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一下!”
“没关系的!说不定真的像麻宫你说的这样啊!如果真是这样,那非得去看个究竟不可。怎么可以让这些人害得我们这么担心呢?”
“可是……”
“我啊!绝对不会被他们说服的。一找到他们,我一定会好好骂他们一顿,然后把他们统统带回来。”
她把手电筒放在地板上,然后把红色的登山背心穿在蓝色的运动服外面,再把背心上的帽子套上去,然后很快紧上带子。
“等一下!等一下!”
对麻宫的制止,她以猛摇头的方式加以拒绝,然后朝门的方向走去。
“不要去!”
事情一步步的朝着无法挽回的方向前进着……茜非常强烈地这么感觉到。
“不要去!”
茜忍不住的叫了。这和数小时前,曾一度从小屋回来又再度要出门的冲元当时给她的感受是一样的。
(不可以去的。)
(不可以去的。)
“别担心!”
矶部夫人缓缓的回首望着站在暮色中的茜和麻宫。从她那坚定的眼神就可以明白,再怎么劝也是没用的。
“我一定会把他们带回来的。我回来之前,你们绝对不可以出门喔!知道么?”
03
矶部夫人迈步走进暴风雨中。
刚才大口喝下的威士忌所造成的火热感,被猛烈吹过来的风和雨一口气全打消了。从正面直接吹进头罩的大粒雨滴,也不客气地打在脸上,头发全都湿透了。
她边用手电筒照亮脚下的地方,边朝着小屋的后面走去。正如麻宫刚才的推测,她想应该先到最可能有问题的储藏小屋去看看。
刚才很歇斯底里,现在已经有点镇定下来,但她内心却依然像这个正遭受暴风雨蹂躏的森林一样。
丈夫或许已经出事了的绝望感、无法相信会发生这种事的心情交错着。她希望自己能相信麻宫所说的“恶作剧”,希望这是事实。还有,刚才茜所看到的,会不会就是住在这山里的“杀人鬼”?
这些复杂的思想,进进出出……重叠更换……在她的心里卷起了漩涡。
在前进了几步之后,登山鞋也全进水了。牛仔裤因湿透而变得很重,而且紧紧地贴着皮肤上,感觉非常不舒服。
山中小屋的四周看起来像一个黑色的大沼泽。刚开始,她尽量选择能躲过水洼的路来走,但后来才发现这样做只是多余。
有好几次,被泥泞绊住了脚,差点就跌倒。她最害怕的雷声,每次响起都会震动黑暗,让她觉得自己的呼吸要停止了。
她要去的小屋就在眼前了。
其实这距离实在不远,但却花了想当长的时间。手电筒的光线照到这小小的建筑物时,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湿透了。
(应该就在这里面吧!)
她停下脚步,拿手电筒照向黑色渗透的木门。她的眼前,有一摊很大的水洼。
大家都在这里面吧!矶部……还有大八木。
希望他们在。她从心底期待着。恶作剧也很,什么都无所谓,只要……
但是,里面一点光线也没有,如果他们真的躲在里面,至少也会点一根蜡烛吧!然而……
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然后回头看。从山中小屋的窗户所透露出来的微弱灯光,在雨中依稀可见。
从距离上来看,其实是非常近的。但在这两个小屋之间所存在的黑暗,却是叫人窒息的,也因此感觉到这距离好像远的如天地之隔。
她踩进水洼,朝门的方向前进。她屏住呼吸,把手伸向门把。
“有人在么?”
她安静倾听,还把耳朵贴在门上。但除了风和雨、森林的嘈杂、还有自己的呼吸声之外,什么野听不见。
她压了一下门,发出了一个嘎嘎声,然后慢慢地打开了。
“喂!有人在么?”
从屋顶滑下来的雨水,像瀑布一样打在她的肩膀上。她受不了了,就往小屋里踏进了一步。
“有人在里面么?”
里面是黑漆漆一片,而且飘着一股很特别的臭味。
在她把手电筒的光由教学移向屋里之前,她听到喀的一个很微弱的声音,从屋里的深处传了过来。
“是……谁?”
