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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绫辻行人 当前章节:14537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5:28

“……”

“那时,我当然不会在意她的‘力量’,根本就不相信她说的话,甚至怀疑她事先从什么地方打探到我希望成为电影导演的事情。但是,之后,当她所说的关于未来的事情相继成为现实后……”

“比如自己所在的制片厂倒闭了?”

“这是一件事,其他还有。比如她预言在那年,我家中有些人会遭遇不幸。事实上,那年秋天,一直身体结实的老爷子突然因为心脏麻痹死了。我真是服了。”

“是吗?”

如果有这样的经历,从后藤的嘴里冒出“恐怖的人”这样的话或许也就不奇怪了。而且,这也让深雪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六年半前,在那个凶杀案中已经弄明白的一些事实——那个犯人为什么要杀死纱月,为什么要把她的头发剪下带走。

“上面写着‘我想成为姐姐那样的人’。”

阿响突然低声嘟哝起来。“哎?!”深雪看看他,只见他将后脑勺靠在座位上,手摸着额头。

“我说的是刚才那个时间容器。”阿响开口说,“那纸片都没有读,就被烧掉了。上面的内容就是这个。”

“夕海的纸片?”

“是的。”

“你看见了?阿响……不是,阿叶。”

“因为我坐在她旁边。当我偷看的时候,这个墨镜可是发挥了作用。别人无法注意到我的视线。”

“你可真鬼。”

“希望你能说‘这是职业病’。”

阿响傻笑了一下。他已经完全变成“刑警”了。

“你全看见了?”

“‘我想成为姐姐那样的人。虽然我知道这不太行,因为姐姐是个特别的人,但是我还是想……’——好像是这样内容:”

“特别的人?”

“之所以烧掉那张纸,或许是因为夕海不想回忆起曾有过那种想法的自己。”

“夕海真让我吃惊。”坐在后面的后藤插了一句话,“和过去完全不一样。”

“后藤,你也这么认为?”

“那当然。那种凝重感,俨然……”

“俨然?”

“似乎那个女人——纱月依附在她身上。真的,当时一瞬间,我觉得死去的纱月出现了。”

和纱月见过面的后藤这样说,应该没错。深雪只是通过登载在杂志上的照片,看到过她生前的面容。

六年半前,发生凶案后,夕海精神异常,被强制长期住院。纱月的死对她的打击是如此巨大。受到重创的夕海想通过变成姐姐的方式,来恢复心灵的安宁?如果这种解释得以成立,那么凶杀案对帮助夕海实现十年前的“梦想”,发挥了一定的作用。能这样说吗……

“对了,对了,阿叶,”深雪看向阿响,“那个挖出来的箱子里,有作为填充物的报纸,刚才你拿了一张,对吧?那是什么报纸呢?”

“这个……”

阿响给人卖关子的感觉。

“碰巧我注意到那报纸上登着有点意思的新闻。”

他回答道。

“新闻?”

“你想知道?”他还在卖关子。

深雪催促着,“告诉我呀”。于是,阿响摸着鼓鼓的上衣口袋,说:

“中塚哲哉。”

“哎?”

深雪赶紧在自己的记忆中搜寻。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这个人就是……”

“哎呀,好像到了。”

阿响打断了深雪的话。

走在前面的莲见的丰田车打了右转向灯,开始减速。在他们前进方向的右手边,有两根混凝土方柱,好像要把连绵的白桦林隔断一样,昂然耸立着。

“那不就是大门吗?原来如此,光看下那个,就感觉不是普通的别墅。”

下午5:50,他们到达鸣风庄。夏天日头长,外面还像中午一样亮。

2

“奇怪。真的怪异。”

深雪从正面仰看那个建筑,不自觉地嘟哝起来。

“那风格真够可以的。”阿响的话让人听不出褒贬,“尤其是那个麒麟的壁画,真厉害。似乎才开始画嘛。”

这个别墅占地面积大,周围是美丽的白桦林,左手方向,八岳山群峰靠得很近。蝉噪声和鸟鸣声不绝于耳。庭院里栽种着鲜艳的高原之花。周围全是自然风光,而这幢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别墅就建筑在那里。

这幢房子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搭积木一般,将巨大的混凝土箱子堆积、组合在一起。——这种解释或许是最得要领的说明。似乎完全没有使用木材。整个建筑都用混凝土修建,材料虽然单一,但构造相当复杂。

