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
果然这么问了。我老实回答:
「有。」
如医生说的,如果我把我的猜测,拿去与同事或上司讨论,一定没有人会理我。因为连我自己也觉得这个猜测太离谱。不过,虽然如此,我还是无法舍弃那样的猜测。
有个女人企图自杀,却没有自杀成功。企图自杀=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而有人却特意杀死了想自杀的人。如果我把医生说的话当真,凶手使用了某种特殊的道具压破死者的身体,以残酷的方法杀死了受害者,而且——
受害者濒死前留下的死前信息是「ソウ」。
「我当下马上想到了。啊!这是『ソウ』。」
听到我的回答,医生很满意地点点头,说:
「果然和我一样。正是『ソウ』。」
「是的。」
不用多说大家也明白吧!我和医生都连想到了某恐怖电影。
二〇〇四年出品,温子仁导演的「夺魂锯」※,开启了「夺魂锯」电影的风潮,其后又有好几部系列作品……啊,话说回来,忘记那是什么时候了,石仓医生曾经对我说过「我是『ソウ』系列的影迷」——我有这样的印象。做为「夺魂锯」迷的医生,对「ソウ」这个字眼,想必特别敏感。(※「夺魂锯」英文名为「SAW」,日文写作「ソウ」(音同SAW)。)
「为了让对『活』——也就是生命——感到厌恶的人,了解生命的可贵,于是一再进行残酷的杀人手段。这是拼图杀人魔※的行动基础。」(※「拼图杀人魔」英文名为「JIGSAW」,为「夺魂锯」主角。)
「所以,你的意思是上周末命案的凶手,是仿效拼图杀人魔的犯罪?」
「受害者注意到这一点了,所以死前留下『ソウ』(SAW)的信息……」
「也有可能是凶手在行凶时,戴着和拼图杀人魔一样的面具,所以……」
「不过,那样的血书留言不一定是受害者写的,也有可能是凶手的『签名』……」
我和医生之所以能够如此热络地对此事进行讨论,不外乎我们都是重度的恐怖电影爱好者。
不管对谁说出我们的想像,对方大概都会一笑置之,不予理睬。想到这里,我觉得还是应该把自己的这些猜测深藏在心里就好,但是……
前天,也就是本周的星期三,发生了第二桩命案。
4
越过深泥丘的另外一边的景色,完全不像深泥丘的这一边,在一大片的稻田与杂木林的乡下风景中,有一问木造的小平房。所谓的「茅舍」,指的大概就是那间房子的样子吧?那是一间非常简陋的老房子。
住在那间房子里的五十五岁无业男子,突然死了。
男子有严重的酒瘾,没有家人与他同居,长期以来没有工作,一直过着自甘堕落的生活。这一天他也独自在家,大白天开始就喝得酩酊大醉,被不知是谁的凶手攻击致死。
他的情况和上星期的命案不一样,从现场的情形看来,他明显是遭受杀害的。
「那个样子实在太可怕了。」
石仓医生说,我老实地点点头:
「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现场。我看到时,真的怀疑自己的眼睛所见。」
死者所住的房子也被严重破坏了。
因为没有火烧的痕迹,所以至少可以确定房子不是被什么爆炸物破坏的。从房子被破坏的情形来看,应该是使用了什么重机器,例如说是用大卡车之类的机械冲撞的结果。不仅房子的门破了,几乎所有的窗户都破了,甚至墙壁也破了,家具更是被摧毁成碎片……原本就已经老旧的房子,现在更是一片惨状,岌岌可危的模样让人担心随时都会倒塌。
男子就死在那样的房子里面。
他好像是被什么可怕的力量摔向墙壁,头部受到强大的撞击而致命。
「唉,那个样子实在太惨了。」
「到底是谁,用什么方法,能够做出那样的杀人事件……」
如前面所说的,这个时候外面是倾盆大雨——所以大量的雨水从破碎的窗户、倒塌的墙壁、裂开的天花板渗入房子里,所以整间房子可以说是泡在水里面。恶劣的天候,再加上这房子是大片田地里的唯一一间,所以根本找不到任何目击者……
