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深泥丘奇谈·续 恐是恐怖电影的恐(出书版)》作者:[日]绫辻行人【完结】 > 深泥丘奇谈·续 恐是恐怖电影的恐.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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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绫辻行人 当前章节:14631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5:32

5

那时还小——是四岁?还是五岁呢?我想当时我的年纪大约才那么大。

「卡哩卡哩……喀唧喀唧……」的声音。确实是在我母亲的娘家——九州的乡下,听到那样的声音。母亲的娘家是一栋到处都让人觉得阴沉幽暗的老房子,在老房子昏暗的厨房里……

不清楚那时是什么季节,也不清楚当时我是和父亲在一起的呢?还是和其他亲戚在一起呢?只是——

那时我看到外祖母独自在昏暗的厨房里,默默的准备食物——我想是那样的。不记得那之前和之后我在做什么,只记得很偶然地目击到那一幕。

那里有一个大擂钵。一开始就听到钵里传出卡哩卡哩……的声音。

那是什么?我这么想着,然后偷看了钵内。然后,我看到钵里有螃蟹。

那是比溪蟹大上几圈,颜色深沉的暗绿色螃蟹(后来知道那是叫做日本绒螯蟹的淡水螃蟹)。钵里大约有十只……

它们都还活着,并且在钵里蠢动,嘎吱嘎吱地发出卡哩、卡哩卡哩……的声音。

不久,卡哩卡哩的声音渐渐地变成喀唧喀唧……好像是外祖母开始进行某种动作了。她双手握着粗研磨棒,把在擂钵中蠢动的活螃蟹活活的擂碎。

喀唧喀哪……的声音。没多久,喀唧喀唧的声音又变成哏叽哏叽咕叽咕叽……的声音。那是外壳被击碎,充满汁液的身体部分也被擂碎、溢出水分的声音。由于外祖母持续研磨,所以声音也跟着变了。

我忍不住发出惨叫。

对小孩子的心灵来说,那样的光景应该是残酷而可怕的——

「今天晚上有好东西吃哦。」

我双脚发软,很想赶快离开现场,却怎么样也抬不起脚。外祖母看着我,抬起满是皱纹的脸,笑着对我说:

「用布滤过磨碎的螃蟹,可以做成螃蟹汤。很好吃哦。你看,那么好吃的蟹汤就快……」

就这样,到了晚上。

螃蟹汤端上桌时,我一口也没吃。

「外祖母特地做的呀!」

当母亲这么说着,要求我吃螃蟹汤的时候,我竟然害怕得哭了——我想当时的情形就是那样的。

是这个吗……?

莫非以前从来没有想起过的幼年经验,就是我不想吃虾、蟹类食物的原因吗?——对,一定是这样的。

6

——但别人不会知道我心中的感受。

被带到包厢,在桌旁就座后,森月夫妇与妻子便开心地打开菜单,讨论要点什么食物。我只觉得心情郁闷,决定让他们全权处理点菜的事。

尽量不要去想突然在此时复苏的,儿时狰狞的记忆,菜上来以后,适度地去食用就好了,只要没有日本绒螯蟹做的螃蟹汤,就没有问题了。就像以前一样,应该没有什么不能吃的。我这么想着,但是……

看到桌面上愈来愈多的螃蟹料理后,我的信心动摇了。

面对送上来的蟹醋、蟹肉生鱼片、蟹寿司等等,我都还能忍受。但是,当「螃蟹安乐特选螃蟹锅」用的大盘子送上来,看到盘子里连壳的豪华阿拉斯加帝王蟹时,我终于忍不住了。一直被压抑在脑海里的感受宛如脱缰野马般,此时不仅急遽膨胀,还化为奇怪的妄想……

「突然说这些或许很奇怪……」

正安静地享受螃蟹料理的三人因为我的话而露出「啊?」的疑惑眼神,抬头看着我。我一脸正经地说:

「你们想过螃蟹的诅咒或作祟之类的问题吗?」

「啊啊?」三人的反应更加迷惑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妻子一边回答我,一边把阿拉斯加帝王蟹的脚放入锅中。

「是啊,是什么意思呢?」

森月先生也如此回应。他一边用筷子挖蟹壳内的蟹膏,一边又说:

「你不像会相信诅咒或作祟之类的事的人呀!——不过是螃蟹罢了。」

「因为那个……」

我非常认真地回答:

「我一直有一种想法,那就是应该没有别的生物像虾子或螃蟹那样,自古以来便遭受到那样残酷的虐杀了……是吧?尤其是螃蟹。日本这个国家每年到底消费了多少螃蟹呢?用『消费』的说法来形容,是比较温和的,因为实际执行『消费』这个动作的,往往是在螃蟹还活着的时候,就拔下它们的脚,或剥下它们的壳;或是活蒸、活烤、活煮,甚至是将它活生生的研磨成汁……站在螃蟹的立场来看,这不是虐杀是什么?所以……」

「所以,你觉得螃蟹会化为怨灵作祟?」

妻子满脸讶异地说。

「你没有问题吧?平常连人类的鬼魂是否存在都不相信的人,怎么会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

「如果螃蟹这样的生物有『物种的意识』的话,那么,它们会有怎么样的想法呢?一只一只的螃蟹虽然是像人类也不像人类的动物,但据说它们和鱼类一样,没有痛觉,所以即使被残酷的对待了,产生的怨恨或许也是微乎其微的。但是,从过去到现在,数亿只或者是数十亿、数百亿只的螃蟹所累积出来的怨恨能量,或许已经到了临界点,如果在此时、在这里发动了怨咒之念……」

我自己也觉得正在吐出的这些话简直是胡说八道,但此刻却像着了魔般,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妻子和森月先生脸上的讶异神情已经化为担忧的神色。森月太太——海子也说话了。

「您说的是那个吧?」

海子有点茫然地说:

「那个呀!和曾经被热烈讨论过的『第一百只猴子』※的效应一样。」(※「第一百只猴子效应」是指:当某种行为的数目达到一定程度(临界点)之后,就会超越时空的限制,而从原来的团体传布到其他地区。)

「啊……是的。要那么说也可以。」

「那么,如果是这样呢?」

海子很开心似的,看着锅中又说:

「就是这一只,它正好超越了『临界点』。如果说有『螃蟹的怨念』的话,就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看来,我说的话完全被当作笑话了。但是,会变成这样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这是帝王蟹,所以没有问题。」

妻子配合海子,两人一搭一唱地说。

「帝王蟹虽然被叫做螃蟹,但其实并不是螃蟹。」

「哦?为什么?」

「啊,你不知道吗?你看,蟹脚的数目不对呀!螃蟹有十只脚,但是帝王蟹只有八只脚。」

「说到生物学的分类,松叶蟹或毛蟹等一般的螃蟹,属于『十脚目,短尾下目』;而阿拉斯加帝王蟹、日本油蟹、花咲蟹等,属于『十脚目,异尾下目』。」

森月先生做了详细的解说。

「虽然我们看到阿拉斯加帝王蟹只有八只脚,但它也属于『十脚目』,其实还是有十只脚的,只不过是第五步脚的那一对脚很小,并且藏在鳃室里,所以看不到而已。另外,我们知道普通的螃蟹是横行的,但阿拉斯加帝王蟹不一样,可以直行。」

「哦!」海子眨着眼睛,说:

「那么,帝王蟹和寄居蟹是同一族的?」

「对,所以,阿拉斯加帝王不是螃蟹一族,和『螃蟹的怨念』无关。」

妻子这么说着,并且横了我一眼。

「那么——」

我有点生气了,忍不住提出一些反驳:

「我要稍微订正一下,不是『螃蟹』怨念,是『虾、蟹类』的怨念……不,是包括虾子、螃蟹、寄居蟹等等的甲壳类的怨念。如何?从过去到现在,为了满足人类口腹之欲而被虐杀的甲壳类,应该有数十亿、数百亿、数千亿了,累积这些甲壳类的怨念……」

「知道了,知道了。」

妻子苦笑,但仍然继续把螃蟹的脚放进锅内。

「你是赶稿子赶累了。」

「啊!」

森月先生突然大叫一声,大家的视线便全部聚集到他的身上。

「怎么了?」

「怎么了吗?」

「不,那个,我是说——」

是想加点什么料理吗?森月先生手边的「螃蟹安乐」菜单是翻开的。他指着菜单,说:

「刚才看菜单时没有看到这个。看,这里有呵特别限量』的料理。」

「特别限量……是什么?」

海子从旁探头看那菜单,很快就「啊!」地惊呼出声。

「真的耶!」

「这个一定要点才行。」

「没错!」

「啊,对了!刚才大厅里盖着黑布的水槽……」

「你说是不是就是那个?」

坐在我身旁的妻子因为想看菜单而挺起腰,想要站起来看。但是,她突然停止动作,自言自语地说:「不会吧?」

「莫非是那个?小猫眼蟹?」

小猫眼蟹?——那是什么?