粗略看去,这个别墅由三幢楼构成。

一幢是最近前的平房,中央有玄关,其右手内里有第二幢建筑,那似乎是二层楼,但由于整个别墅区的地形有坡度,越往里越高,所以第二幢建筑所在的位置本来就比第一幢建筑高。再往里能看见第三幢建筑,那个建筑更高,恐怕有四层楼高。

作为建在如此高原森林中的别墅,这已经相当奇特了。但是还有更奇特的——

就是描绘在建筑物墙壁上的各种各样的画。

那是使用了很多颜色的,流行艺术风格的绘画。在有些人看来,那犹如孩子的胡乱涂鸦。所描绘的似乎都是动物。

巨大的绿色蜥蜴、展开色彩斑斓翅膀的蝴蝶、猫头鹰、海豹、鹈鹕……种类非常多,因此也显得奇特。阿响刚才提到的麒麟就画在最里面的四层楼上,的确,好像刚画了一半,只有头和一部分躯体。

深雪的真实感受是:别墅的所有者——莲见的岳父竟然能允许修造这样的建筑。

如果这属于深雪的父亲政治,情况会怎样呢?如果深雪的对象是个建筑家,他将以前的别墅改造得如此稀奇古怪的话,情况会怎么样?

深雪觉得父亲肯定会生气。在这方面,父亲的审美观是非常保守的。

“正如大家所看到的,要全部完成壁画,似乎还需要不少时间。”

传来莲见的声音,他正对青柳说着。

“总之,建筑本身已经完成,但东西还不怎么齐备。”

“谁来画那些画?”

青柳问道。他将烟斗叼在嘴角上,拿着拐杖,交叉双臂,抬头看着建筑物。

“哦,她干这个。”

莲见朝前伸出右手,回答着,听声音,他好像有点腼腆。他指着的是最靠里、画着麒麟的那幢楼。

再次看看,在那三楼的外壁上搭建着为绘画而准备的脚手架。一个人站在那里,冲这里挥着手。那是一个穿着黄衣服的女人,由于其后的墙壁也涂着相同的颜色,所以刚才没有注意到。

“那是我老婆凉子。”

“哦,你夫人在干?”

“画那些画,算是她的工作呢,还是兴趣呢……我岳父非常疼爱这个小女儿,说随她处理。也就是,这么说吧,可以自由地重建这个别墅,她可以自由地画壁画。那是岳父给我们的结婚礼物。”

“多么让人羡慕的事情啊。”

青柳似乎都听呆了,但语调显得愉快。莲见的妻子凉子那时已经消失在三楼的窗户里。

“好了,诸位,这边请。”

在莲见的引导下,一行人提着各自的行李,朝玄关走去。

3

根据莲见的说明,目前,三幢建筑按照从近到远的顺序分别被命名为“A馆”、“B馆”、“C馆”。而且,就方位而言,A馆位于南侧,C馆位于北侧(参照“鸣风庄全图”)。

【鸣风庄全图】

在A馆的玄关大厅,迎接九个人的是一只全身雪白的大猫。它圆滚滚的,大小看上去似乎相当于一只日本狗。它蹲坐在大厅的地上,看见深雪她们进来后,发出慵懒的叫声。

“它叫珀特,是凉子以前养的猫。和画家宅子里的狗一样,根本就不认生。”

莲见说道。五十岚在深雪背后,咳嗽起来。

“哎呀,五十岚,你不会对猫毛也受不了吧。”

莲见担心地询问起来。五十岚用手挡住嘴,摇摇头。

“不,不要紧。”

莲见似乎松了一口气。

“请,不用脱鞋子。”

从玄关大厅往右手边走,那里有个能铺二十多张榻榻米的大客厅。正如莲见刚才所说的,家具之类的东西还不齐备。

很快莲见凉子从内里的一个门里出现了,门那边,似乎是通向B馆的走廊。她穿着黄色的工作服,上面到处溅着颜料。

“欢迎!”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有精神。

“初次见面。我这副样子,失礼了。我叫凉子。”

看上去,她似乎比莲见大几岁,身材修长,头发卷曲,脸上没有化妆,雀斑显得明显,但是她似乎根本就不在意。她让人感觉可爱,和描绘在外墙上的绘画一样,全身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场。

(容貌不错。)

和她初次见面,深雪就非常喜欢凉子。她看着大腹便便的莲见,琢磨莲子怎么会选择莲见。这么想的确有些不礼貌,但恐怕所有人都会抱着同样的疑问。后来,凉子的一句话让大家的疑问都消除了——“我喜欢胖的人”。

当莲见让大家在沙发就座,凉子去厨房准备饮料的时候,深雪又产生了一个疑问,她注意到凉子拖着右腿。

她也受伤了?她这种样子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画壁画,难道不危险吗?