基本上没有任何警方的搜查人员会把这个奇怪的命案,与上周的命案联想在一起……除了我以外。
「这个事件的死者手里,握着一个东西吧?」
石仓医生像在确认般地问我。理所当然的,我和他所注意的事情,几乎是一致的。
「没错。」
我边回答,边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香烟。早就想抽烟了,但因为这里没有烟灰缸,所以刚才一直忍耐着。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死者的右手里,有一块拼图碎片。」
「拼图……拼图玩具中的一块吗?」
「嗯。」
死者的房子里,好像原本有一幅拼图做的装饰画(大约是一千片的),在遭到凶手破坏后,拼图散乱成一片片的碎片。受害者在气绝之前,捡了一片散落的拼图碎片,并且紧握在手中。
「死者濒死前的这个动作,可以视为是死前留言吧?」
「所以说,凶手是拼图杀人魔。是吗?」
「是的。」
「也就是说,上个周末的命案凶手,与前天的凶手是同一人。」
我说着点燃了香烟,吐出来的烟很快就与夜色融为一体。
「两桩命案都是模仿拼图杀人魔的犯罪行为。」
医生说,并且摸摸左眼的眼罩。
「前天的受害者,是一个有严重酒瘾,过着自甘堕落生活的人,凶手因此认定他是不尊重上苍给予的宝贵生命的人。」
「这个推论有道理——不过,医生……」
我提出了一点点的疑问:
「即使是那样,我还是觉得有不吻合之处。」
「你说的不吻合之处是哪里?」
「电影中拼图杀人魔是有杀人原则的。尽管会以残暴的手段杀人,但是在杀人前会布下种种机关,让受害者选择『要活』还是『要死』,给受害者一丝机会。如果受害者遵照『规则』,努力求活的话,也有活下来的可能性。但是这次命案的凶手,却没有任何规则,而是不留余地地杀害了受害者。」
「的确。」
医生虽然如此回答了,却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
「不过,模仿的东西总是不如原来的东西有格调。」
5
拼图杀人魔的模仿犯,在深泥丘这一带肆无忌惮地横行。
就在我与医生在医院的屋顶上进行秘密讨论之时,我们的脑子里,已经模模糊糊地肯定仿效拼图杀人狂的凶手是存在的了。
那家伙会以不尊重生命的人为目标,进行攻击的行动。那家伙会用什么特别的方法,摧毁受害者的身体,破坏房子。那家伙还会……
……在浓雾的日子里。
我突然想起医生刚开始时说的话。
那家伙……会在浓雾的日子里出现。
我战战兢兢地左看右看。
浓雾……对,就像现在的这个夜晚。
「不会吧?」
我喃喃自语。
不会吧?如果那家伙今天晚上又……
我不自觉地拿下口中的香烟,丢到地上,用脚踩熄。
虽然一再被医生告诫我不要抽烟、不要抽烟、不要抽烟了,我却充耳不闻,仍然继续抽烟。我的这种行为,无异是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作一回事。如果被看作是那样,那么,我会不会成为那家伙的目标呢?
啊……我在想什么?
不要做无谓的胡思乱想了。
我偷窥了一下石仓医生的脸,露出想掩饰自己难为情的笑容。
但,就在这个时候——
「啊!」
医生皱着眉头,转身看背后的方向。
「刚才有奇怪的声音,你没有听到吗?」
「哦?」
「那边,声音从公园那边传来的。」
「是那些年轻人的喧哗声吧?」
「不是,那不像是……」
医生一边说,一边往反方向的围墙走去。我跟在他的后面走,那时——
听到奇怪的声音了。
那是很奇怪的声音,很不一样的声音。
清楚地说,那是我们一般日常生活中不太会听到的声音……啊!那究竟是什么?
接着,又听到声音了。
仍然是异样的声音,但是,这次的声音很快就判别出来了。
那是人们的叫声,而且是很多人的叫声。恐怕是先前在公园里喧哗的年轻人发出来的叫声吧!