好像在回答她的问话似的,天空闪过了一道闪电,白色的强烈光线尖锐地打散了黑暗。
她本能的闭上了眼睛。但在她完全闭上眼睛的瞬间,一个“东西”刺激了她的视觉,让她的心脏好像被老鹰的爪子抓住了。
那是……什么?
刚才的瞬间光亮中所看见的——她这样自己问着自己。但是,思考能力已经麻痹了,她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生理上非常理的恐怖反应,已经先支配了她。她感觉两腿发软,喉咙也紧缩了起来。
雷声响起。这声音让她稍微从麻痹感中解脱出来。
“什……么…….”
她总是发出了声音。
“不……刚才的是……”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像看到了什么荒谬又可怕的光景。
一定是闪电造成的幻影。
当她还无法理解那光景的意思前,她只好用这样的解释,让自己片刻安心。
但是……
她把仍然照着下面的灯光,很慢很慢地移向前方。白色的灯光切开黑暗,然后,她终于明白眼睛所看见的绝非幻影。
“唔……啊……”
那个东西。在小屋的正中央。
是一个红色湿黏黏的东西。非常丑陋,像一个肉团。
她一下子联想到很大的牛肉块,倒挂着的储藏室的光景(以前曾在某个电影的一幕里看过),但那到底是什么,却没办法立刻判断。
“啊!是冲元?”
好不容易才把这个东西和冲元这个名字串联在一起。因为她看见了很眼熟的打勾花样的衬衫,缠在这个肉块上面。
这……这是……他么?
她的嘴巴张得好大,但却僵在那儿无法发出悲鸣。
被倒挂在那儿。白色的牛仔裤上沾满了血、被染得嘿嘿的衬衫、翻开来的肚子的四周,满溢出的气味很恶心,乱七八糟的东西挂着那里。
这是…….真的么?
她让颤抖的灯光往下滑。
在离地板五十公分左右的地方,肉块很不自然的被砍断了。没有头。
她无法忍受地发抖。
“……这一定是…….没错…….是开玩笑的!”
刚才麻宫说的话,窜进了她的脑海里。
“一定是开玩笑的……”
为了让内心平静下来,她非常努力地想借用再养的说法,来自圆其说。
这八成是恶作剧啊!
那不是冲元!也不是人的尸体,只是一只从森林里抓来的鹿之类的动物死尸,上面披上冲元的衣服罢了。
她摇晃地往前挪动了一步。
一定是这样的,果然是大家想要故意吓唬我们。这……怎么可以用这种方法……
再上前一步。
“啪”的响起了一个坚硬的声音,是她的登山鞋不知道踩到地板上什么东西。
一看,是一个四方框的眼睛。
这……是……这也是冲元的东西。
“不……”
矶部夫人无助的声音溜进了黑暗中。
“不可以的……不可以这样吓唬人……”
严重的恶臭扑鼻而来,一股强烈的恶心直冲上来。
“别再躲了,出来吧!你们都在这里,对不对?”
她下意识地忽视倒挂在眼前的异性,然后把灯光朝更深处照去。
“喂!你们……”
正面有一个小小的窗户。窗户的下面,她所叫唤的“你们”就在那里。
不是幻影,也不是恶作剧。
这次,她不得不去接受事实就是事实。如果她连这个都还想否认,就必须先把自己的精神状态全部粉碎,否则是办不到的。
她奋勇出来找寻的“大家”,就在那儿排成一列。
面对着他们,从右边起是大八木、千岁、洲藤、矶部、然后是冲元。好像是从地板冒出来的五个首级。
每一个都是完全变形了的脸。蓬乱的头发、被挖空的眼睛、死命想呐喊却僵在那儿的,大而歪斜的嘴。
漂亮的千岁,连一点点漂亮的影子都看不见。洲藤的脸则像是被火烧烤了似的,焦黑而稀烂。冲元的脸上,还垂着被挖出的左眼。
“我……我的……”
刻画着激烈痛苦的丈夫的脸上,眼睛还插着锥子。夫人几乎要窒息了。
“怎么会……”
他们都被杀了。
她好不容易才理解了这个事实。这同时,一直积存在喉咙深处的悲鸣,突然爆裂了出来。
大家都被杀了。
我的丈夫……还有冲元…….被倒挂着的肉块,果然是冲元的尸体啊……他们都被杀了,被杀死,而且头被砍了下来……
割破黑暗的悲鸣,却被在天空肆虐的雷声一笔勾销。
好像一直在等待着雷声与悲鸣重叠的这一个瞬间,一个巨大的影子,从被黑暗所覆盖的角落里跳出来。他不知握着什么黑色的东西的右手,高高的举了起来,然后猛烈往夫人的方向进攻过来。
新的惨叫,从夫人的嘴里发了出来。
身体摇晃似的朝横的方向移动。那不是有意识的行为,而是过度的恐惧和惊愕,让她的膝盖发软,差点摔倒。
这真是幸运。
咻!她耳边响起空气震动的声音,然后是地板被钝物打中的声音。
是这家伙!
