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就不合道理了。
之前的四桩命案,每一桩的现场都仿效自电影中的杀人画面。也就是说,仿效出来的焦点都在「被杀害的那一方」。然而——
这次的这个是怎么一回事?
说到曲棍球员面罩,当然会想到「十三号星期五」,这一点应该是没有错的。但是——慢着、慢着,「十三星期五」中的曲棍球员面罩,并不是戴在「被害者」脸上的,而是「杀人者」的象征,不是吗?——没错,当然是这样的。
他是「杀人者」……而且,他是不管受到什么样的反击,都会马上再站起来,即使是头被打烂了,看起来像死了一样,也会复活过来。他,是杀不死的杀人鬼!
我吓呆了,害怕得张大眼睛张望四周。
倒在地上的那个男人,看起来正要慢慢起身。他会调整好自己脸上的面罩,伸手去拿抛出去的斧头,然后……
我们当然找不到凶手的签名。
因为第五桩命案现在才要开始。
凶手在杀人之后,才会留下签名。
J·杰森·沃西斯(Jason Voorhees)的J。
那个J字,恐怕是用已经害怕得失去逃走的力气的我和石仓医生的血,写下来的。
深泥丘三地藏
1
八月。
这个城市代表性的夏季节庆活动「五山送火」已经结束,又过了一个星期左右——
那一天天气凉爽到让人觉得秋天已经来到,感觉秋高气爽的日子。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出门散步的我,这一天中午过后便出门去散步。
从事写小说这个行业,经常让人整日闭坐在家而缺乏运动。因为我已经不年轻了,再加上医生的劝告,几年前起便决定至少要坚持散步(不敢说是走路运动)这件事——但是,夏天太热,冬天又太冷,让人懒得出门,最后便是窝在家中。
今年夏天我尤其提不起精神散步,一点也不想出门,再加上被截稿日追得几乎喘不过气,几乎是过着足不出户的生活。所以说,这一天的散步,真的可以说是「久违了」。
离开家门后,我背对着红叡山,沿着长长的坡道往下走,才没走多久,就看见一小群人聚集在途中的三岔路口附近。
从他们的穿着打扮看起来,他们不像观光客,其中有几个好像是住在附近的妇女。还有,一群人中也有几个小孩子。
三岔路口前面的路旁有一块小空地——正确地说,也不能说是空地,那好像是附近邻家的停车场。不过,现在那里架起了集会用的临时帐篷。那帐篷好像就是人群聚集的中心。
我在通过那里时,顺便看了那里一眼,发现里面并不是只有女性,也有几位像是「本地大叔」般的男性,及几个小孩子。那些孩子看起来像是小学生,或是还没有读小学的幼儿,他们的手上有拿糖果的,也有拿溜溜球或是水球的……在即将迈入五十大关的我的眼中,眼前的情景颇让我心生怀念。
这是什么集会呢?
我歪着头这么想。
是本地的儿童团体在办夏日的活动吗?
前面的三岔路口有一座小小的地藏庙,是非常普通的小庙,平常经过时完全不会注意到。但是,这时那座小庙却很自然地吸引了我的目光。
和平日不同的,今天的地藏菩萨前面有点燃蜡烛的烛台,有鲜花的装饰,还摆放着许多供品……
是什么呢?
这是在做什么呀?
我再次歪着脑袋,不解地思索着,好不容易才想起来。
是吗?——这是地藏盆会吗?
2
说起来好像确实有那样的事——我从脑海中朦朦胧胧的记忆里面,寻找出可以与眼前的情景对照的印象。大概是盂兰盆会后的一个星期——八月二十二日到二十四日左右,每个有地藏庙的镇议会,都会举办地藏盆会的活动……
如果这个时候我怀抱着「是什么事呢」的疑问,就直接回家,并且对妻子说出我的疑问,一定会招来妻子以惊讶的口吻对我说:「你怎么了?」吧!
「那是地藏盆会呀!你是这个城镇出生,住在这里的时间远比我久,不应该不知道地藏盆会吧?」
当妻子这么对我说的时候,我大概会回说:
「噢……好像是的。」
虽然那不能算是明确的答案,却还算得是适当的应对吧!
