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两个人头丢进来的人,现在正用力敲打这个小木屋的门,想要闯进来。情形明显了。
用这种残酷的手法来杀人的人,绝对不会是他们成员中的任何一个——是“双叶山的杀人鬼”。
茜说的没有错,大八木所说的住在山里的恶魔,确实存在。
麻宫跑向桌子边,把刚才丢在上面的柴刀握在手上。
“快躲起来!”
他使出了所有的勇气,命令茜这么做。
“他如果进来,我就……”
门在这个时候,发出沉重地声音,不是门栓脱落了,那个沉重地撞击声……
就在麻宫拿起柴刀往后看的同时,碰得一声,厚木门的中央被撞出了一个大洞。
那家伙手上好像拿着斧头或什么之类的东西。他正想用力敲坏门。
连续的撞声,洞从指的方向裂开了,黑色的刀刃侵蚀着木板的摸样清楚可见。
“不要进来!”
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声音。麻宫使尽所有的愤怒,化作他的声音
“不要进来!“
从慢慢变大的洞哪端,伸进来一只手。那是一只几乎是少年的两倍大的手。上面是泥土或是血,整个黏哒哒的让人分不清他皮屑的颜色。
“不要过来!”
再叫了一声,麻宫举起了手中的柴刀,往门的方向冲了过去,为了把门栓打开,而在木板内侧摸索的手——麻宫就朝着这只手用力砍了下去。
呜……
从们的那一边传来了很低沉的叫声。好像野兽的咆哮,又有一点像雷鸣,一点也感觉不到那是人该有的声音。
到底让他受了多大的伤害,没办法知道。但是刚才伸进来的手,地板和麻宫的衣服上留下血迹,然后从洞口缩了回去。
“麻宫!”
卷缩在桌子后面的茜,用颤抖的声音叫他。麻宫转了身,跑回茜的身边。
“趁现在赶快跑吧!”
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从那边的窗户溜到外面。”
“可是……”
“他不是普通的杀人犯啊!”
茜说着,看了地上的两个首级。
“你说的没错,大家都被那家伙杀死了,如果我们留在这里,等一下也是……”
茜的脸色发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应该怎么做才好?”
“反正,一定得逃走才行!”
“可是……可是……”
“总比呆在这里好!不快一点的话……等一下他如果从窗子跳进来,真的就来不及了。”
“知道了”
茜总算知道点头了,但这是她又突然想到似的。
“那个窗子,打不开啊!”
“用椅子把它敲坏!”
“喔!”
“快穿上登山夹克,还有手电筒也要带着。”
说着,麻宫马上走到行李边,把她的背包丢给她,然后快速地打开自己的背包,取出蓝色的夹克和手电筒。
“我没带手电筒啊!”
“拿我的去!”
“你怎么办?”
“别管了,快穿上夹克!”
好像故意要打断他们的话似的,又响起了碰碰的声音,小屋也听声摇动着。那家伙又拿起斧头开始砍门了。
他回到了桌子旁边,把手电筒交给茜,然后很快的拿起一只小凳子,朝后面的一个窗子用力丢了过去。窗上的玻璃响起了很大的玻璃破裂声。
他拿起柴刀,把断掉的木框和玻璃清除干净。
“来!快点!”
麻宫再度催促茜。
“说不定他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快!”
守护着身穿红色夹克的茜,玩外面黑暗的世界跳去,麻宫也很快的穿上了雨衣。
“麻宫!”茜在外面喊着。
“怎么了?快点啊!”
“马上来!”
他边回答,边把柴刀夹在腋下。正想把手扳住窗边,这是神后响起了一个很剧烈的倒塌声。
他回头。
被雨淋透,仿佛把整个夜的黑暗缠在身上似的,一个又黑又大的影子,现在把门踢倒,正朝小屋里飞奔而来。
“快跑!”麻宫对茜喊着。
(我一定要保护她。)
“我在这里挡他一阵子,快趁这个时间跑吧!”