这个疑问后来也通过凉子的解释而消除了。

“我小时候,爬到屋顶玩耍,从上面摔下来,后来就变成这样了……”

说着,她无忧无虑地笑起来。

“以前,我就是个淘气的孩子。真的,我和男孩一起乱跑。我曾经梦想成为一个田径运动员,但是只能放弃了。还真点难过。”

大家喝着凉子泡的红茶,在大厅里休憩了一阵。其间,莲见向凉子介绍起大家。

对所有人,凉子都露出灿烂的笑容,表达欢迎之意。但是,只有在一个人,就是夕海被介绍到的时候,她的态度产生了些许变化。这没有逃过深雪的眼睛。

虽然凉子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惊讶,但面部瞬间僵硬,稍纵即逝。

为何会那样呢?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深层次的意味。例如,对,莲见事先把初中毕业照什么的给妻子看,告诉她来这里聚会的同学。如果这样的话……

或者——深雪任由想象驰骋。

(说不定,这个人过去也和纱月有着某种联系。)

“莲见,这个别墅为什么会叫‘鸣风庄’?”

为了不再胡思乱想,深雪又问了这个问题。

“听说风从八岳山吹过来。”杉江回答道。

“杉江,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在车子里,我问了同样的问题。”

“北侧是谷地,风从这里吹下去。”莲见解释起来,“刮风的时候,声音太响了。我想或许就是这个缘故,这里才被那样命名。”

“过去是你岳父建造的别墅,对吧?”

听到深雪的话,凉子纠正起来。

“不,不是我父亲,而是我爷爷。”

“给人以一种山庄的感觉。这是一个相当有味道的西式宅子。”

“等一下,深雪,你什么意思?”莲见的圆脸上微微露出苦笑,“你觉得我们的兴趣不好?”

“我可没说不好。”深雪赶紧摇头,“和我想象的氛围不同,所以相当吃惊。但是,凉子的壁画,我感觉有一种穿透力,很喜欢。”

听到深雪的话,凉子高兴地微笑着说“谢谢”。深雪乘机多说一句,“阿叶说他非常喜欢那个麒麟”。

“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个大宅子。一共有多少个房间呢?”

“很多。”

莲见回答起来。

“虽然岳父说随我们处理,但原则上还是他的产业。一年一次,整个家族聚集在这个别墅里。因此,为了聚会,必须要准备许多房间。”

“是吧,真是有钱人呀。”

话虽这么说,其实想想,深雪娘家也是相当厉害的“有钱人”。时市的宅子丝毫无愧于“豪宅”的称呼,另外在好多地方都有气派的别墅。

“整个C馆都成了客房。今晚,请大家在那里休息。床已经准备好了。”

莲见瞥了一眼凉子,然后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

“现在,我们分配一下房间,好吗?”

4

在八个来客中,青柳洋介要回去,不留宿,所以不需要房间。虽然莲见希望他住下来,但青柳摇摇头,说要照顾竹丸。

“我离得近,晚上我自己回家吧。”

这样一来,就要给剩下的七个人分房间。深雪和阿响是“夫妻”,共住一间,余下的人各自一间,正好将那里的客房全部分配完。莲见夫妻的卧室在B馆的二楼。

“给你们准备了双人床,或许小了一点。没关系吧?”听到凉子的话,深雪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点点头。但凉子似乎看懂了她的表情。

“如果你讨厌两人一张床的话……”

“不,我不讨厌。”

虽然为了不让大家怀疑,这样回答了,但深雪内心觉得要是阿叶知道了,一定不高兴。可是在这里如果说要分房,一定会招来不必要的误解。

深雪无心地瞥了一下阿响。他站在面朝庭院的大窗户前,眺望着外面,显得事不关己。

被A馆、B馆、C馆从三方包围着的庭院,从南向北,还是带有坡度的。石阶沿着铺着草地的缓坡,向上延伸。从这里看过去,感觉C馆的一楼——就是画麒麟脚的地方——和A馆的屋顶差不多高。