反正最近常发生这样的情况。说起来妻子是南九州的猫目岛人,我则是出生于这个城镇的人,而且学生时代和成为作家以后,基本上也一直住在这个城镇里。相对于我,妻子是后来才来这里住的,所以我住在这里的时间,确实比妻子久很多,理论上我应该比她更熟悉这个城镇的种种。然而……
最近的情形却常常不是那样。
城镇里一些我不清楚的事,妻子竟然非常清楚!不过,这不是她的问题,我觉得问题出在我身上。因为原本应该在我记忆里,为我熟知的许许多多事情,最近不知为何变得模糊不清,让我不得不自我检讨为什么会如此的事情,最近已经发生很多次了……
我是不是得了早发性的失智症呢?因此觉得不安,我还数次前往医院做脑部检查,但是检查的结果总是说我的脑部并没有任何异常。这样的结果虽然是值得高兴的,可是——
还好这一天我顺利地想起和「地藏盆会」有关的事情。
其实,回想起来,这些年的八月下旬时,我大多闭门在家,根本没有机会像今天这样外出散步——我觉得是这样的。因此理所当然的,我也很久没有机会看到附近举办「地藏盆会」的情况了……
我一边努力地在脑子里寻找几十年前自己还是小孩子时,享受「地藏盆会」活动的快乐记忆,一边站在三岔路口,眺望地藏菩萨一阵子。
3
我似乎曾经听说过,这个城镇是地藏盆会的发祥地。
据说,从前佛教的地藏菩萨信仰与各地方的守路神信仰结合后,镇内的十字路口便出现了祀奉地藏菩萨的地藏庙;而从某个时期开始,因为人们相信地藏菩萨是孩子们的守护神,于是各城镇举办的地藏菩萨祭祀活动,便自然而然地演变成「守护孩子的节庆活动」。
包括邻近的大阪或滋贺等城市,地藏盆会都是地方上大家熟知的年节活动。不过,好像并不是全日本每个地方都有地藏盆会。例如:如果对东京人提起地藏盆会,往往会被反问:「那是什么?」
我缓缓信步而行,关于地藏盆会的知识,也慢慢地从我的记忆里浮上来。
这一天真的很凉爽,一点也不像是八月天。不过,从万里无云的晴空洒下来的阳光,却还是夏日的骄阳。因为出门时忘了戴帽子了,为了躲开日晒,我尽量选择可以遮阳的路走。于是——
虽然没有特意要走哪一条路,就在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时,竟然发现自己来到一栋熟悉的建筑物附近。
是深泥丘医院。
这几年来,我的身体健康完全依赖这家医院,只要自觉得健康状态有问题,就会来这里接受检查,因此认识了不少医院里的医生、护士。
在爬上深泥丘的缓坡途中,就可以看到深泥丘医院那栋钢筋水泥建的四层楼建筑了。但是——
我突然看到了像刚才三岔路口那样的人群。
医院的斜对面有一座儿童公园。
公园里架设着几座帐篷——和刚才在三岔路口看到的临时帐篷一样。很多孩子聚集在帐篷附近,帐篷的周围还挂着很多写着「卍」字的红底白字灯笼。同样是地藏盆会的活动,这边的规模显然大很多,也热闹很多。
去看看吧!我这么想着,便朝公园走去,并且就在一脚踏入公园的那一刻,听到了孩子们「哗!」的欢呼声和鼓掌声。现在正在进行什么非常受到孩子们欢迎的活动吗?
我往发出欢呼声的帐篷走去。
帐篷的下面排着几条长凳子,孩子们坐在凳子上,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前方。我顺着孩子们的视线看去,在那里的是——
一位戴着俗气的方框眼镜的年轻人站在那里。
那个人我见过。他骨瘦如柴,脸色不佳……没错,他就是Q大学奇术研究会的乙骨同学。
不管他的外貌如何,我知道他的魔术技巧还算有一手。他表演的不是擅长的另类桌缘魔术,而是受小朋友们喜爱的舞台魔术……我看的时候,他正使用红色的布与垒球般大的地藏菩萨头(当然是魔术道具),表演僵尸球的魔术。
不可思议的地藏菩萨头像活的一样,自由自在地在半空中移动,最后的高潮是表演者大力抖动红色的布,球便在瞬间消失了。小朋友们在球消失的瞬间,爆发出「哗」的欢呼声。
我一边和小朋友们一起鼓掌叫好,一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地藏盆会时,观看地藏盆会余兴节目的魔术表演。
「你好。」
有人在我的背后打招呼。回头看,是在深泥丘医院认识的年轻女护士咲谷小姐。
「啊,你好。」
「来看地藏盆会吗?」
「正好路过,所以——看到乙骨君在这里表演,还吓了一跳。」
「『魔术团』的团员每年都会来表演做公益演出。」
「噢,这样呀!」
「魔术团」的正式名称是「深泥丘魔术团」,成员都是本地喜欢魔术的人,简言之就是地方上的奇术同好会,咲谷小姐也是其中的成员之一。那是前年秋天的事吧!我被邀请去观赏「魔术团」举办的「奇术之夜」,那时也看过乙骨同学的表演。
「这里的地藏盆会好热闹。」
「是很热闹,但是,孩子们的人数好像愈来愈少了。」
「啊,那边正在抽奖。」
「小朋友们好像最喜欢那个。」
「以前也是这样呀!——今天是星期六,医院那边的情形怎么样?」
「下午的看诊工作马上要开始了,我还在工作中。」
咲谷小姐笑着说,难怪她身上穿着白色的护士服。
「这里的地藏菩萨在公园里吗?」我问。「我也算常常来这里,却从来没有看到过。」
「地藏菩萨在那边呀!你看!」
护士伸手指着旁边帐篷的方向。那里是公园东南角落,也搭着一座帐篷,地藏菩萨庙就那帐篷的下面。
「这边的地藏菩萨是『深泥丘三地藏』,在这里的地藏菩萨是三地藏中的二目地藏菩萨。」
「深泥丘三地藏?我第一次听说。」
还有第一和第三吗?那么,訑们在这附近的哪里呢?
