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把同学会的事情,说给妻子听。
翌日午后,好不容易摆脱了宿醉的纠缠,起床后却仍然觉得头昏脑胀。喝了妻子煮给我的浓咖啡后,我一边回想昨天晚上的事情,一边说给妻子听:
「如果说那是怪谈或鬼故事,那么,我从酒吧里出来时,应该就会发生『原来只有我一个人?』之类的桥段才对啊。」
「你的意思是:或许昨天根本没有什么同学会。是吗?」
「嗯、嗯。」
「然而确实是有同学会?」
「是呀!所以,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
「嗯。」
妻子托着腮,轻轻地歪着头,追问道:
「然后呢?朱雀同学回去后,你有没有去上厕所?该不会一直忍着吧?」
「没有那么夸张。」我苦笑着说:「我去厕所了。可是……还是会很在意吧?当我不在的时候,我是否也会被当成『死人』呢?」
「嗯,是呀!一般都会这样想的。」
「是吧?于是……」
于是我心生一计。
这一天我身上带着小型的数位相机。就在要离开座位前,从包包里拿出数位相机,若无其事地放在桌子的角落上。
最近的相机性能很好,具备长时间拍摄的功能,只要按下开启的开关,在录影的同时,也能录下现场的声音。自己不在场的时候,围绕在桌子边的人会说些什么呢?只要用了这个相机,就可以把他们的声音通通录下来……
「不愧是推理小说作家呢。」
妻子半开玩笑地说。
「那么,顺利的录下来了吗?」
「嗯,录下来了。」
我点点头,然后手掌抵着额头。
「他们说了什么,你听过了吗?」
「嗯,听过了。在回来的计程车上听了。」
「怎么样?」
妻子很感兴趣似的微笑着问。
「你也和其他人一样死了吗?」
「是的。我确确实实地死了。」
我以半开玩笑的语气回答,但脸上的表情一定不会是开心的,所以无法像妻子一样挂着微笑——不过,听到我的回答后,妻子并没有露出特别担心或忧虑的样子。
「你是怎么死的?」
妻子甚至这么问。
我低声叹了一口气,拉出放在长袍口袋里的数位相机,一边把相机放在妻子的面前,一边问道:
「要听听看吗?」
7
翌日是星期一,我特地早起前往深泥丘医院,去接受脑神经科专门医生石仓(一)先生的诊疗。
前一天听了用数位相机录下的同学会谈话内容后,妻子不慌不忙地说:「没有什么事,用不着慌张,不要紧的。」但天生神经质的我,可怎么样也坐不住……
——真的是一个好人呀!
——听说是脑子里长了恶性肿瘤。
——虽然动了手术,但手术没有成功。
——脑癌太可怕了。
——听说他健忘的情况相当严重,或许这就是原因了。
——或许吧!
——推理小说家脑筋糊涂了,那还真辛苦。
——只能说「太可怜了」。
——干脆地死了,那也算是好事呀!
——是啊!
