也在这一带告一段落。

走到那边再休息吧!他这么想着。

他边走边看看手表,已经下午三点多了。离开山小屋以后,只经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但他的喘息样子,真像是已经走了一个小时的山路。

这时,看见他前方的树林间,有一个蓝色的东西闪了一下。刚好是在路面转弯的位置上吧!

“喂!”

他慌忙的出声喊叫。那是……他觉得相当眼熟的衣服的颜色。“喂!有人在那里么?”但听不到任何回应。

“喂!是我,矶部啊!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他想跑过去,但双脚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在林木间。闪烁的蓝色,果然是衣服。

矶部心想着,总算来到了转角的地方。

“喂!为什么都不回……”

说到一半就止住了。因为转角的地方所看到的,只是一件被脱下来丢在地上的蓝色罩衫。

这个时候,一股比之前都还明显的味道,刺激着矶部的鼻子。

(怎么回事,这个味道。)

腥臭得让胃部都快翻过来了,真令人讨厌的恶臭。投注在这件罩衫上的视线,仿佛被那股恶臭所带引般,紧紧贴着地面,不断的往更前方前进。

变得比较平坦,而且相当宽广的山路,在稍微前面的地方往右转。右转之后,有一个被短草所覆盖,像土台一样的斜坡……

10

一个男人定神的站在转角的地方。

是不是发现了!八成错不了的。

他那惊愕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像呆子一样,似乎连想大声叫喊都做不到。

如果能喊出声的话,喊出来是比较好的。

他的嘴唇,很冷酷的往上吊起来。

反正,也不可能传到任何人的耳里。放声大叫会好一点的。

握着斧头的手,努力的使劲。咻咻的,气息变得很急促。

他连一声也不响,就跪倒下来。

11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时之间无法理解。

红色以极强烈的力量,捕抓了他的视线,让矶部的神经反射性冷缩。过了好几秒钟以后,他才明白那是沾染了两具尸体的颜色。

前方的这两具尸体,是一男一女。背对着他的,是一个男人;而与他相对,依在斜坡上、左手和左脚缠在男人胴体上的,则是女性。两个人的下半身都是裸露的,男人身上穿的是白色衬衫,女人则穿着紫色的上衣。然后……

男士的背后,突出着一根贯穿他身体的黑色东西——那很像是一根木椿。

两个人斜依在斜坡上,好像正陶醉在做那种事的极度快乐中时,突然被那个凶器刺穿身体。

但惨状并非如此而已。

两具尸体都没有头。他们的头,都被从脖子砍断了。

沾染着四周的血,大概多是从这里喷出来的。在两个人的肩膀的中间,那两个脖子的切面,呈现着不堪入目的肉块状隆起。

这真可以说是和“美”完全无缘的光景!地面的这一对无头尸体,在白昼的悠闲森林中,只是一种极丑陋的光怪景象。

从极端的惊讶中解脱出来时,矶部表现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冷静态度。已经蹿升到喉头的惊叫和喘息,被强制吞了回去。

一个十分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那是开始在尸体上飞旋的苍蝇的翅膀声。

慢慢的,他下意识的调整自己的气息。

(这是……)

这已是毋庸置疑了。

很清楚的,这是一个杀人事件,受害者正是自己的伙伴。

就算没了脑袋,但这两具尸体是谁和谁却能一目了然。他们在昨天傍晚,因为情投意合,而一同来到这里,当他们正互相在满足对方的欲火时,却不知被什么人袭击了。

到底是谁做的?手法竟然这么残忍,难以想象这是常人所做。

失踪的三个人,有两个被杀死了。剩下的一个人,是不是也在某个角落,以同样的手法被残杀了呢?或者……难道是他?

(不!)

矶部用力甩甩头。

(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眼前的景象,是疯子才干的出来,是超乎想象的画面。

这座山里——昨天大八木所说的“杀人鬼”(或邪恶无比的恶魔),确实“住”在这座山里。

他再度鼓起勇气,挪动脚步往前踏出去。因为他想:前方或许还有另一具尸体。

矶部应该更机警一些才对的。

虽然他努力保持着冷静,但这突如其来的刺激,使他的知觉变得非常迟钝。也许因为还是大白天的关系,使他完全没有一点防备。

杀人鬼此刻已经紧紧地逼近到他的正后方——握着斧头的粗壮右手臂,画出了一道弧形。

矶部的脚向前踏出不到几步,切开空气的声音尖锐地响起的同时,第一击已经扎扎实实的落在他的左肩上。

咚!矶部只感觉到不明的撞击。

等他有感觉时,他的身体已经飞到二、三公尺之外,而他的脸也正好埋到刚才被丢弃的那件蓝色衣服的附近。

他的身体完全贴在地面上,全身在一瞬间被汗水湿透了。

正想爬起来,用手去支撑地面时,才明白刚才的撞击是什么。他的左手完全无法用力,肩膀上更是感觉到烧灼一样的刺痛。

他转动脖子去看看肩膀。

卡其色的衣服破了,下面的肉也被切开了,红色的液体直涌出来。

遭到袭击了!

