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哎呀。”
阿响看看楠等一手中的针线包。
“——嗯,果然。白线、绿线、灰线,各有一卷,唯独没有黑线。”
“的确没有。”
“没有红线,我们可以认为那是夕海喜好的问题。这里的罩衫和裙子是黑色的,被拿走的衬衫、运动装和裤子也全是黑色的。她不应该没带黑线。这么说——”
“被罪犯拿走了。”
“或许是。”
阿响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而且,那黑线也许就是刚才那个仓库里,用来让门的摆动钩下落的黑棉线。”
之后,三人离开U警署,前往鸣风庄。根据阿响的要求,昨天晚上,深雪和莲见他们约定今天前去拜访。莲见凉子现在还呆在鸣风庄,从这个周末开始,丈夫皓一郎也回来了。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5点。
8
在鸣风庄的停车场,并排停着黑色丰田和红色迷你。莲见开黑色丰田,而迷你则是凉子在这里的交通工具,十天前,深雪他们来的时候,就已经停在这了。
描绘在C馆外墙上的“麒麟”与上次相比,多少有点进展。躯体部分基本上完成了,颈部也涂色不少。
阿响从帕杰罗的后排座位拿下运动包和纸袋,然后将纸袋塞进运动包里,朝玄关走去。虽然已经过了5点,但离天黑还有不少时间。
莲见夫妻一起出来迎接三人。凉子母亲上周在这里,莲见来后,她就回去了。
莲见皓一郎依然胖乎乎的。凉子今天没有穿工作服,而是换了一套行头,看上去很凉爽的水蓝色罩衫和白裙。这些衣服和她也很相配。
“你们好。”
凉子微笑着打着招呼,但面容中透出一点紧张的神色。
“你身体不要紧了吧。明日香井。你做了阑尾炎手术,没事吧?”
“今天早晨,我安然出院了。前段时间,打扰你们了,非常抱歉。”
阿响还戴着墨镜。因为刚才深雪还提醒他——在莲见他们面前,你不是阿响,而是阿叶。
“听说青柳老师遭遇了很大的不幸。”
莲见说道。他的紧张已经不是“一点”了。
“真受不了。到底谁会干那种事……”
“我们两个明天准备去参加葬礼,深雪,你们呢?”
“啊,对噢。——怎么样?阿叶。”
“随便你。”
“如果不嫌弃的话,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凉子说道。
阿响看看莲见:
“还玩那个游戏吗?”
他微笑一下,但很快就收回笑容,表情严肃地说:
“我们想再看一下前段时间那个案子的现场。为此,今天我刚出院,就奔到这里了。”
莲见夫妻不安地相互看看对方。
“请你们协助。”
楠等一在旁边补充一句。
“我们搜查本部的人也想稍微借助一下明日香井君的智慧。他是个相当优秀的刑警。尤其在行这种案子,怎么说呢,这种怪异的案子。——对吧,明日香井君。”
“不敢当。警视。”
阿响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请。”
凉子冲来客们说道,然后拖着右腿,朝大厅方向走去。三人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他们穿过大厅,从B馆到C馆。
泼洒在C馆三楼走廊上的油漆已经被擦拭干净,但是地上还残留着鲜明的红黑色痕迹。也许这块地毯迟早要被换掉吧。
阿响拿着运动包,跟在凉子身后,上了旋转楼梯。深雪跟在他后面,接下来是楠等一、莲见,他们朝四楼走去。
在成为凶案现场的卧室门口,阿响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沿着房间朝里延伸的走廊深处,冲着凉子问起来。
“那个门是……”
在走廊尽头的右手边,能看见一扇门。
“是不是储藏室之类的地方?”
在这一层中,用于做客房的房间只有一间,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房间。楠等一送给阿响的那份报告中,附有这个建筑物的示意图。看了那个示意图后,深雪才注意到那个小房间的存在。18日早晨,她被阿响拖上来的时候,根本就没心思看走廊里面。
对于阿响的问题,凉子很快就回答“是”。
“虽说是储藏室,但也没放什么大东西。”
“能让我看一下吗?”
“当然。”
凉子走到走廊内里,打开了那扇门。
那个储藏室没有窗户,大小可以铺三张榻榻米,正如凉子所说的,里面空荡荡的,只是零散地放着这样一些东西——扫除工具、旧的煤油灯、装灯油用的塑料罐,几个纸箱等。
进入储藏室的右手边,还有一扇门。
“那是通向露台的门吧?”
冲凉子确认后,阿响朝那里走去,门没有上锁。他转动一下把手,门就朝外侧开了。
“可以出去看一看吗?”