……
……
……
……
用数位相机录下来的声音虽然有许多杂音,但还是清楚地听到了那些人对谈的内容。
「不要这么在意。不要在意。」
妻子立刻对我这么说。
「而且,你不是去年才仔细的检查过脑部了吗?」
「嗯。是呀,确实是那样。不过……」
我虽然点了头,但心情并不轻松。于是妻子又说:
「说到今年,今年是闰年唷。」
「唔?」
「樱花这么早就开了。」
「怎么了吗?」
见我这么问,妻子又托着腮,歪着头「唔——」了一声才说:
「我刚刚才想到的……你不知道吗?听说对这个地方而言,闰年是不好的年。」
「不知道……」
我学妻子托着腮,歪着脑袋。
「不过,如果真是那样,那不是很糟糕吗?所谓的『不好』,含有不祥、不吉的意思,是灾难的前兆吧!所以还是……」
谨慎起见,我还是赶快去医院做个检查吧!下定决心后,今天早上一起床,便前往熟悉的医院。
8
「没有什么异常的状况。」
以茶绿色眼罩遮着左眼的石仓医生一边看着排列在看片灯箱上的核磁共振成像,一边述说成像的内容。
「很干净呀!虽然你很在意自己健忘的情形,但从今天拍出来的成像看来,你的状态很正常,脑部很干净,看不到任何肿瘤的影子。」
「是吗?」
听到医生这么说,我放心了。
「嗯……太好了。」
「不过,你为什么突然想做检查呢?」
医生注视着我的脸问道:
「去年年底才做过脑部的检查不是吗?刚才我也问过你了,有没有类似严重的头痛或手脚肌痹、舌头不灵活等症状,你的回答都是没有吧?」
「是的,我只是常常有晕眩的症状。」
「你的晕眩症状应该是心因性的,是压力造成的晕眩——不过,你突然要求检查脑部是否有肿瘤,确实让我吓一跳。」
「啊……不好意思,惊动您了。」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医生眯着右眼问。
「一定有什么原因吧?」
「唔……是这样的——」
于是我把前天晚上同学会的事情,说给医生听。
开始的时候医生没说什么,只是侧耳倾听,但是渐渐便开始发出「呃」或「啊」之类的回应声,到了最后,则是双手交叉在胸前,不仅「嗯嗯嗯」地回应着,还频频微微点头。
「医生,那样的事不是很奇怪吗?……而且让人很不舒服。」
我很认真地说。
「我真的很在意。那到底是开什么玩笑?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知道自己被说因为脑癌而死了,总是会不舒服。虽然觉得那样很愚蠢……」
「所以你担心了?」
「是的。」
「原来如此。」
石仓医生仍旧双手交叉在胸前,用力的点了头。那位一直在诊疗室角落等候的咲谷护士,此时突然开口了:
「因为闰年的狂樱。」
「啊,就是那个。」
我反射性地说。
「我太太好像也那么说了……」
「唔?你不知道吗?」
医生开口,他松开交叉在胸前的双手。
「不过,关于那件事,我觉得你没有必要太认真。那是迷信不是吗?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
「闰年的时候樱花会提早开花。这是不好的事吗?」
我想起妻子说的话,便顺口说出来。但这时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气氛。
那是……什么时候呢?
记得以前好像听过类似的话。确实听过,时间是三年前的梅雨季节时吗?每天都下雨,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了,所以……
——不好呀。
那时她也说「不好」。
——真的不好。
所以……啊,所以?
已经完全模糊的记忆,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我只能无力地摇摇头。
「所谓『狂樱』的现象,并不仅是像今年这样樱花异常的提早开放。」
石仓医生说。
「樱花在春天开过后,到了秋天时竟然再度盛开,这也是『狂樱』的现象。一般人说的『狂樱』,大多是指这种『再开花』的情形。」
「——噢。」
「那个对你说了一些像是故弄玄虚的话的人,是朱雀同学?是吗?」
我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朱雀同学的脸。我回答石仓医生:
「啊,是的。」
又说:
「他说我们国中一年级的时候也玩过那个。」
「你读国中一年级的……那一年不会也是闰年吧?」
「啊?唔……确实是的。」