「啧,雾太大了,看不到。」
石仓医生说。他把身体靠在面对公园那边的围墙上,正努力地想看清楚下面的情形。我也学他的样子,但是浓雾之下,几乎什么也看不到。
「下楼去看看吧!」
「好。」
但是,当我们赶到现场时,年轻人喧哗的叫声已经消失了。
6
在连数公尺前也看不清楚的浓雾中,我们好不容易跑到心中认为的目的地,而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
散开在公园内的年轻人的样子,看来十分凄惨。
首先映入我眼中的,是一个头部倒栽在砂坑里的人。那是怎么被甩成那样的呢?他的头有一半埋在砂中,身体扭曲的角度很不自然……很明显的可以看出这个人的脖子已经断了。
第二个进入我眼中的人,位于公园的中央附近。雾蒙蒙中,那人靠着公园内的路灯,虽然有点距离,却也勉强能够看到他的样子。他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脖子以上的地方,是色彩非常刺眼、可怕的肉块——那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那个人或许还活着呢!我这么想着,还想走到第二个人的旁边去看看。但就在这时,我听到旁边传来「呜」的呻吟声。
在哪里呢?一阵东张西望后,终于在位于公园入口处附近的厕所旁边,看到了第三个人。我连忙改变方向,朝第三个人的位置跑去。
「呜……呜呕……」
倒趴在地上的年轻人口中,不断发出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声。我靠近他,想把他抱起来。
「不要随便动他。」
医生立刻出言阻止我。
「不可以动他。他的背部有骨折的情况,内脏恐怕也……」
我膝盖着地,就近观察年轻人的脸。但我立刻闻到一股异味,这是……稀释液的气味?
这几个年轻人聚在这里吸食强力胶吗?吸食稀释液已经不流行了吧?真是令人无法接受的行为。不过,他们的这种行为,确实已经足够成为拼图杀人魔(劣质化的模仿者)的目标了。
「你还好吗?」
年轻人在我的呼唤声下,无力地张开眼睛。
他的眼睛里充满惊恐、害怕的神色。嘴角满是血迹的嘴唇微微蠕动,他说话了。虽然是不成声的言语,但我从他的嘴唇动作,清楚地读出了他说的字。
他说的是:
「SO……U……」
啊,果然是吗?
「SOU」=「ソウ」。这就是他想要传达的吗?
他的嘴唇动作静止了,眼睛也闭起来,头垂到了地上。医生伸手去探他手腕上的脉搏,然后无力地摇摇头。
「医生。」
我说:
「他刚才说了『ソウ』……」
「是吗?」
「凶手或许还在附近。」
「……」
「我马上联络警署。」
我拿出手机,试着立刻与警署取得联络。
但……
「打不通。为什么会这样呢……」
从过去的经验看来,这附近的送讯、收讯应该都没有问题呀!
「我的手机也不通。」
石仓医生一边看着自己的手机一边说。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回医院打电话。」
「麻烦你了。我留在这里……」
但我这句话刚说完,马上感觉到不对劲。
为什么住在附近的人都没有出来呢?发生这样的惨剧时所产生的声音应该非常大,为什么没有人……
呜哇!
忍着突如其来的晕眩,立刻——
我摇摇晃晃地追上走出公园的石仓医生。石仓医生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对我说:
「你看到了吗?」
「——什么?」
「脚印呀!」
「啊?」
「今天晚上没有下雨,和上周末与前天不一样,所以公园的地面上有清楚的脚印。你没有注意到那个脚印吗?」
「那、那个……」
我觉得不安,眼神也变得犹豫不定。
突然一阵强风吹来。浓雾散去,我抬头仰望天,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天就要亮了吗?
我更加混乱了。
刚才还是深夜呀!什么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这里也有。」
医生指着自己脚边说。
我靠过去看,被雾濡湿的柏油路面上,有带着公园的泥土走过来,像脚印一样的痕迹。那确实就是脚印,但……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说是脚印的话,也太奇怪了。
是这脚印的主人,杀死了公园里的那些年轻人吗?