“可以,请。”
深雪和楠等一跟在阿响后面,走了出去。
那个露台很宽敞,让人觉得用“平台”来形容比较合适。裸露的混凝土地面,周围是不足一米高的混凝土护栏,要是把这里当做孩子的游戏场,还真有点危险。
“哇,风景真美。”
这个夏天就要结束了。周围开阔的山景已经到处展现出如此氛围。深雪眯缝着眼睛,慢慢地走近护栏。
阿响将手中的包放在地上,从护栏朝外探出脖子,看着底下。而楠等一在门附近便止住脚步,没有再往前迈出一步。或许他有恐高症。
回到屋内,阿响问凉子:
“这个储藏室里放过电筒吗?”
“电筒?”
凉子觉得纳闷。
“这个……我还不是很清楚。说不定那个纸箱里曾有过一个。我要查查吗?”
“不,不用了。”
他正在考虑从青柳家的焚烧炉里被发现的那个电筒。他是不是想说——在凶案发生的那个晚上,那个电筒也被罪犯从这里拿走了。
接下来,他们进入那个发生凶案的房间。
18日早晨所看到的那个场景——夕海的尸体横卧在那里,头发被剪掉了——不容分说地浮现在脑海里,深雪赶紧摇一下头。阿响放下包,在房间里慢慢地转了一圈后,走到阳台上。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上,又下落了一点,但光线炫目。
阿响胸口靠在用黑色铁管做成的护栏上,再次从这里往下看。这下面应该就是那个水池。
深雪想起十天前——在17日傍晚,初次造访这个鸣风庄的时候,自己曾和阿响两人在庭院中散步。当沿着水池里的踏脚石走到喷水池时,她看到夕海站在这个阳台上,眺望远处……
“好,马上我要开始操作,需要你稍微帮点忙。”
回到屋内,过了一会,阿响冲楠等一说起来,态度不再是“普通刑警”对“警视阁下”。因为莲见和凉子此时已经不在场,他们说要准备晚饭,离开房间了。
“操作?”楠等一眨巴着那微微上吊的眼睛,“你要让我做什么?”
阿响打开那个放在床边的运动包,从里面拿出装着卷尺的纸袋。
“我想稍微做个测量,确认一下。一个人难以操作,拜托了。”
楠等一神色迷茫。
“这个,帮我会帮的,但你究竟要……”
“这个测量完,一切就结束了。”
“结束?怎么说?”
“就是所有都明白了。”阿响斩钉截铁地说道。
楠等一显得更加迷茫。
“真的吗?明日香井。”
“真的。本来,我想明天在青柳先生的葬礼后,把所有相关人都集中到这里,做一下的。”
阿响停顿一下,喘口气,然后缓缓地摘下墨镜。深雪感觉在那一瞬间,他的双眼中透露出一种无能为力的忧郁神色。
“但我没心情那样做。”
阿响用一种故意压抑感情的淡定语调说下去。
“我想今天晚上就做个了结。之后——天黑后,过段时间,我就在那里把所有的事情讲出来,剩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处理。我觉得从许多种意义上考虑,这种做法或许更好吧。”
在这里,谨唤起读者们的注意
遵循以前就敬爱无比的先人们的先例,作者在这里向亲爱的诸位读者发起挑战,作者也深知这或许是鲁莽而又不恭的行为。
杀害美岛夕海以及青柳洋介的罪犯是谁?
另外,引导出这个答案的逻辑依据是什么?
本篇到此阶段,诸位读者已经得到所有必要情报,以此能给出解决上述小问题的正确答案。
作者也预料到有些读者会提出反问:难道不是还有一些迄今没有展示的情报吗?例如:明日香井响在病房里所进行的“计算”到底是怎么回事?例如:他再度造访鸣风庄所进行的“测量”到底是怎么回事?诚然,他在解说真相前所进行的那些行为的具体内容,这里还没有明确。但是那些终究不过是他为了论证,通过纯粹的逻辑方面抑或是心理方面的考察以及洞察所得到的答案。作者深信——诸位聪慧的读者应该很容易就正确地猜对他要进行怎样的“计算”,要进行怎样的“测量”。
另外,在下一章里将要披露的明日香井的推理还要进行两三项的确认调查,以此才能逮捕真正的罪犯。那是些什么样的确认调查,在这里作者想明确告知读者——现阶段,这些也是能完全推测出来的。
【XI指出犯人】
1
“莲见,这个建筑,挺怪异的。对了,有没有什么机关呀?比如秘密通道、暗室什么的。”
深雪嗫了一口凉子泡制的红茶,随口问了莲见一句。
——在鸣风庄A馆的客厅里,在面朝庭院的窗户旁边,放着一个小圆桌。此时,深雪、莲见和凉子三人正围坐在那里。
“没有那种东西。”
莲见不停地眨巴着银边眼镜中的小眼睛。
“是吗?”