「正是小猫眼蟹。」

森月先生用力点了头。

「菜单上写着『保知谷产小猫眼蟹/快递到货』。菜单里的『特别限量菜色』就是这个。」

「真的吗?」

「真的。」

「那就非点不可了。是吧?是吧?」

妻子如此强势地要求我同意。

「唔……嗯,好……呀。」

我一边惶恐地回应着,一边喃喃地念着「小猫眼蟹、小猫眼蟹……」

……小猫眼蟹。

啊,那么说的话……

7

「猫眼蟹是海鲜中的稀有品种。你不知道这个吗?栖息在河川中的小猫眼蟹,是猫眼蟹的同族,因为体型比较小,所以叫做小猫眼蟹。」

为我做这个说明的人,是左眼戴着茶绿色眼罩的脑神经科医生石仓(一)。那确实是……在这个初秋时发生的事情。那时除了我和医生外,旁边还有那个叫咲谷的年轻女护士,及一个年约十岁的男孩子。我记得他,他是去年十月深泥丘医院举办「奇术之夜」时,参与演出的男孩,名字好像叫「宽太」。而且——

我遇到他们三个人的地方,并不是深泥丘医院。

那天黄昏,我突然心血来潮,独自散步到深荫川的上游,很偶然地在那里遇到了他们三人。

「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遇到,真是巧遇呀!」

先出声打招呼的人,是护士咲谷小姐。他们在防砂堤前的河岸边。但,既然是「这种地方」,医生和护士为何都还穿着白色的医院服?

我从散步道往下走到河岸边时,少年先打了招呼。

「您好。」

少年穿着现在这个时节很少见的五分裤和绿色的T恤,头上戴着红色的棒球帽。

「你好。」

我回应了少年的招呼。

「那个……你是宽太君,是吧?」

「是的,我叫做宽太。」

「你的姓氏好像也是石仓……」

我转头看医生,问医生:

「他是——医生的孩子吗?」

「不是、不是。」

医生吓了一跳似的连忙摇头。

「只是很巧的同姓而已。这个孩子其实是……」

「啊!抓到了!」

叫声打断了医生的话。我也因为这个叫声而转头看,那少年蹲在河边,一只手伸进河水里。他在干什么呢?我才这么想的时候,就看到他从水里抓出来的东西,那是——

那是小猫眼螃蟹。

旁边有一个小型水桶,少年把抓到的东西放进水桶里。我靠过去看,发现他已经抓到好几只了。那时我以为那是溪蟹,然而——

咪呜。

我听到水桶里传出这样的声音——我觉得是那样的。

咪呜、咪呜咪呜……

「这是小猫眼螃蟹。」

石仓医生告诉我。

「听病人说这条河里有小猫眼螃蟹,所以……」

所以就来抓看看吗?

「哦?莫非您不知道小猫眼螃蟹吗?」

「——嗯。」

「这里的人很少不知道小猫眼螃蟹的呀。」

咲谷护士说。有一瞬间,我觉得她的脸似乎与妻子的脸重叠在一起了。

「好了、好了,咲谷小姐。」

石仓医生委婉地制止咲谷护士继续发言。他转身看着我,换了个语气说:

「您不知道小猫眼螃蟹吗?看来您好像是真的不知道。」

我点头表示自己确实不知道有小猫眼螃蟹这种生物。

「猫眼螃蟹是海产类中的稀有品种……」

医生回应了我,并且开始做说明:

「猫眼螃蟹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蟹壳上有猫眼般的花纹。小猫眼螃蟹也有同样的……」

听到医生这么说,我立刻把视线投向水桶内的螃蟹……嗯,果然如此。桶中宽约两、三公分的淡褐色蟹壳上,确实有着和送火的「◎」同样的图纹。

「还有,小猫眼螃蟹非常怕光,像现在这样的光线下,它们是完全不活动的,所以很难抓到它们。」

「噢。那个,医生——」

在桶子里面蠕动的螃蟹偶尔还发出「咪呜咪呜」的声音——我是这样觉得的——我一边低头看着桶子里的螃蟹,一边问医生:

「抓它们做什么呢?」

该不会是小孩子要养螃蟹吧?我这么想着。或者,是饲养来当观赏的。然而——

听到我的问题后,医生、护士与宽太三人都笑了。石仓医生回答道:

「当然是吃掉罗。」

8

……没错,曾经有过那样的事。确实有……啊,但是为什么没有马上想起来呢?为什么我的记忆……这样的……

就在我沉溺于个人的胡思乱想中时,妻子他们所点的「特别限量菜」——小猫眼螃蟹已经被送上餐桌了。看到了这道「特别限定菜」,我的思绪才回到现实中。

小猫眼螃蟹的大小和溪蟹差不多,要怎么吃它们,怎么烹调它们呢?炒?煎?沾粉油炸?还是……啊,该不会是做成螃蟹汤吧?