(我一定要……保护她……)
在暴风雨的山中,少年的心中,突然变成了七年前春天的海洋。
杀人鬼的影子慢慢地接近过来了,麻宫从腋下取出柴刀,身子蹲低,用两手握着。
麻宫内向、安静,从来不和人打过架,也没有学过剑道或柔道。面对一个这么庞大的对手,应该怎么和他作战,他心里完全不知道。
但是现在,面对一个不明就里的杀意,他一定要保护茜,哪怕只是一分钟或一秒钟,他也一定要阻止这家伙。
“麻宫!”茜在窗户外面喊着
“快点出来!”
“你快跑!”
他连头也不回,直盯着前方,大声回答茜。
“求求你,快点跑!”
是不是蜡烛的心倒下去了?灯笼里的蜡烛好像快要熄灭了,就好像那家伙把所有的黑暗带进来似的,光亮从空间中退去。
杀人鬼的影子,在微弱的昏暗中,慢慢地逼近过来。
他的体格和职业摔跤手差不多,右手上拎着一只大斧头,雨滴从他身上滑落在地板上。身上穿着什么衣服?脸长得什么样子?太暗了根本看不清楚。
握着斧头的右手,迅速的往地上举起,刚才麻宫把他弄伤的部分,好像已经不痛不痒了。
“住手!”
麻宫已经克服了恐怖,整顿自己的心态,很生气的吼着。
“不要过来!”
那一刹那,对方真的停住了。
这个以非人的残酷手段杀害冲元和矶部夫人的凶手,怎么看都无法相信他是一个精神正常的人。透过谈话去解决危机是不敢想的期盼,但他还是抱着一线的希望,又一次开口了。
“你!到底是谁啊?”
杀人鬼的脚步往前进了一步。
“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他似乎有点踌躇。
微弱而且摇晃不定的烛火,轻抚着被黑暗所包围的杀人鬼的脸。闪烁、放射着冷光、异常充血的两眼,似乎在瞬间闪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杀死大家?”
麻宫的声音带着害怕的颤抖。
怎么说都是没有用的。现在的看到的眼睛,绝不是人类的眼睛。那是对血腥饥渴的野兽的眼睛。如果一定要说是人类的眼,那么可能是世界上最庞大、被疯狂所侵蚀的眼。
轰隆隆!
屋顶上又轰起了一个雷声,杀人鬼的巨大身体和这个节奏相配合,更逼近了。
“呀!”
发出腹部凝聚的吼声,麻宫挥起了他的柴刀,朝逼近而来的对方的胸部砍了下去。
杀人鬼的左手很自然地动着。那是一个好像要赶走一直缠绕着自己的小虫似的动作。他只是轻轻地一挥,少年弱小的身体却已被抛丢了出去。
少年滚落在地上,背部撞上桌子的脚,唯一的武器——柴刀也从手中滑落,而掉在杀人鬼的脚下。
两只手的手肘疼痛得像被棍子打到一样。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虽然心里有准备,但这样的差距,简直就像婴儿在和大人打架一样啊!
他喘着气,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站了起来。这时,有个东西滚到了眼前。
那是一个蓝色圆筒形的东西——时携带用的瓦斯罐。刚才是放在桌上的,因为现在自己撞到桌角,所以才滚了下来。
这种节骨眼上,有总比没有好,于是他伸手去拿。
杀人鬼那粗壮的脚,让地板跟着震动起来。他再度举起斧头,朝这里砍了过来。
麻宫拿着瓦斯罐,往斜后方退,滚向小屋的最角落。大的黑影也追着他,慢慢地改变方向。
别慌!慌张是无济于事的。
他在内心里,一直这样告诉自己,然后伸手摸索着牛仔裤前面的口袋。
打火机该在的啊!一定会用到,特地放在这里的啊!
有了!
他用左手取出打火机点火,右手把瓦斯的盖子打开。瓦斯马上发出嘶嘶的声音喷了出来,就在这同时,蓝色的火焰也燃烧了起来。
他把火开到最大,并且往前方燃烧,让自己的背靠着墙站了起来。
已经毕竟到眼前的杀人鬼,突然被这向他烧来的光和热阻止了前进,并发出低沉的呻吟。他举起手架在脸前,然后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出来的畏缩。
麻宫心想也许行的通吧!
如果可以用这个火,让这家伙的衣服烧起来的话……
但是……
从大雨水中来的他,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这么小的火,恐怕是……
对了!头部。
麻宫立刻想了起来。
头发的话,再怎么湿,也是忍受不了这一点火的。
但是,要怎么做呢?