说着,深雪微微鼓起脸颊。
“你好不容易弄这样一个别墅,偷偷造一些机关不是挺好的吗?”
时间是下午7:40。已经日落,窗外一片黑暗。庭院里的路灯在黑暗中泛出白光。
“今天一点风声都没有。”
“偶尔也有这样的日子。”
“阿叶他们究竟要做什么样的‘实验’呢?”
“这个……”
阿响和楠等一不在。在莲见夫妻的劝说下,他们好歹先吃了晚饭,然后又去了C馆。
离席时,阿响是这样说的——“我们马上要去做个小实验”,他还说“照今天的风力,或许没问题”,随后他便让楠等一去做“实验”的帮手,让剩下的三人在这个客厅的玻璃窗边待命。
晚饭前,阿响和楠等一两个人进行了那个“测量”。至于结果如何,不得而知。因为当时阿响说“你去帮她们做晚饭,怎么样”,就把她赶了出去。当深雪表示出不满时,阿响赶忙应付一句,“反正再过几个小时,事情就清楚了”。
“他们说要一卷棉线,我就给了。或许那个实验需要吧。”
凉子说道。
深雪略微歪着脖子,想起了白天去过的青柳家的仓库。
(线吗?)
那个用于让门钩下落(这是楠等一的推理)的线。那个从夕海的针线包里被拿走(这是阿响的推理)的线。
“过十五分钟,往外看。他们是这样说的吧。”
说着,莲见将身体扭向窗边。深雪看看手表,已经快7:45了。阿响他们是7:30左右出去的。快到15分钟了。
刚才躺在沙发上的珀特慢慢地爬起身,朝这里走来。走着走着,打了一个大哈欠,然后懒洋洋地叫了一声,然后爬到深雪脚下。她垂下手,抚摸着它的背部。
“不知道竹丸怎么样了。”
她突然想到那条狗,嘟哝起来。
“被画家的哥哥领走了?还是……”
“要是它能和珀特相处得好,我们领养也可以的。”
凉子说道,然后冲着丈夫征询起意见,“对吧?”
拿着茶杯,正准备送到口边的莲见露出稍稍为难的表情,正犹豫如何回答。就在那时——
“啊!?”深雪首先叫起来,“看那个!看!”
她指着窗外,莲见和凉子已经把视线投向那里。
在庭院对面的C馆。在其四楼西侧——正好是那个阳台附近吧。刚才那里突然燃起小火焰。
三人屏息看着,火焰在两三秒内减弱,很快就消逝在黑暗中。那在视线中消失一段时间后,那红色、黑色和金色糅杂的带状景象还残留在深雪的眼中。
“刚才是……”
凉子嘟哝着,往上拢着头发。接着她的话,深雪纳闷地嘟哝一句,“火球”。这个词不由自主地从她嘴里冒出。
“怎么会?”凉子按住拢上去的头发,“有人在四楼的阳台上烧东西。”
“是明日香井他们?”
莲见怯生生地说道。
“刚才看见的就是他们说的‘实验’吧?”
“我们到那里去看看吧。”
“啊,嗯。”
三人奔出大厅。
他们穿过B馆的走廊,到达C馆一楼,正准备登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时——
“哎呀,你们都来了。”
从身后传来阿响打招呼的声音。
“出乎意料的进展顺利。”
他好像刚刚从楼梯前面的C馆后门进来。
“阿响……不,不,阿叶。”深雪问,“刚才的火光?那是你们干的?”
“不是说过了吗?我们要做个实验。”阿响表情严肃地回答道,“我们就那样重现了凶案当晚,青柳先生目睹的‘火球’。怎么样?看见那样的东西了吗?”
“嗯,嗯,但是……”
“好了。上去吧。楠警视正在四楼的那个房间里等着呢。我到那里详细说明。——莲见、凉子,你们呢?你们想听听吗?”
2
正如阿响所说的,楠等一正在四楼的卧室里等着大家的到来。
屋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通向阳台的玻璃门关着。深雪快步跑到门边,头紧紧地抵着玻璃,望着外面。
“什么也没留下。”
阿响说道。
“最多在护栏的铁管上留下一点煤灰。”
“煤灰……喂,你们烧什么呢?”
深雪扭头问道。
阿响慢慢地朝床走去。
“我的手绢。”他回答道,“但是,我做了一点处理,用储藏室的塑料罐里的灯油稍微浸了一下手绢,让它容易燃烧。我把手绢系在阳台的护栏上,从下面用打火机点着的。”
即便他这么说,深雪还是觉得纳闷。
“你说从下面?怎么从下面点火呢?”