杀了那两个人的家伙,就躲在这附近。现在那家伙又企图袭击我,也想要把我杀死。

喉咙哽住了,声音完全出不来。

他的右手按着左肩的伤口,用下巴在地面上寻找着支撑点,好不容易才让身体爬了起来。

此时,他听得见那家伙的喘息声,还有沙沙作响的沉重脚步声。

快逃!矶部对自己的身体发出这样的命令。

对方是一个发疯的杀人鬼,而且手上有凶器。

他连头也不回,一心只想着逃命,但双膝颤抖,完全使不出力气来,在剧烈的疼痛下,只有干着急的份。

快逃呀……

脚僵住了,他再次往前扑倒了。

杀人鬼很从容地重新握好斧头,他朝着扑倒在地上的猎物,一步、二步,大迈步的往前走。他沐浴在血中的脸庞,因冷酷的微笑而歪斜。

他把斧头往上扬,这次的目标是右脚。

匍匐在地面上,像青蛙的脚一样晃动得矶部的后腿窝的的位置,滴着血的斧头砍了下来。

一个很钝重的声响,很像是用铲子挖土时发出的声音。

红色的飞沫向四方溅散。矶部像野兽一般的惨叫,震动了整座森林。

他未能一击就砍断他的腿。杀人鬼原来是预定一次就砍断的。他毫不动容的视线,往下俯视着他的猎物,然后再度的举起斧头,重重地往下砍去。

喀!是骨头碎裂的声音。膝盖以下的部分,失去了自己的主人,辗转跌落在路边。

“啊……”

尖锐的惨叫声。

“啊……哇……”

难忍的疼痛,让他的头几乎麻痹。

(脚……我的脚。)

虽然如此,他还是想着如果能逃走的话……

他剩下的左脚用力挣扎着。此刻他完全忘了肩膀的疼痛,像在游自由式似的,不断地划动双手。

咚!又一次冲击降临了。

这次是左脚。那家伙是存心要砍下他的双脚的。

被剧痛和恐怖所袭击的矶部,精神已经陷入狂乱的状态了。

(这家伙……我……)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救救我啊!)

(痛……好痛……好痛…….痛!)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如果要杀……就快杀了我吧!我已经……快杀了我吧!)

(不!我不要!我不要就这么死去!)

他完全处于无法掌控的分裂状态。

一个翻转,他变成仰天朝上。

他的手胡乱抓着地面,指甲都已断裂的右手,摸到了不知道是什么的坚硬东西。

矶部想,大概是木棒被砍断掉落的部分。

模糊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见了那个握着斧头的家伙。

是一个很魁梧的家伙。太阳由他的背后照过来,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脸到底长什么摸样。

支配着杀人鬼的邪恶意识中,忆起了昨夜在这同一个地点所发生的杀戮行为。

那个时候,那个女人所表现出来的疯狂模样……他的确记得。不要让猎物一下致命,而是慢慢地把他逼向死亡时的快感。

矶部的左脚,还有一半是连接着的。

斧头劈向地面,杀人鬼很从容地弯下他庞大的身躯。

他伸出沾满了血污的双手,抓住了矶部的左脚脚踝。脚微弱的抽搐着,无力地被往上拉起。

他想用手来折断这双脚。

应该是一个很凄厉的惨叫声,没想到一半就终止了,转变成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

“不!住手!快……住手!”

喉咙颤抖着,矶部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出来。

“住手!”

他边喘息着,边捏住右手摸到的那根木棒。

矶部使出浑身的力量,想要把握住的木棒朝杀人鬼丢去。这是临死前的反击吧!