对方是个高大的家伙,而麻宫又是个小个子的,他的头高出自己几十公分啊!此外,他有惊人的怪力,手上又有斧头……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把火靠近他的头发呢?
总有什么方法吧!
麻宫把瓦斯的火投向杀人鬼的脸部。
啊!
咆哮声震撼了小屋。
火焰直接打中了杀人鬼的脸。
杀人鬼丢下了斧头,两手捣住脸,重心整个往后方倾斜,单脚跪在地上。这个‘栖息在山上’的人,或许对‘热’不具有免疫力吧!
麻宫把握住这瞬间的机会。
他马上跑向滚落在地上,还继续吐着火舌的瓦斯罐。一拿起来就朝还捂住脸、头朝下的杀人鬼的大波浪长发点火。
像野兽般的吼声,再度震撼着小屋。
头发就要烧焦了,但可能是因为太湿了,火舌并没有顺利的蔓延。他乱挥动着粗大的手臂。麻宫毫不容易躲开了这些,闪躲到杀人鬼的身后,把瓦斯罐从他敞开的领口丢进衣服里。
这一招果然奏效了。
他像发狂似地吼叫着,然后在地板上滚转着。皮肤被火烧灼后的强烈臭气,在微暗的小屋里飘着。麻宫迅速地从背后已经破坏了的门冲出去。
茜应该已经跑到很远的地方了吧!没事了吧!所以我也……
戴上蓝色夹克上的帽子,奔跑在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中。就在这时……
“麻宫!”
从大雨中,突然传来了呼喊声。
“咦?”
麻宫吓了一跳,两脚就踏进水洼里,站在原地努力地往四周张望。
就在斜前方,一道微弱的光线朝这里照过来。
“麻宫!”
和光线同时抛过来的声音。
“麻宫!啊!你平安无事?”
她摇摇晃晃地跑了过来,正是穿着红色夹克的茜。
“为什么没跑走呢?”
“我一个人跑……我做不到啊!”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啊!”
“对不起!可是……快!那家伙一定还会在追过来的。”
麻宫瞄了一眼刚才跑出来的方向。
灯笼的火已经熄灭了,无法窥视里面的情况。而且风雨声太大,也没办法知道那家伙时候还像刚才那样在痛苦翻滚。
“快!”
茜抓起了麻宫的手。
“趁现在,快逃吧!”
在冰冷的雨水中,所感觉到的茜的手,比小时候记忆中母亲的手还要来的温暖。
11
两个人的手紧握着,在暴风雨中奔驰。
雨势是一点也没有减弱的趋势,地面已经是一片泥泞。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唯一仰赖的只有一个灯光微弱的手电筒。
数不清多少次在雨中滑倒。一个人跌倒了,另一个人就把他拉起来。两个人一起跌到了,就一起合力站起来。反正他们就只能朝着脚所朝向的方向不断的前进。他们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或许他们只是在原地一直打转也说不定。
好不容易,他们终于发现了一条通往森林里的道路。他们边闪躲着在天空隆隆作响的雷声,一味地朝那条路走去。这条路通往哪里,茜当然不知道,而麻宫也不知道。
这是条很窄的小路。
籍着头顶上枝叶的掩护,猛撞击过来的风雨,似乎比较收敛了一些。但是固执的泥泞好像故意要阻扰他们的脚步。
又走了一会儿,小路变成相当险徒的上坡路,麻宫才意识到这应该是通往山脊的道路。昨天下午矶部老师说要去找大八木时,分路进去的道路。
如果可能,他当然希望能往下山的方向,但也不能从这里退回去。因为那个疯子般的大男人,说不定就在什么地方等着呢!
小路变得更窄了。两个人要并肩前进是有一些困难。于是麻宫走在前面,一手拿手电筒照路,另一只手则拉着茜。
这陡峭的坡道简直就像是蜂拥而下的浊水河道。森林的嘈杂听起来真像瀑布的声音。泥水留着,地面也变得脆弱,每走几步,路面就崩倒下来。
“等一下。”
茜很难过的喘着气。
“我……已经不行了……”
“加油!”
麻宫用力握住茜的手。
“只差一点点了!”