“我做了导火线,然后将其垂下去。”
说着,阿响将右手插入裤子口袋里,从里面拿出来一卷黑色缝纫线。
“凉子,这个还给你。谢谢。”
“那就是导火线?”
“是的。”
阿响将线递给凉子。
“把这个也用灯油浸一下,然后将其一端系在手绢上,一直垂到山坡下。从下面点火后,顺着浸过灯油的棉线,火焰上升,最终手绢烧起来,烧到一定程度,就从护栏上脱落下去。——就是这样弄的。
“要是有强风,火焰或许中途就被吹灭了,幸好今天晚上没有风,所以进展顺利。虽然这里叫做‘鸣风庄’,但就算平时,从半夜到早晨,‘不可思议的风平浪静’,是吧?莲见。”
“啊,哎。”
“你的意思是说——在凶案发生的那天晚上,罪犯也做了同样的事情。”
“是的。但是……”
阿响将视线投向床头柜上面。那里放着烟灰缸和一个煤油灯。
“或许那天晚上,罪犯没有用储藏室的塑料罐中的灯油,而是用这个灯里的煤油。导火线则是从美岛夕海的针线包里消失的黑色棉线。而且当时的火焰碰巧被坐在窗边的青柳看到,因此他才会说目击到了‘火球’。时间是——凌晨2:30、3点的样子。当时护栏上可能有一些煤灰,但是被早晨开始的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但是——”
就算阿响讲到这里,深雪还是完全不明白。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杀害夕海的罪犯为什么要做这个?究竟是为什么……你们能明白吗?莲见,凉子。”
深雪忘却他们两人也算是那个案子的“嫌疑犯”之一,毫无戒心地问起来。那两个人缓慢地摇摇头,面部表情中交织着怀疑和不安。
“所以,包括这个问题在内,我马上就要详细说明了。”如此宣告完,阿响坐在床边。此时,他没有戴墨镜,眼睛里看不出他说“今天晚上要做个了断”时所浮现出来的忧郁神色。看起来,他是有意识、地表现出淡定的神情。
阿响给香烟点上火,稍微停顿了一会。深雪、莲见夫妇,还有楠等一都沉默不语,等着他开始“说明”。楠等一虽然帮忙“测量”呀,“实验”呀,但是似乎也没完全了解阿响的想法。
“首先,关于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美岛夕海被害案,我们整理一下迄今为止已经淸楚的事实。”
很快,阿响开口说,他的语调、措辞非常正式。不仅仅是面对深雪,而是面对莲见夫妇、楠警视——面对在场的所有人进行讲述。或许他想从这样一个立场进行说明吧。
“案发时间是18日凌晨1:30左右。凶器是这个房间里的铜花瓶。从诸多情况推想,罪犯是当时在鸣风庄的‘内部人员’,而且这很可能是突发性事件。
“案发后不久,发生地震,油漆泼洒在三楼的走廊上。罪犯擦拭掉指纹并做完其他善后工作后,跳过被油漆污染的地面,逃走了。因此‘罪犯当然是能跳过油漆的人’,由此容易推导出这样的条件——‘罪犯是腿脚方便的人’。于是,案发当时,不管什么情况,但凡腿脚不方便的人,也就是青柳洋介、后藤慎司、莲见凉子、明日香井深雪四人不符合那个条件,被排除在外。剩下的人就是莲见皓一郎、五十岚干世、杉江梓、千种君惠和我五个人。其中,我和莲见的确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对吗?深雪。”
深雪老老实实地点点头。22日下午,阿响在病房里曾和阿叶以及深雪谈过这些。此时,不过是进行简单的确认。
“但是另一方面,我已经说过好多次了,我觉得在研究这个案子时,最重要的是罪犯为何要剪掉并拿走受害人的头发。我想诸位都知道,六年半前,发生在东京的美岛纱月被害案中,也出现过同样的情况。但是在这次的案子里,除了头发被剪掉之外,还有更奇怪的事情,就是除了被剪掉的头发之外,罪犯还从现场拿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罪犯为何做那些事?罪犯为何要那样做?”