夫人已经明白了!
是这家伙杀了他们。大八木所说的“双叶山的杀人鬼”——真的存在!真的!
那家伙把砍进地板里的凶器拔出来,慢慢地把视线往上移。夫人好像害怕的小孩子,边摇着头边往后退,手电筒也从颤抖的手上滑落到地板上。
她左手的手肘,好像碰上了什么软软的东西。那是从屋梁上倒挂着的冲元的尸体。
她马上躲到尸体的后面。
那黑色的影子,再次高举右手扑了上来。夫人面临死亡的狂乱,用双手抓住肚破肠流的冲元的尸体,作为自己的盾牌。
往下劈过来的凶器,直接砍向肉盾上,咕咕响起了一个讨厌的声音,血和内脏的碎片飞溅了起来。
呕……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外面闪电又亮了一下。她看见了他把手捂住脸,巨大的身体往后退了几步。飞溅起来的血,好像喷进了那家伙的眼里。
04
“刚才你没听见什么类似悲鸣的声音么?”
茜把视线边望向黑暗的窗户,并用胆怯的声音说道。
“唔?”
麻宫正想把纸杯里剩下的冷咖啡喝下去,却被茜的话止住。于是他看着茜,然后仔细地聆听,但是只听见狂乱吹着的风声和不断打在屋顶的雨声,还有就是刚响过的雷声的余韵。
“是你多心了吧!”
虽然这么说着,而且试着微笑表示没事,其实是有些勉强的。
“我舍呢么也没听见!”
“真的么?”
“真的!”
但是茜还是很不安地吧脸靠近窗边,努力地靠近玻璃看。虽然这么做,但外面漆黑一片,扔看不见任何东西。
“换新的咖啡吧!麻宫。”
离开窗户后,她用双手把自己穿着奶油色上衣的身体,紧紧地环抱着,而且轻微颤抖着。
“喔!好啊!”
点了点头之后,麻宫问的:“你冷么?”
“喔!没事”
“可是……”
“大概肚子也饿了吧!”
“不!呃,不过……是有一点。”
“都已经八点半了!有一点饼干,要吃吗?”
边喝着热热的咖啡,边咬着茜拿来的饼干。是有一点饿了,但比这个更强烈的感觉是胃的四周很不舒服,所以也不太吃得下。
麻宫这时候又想,非得找些话题来说不可。
出去的五个人都没有回来。刚刚矶部夫人又在这大风雨下跑到外面去,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里,她的心里一定害怕的不得了吧!
得说些什么鼓舞她一下,但是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应该找一个和现在的事态完全无关的话题,好让他忘记这些?或是勇敢地向前看,对自己现在卷入的事情做一个检视?
“麻宫!”
打破这沉默的是茜。
“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有很不好的预感。”
他注视着在桌子上摇晃着的灯光,以非常认真的声音说着。
“刚才夫人从这里出去时,我也感觉到了。记得吗?傍晚时,冲元一度回来之后,又要出去时,我也说过啊!”
麻宫只是无言的点点头。
“是不是所谓的预感,突然心里好像有什么在动……不行!不可以去!会发生不好的事……然后,像山中的回音般的声音,在耳朵的深处回转着。这种感觉……你知道吗?麻宫。”
“这……”
麻宫歪着脑袋,用手搔着头。
“我在这方面很迟钝”
“那……你相信预感这种事吗?”
重复询问问题的茜,表情真的非常认真。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所谓的预感……是和灵感一样的吗?”
“有点不一样。不过……应该说很像吧!”