我朝着「二目地藏菩萨」所在的帐篷走去。既然来到这里了,当然要就近去看看。
那是一座相当漂亮的石造小庙。
庙前的供桌上摆满了烛台、鲜花和供品,地藏菩萨立在左右对开的格子门内。地藏菩萨穿着红色的围兜,双眼柔和地闭着,和三岔路口看到的地藏菩萨一样,是常见的……不对。
不是的。
不是那样的。
绝对不是常见的地藏菩萨!这尊地藏菩萨有着非常异样的特征。
乍一看,我吓了一大跳,还当场呆住了。
这是一尊红色的地藏菩萨。
红色的原因并不是材料的本身带着红色,也不是某一部分使用了红色做为装饰,而是从头顶开始,到脸、肩膀、手、挂着围兜的脖子、前胸……全身都是红色的。那是让人看了会觉得害怕的红色,那么刺眼,像被染上大量的鲜血般。
这是怎么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甚至觉得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灾难,忍不住手抚着额头,倒退了一大步。呜……强烈的晕眩感也在这个时候突然袭来。
这是怎么了?
这是……怎么了?
我一下子失去平衡,就在觉得要跌倒之前,听到「啊!」的叫声。那是咲谷护士的声音:
「怎么了?你不要紧吧?」
4
「觉得如何?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已经没事了……」
「没有发烧,血压和其他身体状况也都正常。本来还担心你是不是中暑了,但看起来不像是那样的问题。」
「嗯,是头晕,常常感到晕眩的——不好意思,突然这样……」
「没什么,没什么。幸好咲谷小姐在你旁边。」
「是呀——太丢脸。」
将近一个小时前,我在公园的地藏菩萨前感到强烈的晕眩。
虽然一时站不住,但并没有失去意识,只是无法独自行走,于是在咲谷护士的搀扶下,被带到医院。在没有人的治疗室床上休息了一会儿后,晕眩感渐渐散去,终于恢复到平常的状态时,左眼戴着茶绿色眼罩的医生来了。他是我这几年来的主治医生,脑神经科的专家石仓(一)医生。
「对了,医生,那个地藏菩萨是——」
我从床上起身,看着医生的脸问。医生的中指抚着眼罩的边缘说:
「你说的是公园里的二目地藏菩萨吗?」
「是的。为什么那尊地藏菩萨……」
「为什么那尊地藏菩萨被染成红色的?你要问这个问题吗?」
「嗯。老实说,刚才我就是看到那尊地藏菩萨,吓了一跳,然后就感到强烈的晕眩。」
医生点头,表示「原来如此」,并仔细看着我的脸说:
「你太累了。」
「——是。我剐剐赶完稿,这一阵子都待在家里。」
「你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今天晕眩的原因,一定也和平常一样的吧!」
接着,针对我的疑问,医生很干脆地做了以下的回答:
「人们会用染了红色的砂糖水浇地藏菩萨,这是这一带地藏盆会的习俗,由来已久了。所以公园里的地藏菩萨才会变成那个颜色。」
「红色的砂糖水?」
我深感不解地低声说着。
「很奇怪的习俗呀!」
「浇地藏菩萨的水,通常用的都是一般的水。不知道这里习俗的人,看到红色的地藏菩萨时,难免会被吓一跳。」
医生走到我床边的椅子旁,坐了下来,又把中指放在眼罩的边缘。
「地藏菩萨刚开始成为地藏信仰的根本,是因为地藏菩萨会优先救助弱者,被视为是深怀慈悲的佛菩萨,也被当成是保护弱小孩童的守护神。不过,后来又多了一些耳语、说法,说供奉地藏菩萨之地的地面下,是饿鬼界的入口……」
饿鬼界就是饿鬼道,在佛教的说法里,那里是迷界的「六道」之一。生前做恶的人,死后受到报应,就会沦为「饿鬼」。