庭院和没有建筑物的西侧之间,有点落差。越往北,这种落差越大,在C馆所在的地方,形成了约有一层楼高的断坡。

“那么,我带大家去看一下房间。”

房间确定后,莲见用酒店男服务生的口吻,犹如演戏一般说起来,带着大家朝内里的房门走去。那房门后面有一条走廊,连接着A馆和B馆。

穿过B馆,大家朝C馆走去。连接各馆的走廊上,到处都有缓坡,但是几乎看不到阶梯。这或许是为坐轮椅的来客而考虑的,或许不过是设计者的个人偏好吧。

C馆的一楼是个宽敞的大厅,二楼、三楼和四楼,共有六间客房。

深雪和阿响这对假夫妻被安排在二楼西侧内里的房间。除此之外,二楼还有两间客房,分别安排给五十岚和后藤。三楼有两个房间,那被分配给杉江和千种,而四楼上唯一的一间客房就给夕海使用(参照鸣风庄C馆的房间安排示意图)。

把行李放在房间,休憩片刻后,深雪约阿响出去。他们的路线是从一楼大厅的露台走到庭院去。他们沿着石阶走到A馆前,从那里绕到庭院的西侧。

“那就是刚才的房间。”

深雪抬头看着建在断坡上的C馆,指着那个位于二楼的房间窗户。

从一楼到三楼的房间里,都镶嵌着差不多样式的小窗户,只在最上层有阳台。就这样,从断坡下往上仰望,这座不怎么宽的四层建筑犹如一个四方形的塔楼。

“在这面墙壁上,他们早晚也要画吧。”

将近有两米多高的断坡正下方,建有一个椭圆形的小池子。铺设在透明水底的石子清晰可见,但没有看见游动的小鱼。

【鸣风庄C馆的房间分配示意图】

在池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喷水台,但没有水。在池子里,铺着几块踏脚石,沿着这些踏脚石,可以走到喷水台那边。

看到这些,就不会不去试试。这是深雪的性格。她迈开步子,走上去,踏脚石之间的间隔不大,只要迈开一大步就能轻松过去。

“喂,喂。深雪!危险。”

虽然听到阿响的提醒,深雪只是回了一声“没事”,就继续前进,很快便到达了喷水台。踏脚石继续朝前方延伸,一直铺设到断坡的正下方。

“阿响,你也过来!”

深雪回头看着池边,说道。

“这里凉快得很,好舒服。”

“我可不过去。”

“对自己的运动神经,没有自信?”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可是用脑子的。”

阿响装模作样地交叉着双臂,仰面看着断坡上的建筑。深雪也顺着他的目光,再次朝那里看去。

就在那时,四楼的阳台上有个人影。一身黑的衣服,长长的头发……是夕海!不知道她是否注意到下面有两个人。只见她靠在黑色的护栏上,直直地看着远处的天空。

要换成是以前的夕海,深雪或许会立刻喊“夕海”,冲她挥手。但是现在的夕海让人无法做出以上的举动。也就是说,她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深雪放弃走到断坡正下方的念头,回到站在池畔的阿响身边,从那里再次仰面看看四楼阳台,夕海已经不见了。

“阿响。”深雪凑到阿响身边,压低声音说,“有件事,和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

“今天晚上,你能不能睡到别的地方?比方说一楼的沙发上什么的。”

“啊?!”

“因为就一张床呀。”

“我可没兴趣对双胞胎弟弟的媳妇下手。”

“如果我睡呆了,抱住你,你不为难吗?”

“今天早上,阿叶不是说你不会干这种事吗?”

“虽然他这么说,但我不太有自信。”

“到时候,我再逃跑嘛。”

“但是……”

“你可不守信用呀。”

“也不是的。”

“但是,到了晚上,我突然被赶出房间,大家会觉得奇怪的。”

“所以才要想个办法。对,比如你在大厅里喝得酩酊大醉”

“噢,原来如此。”

虽然点头,但阿响显得不情愿,他抬起墨镜,正要说什么,这时从背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二位!”

“哎呀,是干世哥哥!”