但是……

当这根木棒的模样映入眼中时,矶部发出无力的悲鸣,把“它”投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那不是断落的木棒,而是从肘部的位置被砍断的人的手臂。

杀人鬼的目光转向那个方向。

他让那半悬空的脚从手中滑落,朝刚才被丢出去的手臂的方向靠近,然后把“它”捡起来。

那是昨晚被他切下来的千岁的右手。

矶部可以说已经完全丧失了抵抗力。

两脚和左手的伤口血流如注,他就躺在自己的血泊中,力量不断地变弱,而左手则感觉到刺痛无比。意识愈来愈薄弱,再加上如炼狱般的剧烈疼痛,眼前的景物也慢慢的转为黑暗。

就在这时……

杀人鬼的狂乱,再一次向他袭来。

朝着他那半开而且淌着口水的嘴,杀人鬼把刚才捡起来的女人的手的指尖部分,用力地塞进去。

就要消失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行再度唤醒。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自己口中咬着一只腥臭的人手……濒临死亡的情绪,再加上这种生理性的恐惧,矶部感觉到的尽是颤栗。

杀人鬼没有任何手下留情的意念,一味地用力塞。

下颚几乎要掉下来了。嘴巴里全是血腥味,不断地弥漫。

僵硬的手指,长长的指甲,朝喉咙的深处刺去。胃里的东西猛烈的朝喉头涌上来,想退回去都无处可退。没处可去的呕吐物,混杂着血液,从鼻孔满溢而出,使他无法呼吸……

好了,随便怎么样都可以,只求能快点解脱。

矶部流着眼泪,只期望一死。

让我死了吧!

让我死……

让我死。

但是,残存在他脑内的,对生命的强烈的本能,却不允许他这样做。这个本能命令他去排除那个阻碍呼吸的异物。

矶部举起了痉挛的手,抓住那被用力塞进嘴里的手臂,想把他拔出来。但是,对杀人鬼那怪物似的力量,濒临死亡的他,是不可能抵抗的过的。

此刻在脑中浮现出的,既不是妻子的脸,也不是死去的儿子的脸,更不是麻宫的脸,而是不断地恳求让自己死去,渴望从痛苦中挣脱的意念。

什么回忆、爱都已微不足道。他的世界中已容不下任何东西,只有心中激烈的痛苦。

为了从呼吸困难中逃离,矶部本能的采取了非常的手段。

他把所剩余的仅存的力量,全部用在快要脱臼的下颚。

咯咯……下颚的关节有了声响。门牙咬进了塞在嘴里的手腕,尸肉被咬开了,渗透出来的血液和肉汁,流进了喉咙。

一次又一次的,他用可能的力气去咬噬。

手腕的骨头被咯咯的咬碎了。在臼齿上被咬断的小指和拇指,由被撑开的喉咙滑进了食道。

杀人鬼有点错愕,稍微放松了力气。因为他感觉到他的猎物开始去啃噬塞入他的嘴里的手腕。

杀人鬼把手移开手腕的同时,几乎也正是矶部把手腕咬断的时候。具有两个砍断面的女人的手腕,就应声掉落在矶部的胸前。

嗯…….几乎已不成形的手腕部分,和着血泡一股气得全吐了出来。然而……这也是矶部的终结时刻。

杀人鬼一如往昔,脸上挂着冷酷的微笑,把丢在一旁的斧头捡起来。

他的呼吸不曾因此而有些许混乱。

他很轻松的就举起了斧头,对着无法逃逸的猎物的脖子处砍了下去……

太阳被云遮住了,山被不断扩大的阴影所笼罩。

遥远而低沉的雷声响了起来。

12

“讨厌,打雷了!”

矶部夫人很担心地朝窗户的那边看着。

“这里,没问题吧!”

“还很远,没问题的。”

麻宫这样回答她。然后在位于小屋的一角的小桌子上,摊开地图,对茜解说着明天要经过的道路。

“呃……这条路——就是刚才矶部老师走的路。从这里往上爬,就可以接到通往山脊的路了。”

“这样要花多少时间呢?啊!地图上都写得很清楚耶!”

“嗯,到山脊大概是一个小时,接下来是三十分和二十分。加起来大概二个小时吧!边走边休息的话,大约要花两个半或三个小时吧!”

“不算近耶!”

“约好下午一点在山顶集合,所以我们十点得从这里出发。”

雷声又轰轰的传了过来。

啊!矶部夫人像孩子似的尖叫了起来。

“我……我最怕打雷了!”

她把太阳眼镜摘了下来,挂在休闲服的领口上,开始在小屋中央不安地来回绕圈走动。

“茜,你一点也不怕么?”

“嗯!对雷声倒没什么……”

“怎么办?雷声愈来愈近了呀!”

“喔!”

随着夫人的视线看去,麻宫和茜也望向窗外的远方。不久前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却被灰色的云所布满。

“云的走向实在有点怪异啊!”

麻宫以一种没事的表情说着。事实上,他是很怕雷声的,但是,他受矶部之托,现在是两位女性的“保镖”,光是为了雷声就显现害怕的话,是不可以的。

“我们听听天气预报吧!”