「那已经是三十六年前了吧?」
医生的手指碰了碰眼罩。「吁」地轻轻叹了一声。
「那一年我也是本地的国中生。没错、没错,我记得很清楚,那年进入深秋后,圆谷公园的樱花像疯了一样的乱开。」
啊,对了!朱雀也在那时说了相同的事……
「闰年的狂樱不是好事。那是不吉的征兆,是灾难的前兆——很多人都这么说,而我们也接受了这样的说法。所以当时很流行一件事。」
「一件事……」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从哪一个人开始的。或许在那一年之前,人们就会那么做了,而且,也或许不是只有小孩会那么做。总之那是——」
「医生您说的事,就是我同学会那天晚上的那件事吗?」
我觉得有点头晕了,于是手指按着眼睑,继续说:
「但是我——」
「你不记得了,是吗?你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那件事。」
「——是的。」
「唔,这种情况也是有的吧!」
医生若无其事地说着,但脸上却露出不自然的微笑。我皱着眉,深觉沮丧,又问:
「但是,医生,为什么呢?大家为什么要做那种不吉祥、像某种邪恶仪式般的交谈……」
「不对。」
医生脸上的微笑不见了。
「那不是邪恶的仪式或诅咒。完全不是那样,那件事的意义与你所想的正好相反。」
「意义正好相反?」
「对。总之,那件事……也就是说要那样做的意义是,赶走即将降临的灾难。那是为了消灾解厄而进行的事。换句话说,那件事就像可以消除厄运的符咒……」
虽然医生这么说,但……
我还是无法马上理解医生所说的话。离开医院,在走回家的路上,我不时摇着头,嘴里还喃喃念着「消灾解厄?」「消除厄运的符咒?」的话。
9
大约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朱雀同学过世的消息。据说在市政府的文化财产保护课工作的他,在前往如吕塚的古代遗迹时,突然被大片的坍方落石击中,结束了生命。
「他是好人呀……」
挂断来通报讣闻的电话,我忍不住低声地说。
明明才三月中旬,从我家可以看得到的红钗山的山腰上,近几年来总是延迟绽放的山樱花,今年却早早盛放了。
心之黑影
作了这样的梦——我觉得是那样的。
1
事情开始于一个星期前,那时我在这里——深泥丘医院接受检查。
因为年龄马上就要跨过五十大关,我经常因担心身体的问题而感到不安,所以总是定期到这家医院做各种身体检查。这一天要检查的,是之前已经预约好的脑部核磁共振和肺部的电脑断层,还有腹部的超音波检查。
「脑部很干净呀。」
诊疗室内的看片灯箱上,排列着好几张核磁共振成像,脑神经科专家石仓医师看着那些成像这么说。左眼上覆着茶绿色眼罩的这位石仓医生,就是我这几年来的主治医生。
「我知道你担心自己有早发性的失智症,但是,从这些成像上看来,你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你的血管也很正常。嗯,很干净的。」
啊!好极了。
接着,医生拿下看片灯箱上的脑部核磁共振成像,换上肺部的电脑断层扫描成像。
「你还抽烟吗?」
医生问。
「喇!是的。那个……」
「没有想过戒烟吗?」
「是。不管怎么样都……」
「了解,因为戒烟也是有压力的。我也不是强硬主张一定要戒烟才可以的医生。」
石仓医生一边慢慢地看着断层扫描片,一边「嗯嗯嗯」地沉吟着。
我紧张地问: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唔?——啊,没事,不要紧的。你的肺部虽然不能说很健康,但是,就算是有一点状况,也还不到必须去请教呼吸科医生的地步。」
「——噢。」
「不过呢,做为医生,我还是必须提出建议,你应该尽可能的不要抽烟。可以吗?」
「是。」
我顺从地点点头,但心里却在说「要我戒烟是不可能的」。
——这就是尼古丁中毒者的悲哀呀!
——这时,另外一位医生走进来。他是消化器官科的石仓(二)医生。
两位石仓医生年纪相同,长相也相似,不过这位石仓医生所戴的茶绿色眼罩,与脑神经科的石仓医生所戴的茶绿色眼罩,正好在相反方向的眼睛上;因此,即使不去看两位医生佩戴的「石仓(一)」与「石仓(二)」的名牌,也可以分辨出谁是谁。
「关于腹部超音波检查的结果……」
石仓(二)医生与石仓(一)医生交换位置,对着我说。
我觉得他的表情看起来好像面有难色便问:
「有什么问题吗?」
刚才这位石仓(二)医生在为我做超音波检查时,嘴里有时会发出「啊」、「唔」的声音,但当场并没有说什么。那时我就有点在意他的反应了。
医生表情严肃地伸伸下巴,以眼色示意另一位石仓医生。于是,好几张超音波的成像被排放在看片灯箱上。
「两边的肾脏、胰脏、脾脏、胆囊,都没有异状。但是肝脏这边……」
我的屁股从椅上浮起,看着那些超音波成像。但我是外行人,根本无法从那些成像上看到什么。因为看也看不懂便问:
「我的肝脏有问题吗?是脂肪肝?还是肝炎?」
「不是,不是那种病症……」
「是肝硬化吗?还是肝癌?可是我完全感觉不到肝有不对劲的地方。」
「肝是沉默的器官。」
医生先是一本正经地如此回答,然后表情很快地转为柔和地说:
「你的问题不是肝硬化或肝癌那种攸关性命的病。」
「那么,到底是什么问题?」
「请看这里。」
医生指着其中一张超音波的成像说:
「就是这里。这里有一块变黑的部分吧?范围相当大,像巨蟹座的气体星云那样,正在逐渐扩散中。」
听到医生这么说,我更聚精会神地再一次仔细看着那成像,确认医生所说的话。是不是「像巨蟹座的气体星云那样」我不知道,但是成像上确实有着第一眼不会马上注意到,却愈看愈觉得奇怪的扩散状黑色阴影……
「这是什么……」
不安的感觉快速膨胀,我的舌头因此变得不灵活。
「是恶性肿瘤,还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吗?」
「不是,不是那种东西。」
医生明确地否定我的猜测。
他看了一眼另一位石仓医生才说道:
「这是『心之黑影』。」
2
「心之……黑影?」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所听到的。但医生点头说「是的」,他的神情非常认真,并且强调地再说一次:
「『心之黑影』。」
「是这个?这个吗?这团黑黑、模糊的影子?」
「是的。」
「那、那是……每每发生什么重大的凶杀案件时,电视或许多新闻媒体经常会使用到的字眼——那个所谓的『心之黑影』吗?」
「是的,就是那个所谓的『心之黑影』。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也难怪,毕竟『心之黑影』是人们直到最近才逐渐了解到的东西。多亏了Q大的真佐木老师,经过他多年的临床研究,终于追到了答案。」
Q大学附属医院精神科的真佐木教授吗?
他是个我多少也认识一点的人物。虽说是那位教授花了很长的时间,持续研究的结果,但……
「为什么『心之黑影』会在肝脏呢?而且,竟然是用超音波检查出来的!这样的事……」
「你没有听说过吗?本医院的超音波检查机器不同于一般,它拥有真佐木老师发明的特别功能。」
「可是,『心之黑影』出现在肝脏上,还是太奇怪了吧?通常应该会出现在脑部吧?至少海马体或扁桃腺是比较像会产生『心之黑影』的部位。」
「你的想法很合理,但是——」
石仓(二)医生只这么说,然后与旁边的同事互看了一眼。于是脑神经科的石仓(一)医生开口说道:
「根据真佐木老师的研究,人的『心』并不只栖息在脑部,『心』遍布在人身体里的各个地方。真佐木老师的这个学说,以前一直被视为异端说法,但是,近年来由于临床上已经开始承认『心之黑影』的存在,因此老师的学说也终于得到证明。」
「所以——」
石仓(二)医生接着说:
「『心之黑影』可能出现在人身体里的任何部位。可以出现在脑部,也可能出现在心脏或肺部,当然也可能出现在胃肠或肝脏。」
「不过,目前出现在肝脏的实际病例,占压倒性的多数,出现在脑部的例子反而非常少见。遍布在身体各个部位的『心』所生成的『黑影』,会顺着血流,集中到肝脏。有人认为这是因为肝脏是解毒器官的关系……」
医生们说的「现代医学最新情报」,对我而言实在是太过先进到足以让我晕眩的地步。我的心理还没有整理好,现在就要我相信他们说的话,实在很难。但看他们的样子,我也无法觉得他们是在说谎或在开玩笑。
「那么,这就……」
石仓(二)医生说。他调整一下坐姿后问:
「怎么办呢?要如何处理你的『心之黑影』?」
「医生觉得应该怎么办呢?」
「虽然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也不会立刻关系到你的生命问题。不过,毕竟是句心之黑影b,随时都有可能引起什么麻烦事。」
「例如哪一天我会突然没有选择性地随便杀人吗?」