什么“只差一点点了!”麻宫自己也不知道。但不这么说来激励茜和自己的话,他觉得会被这个泥水吞噬了,再也不会爬上来的力气了。
“再加点油!如果那家伙没追上来,我们就可以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所以……茜!一定要再加点油。”
刚才在小屋被杀人鬼用力一扫撞到的背部,此刻感觉非常的疼痛。他咬紧牙关,忍受着。
“我……我……”
茜的声音轻微的抖动着。站在那里连动也不动一下。
“麻宫……我……”
“走不动了吗?”
他把手电筒的灯光朝她的脸上照去。身穿红色夹克的她,因为害怕到极点,唇不停的上下发抖。
“茜!”
“喔!”
那睁得很大的眼睛,无声的移向麻宫的脸上,然后又转向更前方的黑暗中。
“在哪里。”
茜的喉咙痉挛似的,突然叫了出来。
“那个家伙!”
“唔?”
吓了一跳,麻宫赶快把手电筒照向前方。
“怎么会?”
就在数尺的前方,一个巨大的黑影耸立在哪里。
他像一只大熊似的,两手展开。右手上握着斧头,他哪凶恶而且尖锐的眼神,仿佛划破了森林里的吵杂,朝他们射来。
“这……”
他竟然抢在我们之前。
他们连想逃走或移动身体的时间都没有,杀人鬼就已经跳了出来。
“啊!”
麻宫放射性地蹲下了身体。这是茜尖锐的悲鸣刺进了他的耳里。
在黑暗中劈砍而下的斧头,擦伤了麻宫的左肩,然后击向地面,地上的泥泞也因而飞溅了起来。而一口气跳下来的杀人鬼,肚子正好撞上了麻宫的头部。
握住茜的右手松开了,左手中的手电筒也被弹了出去。
他们两个人失去平衡,跌撞在一起,倒了下来。
“麻宫!”
他听见茜在叫喊。
“麻宫!”
结果他们倒下的地面,整个松垮了。他们被泥泞连推带滑,顺着坡道的斜面滑了下来。
趴着的麻宫,两手往前伸直支撑着,想要让身体站起来,当左手却被办法如心所愿的使力。
好像火烧一样的疼痛感,虽然只是擦过,恐怕所受的伤也不小。
杀人鬼的身体就在麻宫的脚下。那家伙也因泥泞而跌倒趴了下来。但他似乎没有受一点伤害,反而以无比惊人的力量抓住了麻宫的脚。
他努力踩踏,想办法要挣脱掉。
但这时的地面还是继续在松软崩坏,手指怎么去抓住泥巴,却一点也没有阻挡的作用。
“麻宫!”
茜哭喊的声音,就在前方。
“麻宫!”
“啊!茜!”
闪电之后,几乎会让人窒息的雷声随即降了下来。脸往上看,大约就在一公尺的前方,他看见了茜两膝跪地,手朝他的方向伸来的模样。
“麻宫!”
是茜惨叫的声音。
“茜!”
麻宫不顾一切的把右手伸向前方。茜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但是已经再站起来的杀人鬼,从背后压了上来一个泥人般的巨大身体,像要麻宫把那脆弱的胸部压碎似的。
“茜!”
坐在少年背上的杀人鬼,重新握好凶器,高高地举了起来。
闪电在一次划破了森林中的黑暗。在这青白色闪光中。
哪黑色的凶器,毫不留情的往下劈砍了下来。最重要的人(妈妈……),特别的人(茜……)砍得是紧握住茜的少年的右手。
麻宫和茜两个人的叫声重叠在一起。
斧头把少年的手腕轻易砍断了,喷出来的血和雨水混合在一起。
地面崩溃的深度变得更急了。就这样载着杀人鬼的身体,麻宫无反抗的往下面滑动。
“茜!”
他直往一个已经不可能往上攀爬的黑暗深渊坠落的时候,依然呼喊着她的名字。
“茜……茜……”
连锁3/狂气
什么?
他不断地问着。
这里是……
我是……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努力地想把自己从压挤团困的壳里挣脱出来。多么想让自己恢复原来的状况。
但是,不管他多么努力挣扎,哪硬壳依旧动也不动一下。相反的是以更大的力气把他绞得更紧。
反正是不可能反抗的。
于是他决定等候下一个针孔开启的瞬间,让自己已被挤压得不能再微弱的意识的触角,试着向外伸出。
终于——
针孔出现了。强烈的闪光和轰声,一股脑儿地从哪里留了进来。
他把触角伸出去了。但中途……
怎么回事?