说着,麻宫就伸手去转冲元带来的收音机。

“不用了!等老师回来再说吧!”

矶部夫人坐在小桌子旁的矮凳上,看着自己的手表。

“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不知道是不是找到大八木他们了!”

“一定会找到的。”

麻宫这么回答。

“但是,万一没找到呢?”

“不会有这种事的。”

他自己也认为这实在不是很具说服力的说法,但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说辞来回答了。

夫人边叹着气,边说:“真是的,这下可真是麻烦了!”

矶部和冲元出去搜索之后,这是她第三次说这句话了。

“早知道会这样,根本就不应该来山里头的。”

啪!这时小屋的门突然开了。

走进来的是冲元。他用手指捏住黄绿色的运动衫领口,前后用力扇动着。然后呼地大声的喘了一口气。

“怎么样?”

麻宫离开了小桌子,朝冲元的方向跑去。

“找到了么?”

“哪找得到?”

一颗颗汗珠垂在葫芦形的脸上,冲元这么回答。

“我一直走到山谷下面,但不管我怎么大声的叫喊,一点回应都没有。对了!矶部老师呢?还没回来么?”

“是啊!”

“不是快要下雨了么?”

稍微提起来的屁股,又再度落在矮凳上,矶部夫人这么说着。

“外面的天气,看起来怎么样?”

“太阳被遮起来了,不过没什么大问题吧!”

“可是,雷呢?”

“就是下雨,也是阵雨吧!”

“是么?”

夫人的声音显得微弱无力。

“没问题啦!”

冲元以忧郁的眼神看着夫人,然后朝放着自己的行李的小桌子边走过去。他打开拉链,伸手到里面去探索着,最后终于找到了似的,站起来身子。

“我再去别的地方找找看。”

他从行李中摸索出来的东西——好像是手电筒之类的——紧紧地握在手中,然后很快地朝门的方向走去。当大家正目送着他再度往外走出去时。

“不可以去。”

“怎么了么?茜?”

吓了一跳反问时,只见她突然抬起低垂的眼神。

“呃……没事……”

“可是刚才……”

“没事!对不起!”

茜那那张不太有血色的白皙的脸庞上,呈现了非常复杂的表情。

“只是,刚才,突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祥预感……”

“预感?”

“这种事,我常常会有的。因为我有些地方挺神经质的……请不要在意。”

矶部夫人沉重的叹息,似乎想盖过茜的声音般。

13

时间是下午快四点整。

刚才,大家还很轻松地半开玩笑似的在说,该不会是在哪里睡午觉吧!但现在三个人还是不回来,连冲元也开始觉得不对了。正如刚才矶部说,把情况设定在“最坏的情况”也许比较好。

但尽管如此,冲元的心里无法有凄怆悲伤的感觉。

也许正好是相反。他几乎是在享受着这种情况的发生——对于这样的心态,他自己也已经察觉到了。

昨天才第一次见面的千岁当然是,大八木、洲藤也都不例外,虽然他们曾经好几次互相面对面,但却不是什么特别亲近的关系。何况也不知道他们是迷路了还是掉到山谷里去了,如果说是因为喝醉了,半夜贪玩出游造成的,那也只能说是自作自受了。

对冲元而言唯一具有意义的,是他目前很可能已经置身于一个山难事件中的这个事实。

这一类的经验可是一生一次,也可能一生中永远也不可能再遇见一次。

原本,他就没有认真去找那三个人。在这么宽阔的山里面,就算扯破喉咙,到处走动,也不可能真这么容易就能找到啊!

刚才也不例外的,他的确是照矶部说的,到山谷里去找过了,然后停下来抽几根烟,打发时间,再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折回小屋去。

他所真正关心的,与其说是“搜索”,还不如说是“探险”。在贮藏小屋所发现的那个地下室——在一片漆黑中向无底的黑暗深渊延伸的楼梯,对他来说,远比那三个人的行踪来得重要许多。

不过……他握紧刚才从背袋中取出的小型手电筒,想着。

那个地下室,实在很臭。

附着在那个楼梯上的,很像是人的脚印的东西,令他很在意。还有,听到麻宫叫他,他正要转身出去时所听见的声音。

搞不好,那几个家伙就在那里面也说不定。

冲元对自己的这些疑问,实在无法释怀。

原来他们躲在那里啊!一定是存心想吓唬我们或什么的。

这种想法,无非是内心的某个角落里,良心的作祟所营造出来的一种合理化的假设。但是,从某种实际的观点看,也不能说他这种想法完全与事实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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