这也是阿响在病房里强调过的问题,在这里也是确认一下。而且,对了,他在病房里就是顺着“某种推理的逻辑”,说只有深雪是罪犯的。他终于要在这里,讲述那个“推理”吧。
深雪内心惴惴不安地看着阿响的举动。他干咳一声,清下嗓子,手在上衣的内口袋里摸索着。
“从这个房间里被拿走的美岛夕海的物品,具体是以下这些东西。”
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似乎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一页。阿响打开纸,看着上面,继续说起来。
“黑色的长袖衬衫一件,黑色长袖运动衫一件,黑色宽边裤一条,白色薄毛衣一件,长袖长裤的睡衣一套,颜色为藏青色,带白色水珠图案。黑色皮带一条,淡绿色围巾一条,绿色毛巾一条,同样绿色的浴巾一条,黑色丝袜三双,旅行包一个,装有钱包、记事本、手帕、纸巾、梳子、钥匙串和化妆品等东西的黑色挎包一个。夕海被害时,就穿着那一套睡衣,后来被凶手脱下来。
“罪犯为何要特意拿走这么多东西呢?”
阿响抬起眼睛,看看深雪他们四人的反应。
“不能因为挎包里有钱包,就认为罪犯的目的在于盗窃财物。如果罪犯想要钱,只要拿走钱包或者挎包就可以了。没有必要把那么多的衣服、毛巾和吹风机都拿走。
“能不能用‘恋物癖’这种概念来说明呢?因为罪犯对女性的衣服、头发等有着异常的痴迷?或者,罪犯是个男的,却喜欢穿女人的衣服?但是,如果这样理解,罪犯就没有拿走毛巾和吹风机等东西的理由。而且,如果这样理解,罪犯为什么不拿走同一个房间里的罩衫、裙子和内衣等东西呢?——显然,这种分析说不通。
“稍微改换一下思路,可以这样考虑。罪犯真正想要的是那些东西里的某个物品。例如那个东西是吹风机,为了不让我们明白——为了‘遮掩’,就拿走了许多其他东西。这是混淆视听的一种形式。”
原来如此,是“隐藏”呀——到此,深雪开始明白了。但是阿响很快又说起来:
“这种思路也是不行的。”
他摇摇头。
“衣服、毛巾、丝袜,还有吹风机……罪犯对这些物品的选择,乍看上去,乱七八糟。但我总是觉得这其中隐含着非常具有现实意味的连贯性。也就是说,我们在这里要找寻出这些物品之间的某种共性。从这个意义上看,刚才‘遮掩’论的方向就不对——‘形式’上不吻合。我觉得可以暂时保留这种判断,如果实在找不到共同点,其可以作为最后的一种解释方法。”
阿响重新在嘴角叼上一支烟,没有点火,继续说下去。
“让我重复一下问题。罪犯为何要从受害人那么多的随身物品中,选择并带走刚才列举出来的东西呢?”
深雪再次考虑一下——究竟是为什么呢?但是,她还是不太明白罪犯的目的,也没有找到阿响所说的“物品之间的共同点”。
“刚才列举出来的所有物品不是没有共通的特性吗?没有金钱价值。也不是罪犯感兴趣的对象。颜色也各不相同。物品的原有功能也各不相同。有可以燃烧的,也有不能燃烧的。我就这样考虑来,考虑去,最后自然而然地想到最符合‘形式’的一个答案。也就是——”
阿响给香烟点上火,吹了大大一口的烟雾,然后将其放在烟灰缸上。
“钱包、化妆品之类的细小东西都放在挎包里,可以将它们作为一个整体,这里就不作考虑。剩下物品的共通性就是——它们具有某种程度的长度和强度。”
“强度?”
深雪不禁觉得纳闷。
“是强度。尤其是抗拉力。”
“是吧。”
“深雪更加觉得纳闷。”
“那么,怎么回事……”
“衬衫、运动装、裤子、毛衣、睡衣、皮带、围巾、毛巾、浴巾、丝袜、对风机的电线、带挎带的挎包。如果把这些东西都系在一起,会怎么样?”
“系在一起——”深雪在脑海中浮现出那种场景,说起来,“做成长绳?”