这太——
这太没有道理了。
突然又是一阵强风吹来。笼罩天地的浓雾再度散去,这个时候,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就是这个声音,和刚才在医院的屋顶上听到的声音一样。
那是……
「啊……」
我吓呆了。
先前在我的脑海里成立的许多错误猜测,此时一一被导正了。
漏掉了浊音点※(因为被雨水冲洗掉了吗……)。只靠嘴唇的动作而读出来的话(因为听不到声音吗……)(※「ゾ」为「ソ」的浊音,字形上多了右上角的两点(浊音点),音为赞成「ZO」。)
被握在手中的拼图碎片。并不是在暗示凶手是「拼图杀人狂」,而是表示那幅拼图完成时的图案(那幅拼图的图案一定是——)……
……没错。
那不是「ソウ」。不是「ソウ」,那是「象」(ゾウ)……
逐渐接近的声音吸引我们的视线看向坡道的尽头。开始泛白的天空下,渐渐散去的雾中,我们看到了。
我们看到从深泥丘的坡道上往下走的那家伙的身影。
像这里这样的地方,绝对不应该,也不可能会有那么巨大的生物。
那样巨大的生物不必使用「任何特别的道具」。
用它本身的力量和重量,就足以压扁人类的身体,破坏人类的房舍,
它是……
沉重而异于平常的脚步声响起,它猛然从坡道上面往下冲。朝着因为惊恐过度,连逃的力气也没有的我们冲过来。
*
*
*
做了这样的梦——觉得做了这样的梦,而心情沉重的我。
切割
1
如吕塚在我住的城市的东地区——从位于红叡山的西侧山边看的话,可以说是东北的方位。从我家到如吕塚的车程时间不到一个小时,穿过徒原之里的山谷,就到了有名的古代遗迹——如吕塚。那里也是Q电铁如吕线的终点站。
二次大战结束后不久,人们发现了如吕塚的遗迹,那是距今大约六十年前的事了。关于这个遗迹的来历虽然众说纷纭,但是直到现在,人们还是不大清楚如吕塚遗迹属于哪个时代,或属于哪个系统。
因为先前发生过几次重大的意外,阻碍了挖掘遗迹的工作,所以……但这只是表面的说法,有些人暗中耳语说事实并非那样。其实如吕塚的历史早就被调查清楚,只是基于某种特殊的理由,因此不能对外公开。
我和妻子以前也一起去看过如吕塚的遗迹——好像是那样的。但是,不知为何,我对参观如吕塚的记忆非常模糊,虽然很想亿起当时的情形,却怎么样也回忆不起来。
我已经年近五十了,再加上诸多原因,记忆力恶化的现象明显。但过度在意这件事,也无助于我的记忆能力,所以最近总是尽量让自己不要想太多。
不过,前些日子,我突然梦见了如吕塚。
话虽如此,我的梦中并没有出现如吕塚的古代遗迹。我梦见自己独自在如吕塚附近小湖的河畔小路上散步。
从湖边要往森林里走时,因为没有路而必须推开阻挡行动的草木,才能继续往前行走。我就在那样必须自己开路的情况下前进……不久,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洞穴入口。
我虽然觉得害怕,但抗拒不了小孩子般的好奇心,还是往洞内走去。于是——
走进洞内几公尺后,就听到奇怪的声音从洞内深处传出来。
嗯……嗯嗯嗯……
很小声,很像是什么的声音。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眼前有几条窄窄的分岔路,一时的犹豫后,我选择了最大的那一条岔路,拿着手电筒往洞内走。走了一会儿后,又听到奇怪的声音了。但是这次的奇怪声音和刚才的奇怪声音不一样。
嗞……嗞嗞、嗞嗞嗞嗞嗞……嗞。
我听到那样的声音了——我是这样觉得的。
虽然如此,我还是勇敢地继续往里面走。就这样,不久后,我来到有点像广场的地方。那个地方有——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看起来怪怪的东西。不——
嗞嗞……嗞、嗞嗞嗞嗞嗞嗞嗞……嗞。
是看起来怪怪的东西们。
当手电筒的光芒捕捉到他们时,我忍不住发出「呜呕」的呻吟。
什么呀!这是——这些家伙是什么呀!