「把水浇在地藏菩萨上的用意,是要以慈悲的心,施舍水给沦落到饿鬼界受饥、受苦的饿鬼。这个地方为什么要用红色的砂糖水浇,或许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吧?可能开始的时候用的并不是砂糖水,而是人的血……」
医生故意露出狞笑地对我说,但我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医生的玩笑而轻松起来。
「但是……」
我接着说:
「听说深泥丘有三地藏。另外的两尊地藏呢?」
「你听咲谷小姐说的吗?」
「嗯。她说公园那边的是第二地藏菩萨。另外的两尊地藏菩萨在哪里呢?」
「三目地藏菩萨在离这里不远的坡道上。你想马上去看看吧?」
医生如此回答。这时,我觉得医生的用语有些奇怪,却说不出奇怪在哪里。或许只是我太敏感了。
「第一地藏菩萨呢?在哪里呢?」
我一再问,医生于是突然换上严肃的神情,回答我:
「其实,一目地藏菩萨失踪了。」
「啊?」
「据说以前这里确实有那个,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失踪了。」
「地藏菩萨失踪?怎么会有这种事?」
「事实就是如此。没办法呀!」
「可是……」
「我也只是听说,并没有实际看到过那尊地藏菩萨。或许是出了什么状况,被移走了吧!」
「这么说来,第一地藏菩萨现在并不存在了?」
「嗯。」
医生先是这么回答了,但是很快又说:「啊,不是。」并且接着说:
「好像也不能那样断定。」
「怎么说呢?」
「因为最近有个男人说他『看到了』。」
「哦……」
「这件事是我从Q大学的真佐木老师那里听来的——你有兴趣知道吗?」
医生这么问我。我毫不犹豫地马上回答:
「有。」
真佐木老师是Q大学附属医院的精神科教授,和石仓医生的交情好像很不错。而我也因为石仓医生的关系,几年前就认识了真佐木老师。
「不过,这件事情请不要随便说出去。拜托了。」
医生先这么叮嘱后,开始说:
「就姑且用S,来代替那个男人名字吧!大约是离现在半年前的某一个晚上,那位S氏在这附近看到了深泥丘三地藏中的一目地藏菩萨。一目地藏菩萨和其他两尊地藏菩萨一样,眼睛是闭着的。但是S氏说他看到一目地藏菩萨时,地藏菩萨的眼睛是张开的。」
「地藏菩萨的眼睛?」
听到这里,我觉得一定要确认一下:
「那位S氏是真佐木老师的患者吗?」
「你果然注意到了。」
医生马上承认。
「自从半年前他看到地藏菩萨的眼睛张开后,就变得不对劲了。他现在应该还在Q大学附属医院的精神科中住院接受治疗。」
「啊……」
是精神失常的男人的胡言乱语吗?
那位S氏的情况,可以粗略地从两个方向来做解释。一个是:S氏疯了,所以看到地藏菩萨张开眼睛。另一个解释是:S氏因为看到地藏菩萨张开眼睛,所以疯了。
如果用一般的想法来思考,答案应该是前者吧!——总之,这是令人有点毛骨悚然的奇闻。
「还有一件关于S氏的奇怪事情。」
石仓医生接着又问:「你有兴趣知道吗?」
这一次我还没有做任何回答的时候,医生便擅自点头,说了一声「我知道」后,就自动说起那件「奇怪的事」。
「S氏住院以后,好像常常在病房里持续地画地图。最初只是用一般的图画纸画,后来图画纸不够画了,就用大张的模造纸画。」
「地图?……哪里的地图?」
「根据真佐木老师的说法,他画的地图看起来好像是这个城镇的地图,但又不是这个城镇的地图。因为地形不一样,马路不一样,写出来的地名也似是而非……」
「他画的是虚拟的地图吗?」
「可以那么说。」
我觉得这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奇闻。但是,我在这么想的同时,觉得心里面有一种奇怪的忐忑不安感。
像这个城镇,又不是这个城镇。那——在S氏狂乱的心里不断扩大着的,到底是什么城镇风景呢?