「哎呀哎呀,不要说这么极端的话。只是,你现在经常感到压力缠身,常常觉得晕眩,或身体不适的种种状况,很有可能就是这『心之黑影』造成的。」
「嗯。那,医生认为该怎么处理呢?」
「其中一个选项是——」
医生用手指抚摸着茶绿色的眼罩边缘说:
「动手术摘除。」
「动手术?可以利用手术摘除『心之黑影』?」
「可以。如果你的『心之黑影』出现的部位是在脑部或心脏,那就比较麻烦了。所幸你的『心之黑影』出现在肝脏,而且目前看来只是表面上的扩散,只要使用简单的手术,就可以除掉了。最近有很多和你相同的病例,有不少患者已经在本医院接受我所说的摘除手术。到目前为止,手术的成功率可以说是百分之百,所以……」
医生说话的时候,表情始终很严肃,但语气却显得很轻松,对动手术很有把握的样子。
毕竟动手术是大事,所以我也很难当场就同意。不过,如果那是简单的手术,那就马上同意也无妨……当下我就有了决定动手术的想法。
3
——就这样,一个星期后的今天。
既然我已经在心里做好决定,又得到了妻子的同意,所以便接受医生的建议,决定进行手术,摘除在肝脏上发现的「心之黑影」。
根据手术前的说明,将在我的身上进行的手术,是使用最新专门仪器的腹腔镜下手术。这种手术不会让患者有重大的身体负担,顺利的话,手术过后两、三天就可以出院。况且,不知理由为何,我接受手术时,Q大的真佐木教授也会在场观看。这一点让我感到安心。
「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等你醒来的时候,所有的问题便都结束了,因为那时你身上的『心之黑影』已经完全被摘除了。」
在接受全身麻醉进入沉睡前,那位我熟悉的咲谷护士如此对我说,但她脸上还挂着会让人忍不住多心的奇怪笑容。不过,如咲谷护士所说的那样,几个小时后,手术顺利结束,躺在病房床上的我,慢慢地张开眼睛醒来。
在我病床旁边的妻子先对我说:「醒了吗?」
接着又说:
「手术很成功,一点问题也没有,真是太好了。」
「啊……嗯。」
我觉得右边的侧腹部不太舒服,不过,大概是麻醉剂的效果还在,所以并不觉得痛。我也觉得心情不坏。只觉得好轻松,并且全身非常舒畅……
老实说,我对这种情形感到惊讶。
一摘除「心之黑影」,就马上有这么清晰可见的效果吗?还是这只是我的心理作用?——不,不是心理作用。
我感觉到前所未有轻松与心情舒畅……
啊,我觉得从此以后可以不必再担心晕眩的问题了。戒烟也不是那么痛苦的事情了,也能够毫无阻碍地写稿了……
「效果太惊人了……」
我忍不住独自喃喃自语。
4
不久后,到病房来看我。来的是消化器官科的石仓(二)。
「觉得怎么样?」
「心情非常好。很难形容的好……」
「之前的患者也都这么说。每次都让我感到讶异。」
医生爽朗地笑着说。
「不过……」医生换了个语气说道:
「你想看今天从肝脏摘除下来的『心之黑影』吗?」
「我能看吗?」
「如果你想看的话……事实上,我们会把摘除下来的『心之黑影』交还给患者。『心之黑影』与受伤的脏器或肿瘤不一样,目前还没有法律规定处理办法,所以我们院方也很难做处理。因此,原则上我们会把摘除下来的『心之黑影』交还给患者本人保管。」
「噢,原来如此。」
「那么,这个……」
医生说着,把一个白色的压克力小盒子递给我。
「里面装着我的『心之黑影』吗?」
「是的。」
医生点点头。
「这样说好像和刚才的话相互矛盾了。」
医生接着说:
「但有一件事要请你特别注意。希望你尽可能的不要去看盒子里的东西。」
「为什么?难道是看了之后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吗?」
「也不是。如果只是看的话,那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是……」
医生要说不说的,脸上还露出会让人多心的诡异微笑。
「总之,要不要看是你的自由。」
医生说完这话,便离开病房。
不久之后,护士和妻子也出去了,病房内只剩下躺在病床上的我——
经过一番犹豫,我决定打开医生交给我的白色压克力盒子,看看盒子里面的东西。曾经在我身体里的「心之黑影」到底长什么样子?无论如何我都想亲眼看一看。
我打开盒盖,怀着戒慎恐惧的心情窥视盒子的内部。
那是一个约乒乓球大小的黑色块状物体。但和我想像中不同的是:那物体看起来轻飘飘的,样子很像棉花糖……
……啊,这就是我的「心之黑影」。
这就是我的「心之黑影」吗?