在这样的地方,有这么多的嗯嗯嗯嗯嗯……嗯,这么多的……嗞嗞、嗞嗞嗞嗞嗞。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嗞嗞嗞嗞……嗯、嗯嗯嗯嗯嗯嗯的怪怪东西们,是住在这里的吗?啊,这些家伙们……
我大大的不明白、大大的觉得奇怪,同时感觉到大大的恶心与厌恶,还有大大的恐惧与大大的发抖,甚至有想要大叫地逃跑的冲动。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我觉得我的脖子好像被人往上提起,我醒了。
我在黑暗的卧室里,躺在床上短暂地思索着。
刚才那是单纯的梦吗?
或者,是自己曾经体验过的事情,借用梦的形式,在脑海里重现?
一般人大概会认为是前者吧!但是,也不能否定后者存在的可能性——不知为什么,觉得是后者的心情特别强烈。但是——
从这样的梦醒来后,我却想不起来最后看到的他们的具体模样,也想不起来那些「东西们」是哪里「奇怪」了。
2
我立刻把梦境的内容说给妻子听。那是十月下旬的某一天。
「我作了奇怪的梦……」
我一边说,一边注意妻子的反应。开始时,妻子漫不经心地听着,一边随着我说的内容附和般地点着头,一边眺望着窗户外面。
「啊,白脸山雀!」
她指着院子里的一棵树说:
「看,在那边。嘿,这个季节院子里会有白脸山雀,很稀奇呢!」
我看到一只小鸟,它停在树枝上,非常忙碌地动来动去。
那是一只有白色胸部,黑色头,白色脸颊,青灰色翅膀的鸟。体型和麻雀差不多,看起来比麻雀更有气度……是吗?那只鸟叫做白脸山雀吗?
我对野鸟没有什么兴趣,所以只是随意附和一下妻子说的话。不过,妻子最近似乎对观察飞到院子里的鸟很感兴趣,因此针对这只鸟,对我做了以下的解说:
「根据柳田国男的『野鸟杂记』,白脸山雀的叫声听起像『悉啾悉啾』,所以它的日本名字便叫做『シジュウカラ』(音SIJUUKARA),而『カラ』(KARA)是小鸟的总称。汉字则写成『四十雀』,有一种说法是:一只白脸山雀有四十只麻雀的身价。你不觉得它很有价值吗?」
「啊……嗯。」
「你看,它胸前的直线像领带一样。很可爱呢!」
「啊……是。确实很可爱。」
隔了一会儿,白脸山雀从院子里的树木飞走了,妻子的视线这才终于回到我的身上。
「你刚才说的如吕塚附近的小湖,那是如吕湖吧?」
妻子突然就把话题拉回到刚才。又说:
「我知道如吕湖,但是,森林里的洞穴是……」
「你不知道吗?以前我们一起去时,有进去洞穴探险吧?」
「我不知道那个洞穴,当然也没有和你去探险。」
「那么,那果然只是梦吗?」
我这么说服我自己。但妻子却带着不解的神情,轻轻歪着头说:
「我没有和你一起去,但,不会是你自己一个人去的吗?」
「没有,我不记得……」
没有——我是那样觉得的。
「会不会是很久以前,当你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去过了?」
小孩子的时候?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独自去过那个森林里的洞穴吗?