5
离开医院时,是黄昏的时刻。
我想你的身体虽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还是不能太大意——尽管医生对我这么说,离开医院后我还是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别的地方。我想去刚才医生说的「三目地藏菩萨」所在地,去看看那尊地藏菩萨。
从医院前面的坡道往上走了约十五分钟左右的第四个十字路口。如医生所说,很快就找到了。这么容易就找到还有一个原因,因为那里也举办了地藏盆会的活动,并且也搭了帐篷,装饰着许多灯笼。灯笼里的灯都还亮着,但毕竟太阳已经快下山了,所以附近已经没有小孩子在玩了。
第三地藏菩萨和公园里的第二地藏菩萨一样,被供奉在石造的小庙内。我带着一点点战战兢兢的心情,走到地藏菩萨的前面。
深泥丘三地藏的第三地藏菩萨。
这尊地藏菩萨的大小和公园内的第二地藏菩萨有些许的不同,是特别设计过的地藏菩萨。不过,这个地藏菩萨也和公园内的第二地藏菩萨一样,被砂糖水染得全身通红——但是,这尊地藏菩萨身上的颜色,好像被西斜的夕阳红色吞噬了般,看起来并不是那么让人不舒服。
我的身体迎着比白天时还凉爽的黄昏之风,暂时一动也不动地与地藏菩萨对峙着。隔了一会儿——
我突然惊觉自己正谨慎地伸出了右手,朝向地藏菩萨的额头。石仓医生说了,「红色砂糖水」像涂料一样,一层层地附着在地藏菩萨身上。我试着用手指来回摩擦,一点点地擦去……结果——
剐才完全没有看到的东西,现在看到了。我看到的,是与温柔地闭着眼睛同样形状的东西,我认为那显然也是眼睛,而且位于额头的正中央。
在医院时,听到医生一再说「三目地藏菩萨」时,当时只觉得医生的用法有些奇怪,还以为是自己太敏感,而且,暗自认为自己觉得医生「奇怪」,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现在想来,那样说的医生本人,绝对不会觉得自己的说法「奇怪」,因为他原本就是要那样说的。
医生说的「三目」,是我自己自以为是的把它想成是「第三」※,他说的并不是「第三」。也就是说,他原本就是要那样说。(※日文中汉字「目」用在数字后面时,有「第……」的意思。)
眼前的地藏菩萨,正可以证明我上面的想法。
「三目」不是「第三」的意思,「三目」是「三只眼睛」的意思,所以三目地藏菩萨,是说有三只眼睛的地藏菩萨。所以,在公园看到的「二目」,也不是「第二」的意思,而是「两只眼睛」的意思。以此类推——
现在不知去向的二目」,当然不是「第一」地藏菩萨,而是「独眼」的地藏菩萨。
深泥丘的「独眼地藏菩萨」※。(※为了避免混淆,将以下的「目」字改为「眼」字。)
想起在某个地方看到「独眼」的地藏菩萨张开眼睛的S氏的奇闻,我不禁全身起鸡皮疙瘩,油然生出忐忑不安之心。
6
几个小时后——
我变成有着黑色翅膀的大鸟,在夜空里飞行。民宅的灯,大楼的霓虹灯,路边的街灯等等灯光都已熄灭,我独自静悄悄地在城镇的上空盘旋。
大鸟有时突然快速往上飞窜,仰望云间的弦月;有时突然急速下降,掠过黑鹭川的河面……然后,大鸟的眼睛捕捉了盘踞在红钗山南方的矮山丘——那是深泥丘。
叽咿!
尖锐的叫声撼动了黑夜的空气。
叽咿咿!
大鸟快速回旋,以那座矮山丘外的建筑物为目标,降落在建筑物的屋顶上。
钢筋水泥建的四层楼旧建筑物,正是深泥丘医院……眼熟的屋顶,建筑在冷清水泥地中央的奇怪建筑物。怎么看都像是神社的社殿,纯日本式的阁楼,左右开启的入口门现在是开着的……
叽咿、叽咿咿!