结果,我全猜错了。

端上桌来的,是一个浅底的圆形木桶,桶内有少许水,和「活生生」的小猫眼螃蟹。活的,活生生的,而且是咪呜咪呜……地「活着」。

如刚才森月先生说的那样,刚才在大厅看到的水槽中的东西,就是这些家伙吧?因为怕光,所以用黑色的布盖起来……咪呜、咪呜咪呜咪呜。

「作梦也没有想到今天晚上可以在这里吃到小猫眼螃蟹。」

森月先生笑着说。「是呀!」、「真的耶!」妻子和海子立刻轮番点头附和,她们的脸上也都洋溢着笑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表情竟与我在深荫川遇到的那三个人的表情重叠在一起。

接着,森月先生以再平常不过的语气,平静地说:

「活的小猫眼螃蟹最好。」

「是呀!」「真的耶!」妻子和海子再一次轮番点头附和。

「来、来,吃吧!」

海子说着,并且第一个伸出手。她用筷子轻易地夹起一只在桶底咪呜咪呜逃窜的小猫眼螃蟹,然后迅速地把螃蟹直接送入口中。接着,她露出陶醉的表情,鼓着嘴巴,咀嚼口中的东西,并且咽下肚。

森月先生和我的妻子也先后拿着各自的筷子,伸入桶内。他们两人和海子一样,也露出陶醉的表情,把活生生的小猫眼螃蟹咀嚼下肚。

「你不吃吗?」

妻子问,我茫然地摇摇头。啊……强烈的晕眩来了,我忍不住手肘抵着桌面,用手掌支撑着脑袋。

「排斥吃活蟹吗?小猫眼螃蟹虽然是淡水蟹,但和溪蟹不一样,不用担心寄生虫的问题。」

话虽然如此——

我的手掌仍然支着头,再一次摇头。

妻子虽然露出感到奇怪的表情,却仍然拿着筷子,又从桶子里挟出一只小猫眼螃蟹,送进嘴里。就是在这个时候——

咪呜、咪呜咪呜……

那个声音又来了,比之前听到的更大声——我觉得是这样的。

咪呜咪呜咪呜……

……啊,这是?

咪呜、咪呜咪呜咪呜咪呜咪呜……

这声音……不是从桶子里传出来的,声音来自我们所在的包厢外面。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就在我感到困惑的时候,咪呜咪呜的声音与其他声音搀杂在一起了。卡沙卡沙、渣利渣利、喀沙喀沙、喳喳喳喳……太多那样的声音了。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下子进入刚才那样的妄想世界,一下子又回到现实的世界。

刚刚妻子吃的那只小猫眼螃蟹,就是……是那个。是那个,是正好超越「临界点」的「那一只」,一定是那样。所以所有从过去到现在,累积再累积的甲壳类的「怨念」终于满溢到这个世界,开始「作祟」了……

我恐慌地远眺着隔开房间与走廊的拉门,竖起耳朵倾听。果然……听到「咪呜」的声音,还有卡沙卡沙卡沙、喳利喳利喳利、喀沙喀沙喀沙、喳喳喳喳喳喳喳……许多的声音。

不只小猫眼螃蟹,还有松叶蟹、毛蟹、溪蟹、日本绒螯蟹、阿拉斯加帝王蟹、花咲蟹;此外还有种种不一样的虾类……所有的所有的甲壳类的怨念之灵,都拥挤到这个房间的外面了,因此……