一瞬间,深雪害怕他听见自己方才和阿响的对话,但缓缓走过来的五十岚脸上并未流露出诧异的神色。深雪放下心,冲着往昔的表哥兼家庭教师露出了笑脸。

“凉子说7:30开始吃个便饭。青柳老师说到时候给大家礼物。”

五十岚的脸色看上去不怎么好。深雪想起了发生在青柳家庭院里的事情。虽然本人说没关系,但他还是对狗毛以及猫毛敏感。

“礼物,会是什么东西呢?”

“这个……他好像对莲见说了,让莲见帮着从车下拿下来。从停车场到玄关,那距离可不近呀。——哟,从这里看过去,感觉像是建在悬崖上的塔楼。”

五十岚走到池边,抬头看着C馆。

“是啊。”深雪附和道。

五十岚用手指缠绕着显得柔软的头发,又冒出一句:“不管怎么说,这个别墅的建筑风格不好。”

“你这么认为?干世哥哥。”

“尤其是墙壁上的绘画。这么说有点对不起凉子。但我不怎么喜欢现代艺术和流行文化之类的东西。”

“哦,是吗?我本以为你正好相反呢。”

“这个,或许这几年我的爱好变化了吧。——明日香井君,你呢?你怎么看?”

换了平时的阿响,他会在这里滔滔不绝地讲一段让人似懂非懂的话,但是此时此刻,他却没这样。

“管它呢。”他冷冷地回答道,叼起一支烟,“反正我是个刑警。”

说不定他因为自己将被赶出房门而犯牛脾气。

“对了,阿叶。”

看见五十岚败兴地耸耸肩,深雪换了一个话题。

“刚才问到一半,你告诉我呀。”

“什么?”

“哎呀,就是那个报纸上的新闻呀。”

“哦,你说的是那个呀。”

“那个名字,叫中塚哲哉的,的确是……”

“中塚?”

五十岚插了一句话,显得吃惊。

“深雪,那是……”

“那个叫中塚哲哉的,就是那起案子——纱月被害案的凶手,对吧?”

“对,你的记忆力似乎能达到平均水平。”

阿响讥讽似的笑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旧报纸。

“1979年2月10日——十年前的早报。地方版报道中的专栏——‘这个人’。标题是‘22岁的学生社长访谈,电脑游戏的未来是什么’。”

五十岚发出叹息一般的声音,深雪则显得惊讶。

“我记得在六年半前的案子中,当时的报纸曾说中塚哲哉那个男人是某个电脑软件公司的社长。这篇则是那案子发生四年前的报道。当时还是学生的中塚因为在前一年创立公司而受到瞩目,这篇报道就是采访他创业过程的。之所以会出现在当地报纸上,是因为中塚的老家好像在这里。据说他在念初中之前,都在信州南牧村生活。”

“是吗?!”

“距今十年前,深雪,你们埋下了那个时间容器。这张报纸则比你们埋时间容器还早半年。”

“为什么那么老的报纸还……”深雪问。

“通常情况下,大家是不会保存半年前的报纸的,不是吗?”

“你看看,就明白了。”

说着,阿响把报纸递给深雪。

“上面有青柳洋介的评论。”

“画家的……什么关系呀?”

“上面写着——据初中时代的恩师,同为南牧村出身的青柳洋介老师介绍——这样的字样。他的评论很平常——初中时的中塚是个非常老实的少年,但是其性格是一旦决定做某件事情,就很难再被拉回头。写这篇报道的记者或许也是他们的同乡。因此,我是这么想象的——青柳先生的父母看见有儿子名字的报道,就留存下来。偏巧十年前,你们把它当普通的旧报纸,填充进那个木箱里。”

“原来如此。”

这样是能说通的。

“那么,那个叫中塚的人,和我们是校友喽?”

“应该是这样。”

深雪看着手中的报纸。

在那篇报道中,还附有中塚哲哉的脸部照片。乍看上去,面容有很大变化,但仔细观察一下,那的确和被认为是杀害纱月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在旁边看着深雪手中报纸的五十岚“啊”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干世哥哥!”

“没……”五十岚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才喘着粗气说,“因为突然出现了这个名字——中塚。”

深雪吃惊地问起来:

“难道你们认识?”

五十岚静静地点点头。

“那家伙是我大学时代的朋友。”

“嗯?!”