大鸟毫不畏惧地冲入开欧着的门,我也在那一瞬间离开大鸟,化身为「眼」。建筑的内部虽然黑暗,「眼」的视力却完全不受影响。不多久,「眼」在那个房间的最深处,发现了那个。
铺着红色织物的奇妙祭坛上,矗立着孤零零的地藏菩萨——额头下面只刻着一道线,是「闭着眼睛」的「独眼地藏菩萨」。
啊!竟然在这样的地方!……虽然觉得感慨,却不如想像中的强烈。或许那位S氏,是悄悄潜到这里来,看到了这个……不管我愿意不愿意,这样的念头闪进我的脑海里。
独眼地藏菩萨的那只眼睛,徐徐地张开了。
在脸的正中央,突然裂开的异样大眼睛。那是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像没有尽头的灰色黑暗……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有东西从那个灰色黑暗深处流出来了——是水。
水是透明的,却因为黑暗的关系而看起来是黑色的。那水,刚开始的时候是涓涓地流,接着是淙淙地流,然后是滑滑地流,最后是湍湍地,以惊人的方式奔流而出……已经停不下来、停不下来了。
我再度与大鸟化为一体,飞出被水弥漫的阁楼,在暗夜里展翅高飞。大鸟一边在半空中来回盘旋,一边窥视着地面上的情形。从地藏菩萨眼里溢出来的无尽藏水,以可怕的汹涌之势,灌注到建筑物的周围。
水很快就吞没了建筑物,连周围的房子、道路、公园、森林等等,也都被吞没了,可是水还是源源不断地溢出来,淹到整座山丘了。就这样,那一带的等高线终于像在瞬间反转了般,本来是山丘的地方,成了同样大小的湖泊。
叽咿、叽咿咿咿咿咿!
大鸟在发出长长的尖锐鸣叫声时,往黑黝黝并起浪的水面急速下降,以倒栽之姿,鸟嘴最先冲入水中。下一瞬间,大鸟变成巨大的怪鱼,潜入又冷又暗的水中,寻找湖泊的底部……
但是……
不管怎么往下潜,就是到不了湖底。怪鱼终于要放弃,转而要往上浮起时的前一刻——
我感觉到了——我是这样觉得的。
我感觉到那混沌不明的奇幻之城,好像就在遥远彼方的水底里。那微弱的、奇怪的热闹喧嚣之声。
ソウ(SOU)
1
这果然也是种种巧合与机缘累积的结果吧!那个晚上的那个时候,偏偏我们就正好在深泥丘医院的屋顶。我所说的我们,指的便是在黑鹭署刑事课工作的我,和平常在这所医院工作,兼任黑鹭署特约医检的石仓医生。
「起雾了呀!」
石仓医生一边说,一边以手指抚着遮住左眼的茶绿色眼罩。
「上一个周末的那一天也是这样,天亮以前的雾好大。」
上一个周末的那一天——说的就是发生那桩案件的星期六吧?那天从早上起,就下着倾盆大雨,但是……有起雾吗?我的记忆里没有印象。不过,现在对方说的话,是没有用的。
「前天下午也是,那可是大浓雾呀!」
「呃。」
我随声附和。大前天——这个星期的星期三,也就是第二桩案件发生的日子。我记得那天只有从黄昏起开始下的倾盆大雨,并没有什么大浓雾。
上一个星期的星期六和这个星期的星期三,深泥丘这一带都下了倾盆大雨——没错,就是这样。因为大雨的关系,本来会在命案的现场发现的脚印什么的种种线索,都被大雨给洗刷掉了。
「你看。」
石仓医生徐徐地靠近屋顶的围墙,伸出右手指着前方。
「看到那边了吧?那栋大楼就是上星期的命案现场。」
深泥丘医院是一栋四层楼的建筑,并且建筑在坡道上面的深泥丘上,所以从屋顶眺望的视线非常好。不过因为今天晚上起雾了,所以现在屋顶上的视线并不是很好。但是,医生的手指所指的「那栋大楼」的影子,我仍然捕捉到了。站在医院的屋顶上看「那栋大楼」,觉得距离好像不是太远。
「那栋大楼」是五层楼建的出租公寓大栋。从外观看,像是已经有数十年历史的老建筑物,显见大楼的主人对大楼的经营并不是很用心。以出租公寓大楼而言,它的地理条件明明不差,却好像还有很多空屋没有租出去。说实在的,那房子以前就有「幽灵公寓」之称……所以住的人不多,也不足为奇了。
住在那栋大楼四楼某一室的女人死了。死亡时间判定是上个星期六,在天亮以前的凌晨四点左右。
「我想听听刑警对那个命案有何看法。」
医生转头对我说。
「我说的刑警就是你。我觉得你的想像或许和我一样。」
「唔。你的意思是——」
我已稍稍猜出医生的用意了,却仍然装蒜不说。于是医生便说:
「你对同事或上司提出自己的猜测时,却没有人要理睬你的『那个猜测』。」
医生好像完全看穿我的内心般,眼角露出笑意。