一串刺耳的悲鸣传来。
是谁?
好像是不小心把手卷进了旋转地很快的电风扇里似的感觉。一个太过猛烈的冲击,触脚几乎要被粉碎似的。
是谁?
你是谁呢?
哪里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漩涡,那不是他的智慧所能理解的,是一个异常的、而且具有非凡能量的漩涡。
他慌忙地把触角收回来。他明白自己因某种恐惧而颤抖着。
那是……什么?
能成为答案的词句,他只能想到一句。
那就是‘疯狂’。
第四部A
01
“茜……茜……”
少年的喊叫声逐渐被卷进黑暗中……
(麻宫!)
(麻宫!)
茜整个人趴在泥泞中,张大着嘴巴,想要大声叫少年的名字,但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打中了树枝和树叶后,往下低落的雨滴,无情地打在身上。夹克的帽子掉下来,长发也湿透了,蓬乱无比。
茜全身打个寒颤,再一次开了口。
麻宫,她的喉咙总算震动了。但这个声音却被雨声盖住了,连她自己的耳朵都没听见。
现在,眼前所发生的事使她全身发抖。
现在……
她的右手还紧紧地握着麻宫的手,然而身穿黄色夹克的他的身影,却以不在手的延长线上,有的只是无所不在的黑暗。
她注视着眼下的黑暗空间,然后以自己的手握着他的手。
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心中的焦点突然丧失了!意识突然潜入内心,被引向某种噩梦之中。
(这是……)
(这是……)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声音像回音一样不断地响着。
那是升上中学时,茜经常被噩梦诅咒。
(到噩梦里……)
(到噩梦里……)
半夜突然惊叫,把父母吵醒的情形,也时常发生。睁开了眼睛,头总算是疼的像在发烧。而且还能让听见心跳很急的声音。有时还眼里含着泪水,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所以,她是一个很难入睡的孩子。现在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常做恶梦,但难以入睡的情况并没有多大的改善,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后,内心就开始主使者身体,对睡觉总存着一份恐惧。
噩梦。
最糟得是一直都是同一个噩梦。
为什么老是做哪一个梦?哪一个噩梦到底是什么呢?
(那是?)
(那是?)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
那是‘经验’。
从前——在刚懂事的时候,自己本身所经验过的事,转变成噩梦的形态,一次又一次在内心里苏醒。
那不是一个很完整的记忆,只是以大概的情形,模糊地存在记忆中。详细的情况已经没办法很清楚的回忆起来。
那一天的那个经验——那个场面、颜色、声音和味道,本来,已经无法被牵引到意识的表层了,只是在内心最深最黑暗的一个角落里,继续喘息着。
那是……升上小学之前的事情。黄昏的时刻。
街道上还被夏天的炎热所占据。即使白昼渐渐变短了,也动摇不了暑热的某个初秋的傍晚。
白色上衣配着有吊带的裙子。黄色的帽子加上黄色的书包。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那天从幼稚园回家的时间比平常都还晚。她踩着有些叫人担心的步伐,追赶着自己的影子。
她只有一个人。
天色开始变暗,暑热的空气中飘荡着很香的夕阳的味道。
小小的心脏怦怦地跳着,低垂而斜照的红色光线在身后照耀。她奔跑着,仿佛想逃离似的。
想快点回家!