就在我心生这个想法的下一个瞬间——
我做了一个完全没有经过思考的动作。
我的右手伸进盒子里,拿起那个,就往嘴巴里送……
那是完全没有理性思考,绝对冲动的行为。
那个看起来太可口了。而且,实际地送入口中后,那个马上融于口中,好像与口水合为一体了,然后顺着喉咙进入体内,好吃到像可以融化我的心。
恐是恐怖电影的恐
作了这样的梦——我觉得是那样的。
1
因为种种巧合与机缘累积的结果,我们成了那个现场的第一目击者,而偏偏我们又负责了这一连续杀人命案的调查工作。
我所说的我们,指的便是在黑鹭署刑事课工作的我,和我的老朋友石仓医生,石仓医生是黑鹭署的特约医检。
「哎呀!这个是!」
石仓医生叫道,抚摸左眼上茶绿色眼罩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莫非这和那个事件是……」
「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我压抑着内心的强烈不安,如此回答。
「这个可以视为是第五件命案了吧?」
在著名的古代遗迹如吕塚附近,有一座小小的如吕湖。我们两人刚刚踏进建于小湖边,已经废弃的小屋内。
小屋内的光景只有「惨」字可以形容。
地板上有一大摊的血,血渍还没有干,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血腥味。那一大摊血的上面,有一具头破血流的男性尸体……
「那个就是凶器吧?」
我指着被扔在尸体旁边的斧头说。石仓医生一边战战兢兢地慢慢靠近斧头,一边说:
「肯定没错!斧头上还有新鲜的血迹,看来这桩命案发生还不到一个小时。」
男人仰躺在地上,手脚像「大」字一样地张开,已经一动也不动了。从身高和体格来判断,死者确实是男性,不过看不出年龄,也不清楚他是带着什么表情断气的,因为——
他的脸被盖住了。
他的脸上盖着一个有点脏的曲棍球员面罩。
「今天是星期五吧?」
我说。医生马上回应道:
「而且是十三号。」
「果真是特意仿效的!第五桩命案发生在『十三号星期五』。」
「确实是。但是,这个……」
「先请求支援吧!或许凶手还在附近……」
我这么说着,拿出手机,准备紧急联络署里。
2
事情开始于两个月前。
六月上旬。刚宣布进入梅雨季节的第一个星期日的早上,位于市内东地区,属于黑鹭署管辖范围内的人文字教会的后院里,发现了一具诡异的他杀尸体。
死者是住在这个教会附近的高中二年级男生。已经是六月天了,被杀的男生不知道为何还穿着冬天的立领学生制服。
凶器是一把长铁枪。铁枪从死者的右肩刺入,贯穿心脏后,从左边的侧腹凸出死者的身体,然后插入地面……在这支铁枪的支撑下,死者是站着断气的。
一看到那种不像人类可以办到的命案现场,我瞬间想起某一部电影里的某一个画面。那部电影是「天魔(The Omen)」(李察·唐纳Richard Donner导演/一九七六年)。
在那部电影的中间,布瑞南神父突然被暴风雨袭击,准备逃入教堂避雨时,惨死在教堂前面的那一幕。眼前的这个,不就和电影里的那个很像吗?