「我没有机会去现场看,不过,后来看到照片了。现场发现的那个……」
「那个……血书吗?」
「そうです。」※(※そうです(音:SOUDESU)。在此有两层意思,一为附和、认同「是的」之意:一为「是そう」的意思。)
「是『そう(SOU)』吗?」
「是『そう(SOU)』。」
上一个周末,我在现场看到了那个。
大楼的一楼出租给骨董店,骨董店在人行道上搭了棚子。刚才提到的血书,就是在棚子下发现的。因为棚子遮挡了雨水,血书才得以保留,没有被雨水冲洗掉。
2
该女子(三十五岁,未婚的职业妇女)被认为于当天黎明前,从四楼的住处跳下。警方搜索她的房间时,发现她写的遗书,内容一再表示厌倦人际关系与受不了债务累积的压力,觉得活得很辛苦而厌世。遗书的最后还记下了日期。
经过鉴定,该女子应是写完遗书后,便从阳台一跃而下,摔落到下面的店铺和街道上。但是——
从遗书看来,这应该是一起单纯的自杀事件,但尸体被发现时所呈现的情形,却让人觉得古怪。
「虽然地面的状况会影响掉下来的结果,从那样的高度跳下来,摔死了并不奇怪,尤其如果是头着陆的话,绝对是必死无疑。但是那位女子的头部几乎没有损伤,而是两脚有复杂性的骨折。由此可见她不是倒栽葱掉下去,是脚先碰到地面。」
接受委托,负责检查尸体的石仓医生,非常清楚地表达了他自己的看法。
「她跳楼之后,并没有立即死亡。我认为她当时还有能力自行移动自己的身体,让自己离开跳下来的地方;并且意识也很清楚。」
从四楼的阳台往下跳时,落点一般会在偏离建筑物几公尺的地方。但她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却紧邻建筑物……所以,她是自己把手伸到可以遮住雨的棚子下面,并且用血写下那样的文字后,才失去意识,断气的——可以这么想。
「头部确实有受到一些擦撞,也有一点点流血的状况。还有,她的双脚虽然严重骨折,但应该不会直接影响到性命。所以,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死亡的呢?」
医生提出这样的质疑。
「内脏受损。她的肋骨全断了,内脏破裂的情况相当严重……」
她跳下来时,不仅两脚承受了很大的撞击力量,胸部和腹部应该也受到不小的冲击吧!负责搜查的刑警们,一致认为她的死因是内脏破裂。但是——
「很抱歉,我就是无法接受这种说法。我觉得那也大奇怪了。」
因为从高处坠落,内脏受到强大的撞击而死。医生认为这样的判断很奇怪。
「那个……」
医生注视着我,换了个口气说:
「我现在暂且不做专业性的详细解说。总之,我有不得不这么想的理由。从高处往下跳企图自杀,却没有自杀成功的她,在大雨中靠着自己的力量爬回建筑物的旁边后,却遭受第三者的某种攻击而死。这才是她的死因,不是吗?」
「攻击?你的意思是……她的胸部和腹部受到攻击?被车子辗过吗?」
「嗯,或许是那样的吧?」
「但是,尸体身上没有轮胎的痕迹呀!」
「没有轮胎的痕迹吗?」
医生缓缓摇摇头说:
「想想看……或许是使用了某种特殊的器具压破死者的身体,以此杀死死者的。」
「你的意思是这个命案有凶手?」
「对,有凶手。」
「那么,你认为这是杀人案?」
「你不认为吗?」
我眺望着被夜雾包围的那栋公寓大楼,没有马上回答医生的问题。
「还有,那个血书也有问题。」
医生继续说。
「遭受凶手攻击后,濒临死亡状态的受害者,用自己的血在棚子下的路面,写下『ソウ』※。」(※「ソウ」为日文的片假名,平假名则写成「そう」,发音同为「SOU」。)
「那可以说是『死前留言』吧?」
医生点点头,然后以强调的语气,叫了我一声「刑警先生」才说:
「你觉得如何?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啊,唔……嗯。」
「濒死的受害者用血写下的字——『ソウ』,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直视接二连三提出问题的医生的脸。如他一开始所说的,我和他对这件事情的猜测,似乎是一样的。
3
「如果说是死前的留言,那表示原本想要自杀的死者,突然在死前想要传达什么事情吧?是想暗示凶手的名字,或者是和凶手有关的……」
听到我这么说,医生皱皱鼻子说:
「那,这里的『ソウ』,暗示的是什么呢?」
被医生这么问,我姑且先列举了非常一般的、常识性的解释。
「首先,这个『ソウ』,可能是凶手的名字。例如名字里有想像的『想』这个字的男人,『想』的音就是『ソウ』。当然也可以是姓。另外,宗教的『宗』,也读成『ソウ』。」
「以前有一对姓『宗』的马拉松选手兄弟。」
「第二个解释是:『ソウ』是未完成的一句话的起头字。死者原本想留下更长的信息,但是还没有写完就气绝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凶手的名字或许是什么『宗一(ソウイチ;SOUICHI)』、『宗司(ソウジ;SOUJI)』、『宗助(ソウスケ;SOUSUKE)』……等等。如果是姓氏的话,那么可能是『相井(ソウイ;SOUI)』、『宗谷(ソウヤ;SOUYA)』……等等。」
「照你这样说,线索就太多了。」
「在我所知道的范围里,死亡的女子朋友亲人中,好像没有那样的名字或姓氏的人。」
「如果无关姓氏或名字,那么会不会是在暗示什么属性?例如说职业?」
「若暗示的是职业,那么,会是『僧侣(ソウリョ;SOURYO)』的『僧(ソウ)』吗?」
「的确。如果暗示的职业,那大概只有这个吧?」
「不是只有这个喔。例如『殡葬业者』※、『熟食店』※、『职业小股东』※等职业也是……」(※日文为「葬仪屋」(音:ソウギヤ;SOUGIYA)。※日文为「惣菜屋」(音:ソウサイヤ;SOUSAIYA)。※日文为「総会屋」(音:ソウカイヤ;SOUKAIYA)。)
「还有『总理大臣(ソウリダイジン;SOURIDAIJIN)』吗?」
医生一下子笑了。
「不是真的总理大臣,绰号叫『总理』的也算。」
「或许有个俱乐部叫『灵魂音乐&放克音乐』※,而凶手是那里的服务生。另外,或者是在韩国的首尔※认识的某个人。」(※日文为「ソウル&ファンク」(音:SOUL&FUNK)。※日文为「ソウル」(音:SOURU)。)
「还有『驾驶员』※、『装订设计师』※、『检查官』※。」(※日文为「操纵士」(音:ソウジュウシ;SOUJYUSI)。※日文为「装帧家」(音:ソウテイカ;SOUTEIKA)。※日文为「搜查官」(音:ソウサカン;SOUSAKAN)。)
「『仓库公司』※、『互助工会』※、『综合贸易公司』※、『综合警备保全公司』※……」(※日文为「仓库会社」(音:ソウコカイシャ;SOUKOKAISHA)。※日文为「相互组合」(音:ソウゴクミアイ;SOUGOKUMIAI)。※日文为「総合商社」(音:ソウゴショウシャ;SOUGOSYOUSHA)。※日文为「综合警备保障」(音:ソウゴウケイビホショ;SOUGOUKEIBIHOSYO)。)
「还有宗教团体吧!从『ソウ』开始的可真多。」
「等等、等等、等等……一开始举例出来就没完没了。」
「没错。」
我们面面相觑,各自耸耸肩。
医生清清喉咙,一边双手抱胸,一边说道:
「回归正题吧。」
我们要继续讨论下去。但是,就是在这个时候……
从我们所在位置的反方向——如果以方位来说的话,大约是南方——传来喧哗的声音。喧哗声音夹杂了笑声、叫声,像是很多年轻男子聚在一起喧嚣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事呢?我转头看那个方向。
「好像是一群年轻人在公园里吵闹。」
医生说。
「医院的斜对面不是有座公园吗?最近经常有不知道是高中生还是国中生的年轻孩子在那里吵闹。有时已经很晚了,他们还会在公园里放烟火、放鞭炮。」
「那真糟糕。」
「住院的病人们不堪其扰而提出抱怨了。如果他们还继续吵闹的话,医院方面考虑要请警方干涉了。」
「哦?需要我先向少年队的人打个招呼吗?」
「可以吗?嗯,到时候看情形……」
不知道什么时候笼罩着夜晚的雾已经愈来愈浓,刚才还看得见的那栋楼房,现在完全被雾遮蔽,已经看不到了。
「回到刚才的话题吧!」
石仓医生说。
「即使上周末留在现场的『ソウ』,就是所谓的死前留言,但要找出留言的正确解释,却很困难。就像我们刚才在这里做了那么多的讨论,也挤不出答案——我当然同意这一点。不过,刑警先生,你觉得如何呢?在用一般的、常识性的看法,来寻找答案之前,你应该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