没有,还是没有那样的记忆。不过,既然是几十年前的事,若是忘记了,也很正常。
「——不过,你说的洞窟里的『奇怪的东西们』,倒是让人很在意呀!」
「嗯。但,算了,那终究只是梦。」
「到底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们』,你一点也想不起来吗?」
「嗯,完全想不起来。」
「那样呀!」
妻子不说话了,她再次把视线投向窗户外面的院子——过了一会儿,她好像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开口说:
「说不一定呀!或许是******呢!」
「唔?」
我不自觉地发出疑问声。
「我说是******吧?听说如吕塚的地底下,还是如吕湖的湖底,好像有******」 。
我的记忆里没有刚才从妻子的口中说出来的那串发音——「******」,是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的发音,所以我不知道可以用何种文字来表示。那是哪个国家的语言都不会使用到的一串发音。
「唔?那是什么?」
我歪着头问。妻子以有点吃惊的眼神看着我说:
「咦?你不知道?」
明明你住在这个城镇的时间比我还长……我想像妻子接下来会说这样的话。这几年来,类似的情形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
我出生在这个城镇,人生有一大半的时间是在这里度过的。相对于我,妻子的故乡是南九州的猫目岛,她是为了读大学,才来到这个城镇,然后住下来的。所以我确实「住在这个城镇的时间比她更久」。然而——
我的记忆力一年不如一年了。或许是这个缘故吧?许多我现在觉得不知道、想不起来的事情,却是妻子非常熟悉的「这个城镇的常识」。这几年来,真的经常发生这样的情形……
啊,又来了吗。
我心里叹着气,无奈地摇摇头。
我已经习惯这样的情形了,既然过度介意也没有用,就尽量不要想太多吧!——只能这么想了。
3
一进入十一月,我很快就找了个时间,准备前往深泥丘医院去注射流感疫苗。
虽然我常有晕眩和失眠的困扰,但是很不可思议的,过了四十岁以后,我几乎没有因为感冒发烧,而让身体感到不舒服的情况。直到前年的年底,一场流行性感冒,让我的身体霎时崩溃,不得不过了一个悲惨的年节。医生开的处方药物流行性感冒病毒剂、克流感虽然有效地抑制了病毒,但那一次真的让我吃尽了流感之苦……说起来也算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吧!所以从那次以后,每当流感的季节来临前,我就会早早去医院接种流感疫苗。
例行的简单问诊后,我的主治医生石仓先生便帮我注射了流感疫苗。
「两个星期后疫苗生效,你就会有抗体了。」
医生从我的手臂拔出注射针,用脱脂棉按住注射过的部位,一边按揉那个部位,一边对我说:
「今年的流行性感冒还没有开始,不过,基本的预防动作还是不可怠慢。」
左眼戴着茶绿色眼罩的石仓先生虽然是脑神经科的专门医生,但平常的时候也会接受内科的外来门诊。从我第一次进入这家医院以来,已经受到他四年半的照顾了。
不过,依我的了解,这家深泥丘医院共有三位石仓医生。
左眼戴着眼罩的石仓(一)医生是脑神经科的医生,右眼戴着眼罩的石仓(二)医生是消化器官科的医生,戴着茶绿色眼镜架的是牙科的石仓(三)医生。他们三个人同年龄,长相也十分相似,我虽然怀疑过他们是不是三胞胎,却从来没有问过。
——这些是题外话。
因为后面没有别的患者在等待,所以我就留在诊疗室中,继续与医生聊天。
我们聊了许多,包括儿童克流感可能会产生的奇妙副作用的情形、不知道何时会发生的新型流感所带来的威胁与对付策略等等,然后——
「对了,医生,我前一阵子作了一个奇怪的梦。」
我很自然地这么说。医生温和地笑着听我说,并问:
「是奇怪的梦吗?人都会作奇怪的梦吧!不过——你的梦是怎么个奇怪法?」
「那个梦和如吕塚……」
「如吕塚?」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我看到医生皱了皱眉头。
「和如吕塚有关吗?是怎么样的梦?」
「嗯。是……」
虽然觉得在这里说自己的梦境好像没有什么意义,但我还是把前些日子作的那个梦的内容,对医生说了一遍。不过,妻子说的「******」之事,我没有说出来。
「如吕塚的如吕湖边的森林里……是吗?」
听完我的叙迤后,石仓医生一边抚摸着茶绿色的眼罩,一边发出低低的「唔、唔」声沉思着。
「而且,森林的深处还有奇怪的洞穴……是吗?」
「嗯。那个……是什么呢?」
「你发现了那个洞穴,并且进入洞穴看——你以前真的没有那样的经验吗?」
「唔……应该是没有的。」
「其实有,但你忘了。有这种可能性吗?」
「唔……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我老实的回答,然后重新看着医生问:
「医生,我刚才说的事情有什么问题吗?假如我从前确实走进过那个洞穴,那……」
「没事,没事。不是什么让人不安的事。」
医生又是态度温和地笑着说,但是,他却接着这么说:
「只是,传说那一带有『鬼洞』。」
「鬼洞?」
好像到处都会有被称为鬼洞的地方。不过,自己身边就有鬼洞这种事,我倒是第一次遇到——我是这样觉得的。
「是怎么样的传说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总之,这类的传说很多。不是吗?如字面上所表示的,鬼洞当然是『鬼住的洞穴』。至于鬼洞的入口到底在哪里,大家也不是很清楚,只说是好像在如吕湖边的森林……」
「——哦。」
「整个日本到处都有关于鬼的传说,关于鬼洞的传说也一样多。所以这里的鬼洞传说,也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传说之一。」
石仓医生说到这里暂停下来,瞥了一眼一直默默坐在诊疗室角落等待医生嘱咐的护士——正是那位我熟悉的女护士咲谷小姐。
「但是,在那之后的这几十年间,有关鬼洞的传说,有了相当大的变化。」
好像在接医生的话一样,咲谷护士突然如此说。
「变化?」我很关心地问:「什么变化?」
「就是说,住在鬼洞里的,其实不是鬼。」
咲谷一本正经地回答。
「住在那里的不是鬼,而是******……」
4
「******?」
和妻子说的一样,也是无法用文字表记的一串语音。我尽力去模仿那个发音了,但还是说得不顺。
「那到底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
石仓医生反问我。
「——嗄?」
听到我含糊其词的回答,医生鼓起一边的脸颊,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好像在说:怎么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呢?