我对着同为刑警的同事们这么说时,他们每个人都以讶异的眼神看着我,上司也明显地面露不悦之色说:
「总之一句话,你就是个恐怖片的爱好者。」
结果是没有一个人愿意陪我讨论此事。不过,问题是:不只是死者被杀的模样酷似而已。
D
因为有人在连日的雨而泥泞的现场地面上,写下了这个字母。那是凶手留下来的签名吧!——我确信是这样的。
「D吗?那是达米盎(Damiaan)的D吗?」
知道这起命案,并且立刻做出这种反应的人,是接受尸体检查委托的石仓医生。
「哦?医生这么认为吗?」
「一般都会这么想吧!」
「你喜欢恐怖电影?」
「就算不是特别喜欢,也会知道像『天魔』那样的电影吧?那是常识……不过,老实说,我确实喜欢恐怖电影,而且看了非常多。」
「果然——对于这次的命案,请问医生有什么看法呢?觉得这只是偶发的命案吗?」
「偶发的?当然不是吧?」
「我也觉得不是。」
「凶手应该是以『天魔』中的一幕为范本,进行了仿效性的杀戮行为。不是吗?」
「说得是呀!」
「而且还在现场留下了签名。达米盎的D……」
至少医生和我一样,对此命案有着相同的看法。但是,除了我们之外,没有人接受这个看法。不过,话说回来,在那个时候没有其他人愿意接受这个看法,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然而——
两个多星期过去了,在一点破案头绪也没有的情况下,黑鹭署管辖的区域里,又发生了一起新的命案。
这次命案的现场是N女子大学的学生宿舍。住在这个宿舍里的文学院二年级女生遭人杀害,惨死在宿舍内的储藏室里。
命案发生的时间是深夜,死者的腹部被利刃刺中好几刀,最后因喉咙被割断而毙命。而且——
不太明白女学生到储藏室要找什么东西,但现场的储藏室里,卷成线圈状的铁丝散得到处都是,而受害者似乎在被刀刃攻击以前,曾经被这些铁丝绑住手脚,处于不能动弹的情况。
—看到这样的现场,我瞬间想起某一部电影里的某一个画面。那部电影是「坐立不安(Suspiria)」(达理欧·阿金图Dario Argento导演/一九七七年)。
在那部电影的后半部分里,洁西卡·哈帕(Jessica Harper)所扮演的苏西的朋友莎拉,在芭蕾学校内的道具室里被杀害了。
莎拉被杀害的情形,不是和现在的状况很像吗?
「签名呢?有吗?」
石仓医生在得知这个命案的概要后,马上提出这样的问题。
「现场墙壁上有用血写下的字母。这次写的不是D,是E……」
「噢。那一定艾莲娜·马科斯(Elena Marcos)的E……」
「是吧!」
「会是同一个凶手吗?」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像这样的『仿效杀人』,应该不是单独的个别案件……」
假如这是个连续的杀人命案,那么,下一个出现的命案现场,会是「天魔」里或是「天魔续集」里的哪个杀人场景呢?我和石仓医生曾经这样漫无边际的猜测过,但现实却与我们的猜测不同,因为这次出现的命案现场与「天魔」无关,而是「坐立不安」——这样的结果不免让我们想像:如果还有下一次,那……
我和石仓医生因为两人共通的认知与想像,忍不住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3
又过了几个星期,时间来到了七月中旬,第三个命案发生了。
死者是Q大学法学院四年级的男生。他是住在自己家里的本地大学生,正在为了进入法学院的硕士班而闭门苦读。因此,他被杀害的地点,便是自己家中的卧室。那天晚上因为家人全出去旅行了,所以只有他一个人在家。
床的中央有一个大洞,好像有大量的鲜血从那个洞里喷出来一样,把整个房间都染红了。死者的身体被严重切割,几乎已经失去原有的形状……
「检查床的床单时,发现了有特征性的痕迹。凶手好像除了大拇指外,其余的四个手指头上都装上刀片,然后以那样的手指割裂床单……」
听到我的报告后,石仓医生和上一次一样,开口便问:
「有签名吗?」
「有。在床旁边的枕头上有用血写下的字。」
「是F吗?」
「正是F。是佛瑞迪·克鲁格(Freddy Krueger)的F。」
这次命案仿效的画面来自「半夜鬼上床(A Nightmare on Elm Street)」(韦斯·卡拉文Wes Craven导演/一九八四年)。强尼·戴普扮演的年轻人葛雷,在睡梦中惨死于自己房间内的床上。
「看来,这个连续杀人的命案,好像还会继续下去呀!」
「确实——那么,下一次会仿效哪一部恐怖电影的画面呢?