并不是挂念父母是不是正在担心自己,而是逐渐逼近自己的昏暗的气息,让它幼小的心灵感到畏惧。
已经可以看见平交道了。那不是车辆可以通行的宽度,只是一个行人专属的小平交道。
她一点也不喜欢平交道这种东西。
冷不防就要响起的警示器的铃声,像极了凶暴的怪物的笑声。看起来很讨厌,很恶毒的黄黑色条纹的栅栏,看起来好像是要捕抓自己的怪物的触角。但是,最最无法忍受的,还是那个好像毁坏全世界的那个轰隆声、地动和疾风。
光是想象,就已经让人想拔腿快逃了。
很小心地,像害怕吵醒沉睡的怪物似的。
她心里这么想着,很快地已经快要过第一个平交道了。
十公尺不到的前方,还有另外一个平交道,在这个地方,上行和下行的电车轨道是分开的,各有独立的警示器和栅栏。
她暂停一下脚步,转身往后方看。
西边的天空,像在燃烧到了极点似的火红,令人有些害怕。变成黑色影子的房屋高楼的那一端,太阳正试图沉下庞然的巨体。
感觉到黑暗逐渐靠近,她一副想哭的表情,再度把脸朝向前方。就在这时——
突然从头顶上降落下来的金属声,害她跳了起来。
她忍不住的捂住耳朵,脚却发软没办法移动。
感觉好累啊!
害怕的大喊着!
感觉好累啊!飞得赶快逃走不可,否则……
家就在不远的地方。走过第二个平交道,转个弯,然后……
她拨腿跑了起来。
锵锵的警示器的声音在后方紧追着。
她拼命地奔跑。然而当第二个平交道就在眼前的时候,声音却超前了自己。
这真是最大的讽刺,好像在嘲笑急于逃亡而迷乱的她。眼前警示器的铃声响了起来。
一个嘎嘎的刺耳声在耳边响起,没骨头的老虎模样的触角降了下来。她两手紧紧的抓住书包的肩带,害怕的往后退。
已经被抓到了,再也逃不了了。她这么想着。
火车总算来了。像怪物一样轰隆的声音,让周边的空气、土、草等一起扯高喉咙尖叫了起来。而在这中间,只有她一个人抱着头,蹲在哪里发着抖。
首先是身后的平交道,然后……
像低鸣一样的声音,快速接近,让她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平交道的那一边有一个人影。
是谁?是她没见过的男人。他正面迎着夕阳,脸被夕阳像染红了,空虚的眼神越过平交道,望着自己这边。
那一瞬间,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警铃声,只是倾斜着小脑袋看着对方。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
好像……
咻咻的空气好像要被撕裂似的。她这么想着时,拖着长长的身体,发出咆哮般吼声的黑色铁怪,袭击而至。
从左边往右边,这瞬间把站在那头的男人的身影摧毁了。强风让帽子飞了起来,她扯进了下颚的帽带,帽子还是掉落在背上。
这时……
她很清楚的听见凄惨的哀号声。轰隆声中有一个很特异的声音浮现,那是人的惨叫声。
她左边的脚踝不知被什么东西轻轻的撞击了一下,脸颊也几乎在同时感觉到有点痛。啪嗒的,什么腥黏的东西。
她看看脚下。
那里有几乎难以想象的东西。她一时也搞不清楚,只是伸手捂住脸颊。手滑了下来,她看看自己的手。
红色的夕阳下,为什么会有这种景象?恐怕不花一点时间是无法理解的。
白色上衣的斑点一点点的在扩大。当她明白脸颊上和手上沾染的粘滑的液体,是人血的时候,终于明白自己脚下的那个东西的意思。
那是被砍断了的手腕。
刚才那个男人跳进了疾驰而来的火车,他被车轮卷了进去,整个身体被辗成稀烂。与死亡同时飞散出来的碎片——血和那个手腕。
已经沾满了鲜血的死者的手腕,好像在乞求救助似的,紧紧地抓着她的脚踝不放……
……噩梦里,是一片火红的世界。
像正在燃烧的夕阳红色,与突然从天而降别的血液红色,充斥整个梦境。其中有预测万物即将崩坏的轰隆声,与轰动的手腕的幻影
02
……手腕。
(手腕)
那个男人——自杀的男人。
(自杀的男人。)
被砍断的手腕……
(断掉的手腕。)
模糊的意识中,反复的声音,像鹦鹉在耳朵深处鸣叫,把茜从噩梦的记忆里拉了出来,再度回到现实中。
“茜……茜……”
麻宫的声音在黑暗的深渊中断断续续的呼喊自己的名字的。
“麻宫!”
这回是很清楚而确定的声音。趴睡在泥泞中的身体,再度用力地抬起来,然后茜喊着。
“麻宫!”