“班上的女同学们常在讨论呢!什么看到灵啦、被绑住动弹不得啦、还有‘丘比特’之类的,一些奇怪的占卜”
“丘比特……你是说‘爱神’的事……”
“这些事,听起来难免有些无聊。电视上的特别节目里的心灵特集、幽浮什么的,我也都觉得很胡闹,但是同学却很有很多人相信。傍晚洲藤先生所说的,和这个又不一样了。总之,我赞成矶部老师的意见,在这世界上,我们所不知道的、我们的常识所无法理解的东西,应该还有很多……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去说明才好。”
“不……我明白……你要说的……”
茜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然后轻轻摇摇头。
“你听,但是不可以笑喔!我呢!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灵感或什么超能力,但是昨天来到这里以后,感觉真的很奇怪。从昨晚的营火晚会开始,没有终止过。”
“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明。就是……我们的言语、行为……每一个动态,好像都被一个很大的、奇怪的力量所影响着。”
她想办法把自己心里得到的讯息,以言语表达出来。但是麻宫还是迷迷糊糊的,无法意会。
“当大八木先生开始说那个故事的时……”
“那故事?是指‘杀人鬼’?”
“嗯!”茜点点头
“我强烈的感觉到……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所以,那时我觉得不想听,也觉得那是个不可以说,是一个很不好的话题。”
麻宫想起了那个时候——当大八木一把话说完时——她所发出的短短的呻吟。
他说不可以,突然像要大声喊出来一样。
“我当时只想到了‘不可以’,这个声音在耳朵的深处回转着,但正是这个时候,木炭突然爆裂,火星飞了起来。”
她的眼光落在还缠在右手食指的绷带。
“麻宫。”
他胆怯的抬起眼光,说道。
“你认为呢?那个故事……大八木先生说的……那个故事……”
“那个……是胡说的,怎么可能。”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茜!难道你相信那个像恐怖电影里的杀人鬼,真的住在这个山里?”
“我不知道!”
茜低下惨白的脸。
“可是……麻宫,刚才你对夫人说的事——大家都没有回来,只是一场恶作剧的事情——你是真的这么想的吧!”
“那个是……”
“为了挽留夫人,你只是在找借口吧!”
“应该是吧!”
“再怎么说,这么过分的恶作剧,是不会有的吧”
“但不表示,这都是杀人鬼做的喔。”
麻宫说话的语气变得有些强硬。
“首先,我觉得大八木先生的故事,实在是太胡扯了。洲藤先生当时笑了,我的感觉和他的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这样的东西不可能存在的?”
“怎么说,那是太荒谬的说法了,什么鬼东西的后代、战争时代军方的秘密研究所……简直是乱七八糟!”
“也许吧!”
茜勉强的在僵硬的表情上抹上一丝笑容,微微点点头,然后像是要取点暖意似的,用双手握着到了咖啡的纸杯子。
“也许吧!”
(啊……这张脸……)
麻宫寻找着那一家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
气血虚弱,白皙的肌肤。带一点褐色的长直发,细瘦而有点倦怠的脸颊总是低垂着,而睫毛永远都像在颤动似的眨着。
他的表情,还有“由美”这个小名。
现在只有在留下来的照片中才看得到她的微笑,那个曾是他非常重要的人——此刻,麻宫仿佛又看见了。
昨天,集合时第一次看到茜,然后又听见夫人叫他“由美”;就在那一刹那,真的只是极短的片刻,她对他而言,已经成了“特别的人”。
(如果是为了她……)
麻宫没办法接触再度来访的沉默,只是心里低语着。
不论发生什么事——对了,就算“杀人鬼”真的存在,我也一定要保护这个人。
(我一定要……)
他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口中反复着。
(我一定要……保护这个人。)
05
从贮存小屋里跑出来,矶部夫人在暴风雨中用尽所有的力气,努力的跑。
风把登山背心帽子吹落了。从侧面打过来的强烈雨势,打得她几乎无法睁开眼睛。然而,在遗失了手电筒之后,极深极深的黑暗覆盖了他的视野。
好不容易在黑暗中找到了山中小屋从窗户偷出来的灯光。
他朝着这个方向奔去,但是,才跑了几公尺,就被泥泞给滑了脚,跌倒在地上。
“救命啊!”
喊叫声全部被激烈的雨声淹没了。
“救命啊!老公!”