小时候听到的「卡哩卡哩……喀唧喀唧……」的声音,和那时看到的可怕光景,不仅活生生地在我的脑子里复苏了。我两手抱紧一直在晕眩的头,更因为害怕而想狂叫、呐喊。

「你怎么了?」

妻子担心地问我。我试着鼓动纠结的舌头,以颤抖的声音,努力说出自己的想法。结果——

「放心,不会有作祟的。」

妻子的声音听起来很有自信,脸上还带着神秘的微笑。

「因为这些和你的理论不一样。」

「不一样?」

「因为小猫眼螃蟹不是螃蟹,也不是寄居蟹或虾子。基本上呢,它也不是甲壳类。」

「哦?」

「你仔细看。」

妻子从桶子里取出一只小猫眼螃蟹,放在哑然失言的我的面前。

「你看它的脚。有十三只吧?小猫眼螃蟹是***的同类。」

狂樱

1

「大宫同学是个好人呀!」

不知是谁这样静静地发言了。

「是呀!我还欠他一个人情。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被读国中的流氓找麻烦,如果不是他帮忙,我就惨了。」

另一个人如此搭腔地说。

「他曾经是高中的体育老师吧!而且还是柔道社的顾问老师。」

「嗯,对呀!」

又有另一个人回应。

「他的柔道很厉害。中学时代就经常参加全国比赛,还曾经打进决赛。」

「那么强壮的人,竟然四十几岁就……」

「人生实在无法预测。」

「没错。」

这是位于猫见小路尽头,一家名为「IARA」的酒吧内的深夜一景。此时围在桌子边的,是包括我在内的七名男女。四男三女的我们是同级生。

最初的「谁」开口后,我们之中除了我之外的其余六人,纷纷发言: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实在来得太突然了。」

「他是突然过世的?」

「听说是蛛网膜下腔出血。」

「正月遇到他的时候,当时他的样子看起来还很好呀。这年头在学校当老师要承受很多压力吧?」

「很不容易呀!」

「真可怜。」

「真的是……」

就这样——大伙开始了对「大宫同学」之死的哀悼,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正经,很认真地表达内心的感触。

从一开始,我就像刚刚所形容的那样,一直在发呆。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夜已经深了,这家酒吧是我们这伙人今天聚会的第三摊。平常我不太喝酒,但今天晚上在大家不断劝酒之下,确实喝了不少。或许是因为喝多了,精神处于非正常的状态,所以才会这样……

此外,我对大家现在口中所说的大宫同学的事,原本就没有什么印象。

大宫好像是我小学同年级的同学,三年级和四年级时曾经同班,后来又读同一所公立中学。话虽如此,大家在说的时候,我也只是一味「啊……嗯」地回应,总之……我对小学时的事情,实在是没有什么记忆。大伙说他中学时是柔道健将时,我也没有特别的感觉:至于他现在是高中体育老师之事,更是今天才第一次听说——我觉得是这样的。

但是,来到这家酒吧后,大家突然开始讨论起大宫死了的事情。

我虽然喝多了,脑子呈现不太清楚的状态,但是听到大家这么说时,却讶异得忍不住想说:「什么?」

什么呀?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怎么会说出这么奇怪的话……

……不对!

或者,并不是他们奇怪,而是我奇怪。我之所以感到惊讶,是因为我喝醉了,因此对某些事情产生了误解或误认……

我缓缓晃动一团乱的脑子,伸手去拿桌子上的香烟和打火机,视线沿着桌面,斜斜地看向对面的座位。

那个座位前面的桌面上有用过的擦手巾,和还有剩一些余酒的酒杯——刚才确实有人就坐在那个座位上。剐才坐在那里的人便是大宫。

没错。就是那样。

刚才大宫还坐在那里,一边喝酒一边和大伙谈笑,然后独自离席了。他现在不在座位上的原因,应该是去洗手问吧?所以,他当然没有死。我的记忆与认知,应该是没有错的。但是——

虽然脑子里很乱,但还是在点燃香烟时,想清楚了这一点。

一个理着平头的高个子男人,从位于酒吧深处的厕所里走出来。他的外貌与体格,完全符合柔道健将的「猛者」形象。他——是大宫同学。

啊,果然……

我偷偷留意围着桌子的六个人的样子,他们完全没有惊慌失措或露出惭愧的表情。大宫一回座,之前大伙谈论的事好像从来不存在般,大宫很快就投入大家的新话题,加入谈笑之中。

2

明明才刚进入三月,圆谷公园的染井吉野樱就盛开了。

不只圆谷公园如此,黑鹭川的堤防、Q大学的校园、深泥丘散步道旁的樱花也都开了。这个城市里各个地方的樱花都开始开花了,今年开花的时间比往年提早了一个月。

电视新闻以「古都珍闻」的标题,报导了樱花早开的情形,知名主播或电视评论员纷纷皱起眉头,纷纷地说道「这也是受到地球暖化的影响吗?」。他们异口同声的模样,简直就像品质不良的人工智慧机器人。

是什么暖化了吗?