正想站起来,但脚下的泥土塌陷了。她一屁股往下跌坐,总算没有继续往下滑。
左手正好碰到了麻宫刚才掉在地上的手电筒。有一半的光亮被泥土遮住了,但她很努力想捡起来。
在漆黑的头顶上,有轰然的托影着长长的雷鸣。
拿起重新捡回的灯光,她照向自己的右手。
“啊!这怎么会……”
她忍不住的闭上眼睛,打了一个寒颤。
“……麻宫。”
她的手还是静静地抓着。几乎连指甲都要插进去般用力地抓着——麻宫的手。
他的手,的确是在哪里。被杀人鬼用力砍断的手腕,就在那里。
“茜!”
能听见的声音,现在也变得很微弱,好像快要断气似的。这甚至给了茜一种错觉,是那断了的手腕所发出的呻吟。
闪电像要把黑暗打散似地闪亮着。那青白色的亮光,在茜的眼中竟然变成了红色。
接着而来的是雷声、对着大地、森林,一点也不间歇地打着的雨声、把树木吹得沙沙作响的风。
是梦啊!
这是一场梦啊!
茜只是呆然地注视着紧紧握着的麻宫的手。
然后这样的告诉着自己。
这是噩梦世界中的事情。以前经常做的——刚才又在心中苏醒的那个噩梦,那个噩梦的续集。
再一次,意识逃离了现实。
梦啊!只是个噩梦罢了!没有什么可怕的,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已经知道是噩梦的梦境,一点也没有必要害怕啊!
“茜……”
是谁?
“茜……”
是谁?麻宫?
怎么搞的?为什么你会到我的梦里面来?
“茜……”
必要啊!我明白了!麻宫说过喜欢我。只是他还是个国中生啊!怎么可以呢?我已经二十岁了,比你大六岁喔!
不过,也许吧!像你这样可爱的小男生,也许比较适合我!我真的很不会应付男人的。
“啊!”
我也喜欢你喔!你很优秀,而且很可靠。我一向都很怕男人,但如果是麻宫……
“啊!”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别再发出这种声音,求求你,别再这么痛苦的。
闪电又一次给了世界瞬间的鲜红。
已经逃进安全的‘噩梦’中的茜眼里,浮现了两个交错在一起的人影。
她恢复了自我。
雷鸣、风、雨、还有黑暗,把现实的轮廓找了回来。
左手中的手电筒的光线,从手到脚下、再到跟下面的地方。白光把黑暗分开,舔着泥流所化成的坡道而下。
光线在五、六公尺下方,扑抓到了两个像泥娃娃的人影。
“啊!麻宫!”
被雨淋湿,变得冰冷的唇,直喊着少年的名字。
“麻宫!”
使劲一切力量的呐喊,却被几乎是同时爆裂的雷鸣和闪电说掩盖。但是,茜清楚地看见了。
和杀人鬼缠绕在一起的麻宫的脸,一直朝这里看着。混杂着泥土,还边吐着血泡的唇,很努力地是互相告诉她什么。
她把手电筒的灯光照向少年的唇,已经不成声了,但她也很努力地想读取他的唇语。
(快………………逃……)
是这么动着。
(……快……)
“麻宫!”
几乎要嗑血似的呐喊声,与落雷共鸣。
“麻宫……啊……”
麻宫依然反复着,像私语般地喊着茜的名字。
他的意识缓缓地被拉向黑暗的深渊中。在完全丧失意识的前一秒,突然他又醒了过来。在激烈的雨声,和响彻他脑海中心的耳鸣声中,他仿佛听见了她的声音。
右手腕被砍断的疼痛,几乎是疯狂的、加速度的,抽取了身体中的力量。
他拼命地想要奋起,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心想已经不行了。
我已经不行了。已经逃不了了。只有放弃的份了。
那个被疯狂的意念说依附的黑色巨体,就骑在仰天躺着的他的上面。他觉得肚子快要破裂了。
在逐渐薄弱的意识中,麻宫诅咒起自己的无能。
至少……至少这个身体再大一点的话,还能够和这家伙打斗一阵子吧!这样的话,就可以保护她……保护茜了……
保护她!
保护她!
是啊!