「你不记得三年前的事了吗?」
尽管被医生这么问了,我还是含糊其词地回答「嗄?」
「好吧!就是你在深荫川发现尸体的那件事呀!遇害的女子被恶灵附身的那个事件。」
「啊……啊,是有那件事。」
想了又想,终于把那个记忆从脑海里拉出来——没错,三年前确实发生过那样的事件。那时,我亲眼目睹了令人无法置信的「恶灵附身」与「驱除恶灵」的现场……
啊!我怎么没有马上想起这个呢?我为什么会这样……我一边惊讶自己记性的不可靠,一边说道:
「嗯。那时的确讨论过水的恶灵与火的恶灵……」
我说。于是医生满意地点点头,说:
「水的恶灵是*****,火的恶灵是*******。」
「啊,是,就是那样。」
因为要正确的表达那个发音实在太难,所以只能用记号来表示那个东西。医生们说出来的,也绝对不会是正确的发音——我是这样觉得的。
「那么,医生,在如吕塚鬼洞里的那个,叫做什么呢?也像恶灵一样吗?」
「不,******和恶灵不是一样的东西。」
「那么,那是妖怪或魔鬼吗?」
话说回来,我是写推理小说的人,是作品被冠上『本格』派的小说家,基本上并不相信世上有那样的东西,也不愿意相信世上有那样的东西,更没有理由相信那样的事。但是,话说到这里时,却不得不提出那样的疑问。
「和妖怪、魔鬼……是不一样的呀!」
医生认真地回答我的疑问。
「不过,我并没有实际地看过******——咲谷小姐,你呢?」
「我也没有看过。」
护士也很认真地回答。
「但是,我见过看过******的人。」
「******和水或火的恶灵不一样,不是会做什么不好的事情的东西。所以……」
医生把手指放在眼罩上,好像在哄骗正在担心害怕的我般说:
「假使你的梦的起因,是因为过去的经验,就算那个洞穴是传说中的鬼洞……放心吧!不需要害怕,也不用担心会生病。」
5
因为觉得待太久了,恐怕会耽误医生照顾别的患者。但我正要从诊疗室的椅子站起来时,医生好像要阻止我一样,开口说:
「对了对了,关于上星期这附近发生的那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上星期?那件事?」
我对医生说的事一点概念也没有,所以只能露出「不知道」的表情。于是医生便说:
「哎呀!你不知道吗?」
医生说着,又对那护士使了一个意味深远的眼色。
「难怪你不知道。因为报纸和电视都没有报导的关系吧!」
报纸和电视都没有报导的话——那一定不是什么大事情吧?我这么判断,然后再度想站起来,可是-——
「你不想知道吗?」
医生又阻止了我。
「啊,不是的,那是……」
「因为你从事的行业,我觉得你应该会对那件事感到兴趣。虽然新闻没有报导出来,但那确实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件。」
「是吗?」
我又坐回椅子上,并且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因为从事那样的行业,我确实不得不表示感到兴趣。
「到底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一个星期前,深泥丘神社发现了被分尸的尸体。你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吗?」
「真的吗?」我非常吃惊地反问。「那样的事件怎么……」
报纸和电视都没有报导那样的事件吗?——为什么呢?