不管她怎么叫喊,她的先生也意见不在这个人世了。刚才才亲眼目睹那个被砍下来的首级,但是她心中仍然描绘着这十多年来她所熟悉的丈夫的模样,然后忍不住要对这个形象求救。
“老公……”
对他的死(我们是很特别的夫妇)她怎么也不愿意去承认。(很特别的……)
她咬到飞进嘴里来的泥泞,舌头所感觉到的苦味。他觉得……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她也曾经尝过同样的味道,在同样的一种心情下……
她忍着痛,憋住气很快的翻个身,试着再次站起来。她把手按在满是水的地面上,用力让身体挺起来。
闪电快速的奔驰而过。在森林中瞬间的亮光,是他看见了就在鼻尖处的东西。
红色的衣服。
他首先理解到的,就是这一点。
弄得很(233留着空等会问问)的红色夹克。
这不是洲藤先生昨天穿的衣服吗?这么说……这里的东西……刚才那软绵绵的东西?
是洲藤的尸体!他是在这个地方被那家伙给杀死的。他在这里遇害,然后头部被锐利的凶器斩了下来。
已经开始腐烂的尸臭,扑鼻而来。对对于这个非现实似的恐怖,她她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他莫名其妙的发出叫喊声,然后试着让自己再站起来。结果又滑了一跤,整个屁股坐进了泥沼中。
再如何努力的想站起来,也是白费力气。那些黑色的泥土,似乎带有意识似的,紧紧地缠住她的脚,把她的身体往下拉。这样下去,他将会滑落到黑暗死亡的深渊
啊!对了……,到这一刻他才察觉。
泥巴的味道,下不停的雨,还有红色的衣服——这不都和那天一样吗?那一天——也就是两年前七月的那一个下雨天一样……
“……智史。”
颤抖的嘴唇低吟着这个名字。
“啊……”
这是这两年来,她她决心不让自己想起的事。那个下雨得午后、那个孩子,智史死了,那个……
“智史……”
背后的脚步声渐渐接近了。虽然她模糊的意识到这个事实,但却依然动也不动地跌坐在那里。
杀人鬼发现昨天被他杀死的第三位男人的前面,坐着的猎物的背影,就把右手握着的斧头砍进身体最近的树干上。他这么做,无非是他判断这个猎物已经逃跑或提抗的力量了。
他慢慢接近她,然后把双手伸向她那软趴趴的肩膀。
已经失去力气,活像橡皮娃娃的身体,他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起来,然后勉强她面对自己站起来。
他把双手架在他的喉咙上,就这样一口气把她身体提到半空中。
被这个非人的怪力把自己像活上吊似的架起来,矶部夫人真希望能快点终止呼吸,于是急的让手脚乱扯起来……
(快杀了我吧!)
他一反刚才的恐怖与害怕,应该说是很积极的求死兴趣,存在她的心里。
快点杀了我。
快点。
如果就这样被这个可怕的男人杀死,是最好的。我——我已经……是啊!快点!
两年前发生的那件事,一直存在她的脑海里。现在如果能够这样死去,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救赎。
知道今天,他都一直很努力的忘记这件事。和丈夫交谈时、和住在附近的姊姊、姊夫聊天时,只要提到和智史死有关的情形,他都一律表现出自己全然忘记的表情。他强烈地告诉自己……那件事和我无关,不是我的错……
没错,就是那样。
逐渐薄弱的意识,让他把长时间以来压抑的罪恶感,全部倾吐出来。
是我把那孩子害死的。就是我……所以、所以……
那一天下午以后开始下起了大雨,是一场相当大的雨。
骑着脚踏车到超市买东西的她,等不得雨停下就上路回家。左手撑着伞,右手握着车把,在雨中慌忙行驶。
但是——
就在一个视野不好的转角处,因为伞的前方遮住了视线,她就和在红砖道上奔跑而来的孩子撞个正着。很巧的,那孩子正是智史。
脚踏车整个倒在道路旁,也没什么大伤。手肘、膝盖撞到地面时的疼痛,还不如脸颊贴在水泥地面时的冰冷感觉,以及飞进口中的泥土的苦味来得记忆鲜明
被脚踏车撞到的智史,尽然弹跳出去滚落在马路上。他当时身上穿的是红色衬衫。这时正好有一辆车子开过来,发出了刺耳的刹车声。那个横躺在地面上的小小的身躯……
被紧急送到医院的智史,还等不及父亲来到,就已经断气了。他也赶到医院里,但是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她如何能表白那孩子被车子压死,是自己的过错呢?