他睁开眼睛,拼命地抬高下巴,想在黑暗中找寻茜的踪影。
闪电奔驰而过,这是他的视线所向的前方,正好是茜所在的位置。
红色夹克,被污泥弄脏的白皙的脸、蓬乱的头发、睁得很大的眼睛,正朝他的方向注视着。
茜!他在心中喊着,然后像回音一样……
(妈妈……)
他耳朵深处的某个地方,有个声音响着。
(妈妈……)
(茜……)
我最重要的人、我最特别的人。
“快逃!”
他是想大声叫喊。
“快逃!快!”
快逃,茜!能离开多远就算多远。
他也不清楚这些呐喊是不是真的变成声音了。在长得几乎要裂开的嘴中,大粒的雨滴不断地倾倒进来。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少年闭上了眼睛。
(我……无所谓……)
杀人鬼的手,又朝他的喉咙掐了过来。他无法呼吸……挣扎的动作是做了,但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喔!
压迫喉咙的这个力量,虽只是一点点,但却全无放松的迹象,稍微张开眼睛,感觉到些许的光线。好像是茜从上面把手电筒照向这里。
不!
麻宫想要大声的叫喊。
不行的!快点逃跑啊!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了那只粗壮的手再度举了起来。杀人鬼右手握着斧头,准备做再一次的攻击。
麻宫放射性地把管用的那只手举起来。
失去了手腕的右手,在雨中划出弧形。从伤口的动脉喷出的血,朝骑在自己身上的杀人鬼的脸上喷去。被燃烧着疯狂意念的他的双眼,被喷出的血液所击中。
喔……他发出了低沉的呻吟声。举起来的斧头,掉落地面。压住喉咙的左手稍微放松了一点。
就在这个时候,真的是本能的反应,麻宫想做最后的反击。
他胡乱地摇动自己的脖子,甩开那只放在他的喉咙上的手。然后使劲所有的力量,用力地咬着松开自己的脖子而浮在半空中的手指。
接着响起了一个很沉重的声音。门牙咬裂了他的皮肉,而且还深入到骨头的位置。
他的口中,除了拇指以外的四根指头,开始产生痉挛。
杀人鬼迟疑了一下,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如果是普通的人,一定会立刻抽出被咬的指头。但是杀人鬼并不这么做。疼痛转化为支配他的疯狂,让他再度憋足了劲。
他只是冷冷的视线,看着拼命咬住自己手指的猎物,然后采取了和平常人不同的行动,他把自己受了伤的手,朝少年的嘴里更用力的塞挤。
嘎嘎的异样的响声,从下颚直接传到麻宫的耳朵里。尽管自己的皮肉因而更被撕裂,杀人鬼仍然把手往里面伸。随着这个完全无理性的力量,牙齿开始从牙龈的地方折断。
他在无法忍受了,麻宫的下颚的力量也松弛了。
杀人鬼并未因此而改变了用力的方向,他看见对方把牙齿松开了,更是握紧拳头,用力的往里面扭转挤压。
四颗门牙都断了。两种不同的血腥味,加上苦涩的泥土味,刺激着麻宫的舌头。
偌大的拳头,有一半几乎是塞在麻宫的嘴里的。但尽管如此,杀人鬼丝毫没有放松力量的动向。
嘴唇的两角被撕裂开来,麻宫已经翻着白眼,喉咙也哽住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
最后,整个拳头都塞进嘴里了。杀人鬼把拳头转来转下,麻宫的下颚已经完全脱离了,他已经到了无法呼吸的地步了。
(茜……)
(茜……)
这次,他的确是完完全全地无力再起,直往黑暗的深渊里坠落,但他仅存的最后的意识,唤着他的心。
(快逃……)
(快逃……)
杀人鬼的表情里,冷酷的微笑在扩展着。他早已忘记手上的疼痛,拳头完全伸到喉头的地方。
杀人鬼以加倍的力量,集中在自己的手腕上。
嘎……
喉咙开始被撕裂了。
嘎……嘎……
肉被撕裂、骨头被折断……
沾满了血的拳头,一点一点地朝喉咙更深的部位进入。
麻宫的双手和双脚,在半空中像发狂了似的乱舞。一切秩序都失去了,手脚只是乱挥动着。一只手在半空中乱挥,双脚乱踢着地面。被杀人鬼跨坐的身体,向最后的挣扎似地把腰部挺起,全身的肌肉,也以猛烈的速度在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