“对,那就是答案。”
阿响满意地点点头,向大家展示起放在床边的那个运动包。
“这里面放着和案发时被拿走的物品一样的东西。购买时,尽量选择相同尺寸、相同材质的东西。用这些东西,我稍微做了加减运算。”
阿响打开包,首先拿出来的是小挎包。
在被拉直的挎带中央,牢牢系着丝袜的一端,把丝袜从运动包里拽出来后,另一端和第二双丝袜的一端系在一起,接下来是第三双丝袜,再接下来是被拧成绳索状的围巾……就这样,被系在一起的物品被一个接一个地拽出来。
“我先测量了各个物品的长度。”
阿响停下手,重新开始说起来。
“当时,比如长袖衬衫,我就这样,先解开前面的纽扣,然后将左右袖口和衣角捆在一起,拧成绳索状。因为这种形状,强度最大,也有长度。如此一来,它的长度就是——”
阿响把视线落在刚才那张纸上。那里好像记录着测定的长度。
“大致是100公分。运动装比衬衫结实,可以将两个袖口展开使用。它的长度是120公分。——我就这样,在注意保证某种程度的强度下,测量了各个物品所能达到的长度。下面,我就列举一下测量出的数值——
“宽边裤90公分;毛衣130公分;睡衣100公分;睡裤90公分;皮带90公分;围巾120公分;毛巾100公分;浴巾150公分;丝袜考虑到它可以拉伸一定长度各是150公分;吹风机当然可以使用电线部分,电线200公分;而且我还从挎包的带子正中量到挎包底部,90公分。
“把这些全部加起来,就是1830——18米30公分。但是,大家看一下像这样实际系起来的东西后,就会明白——”
阿响看看从运动包里拿出来的那些东西。
“为了将各个物品牢牢地系在一起,需要相当长度来打结。像浴巾这样的厚东西,至少需要40公分打一个结,即便是吹风机电线那样的东西,也需要20公分打一个结。如果两端都需要和其他物品相连,所需长度就要翻倍。但是只有挎包例外,它就这样挂在‘绳索’的最前端,所以长度不会减少。
“如此一来,平均每个物品用于打结的长度是50公分,除了挎包,有14个东西——也就是要从刚才的总长度中减去700公分。最后的答案是1130——11米30公分。那么,这个长度是怎么回事呢?”
“11米30公分……”
深雪在嘴里含混地嘟哝着,视线移向阳台方向。
“是这个建筑物的高度吗?”
阿响点点头,嘴角处露出些许笑容。
深雪继续问下去:
“罪犯将很多东西系在一起,做成‘绳子’,下到地面?”
“当然会出现这种想法。刚才我说‘要有一定程度的强度’,就是指能支撑一个人体重的强度。”
“从那个阳台下去?”
“所以今天我测量了一下。从四楼的那个阳台到地上的——更准确地说,从那个护栏最下面的铁管到山坡下方,那个水池中的踏脚石的距离,结果是11米70公分。这和算出来的‘绳索’长度相差40公分。”
这时,阿响的嘴角边又露出些许笑容。
“另外,美岛夕海的身高是158公分,根据她的身高和残留的头发长度来推算,被剪掉的头发长度大致是90公分。在扣掉用于打结的50公分,正好是40公分。”
“啊……”
“这不就是罪犯剪掉头发的原因吗?”
阿响将视线从深雪身上移到其他三个人那里,改换语调说起来。
“拉直并捆成一把的头发也是具有某种强度和硬度物品之一。为了弥补‘绳索’的不足长度,作为最后的材料,罪犯使用了死者的头发。”
3
“当然,考虑便于解释,我使用大致的数字进行加减运算。如果稍微改换打结所需的长度,再稍微考虑一下衣服的伸缩状况,最后就未必能正好得出40公分这个数值。所以请大家要明白,那是我为了让自己的话听上去合乎道理而采用的一种方法。”
讲完这番废话后,阿响又开始用一种淡定的语调说起来。
“但是,大致的逻辑没有变化。罪犯肯定使用现场的各种物品,做了一根长‘绳子’。而且罪犯肯定想用那根绳子从阳台下到地面。正因为发现了这个答案,所以我判断没有必要再研讨刚才那个暂时保留着的‘遮掩说’。
“罪犯为什么要做那么麻烦的事情呢?考虑到这里,刚才那个看似牵强的解释也就立即带有现实意味了。作为相关问题而必须考虑的当然就是最初涉及到的三楼走廊上的油漆问题。也就是说——
“明明可以跳过油漆逃跑,为何要刻意费劲地制作‘绳索’,从阳台逃跑呢?答案一目了然。罪犯无法跳过油漆。或者没有跳过油漆的自信。”
“原来如此。”
一直沉默着的楠等一打了一下响指。
“这么一来,最初的条件就完全顛倒了——‘罪犯是腿脚不方便的人’……”
“在这里,我们稍微根据时间,具体追寻一下罪犯的行动。”
阿响打断楠等一的话,继续说下去。