这个冬天是进入本世纪以来最冷的冬天,雪也下得比往常多;过了立春的现在,还不见气温回升的影子,每天都很冷,根本还不是樱花会绽放的天气。这样寒冷的天气明明还持续着,但樱花却开了……

不过,这似乎不是日本全国性的情况,好像只是这个城市特异的状况。因为除了比较温暖的冲绳之外,日本其他地方的樱花都还没有开始绽放。

据说这确实是观测史上第一个罕见的情况。然而因为不知道这种情况的原因为何,所以专家们也感到愈来愈困惑——但是,除了让以赏花客目标的观光业者感到措手不及外,对本地的居民而言,早到的樱花花期,并没有什么不便之处。

我家后面的白蟹神社社境内,也有大株的染井吉野樱。看到枝头上日渐丰满的花苞,妻子虽然会带着怀疑的语气说道:「真的已经要开花了吗?」神情却显得相当愉悦。至于我,我想的是:没有人会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赏花吧?会不会太傻了?

就在这时候——

我们举办了小学同学会。

国中、高中的同学会以前开过几次了,小学的同学会这还是第一次。不知道这次是谁提议的,是怎么计划进行的,总之,同学会最后是顺利地举办了。

我一方面因为忙,一方面也因为没有意愿,所以以前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同学会。但是,这次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了想去看看同学们的念头。

说起来,小学毕业至今也三十几年了。

我在想不起当时同学们的名字与长相的情况下,填写了愿意出席的回函。

3

大宫同学从厕所回来,立刻毫无障碍地加入大伙的谈笑中。就这样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吧?一位姓乌丸的女生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离席了。

乌丸同学结婚得早,有两个孩子,两个孩子目前也都已经入社会工作了。据说她的丈夫姓「壬生」,婚后冠了夫姓。不过,在现在这样的场合里,大家仍然以原本的姓氏「乌丸」称呼她。

乌丸同学不是去厕所,而是走向酒吧的入口处。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快步走着。大概是因为这酒吧位于地下一楼,所以收讯情况不好。

乌丸同学的身影从入口处的门那边消失后不久——

「乌丸同学的事情实在来得太突然了。」

不知是谁静静地这么说了。

「听说是意外呢!太倒霉了。」

另一个人如此搭腔地说。

「听说她坐的计程车被闯红灯的车子撞了,和她同车的丈夫和司机只受了一点擦伤,只有她……」

「真可怜呀!」

又有另一个人回应。

「去年她的大儿子结婚了,听说孙子今年夏天就要出生,她还很高兴地对人说自己就要当祖母了。」

「她的运气实在太差了。」

「她是个好人呐!」

我再度受到惊吓,脑筋又糊涂了。

刚才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说乌丸同学车祸死了?可是,就在刚才,乌丸还坐在这里的桌边,和大家一起说着话的。

这开的是什么玩笑?

如果是玩笑的话,未免太不吉利了……

我用力眨眨眼睛,重新仔细打量眼前的同学们——但他们和刚才一样,也是一脸正经,完全看不出是在开玩笑。

「我说……那个……」

我慢慢地插嘴说道:

「你们说的乌丸同学……她不是刚刚才出去打电话吗?」

我才这么一说,他们几个人的视线便同时射向我,表情冷漠而僵硬。

「你在说什么?」

一位女同学说。她好像叫室町,室町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小仃吧?那样……」

「乌丸同学死了。」

说这话的是男性。是刚才被大家当成死人的大宫。他也以锐利的眼神注视着我。

「上个月她出车祸死了,所以没有来参加今天的同学会。她现在没有在这里,不是吗?」

「可、可是——」

在他们强大的压力下,我好不容易找到可以反驳的言词:

「可是,她刚才还在这里呀!看,就是那个位子,她刚才坐的……」

难道刚才坐在那里的不是「乌丸」吗?难道是——

那确实是「乌丸」没错,但是,她也确实在上个月的时候车祸死了?