所幸的是——这种说法是不是正确的——开车的人并没有意识到在车祸之前在路边所发生的事,而马路上也没有其他的行人。
于是,她告诉自己(不知道什么符号)事故的真正经过,绝对不可以对任何人说。他强迫自己接受这个声音,并且企图把那天的真相全部忘记。
是我害死那个孩子的!
当他的手脚动作变得迟钝,意识也开始丧失的那一刻,加诸喉咙的同感突然消失了。身体软绵绵的浮在半空中,然后突然一骨碌地往地面掉。
为什么?
脖子被接松后,开始咳嗽起来,矶部夫人也在黑暗中打开了模糊的视线。
为什么把手松开了?为什么不一口气让我死呢?
杀人鬼俯视着倒在地面的猎物的动静。
太轻易把她弄死的话,就不好玩了。
这就是他极为单纯的一种疯狂的思考模式。
他纠起发出痛苦的喘息声的女人的头发粗鲁的把她拉扯起来,接着用他那两个巨大的手掌,紧紧地夹住女人的面部,再度举向空中。
女人几乎没有任何的抵抗力。
头两侧的压力慢慢增强,她的手脚而开始乱挥动起来。在空中乱踢的膝盖,好几次都提到杀人鬼的肚子。但这力量对杀人鬼来说,是及不同也不痒的。
呼吸还来不及调整好,马上又加上来的新的痛苦。夫人发出像野兽般的低吟他的头骨已经到快被碾碎的边缘,脑受到压迫,视线也从黑暗慢慢地转为乳白。
这次一定会死的!
在意识模糊中,她看见了那天在医院里所看见的智史的脸。
这是害死那孩子的惩罚。对杀死那孩子的我,应有的惩罚。
巨大的双手依然挤压着她的头。杀人鬼伸长两只母指,朝她空虚的双眼,把指尖压了进去。
眼球被挤压,鲜血流出来了。女人口中泄漏出来的呻吟,转变成凄惨的叫声。
后以一个很大的力量,将猎物抛向前方。
树木的枝叶被喀喀的压断,夫人的身体往空中飞去。身体撞上一个大树,正好挂在树干叉开的中央。
身体趴夹在树干间的猎物,口中依然持续低声呻吟着。还没有断气。
看到这种情况,杀人鬼决定继续他的凌辱。
他把手伸向她的头部,用力按住她的太阳穴。
学不断从被弄破的眼睛里流出来,和雨水一同流向地面。呻吟的声音已经转变成喀喀的牙齿声。软趴趴的垂挂在前面的手腕,突然大幅度往上弹起来,然后又痉挛地往下垂。
杀人鬼还是毫不留情继续压迫她的头盖骨,同时把他的头向右边扭转。
嘎的一声,脖子的骨头发出了响声。
手臂突然大幅度地往上弹起指尖弯曲成钩状钩状,手掌空卷了起来。
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的杀人鬼完全释放,始终未曾发挥彻底的力量。
一个沉钝的声音响起,猎物的脖子被做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扭曲。流满可血的眼窝,垂着长舌头的嘴朝上方时-----这一刹那,由于之前加注太阳穴的力量,是的头盖骨因而破裂。
啪喳一声,像装满了水的水球破裂了一样,骨头迸裂了,裂痕的地方则流出了鲜血和脑浆从树干上取出斧头,杀人鬼例行公事似的,把气绝的猎物的头砍了下来。
把新砍下来的头,以及新沾上血的斧头,分别拎在手上,他走出了森林。
风雨依然很大。黑夜不但不是不利的条件,相反的应该说是有利点。
暴风雨不足一横橙阻碍他行动的因素,反而是鼓舞他那贪婪杀意的动力。填满了所有空间的黑暗,绝不是阻挠他实力的障碍,反而是提供他伪装的衣裳。
他缓慢走过黑暗,朝山间小屋前进。
窗户透露着微弱灯光。他走进窗户遍,屏息住往里头窥视。
他看见了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两个人的体形都算小,而且都一副柔弱无力的感觉。
只要可能的话,他是会避开同时攻击两个人。分开来一个个杀死,是他嗦期待的。因为他想慢慢的花时间来凌辱他们。如果是两个人一起,就很难享受那种乐趣了。
再等一下把,说不定又会有人从小屋里走出。
毫不经意地看一眼他刚才才获得的猎物,他这么想着。
任然是一个人也没回来,连出去找他们矶部夫人也没有回来。
让夜里的山不断悲鸣的是狂乱吹袭的暴风雨。茜和麻宫这两个被留下来的人,所能谈论的言语越来越少了。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已经九点了!”