“那天晚上,美岛夕海虽然换上睡衣,上了床,但是睡不着,便到B馆去了一趟,拿着凉子准备的牛奶和曲奇,回到房间吃。罪犯应该那个时候去了她的房间。
“罪犯或许碰巧有事情想和夕海说,去了她的房间——可以这样推测。罪犯一开始没有制定杀害她的计划。但是,在和她的交谈中,罪犯产生了强烈的杀意,最后难以克制地袭击了夕海。夕海死了。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罪犯首先用自己的手绢什么的擦拭掉所有地方的指纹,然后仔细观察,看是否还留下其他不利的证据。就在罪犯忙碌的时候,那个地震发生了。
“地震发生当然是很偶然的事情。罪犯肯定非常吃惊,当然也担心楼下的人会不会骚动起来。罪犯留意着周围的情况,走下楼梯。幸好没有人起来。但是罪犯刚刚松口气,就发现油漆泼洒在走廊上,堵塞了前进方向。要逃跑,就必须跳过油漆。但是罪犯又做不到。
“罪犯沮丧地回到这个房间,苦思冥想起来。能不能想法从这里脱逃呢?三楼的走廊如果走不通,剩下的方法只有从窗户、阳台或者露台直接下到地面了。为此就要有长绳子。
“罪犯在四楼的犄角旮旯寻找,看什么地方有绳子。罪犯在这个卧室找,还去了里面的储藏室,还去了露台。但是没有绳子。万事休矣。如此一来,只能想办法亲手做一个替代绳子的东西。
“罪犯环视房间,看有没有制作绳子的材料。如果这个房间里有床单,罪犯肯定会先留意那个的。因为把床单撕开,系在一起,能达到相当的长度。但是不凑巧的是,那天晚上,这里没有床单和床罩。非常讨厌红色的夕海把床单和床罩都扒下来,放到屋外去了。如果有窗帘,罪犯肯定也会留意的。但是正如大家看到的,这里的窗户上没有挂窗帘,而是百叶窗。
“于是,罪犯开始到处收集具有某种强度和长度的东西。罪犯打开衣柜,看到了衬衫、宽边裤和皮带。罪犯又察看旅行包,看到了运动装、毛衣、浴巾之类的东西。可以使用吹风机上的电线。其他内衣类的东西不行,但丝袜却出乎意料的结实,完全可以使用。包里还有短袖罩衫,但是料子太薄,罪犯觉得不合适。贴身裙因为形状而不能使用。罪犯觉得死者身上的睡衣和睡裤能使用,便将其扒拉下来……罪犯小心地将这些搜罗来的材料系在一起。把这些东西全部系好后,那个长度是够,还是不够,抑或是富余,我觉得当时罪犯还无法准确估计出。
“罪犯接下来用放在储藏室的箱子里的手电筒,察看阳台下的情况。之所以决定从那里下去,是因为没有其他合适的地方了。这一层走廊上的窗户都镶死,而露台上的护栏又是混凝土砌成的,无法系绳子。这个房间的南北窗户虽然没有镶死,但是没有系绳子的地方。只有阳台护栏上的铁管是唯一可以固定绳索一端的地方。
“正如大家知道的,这个建筑物的西侧有了小坡,下面就是水池,水池里有踏脚石,一直延伸到坡下。罪犯用电筒照着看,寻找踏脚石正上方的位置。罪犯担心如果弄不好,掉到水池里,有人会听到水声。而且,如果衣服被弄得湿漉漉的,罪犯也不知道到早晨能否弄干。如果湿漉漉的,就会被别人怀疑。——我觉得罪犯就这样考虑过之后的情况,才开始行动的。
“决定好位置后,罪犯就开始把暂时做成的‘绳子’从阳台上放下去。我的推理是——当时,罪犯把装着东西的挎包首先放下去的。因为罪犯不知道到达地面的正确距离,所以不试试,就无法知道做好的‘绳子’能否正好到达地面。因此,罪犯只能用挎包作为铅坠的替代物,将其放下去,然后依靠它触及踏脚石的手感来判断。之所以没有将挎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是因为罪犯觉得如果把挎包作为铅坠使用,需要相应的重量。
“从阳台到地面所需要的‘绳子’最小长度是11米70公分。但是实际上,用手电筒照射下方,很难用肉眼确认‘绳子’前端是否已经到达地面。所以,还是通过垂在前端的挎包是否落地来判断,是安全而又可靠的方法。事实上,你们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就会明白,11米70公分是相当高的。如果没有确实的手感,证明‘绳子’前端已经落地,很难凭着大致的估算就下去。至少我没有这种勇气。
“罪犯把挎包作为‘铅坠’,把‘绳子’放下去。就这样,直到把‘绳子’完全放下去,还是没有手感。罪犯便暂时把‘绳子’另一端固定在护栏上,又到房间里查找,看还有没有其他能够连接的东西。或许就是在这个阶段,罪犯决定使用毛巾和死者身上的睡衣、睡裤等东西。罪犯把这些东西也系上后,再次将‘绳子’放下去。但是依然不够。这时,抑或是在此之前,罪犯或许开始使用自己身上的皮带。还有一个方法,就是使用自己穿的衣服,但是罪犯想尽量不那么做。如果衣服上出现不自然的褶皱或者破损,第二天穿在身上,就会被人怀疑。即便换穿别的衣服,被警察检查随身物品时,也会遭受怀疑。