不相信鬼怪的我,却有了这样的想法——

我全身起鸡皮疙瘩了。

同学们一脸为难地面面相观,却谁也不想回答我问题。

我下意识地又伸手去拿香烟。用力吸了一口带着苦味的烟,努力压下自己紊乱的情绪,闭上有点浮肿的眼睑。过了一会儿——

「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发音有点怪的女人如此说。另一个女人回应道:

「回来了?打电话给谁?」

「我老公。告诉他最后一班车已经走了,因为还没有要散会,晚一点才会回去,所以等一下会坐计程车回去,叫他先休息。」

「这么晚了,他没有抱怨吗?」

「一点也没有。」

「哇!乌丸真好命,有这么通情达理的老公。」

「啪」地张开眼睛,乌丸已经坐在原本的位子上了。她注意到我的视线,不解地问我:「怎么了吗?」

「啊,那个……」

我惶恐地试着问道:

「那个……你是乌丸同学?」

「哎呀!你终于想起来了。」

「不是这样的……啊,是。唔……」

再暍下去,恐怕会醉得更严重吧!虽然这么想着,却还是拿起酒杯,让杯中的红酒流过喉咙。突然——

呜哇!

强烈的晕眩!就在这阵强烈晕眩袭来的同时,围绕在桌子边的同学们的身影被扭曲的世界吞噬,一下子完全消失了——我觉得是这样的。

4

市立玄武第三国民小学。

三十几年前,我确实从这所位于市中心、颇有历史的古老小学毕业,但是——我连这一点记忆,都不是十分清晰。连「玄武第三国小」这个校名,也是看了这次同学会的手册,才生出「这么说来,好像是这样」的感觉,想起小学时的学校名称。

至于那时的朋友们或导师的事,我更是忘记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尽管努力地去回想,但那时的人、事、物,仿佛都是在雾中摆荡的影子。我曾经想过:或许应该去翻翻毕业纪念册,帮助回忆,毕业纪念册却不知道放到哪去了……

三月的第二个星期六。

这一天从黄昏时分开始,市内某一家饭店的宴会厅里,进行了所谓「玄武第三国民小学,昭和〇〇年毕业生同学会」。这场同学会的规模比我预期中的盛大,来参加的人数更是不下百人。

我在接待处领了名牌,别上名牌后,便在会场里闲适地晃来晃去。不久便有几个人来和我打招呼,但是我看了他们的脸,又看了他们的名牌,还是不清楚对方是谁。有人还说是我六年级时的同学,但我实在想不起来。不过,我很努力地不让对方发现自己不记得他们,老实说这还挺费力气的。

让我颇感意外的是:我用与本名不同的笔名写小说的事,大家好像都知道,还有几个人拿了书请我签名。这本应该是值得欣慰的事情,我却觉得有点不自在,有种走错场合的错觉。好像我愈是试着回想他们过去模糊的轮廓,现在自己的轮廓也会变得愈来愈模糊。这究竟是……

所以……

我原本打算同学会开始后,找个时间早早离开,结果却被劝说参加了第二摊聚会,甚至还参加了第三摊,于是来到这家酒吧……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但回过头仔细想,其实也不奇怪。

仍然像寒冬一样的三月寒空下,「IARA」所在的猫见小路一带,到处可见盛开的夜樱景色。

5

继大宫和乌丸同学之后,又有两人发生同样的情形。

一个是叫川端的男生。

川端同学继承了祖业,是和服店的经营者,住在从小长大的房子里。当他也和前面的人一样离开座位后,除了我以外的其余六个人,果然又开始了「川端同学死了」的话题。这回川端的死因是「胰脏癌」;说是川端去年秋天时觉得不舒服,便去看医生,但是查出病因时,病情似乎已经是回天乏术的状态了……

就在那六个人轮番说着「好人却早死」、「那样的男人死了,实在太可惜了」、「太遗憾了」、「好可怜呀」……等等哀悼故人的词句中,川端若无其事地回到桌边。其他入则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很快地和他开始了别的话题——和大宫与乌丸同学离席时的情形,可以说是完全一模一样。

第二个是叫堀川的女生。

她的情形也和前面三个人一样。堀川离过一次婚,没有小孩,目前单身与娘家年迈的母亲住在一起……;至于她死亡的原因,据说是因为厌世而「自杀」的。她从住家附近的大楼顶楼跳下来,并没有发现遗书之类的东西。

堀川很快就回到桌边。不过,从她的外表看来,一点也看不出她会「厌世」,而且,听说今年春天她要再婚了,这个话题让大伙很兴奋……

这样的变化真的让我又惊讶又混乱。

总之——

一定就是会变成那样的情况。

凡是站起来离开桌子边的人,在他离开的时候,一定会被当成「死人」,并且被按上「适当」的死因,其他人便依这「共同」的条件,发表对死者的哀悼之诃——也就是说,大伙要认真地演出那样的戏。依照目前的情形看来,我只能这样理解,不是吗?