麻宫边把灯笼里变短的蜡烛重新换上,始终保持着低头的姿势。
“如果累了,就躺下来吧!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反正我会一直醒着的。”
她头也没抬,只是安静地左右摇摇头。
“茜”
“什么?”
“不会有事的,他们一定会安全回来的。”
麻宫不知道第几次重复这句已经起不起任何安慰效果的台词了。
“等雨小一点,一定会的……”
茜只是无力地摇着头。
“如果……还是没有人回来,我就出去。”
“出去”
“去找救援啊!走到山脚下的村庄,对了,或者爬过这座山。”
“不可以”
茜突然发出很大的声音,打断麻宫的话。
“不可以!不可以离开这里……如果真的这么做,连你也……”
“放心吧!我还算是有体力的。小学时候我还参加过童子军呢!”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呃。”
他看见了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泪珠,麻宫不知该若何是好。
“呃……呃……”
“不可以分散来,绝对不可以……”
她边用手指去擦快要掉下来的泪珠,再度垂下视线,低声说。
“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很奇怪!”
他第一次听见她这么脆弱的声音。
“我们……有谁在看着我们!一直在看着我们!”
“你说什么?”
麻宫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种……。这实在……”
“你想说是我多心是吗?不是的……”
她双手合掌,做出祈祷的样子。
“我害怕得说你不出话来。刚才那边的外面……”
说着,把眼光投向门旁边的窗户。
“有东西在动,一个像人影的很大的黑色的东西
“真……真的吗?”
“虽然只是一下子,但我真的看见了。”
不是我映在玻璃上面的影子吧!”
“不!不是那样的。”
“可是……”
她所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黑色的大影子——和在矶部夫人出去之前,她所看见的那个影子是同一个吗?
“我去看看!”麻宫说着。
“我稍微出去一下,看看房子的四周。”
“不行!”
“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不可以出去,拜托!”
她抖动着睫毛,正视着麻宫。
“你听着,麻宫,这个山里也许真的有……像大八木先生所说的“杀人鬼”我刚才看见的可能就是他,你现在出去,只会被杀。”
“怎么可能!”
“就算我求你,请你一定要听我的话!”
她的眼睛睁正视着他,但眼神却不知飞往什么不知名的地方。他这时的确是这么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把这个夜层层包围的黑暗彼方,在那里潜藏着什么……
“好吧!”
他边点头,边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朝放行李的角落走过去。昨晚为了营火晚会的柴火而使用的柴刀,就靠着墙壁站立着。他把刀拿起来,轻轻挥了一下。接着他又朝入口的地方走过去,把门栓放下来。
对他现在的举动,茜有几分惊讶的看着。麻宫则以很真挚的眼神来回答茜。
(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名字。)
她的名字叫做由美子,大家都叫她“由美”,她年轻而且美丽,更重要的是她永远都很温柔。她就是麻宫的母亲。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是麻宫升上小学二年级的那个春天。
年轻的母亲带着两个儿子,和感情很要好的堂兄弟夫妇一起搭船旅游。那是一个春天海洋的快乐之旅,孩子们与兴奋得不得了,母亲们则是充满幸福的表情。但是……
突然袭击船身的撞击——简直叫人无法相信的冲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连去理解的时间都没有。船身已经严重倾斜,开始被冰冷的海水吞没。
随之而来的混乱,几乎只是断断续续的片段记忆。但是紧抓着浮在海面上的救生艇,大声呼喊着母亲的名字的一幕,缺总是那么鲜明。然后,在不远处的海面,让两个孩子先逃生的母亲那白皙的手,在不规则的挥动下所溅起的水花中,慢慢地看不见了。这残酷的景象也清晰如在眼前。
什么也做不到。
那个时候,我什么也做不到。我和哥哥两个人,只能像婴儿一样大声地哭,眼睁睁的看着母亲沉入海里。
(所以……)
(所以……)
“那家伙——如果真的存在,而且攻击过来的话……”
他盯着投影母亲影子的那个“重要的人”的脸,麻宫很清楚的说着。
“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不管发生什么事……”
对这样的话,她到底听进去去多少?只见她故意在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向他道谢。
“谢谢你,麻宫。你真是体贴的人。”
“不是的,我只是……”
啊……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真的好么?趁这种忧心害怕的时候,来打动女人,该不会被她以为我是个卑微的男人把!