光是想像一下,我们就忍不住发抖。
4
然后是一个星期前的八月初,发生了第四起命案。
这次的受害者,竟然是石仓医生认识的人。死者是石仓医生服务的深泥丘医院里的同事,麻醉科茶山医生的妻子。茶山太太在丈夫不在家时,在自己的家里面被杀死。
这次凶手行凶的时间判定应该是白天。茶山医生晚上从医院下班回家,目睹了比之前那些命案更加凄惨、残虐的杀人现场。
首先,凶手破门侵入茶山家,然后用门的木头碎片刺穿茶山太太的右眼球,并且从左脚膝盖处,扯断茶山太太的左脚,还剖开茶山太太的腹部,拉出内脏……
对于茶山太太遭受残酷杀害之事,石仓医生肯定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石仓医生虽然因震撼过于强大而脸色苍白,他仍然镇定地说道:
「恐怖片里常常可以看到眼球被刺穿的画面呀!」
他喃喃说着,然后陷入深思般想了一会儿,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后说:
「门板的木头碎片是重点吧!再加上被扯断的脚和拉出来的肠子……这些……好像是、僵尸的食物。」
我们都同意的「那个」,就是「Zombi 2」(卢西欧·福西Lucio Fulci导演/一九七九年)。电影进行到一半后,梅南多太太在自己的家中,成为僵尸们食物的那个电影……
顺便要说的是,第四桩命案的「签名」,是用死者的肠子「写」出来。不用特别说明大家应该也知道吧!那是N,Zombi(僵尸)的Z。
5
情况发展至此,任谁也不得不承认这绝对是一桩连续的杀人命案,是「恐怖电影连续杀人事件」吧!
接下来是哪一部恐怖电影的哪一个场景,会被拿来当作杀人的范本呢?
我们每天都战战兢兢的,整个市区也笼罩在提心吊胆的气氛下。
以市府警察总部的高手们为中心,警方每个人都很拼命地追查命案的相关内容,但是,不管怎么样调查,就是掌握不到凶手的线索,完全不知道到底是谁犯下这么凶恶的命案。就在这样的情形下——
因为种种巧合与机缘累积的结果,我们在毫无预期下,来到第五个命案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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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对这次的情况有什么看法?」
「从命案的地点位于湖边的小屋这一项看来,可以说是像『十三号星期五(Friday the13th)』吧!但是……」
「到底是哪一部电影里的一个画面呢?『十三号星期五』的电影太多了。」
在等待警署的支援到来前,我们很认真地讨论着。
「至少可以确定应该是『PART 3』以后的作品。不过……」
「不愧是恐怖片迷!这次命案的线索有『十三号星期五』,还有曲棍球员面罩。这两个线索是这一系列影片的象征性标记了……」
这一系列的第一部是「十三号星期五」(史恩·康宁汉Sean S.Cunningham导演/一九八〇年),第二部是「十三号星期五PART 2」(史帝夫·麦尔Steve Miner导演/一九八一年),这两部中还没有出现曲棍球员面罩的情节。如医生所说的,曲棍球员面罩是第三部「十三号星期五PART 3」(史帝夫·麦尔Steve Miner导演/一九八一年)后,才出现的。
「话说回来,这次的签名在哪里呢?还没有看到类似凶手的签名。」
「啊,的确。」
我在回答医生时候,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慢着!等一下——啊,怪了。
这次的这个现场的情况是……
「怎么了?」
医生不解地问。
「那个……」
我不安地寻找要如何回答。
第一桩命案仿效的是「天魔」,留在现场的字母是达米盎(Damiaan)的D。
第二桩命案仿效的是「坐立不安」,留在现场的字母是艾莲娜·马科斯(Elena Marcos)的E。
第三桩命案仿效的是「半夜鬼上床」,留在现场的字母是佛瑞迪·克鲁格(Freddy Krueger)的F。
第四桩命案仿效的是「Zombi 2」,留在现场的字母是僵尸(Zombi)的2。
而我们刚才一踏进小屋,就看到了肮脏的曲棍球员面罩,所以马上连想「十三号星期五」(的PART 3以后)。但是……
还是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