“不使用自己的衣服。但是没有材料了。罪犯黔驴技穷。看上去还差一点,‘绳子’就可以到达地面,就差一点,没有材料了。
“至于从地面回收‘绳子’的方法,罪犯应该一开始就考虑好了。‘绳子’的长度不可能绕成两段,必须要不留痕迹地切断和护栏相连的‘绳子’部分。为此,罪犯只能考虑将浸过灯油的手绢或者围巾用于连接护栏,从下面使用导火索,使其燃烧。从强度考虑,或许罪犯使用围巾的可能性高一些。——如此一来,考虑到‘绳子’和护栏连接部位的问题,‘绳子’的长度就更差一点了。
“到这时,作为最后的手段,罪犯想到剪掉受害人的头发,加以使用。扎成一根的长头发。罪犯决定用橡皮筋或者线扎住头发根部,然后用针线包里的剪刀,剪掉头发,将其作为‘绳子’的材料使用。也可能将头发扎成两根。人的头发,只要扎起来,真的很结实。
“然后——加上这个最后的材料后,‘绳子’终于垂到地面了。”
阿响轻轻地吐口气,依次看着侧耳倾听的深雪四人。无人说话。阿响觉得他们应该明白了。
“按照以上的顺序,罪犯从这个四楼逃脱了。罪犯双手握着‘绳子’,脚撑在建筑物的外墙上,很好地调整着身体姿态,总算成功地着落到作为目的地的踏脚石上。”
阿响依旧用淡定的语调,继续说着。
“可以想象时间大概是凌晨2:30到3点多左右——实施犯罪后,大致经过了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以这种形式脱逃,当然需要这么长的时间。不管怎样,半夜以后,罪犯才脱逃出来。当时,这一带没有风,罪犯使用导火索,然后连接处,安然回收‘绳子’,然后抱着它,沿着踏脚石,走到水池外面。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这根‘绳子’和从储藏室里拿走的手电筒藏到某个地方。这个地方一定要尽量离这里远一点。因此罪犯可能开车,也可能步行寻找藏匿处。不管怎么说,离天亮,时间上还绰绰有余,应该能找到适当的地方,即便警察搜索,也不容易发现。而且,对罪犯非常有利的是当晚天气开始变坏。只要下起雨,可能附着在护栏上的灰烬和庭院里的脚印都会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就这样,把‘绳子’和手电筒藏到某个安全的地方后,罪犯回到这个别墅。因为C馆的后门整晚上都开着,所以罪犯应该能从那里偷偷地溜进来。但是在那之前,罪犯被离开别墅打算回家的青柳先生看见了。如果青柳先生的证词无误的话,那应该是凌晨3:30到4点之间。
“我说稍微讲一讲,但不经意就讲了这么长时间。总之,就这样,罪犯完成了当晚的罪行。好了,接下来——”
阿响用舌头舔舔嘴唇。
“让我们回到最重要的问题上。这个罪犯究竟是怎样的人?”
有人喘息,有人发出清嗓子的声音,还有人稍微扭动身体,屋子里显得有点嘈杂。不等有人回答再次提出来的问题,阿响继续说起来。
“正如刚才楠警视说的,似乎首先推导出来的答案是‘罪犯是腿脚不方便的人’。”
“是的。”楠等一得意洋洋地附和着,“当然是那样子的。”
“在这里,最早得出的限定罪犯的条件完全颠覆了,罪犯的腿脚不方便。因此,罪犯才无法越过泼洒在三楼走廊上的油漆。或许罪犯没有自信一定能跳过去。
“可以试着跳一下,但是万一失败,情况就糟糕了。如果油漆上留下脚印,那将成为致命的证据。而且自己的脚也会被油漆弄脏,不容易完全洗干净。——正因为有这样的忧虑,所以虽然不过是一米多一点的宽度,但是罪犯没敢尝试。”
“明日香井。”
一直一言不发,只是倾听的莲见此时怯怯地张口说起来。他本来靠着墙,此时也站直了,瞥了一眼身边的凉子。
“将脚印留在油漆上,的确危险,罪犯肯定想要回避这个危险。但是,从十多米高的阳台上,用那种‘绳子’下去,也的确……”
“你的意思是太危险?”
“是的。”莲见没有把握地点点头,“要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做那种事。”
“我没说是你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