只有这么想,才能做出合乎现实的解释吧?——虽然我已经喝到有醉意,但是仍然拥有这种程度的思考能力。

只是——

为什么要演这种戏呢?我不明白。

为什么来到这里后,他们便开始演这种戏?如果这是有某种特殊意义的游戏,那实在称不上有趣——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太过恶劣的游戏,不是吗?

啊,这是为什么……

想到这里,我的脑子里开始浮现几分偏离现实的意念。

——这并不是单纯的游戏,这是……仿佛是某种邪恶的「仪式」,像隐藏着阴毒恶意的「诅咒」……

「那个,可以问一下吗?」

我终于下定决心,问坐在我旁边的他。

他姓朱雀。在今天充斥着种种不现实的气氛里,他是个例外,是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轮廓的人。

小学时,朱雀同学一直和我不同班,但是进入国中后的第一年,我们却成了同班同学。朱雀这个人很守规矩而且很安静,是个瘦小的少年,不知为何,我们初识的时候就很投缘,还数次造访彼此的家。我很清楚地记得他的家像一间图书馆,有着堆满了书籍的房间。

但是,国一的第三学期※,朱雀因为「家里的事情」,突然转学,我们从此断了音信。没多久后,好像在跟随他的脚步般,我也因为搬家而转学了。或许是因为我的脑子里还有这一点点的记忆,所以对他存在着某种同伴的意识。(※日本是一年三学期制。)

货真价实的阔别三十几年,今天和他再次见面了。他外貌和以前一样,仍旧瘦瘦小小的,但是气质看起来成熟了,而且也变得比以前活泼,有社交能力。目前的他,好像是市政府文化财保护课的公务员。

「从刚才开始就这样!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是说,每次只要有人离席,就……」

朱雀听到我的问题,鼻子发出「哼嗯」的声音说:

「咦?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不记得了呀?国中一年级的时候,不是玩过这个吗?」

我不自觉地「啊!」叫出声。

「这样的诅咒……啊,你是说这是在玩守灵游戏吗?」

「你说诅咒……」

朱雀吓了一跳般地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又「哼嗯」地说:

「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了。」

「……」

「国中一年级的……那一年,一进入秋天后,圆谷公园的樱花呀!」

朱雀放在桌子上的手机此时低声响了。这里的地下室收得到信息吗?或许是不同电信公司,收讯的情况有所差别。

他立刻拿起手机,好像是简讯。朱雀看了画面一眼后,对大伙说声「抱歉」,便站起来,往酒吧的门口走去。

就在他从门后消失后不久,发生了一件偶发事件。酒吧内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了。

停电了。回荡在酒吧内的音乐戛然而止,但惊恐与不知所措的声音,却在酒吧内此起彼落。

两、三分钟后,停电的状况解除了,灯光回来了,音乐也回来了。「哗——」的欢呼声、松了一口气的叹息声与突然冒出的莫名其妙笑声,代替了刚才的惊恐与不知所措的声音。

刚才离席出去外面的朱雀,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因此——

因为发生了让人意外的停电事件,所以,尽管朱雀离开了位子,却没有人提出「朱雀同学死了」的话题。朱雀是否知道这情况呢?

「唔?怎么了吗?」

朱雀疑惑地问。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什么。」

回答的人是继承日本和服店的川端。他抽动表情有些诡异的脸颊说:

「只是刚才停电了一下子。很快就恢复了。」

「停电?」

朱雀皱着眉,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摇摇头说:

「临时有些事情,我要先走了。」

朱雀这么说。

除了我以外的其余六人听了朱雀的话后,便缓缓地相互看看彼此,却没有人说什么。是我太敏感了吗?我觉得除了川端外,另外那五个人的表情看起来都有些古怪。

「今天很开心。看到大家目前的情况都很好,真的太好了。希望下次还有这样的见面机会——再见,我先走了。」

我一边目送挥着手离去的昔日朋友,一边心里直嘀咕。因为——

我的尿意愈来愈强烈,已经接近忍耐的极限了。当然,我只要去上个厕所,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只是——

我一旦离开桌边,剩下来的六个同学们,就会开始说些什么吧?我非常在意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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