感觉呼吸非常困难,体内的血更像是要沸腾似的,被这种不会有过的迷感所困扰。麻宫好不容易
麻宫才让动摇的心有了一个归向。
“我……对茜……”
很喜欢。
他这么说了,但不巧在这时打下来的隆隆雷声,缺盖过了他的声音。这句话是不是已经确实的传到茜的耳朵,他一点也不知道。
茜以吓到的眼光,朝麻宫看去。红得像火一样的脸,立刻低垂了下来。在雷声的低沉尾音慢慢拖拉的过程,哪长长的沉默叫人不知所措。
“谢谢!”
她的唇还是动了。
“谢谢你!”
已经过了午夜二点。
已经等了很久了。
但是,剩下的这两只猎物,缺完全没有要出小屋的样子。
这就是没办法了。
他决定采取行动了。
茜和麻宫两个都坐在桌旁,沉重地垂下脸,就这样假寐着。在长时间的紧张下,真的累坏了,边警惕自己不可以睡着,缺还是忍不住睡着了,但只是浅而不安定的睡眠。
碰!一个很剧烈的声音响起。
不是雷鸣,而是玻璃窗破掉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惊醒,随着口中发出的声音一起从桌边站了起来、
“啊!”
“哇……”
他们同事大叫。
门旁边的哪一个窗户,好几片玻璃全部粉碎了。忽然,在窗户底下的地板上,丢进了两个东西。
看清楚那是什么之后,茜惊叫了起来。她双手蒙住脸,一直往后退到桌子的边上。这时候的麻宫,一时忘了赶快奔向她的身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瞪目结舌。
大破窗户飞进来的,正是他们一直在等候归来的伙伴的、残忍而完全变了型、被砍割下来的两个首级。
“啊……啊……”
麻宫吞了一大口的口水,努力让自己从过度的惊吓中镇定下来。他试着走近那两个首级。
两个头都是脸部朝上,而且都是沾满了血。早微弱的灯光下,血的颜色显得格外的黑。
他们脸上深深刻书着临死前所面临的恐怖和苦痛。正因为这种极端的情绪,面貌变得十分丑陋,好不容易才得以分辨出是谁所有。
一个是冲元的。
肥满圆润的脸,现在却像纸粘土一样的苍白。眼球被挖掉,左眼眼窝凝聚着黑红色血块,右眼则像要破裂掉一样张得大大的。嘴里则好像结结实实地塞着什么东西,脸肿胀得很厉害。从唇间可以看见粘腻像是肉片的东西。
另一个是矶部夫人,她的样子看起来更凄惨。
两个眼睛都被弄破了。有一点胖的脸的轮廓,完全失去了原来的样子。而且不是局部性的,是整个脸部都被挤压,歪斜得不成形。看起来是头骨的部分,被什么不寻常的力量所压扁。
“大可怕!”恐怖和晕眩、还有恶心,三种感受同时涌上。
“太过分了!”
风雨从打破的窗户吹进来的,把麻宫打湿了。他边拿手捂住嘴,边往后退。
这时……
碰!这次响起的声音,是从们那边来的。
这次茜叫得比刚才还要尖锐、还要久。
“麻宫!”她大声叫喊着。
“果然有啊!真的有啊!杀人的家伙!”
上了栓的门嘎嘎地响不停。
“他来了!他杀了大家,现在要来杀我们了。”
会不会是伙伴回来的想法,完全不在浮现脑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