「凶手将尸体切割成五十个部分后,似乎想在神社内焚毁那些尸块,而犯案的时间好像是半夜到凌晨之间。目击者是一早去神社参拜的香客,因为觉得事情奇怪,便立刻报警了。」
「——然后呢?」我小心翼翼地追问。「抓到凶手了吗?」
「好像很轻松就捉到了。」
医生回答,并且又对护士便了一个意味深远的眼色。
「那么诡异的杀人分尸案,却偏偏发生在神社的境内……」
媒体为什么没有大肆报导这个事件呢?实在太奇怪了。然而医生接下来说的话,把我的思考引导到另一个疑问上。
「诡异的杀人分尸案吗……不,这件事实在太微妙了。」
「怎么说?」
「就是说:这件事是否是杀人事件呢?这个问题很微妙。」
「尸体被分尸了,还被烧了,当然是杀人事件。」
「不,那是……」
不是杀人事件吗?就算没有杀人,切割了自然死掉的人类尸体,并且想在绅社里焚毁尸块,也是很严重的犯罪行为呀!
「医生,所以那是……」
咲谷插嘴说道:
「那一定是******的……」
怎么?又和******扯上关系了吗?——为什么?
不管已经被搞糊涂的我,医生对咲谷护士说:
「咲谷,不要轻易那么说比较好。」
「是吗?可是我……」
医生和护士开始争论。
「这件事还在调查中,在什么都还在调查中的情况下,最好不要骤下定论。」
「可是,医生,******是……」
「不是你自己看到的吧?」
「是那样没错,但……」
「既然不是你自己看到的,还是谨慎发言吧……」
……啊啊啊,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我完全被搞糊涂了。既然弄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我也不想再听,还是回家吧!我这么想着,正要起身时,又被医生注意到了。
「怎么样?有兴趣了解吗?」
医生换了个口气问我。
「有,当然有。我是从事这个行业的人。」
我几乎是反射性的做了这样的回答。
「那么——」
医生又换了个口气:
「我们去病房楼三楼的三〇三室吧!」
「病房?」
还是不明白医生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膏药。于是我又问:
「为什么要去病房?」
「你认识黑鹭署的神屋先生吧?」
「啊……认识呀。」
我之所以认识神屋先生,缘由三年前发生的那个事件。神屋先生是一位小个子的刑警,认识他以来,偶尔有机会碰面时,都会打个招呼。
「他现在正在三〇三号病房住院中,但就要出院了。你去看他,并且问问他上一个星期的事件,如何?因为他现在一定很无聊吧!」
6
就这样——
不久之后,我来到病房楼三楼,拜访了三〇三号病房。
如石仓医生所说,因为急性盲肠炎手术而住院的神屋刑警,确实很无聊地在等待出院时间的到来。神屋先生看到突然来访的我,好像看到了老朋友般,表现出非常欢迎的态度。
「哎呀,你来了!」
穿着睡衣的刑警非常有精神地从床上坐起来,一边抓着斑白的头发,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一副现在就可以一起去喝酒畅谈的样子。
「突然在工作中觉得痛苦不堪,只好马上就医,诊断的结果只是单纯的盲肠炎。我实在太丢脸了。但当时的盲肠炎状况已经相当严重,不立即动手术的话会有危险,只好紧急入院接受手术。唉!到了这个年纪了还得盲肠炎,真是伤脑筋。幸好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你呢?有盲肠炎的经验吗?」
「我运气好,盲肠还乖乖的待在肚子里。」
「还是不要大意的好——唔?对了,推理小说的大作家怎么会突然来看我?一定有事吧?」
神屋刑警的眼神马上变得锐利,盯着我的脸开口:
「该不会是为了那个事件吧?」
「嗯,正是为了那个事件。」
我点头,老实地回答。
「我从脑神经科的石仓医生那里听说了那个事件。就是关于发生在深泥丘神社的分尸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