不止青柳,连五十岚都认识中塚哲哉?而且,那人和被害的美岛纱月也关系非浅。但是更让深雪感兴趣的是……

“那么,难不成,干世哥哥……”

五十岚摇摇头,打断了深雪的话。

“时至今日,我都不相信那家伙就是杀人犯。”

“但是,我可是……”

“我知道你们在凶杀案发生后,亲眼看见过那家伙。我在报纸上看到的。”

“那个时候,你从没提过——和那个人是朋友……”

“因为我想早点忘却,所以尽量回避谈那件案子。”

五十岚苦着脸,继续缓缓地摇着头。

“那家伙自杀了。不管怎样,死去的人无法再回来了。”

“那倒是……”

太阳隐藏到山背面去了,四周一下子就变暗了。三个人返回庭院,从那里登上石阶,朝C馆走去。

深雪走着,脑海中不停地浮现出过去和现在的场景。

十年前的夏天。六年半前的冬天。从那时至今的各种时间断面。变化的事物。没有变化的事物……不,根本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没有不变化的东西。那就是所谓“时光流逝”吧。抑或是……

不知何故,她的思路朝着抽象的方向发展下去。似乎有人会说“这不像你的作风”。事实上,正因为她想着许多事情,根本就没有注意脚下。

随着短促的叫声,深雪猛地失去身体平衡,在石阶上踏空了。

走在前面的阿响和五十岚吃惊地回头一看,只见深雪向前摔倒,就那样跐溜着滑下好几层。摔得很重,连本人都呆了。

“深雪!”

“不要紧吧?”

本人的感觉是“太要紧了”。深雪手没能撑住身体,胸部受到重击,无法顺畅呼吸,当然也无法回应阿响他们。

“不要紧吧?”

五十岚奔下来,抓住她的胳膊,想拉深雪起来。而阿响则跑到另一边,将手放在她肩膀上,“深雪,怎么样?”

“对不起。”

终于能开口说话了。浑身都疼。深雪不禁咬住牙齿。

“我发愣了,我……”

“能站起来吗?”

“嗯,嗯。——哎呀,疼!”

深雪准备站起来,但左膝到小腿骨的部位非常疼。一看,只见破掉的丝袜上满是血迹。

“哎呀,要赶快治疗。”

传来五十岚慌张的声音。

“要是感染上破伤风就糟糕了。”

他似乎真那么担心起来。深雪心里想——他还是那么多虑,但是疼痛无法让她说出口。

“能走吗?”

听到询问,她连回答“不要紧”的精神气都没有了。

“我来背吧。”

阿响说道。在这种情况下,就连“动脑派”也丝毫不吝啬体力了。

“五十岚君,请你去通知一下莲见或者凉子。让他们拿急救箱。”

被阿响背着、摇晃着前往C馆的途中,为了分散注意力,缓解腿上的疼痛,深雪抬头看看天空。就在那时,她看到暮色昏黄的天空一端,厚黑的云层犹如高黏度的液体一般飘过。

5

被抬到C馆后,深雪被放在沙发上,在五十岚的召唤下,凉子赶来照顾她。

左腿伤得相当厉害,血怎么都止不住。其他地方虽然也疼,但好在不过是跌打伤和擦伤。

“怎么了?”

或许是听到深雪在擦消毒液的一瞬间所发出的异乎寻常的叫声,千种从楼上下来了。

“就像你看到的。”阿响回答,“她从庭院的石阶上摔了下去。”

“哎呀。”

“幸亏没有伤到骨头。”阿响担心地看着深雪。

“什么感觉?深雪。”

深雪发出哼哼声。

“疼呀。”她如实地说着。

“能让我看一下吗?”说着,千种走到沙发边,“我曾经做过护士。”

“是吗?”

阿响看着千种,显得有点吃惊。

“我曾在外科医院干过,虽然时间很短。”

“现在你做自由编辑?”

“是的。”

千种略微点点头。

“因为许多事情。”

她又补充一句。

听她这么一说,千种那戴着眼镜的知性面孔看上去多少有点像一个坚强、冷静的护士长。

“骨头好像没有问题。”

很快,千种从深雪的左腿上抬起头,阐述了自己的见解。再一次消毒伤口后,千种从凉子手中接过绷带,小心地包扎起来。出血也止住了。

深雪默默地看着千种的动作,想起了嫂子相泽文目。这是从“过去是护士”这句话所产生的联想。

阿叶怎么样了?他是否好好地听嫂子文目的话,老老实实地休养呢?她突然担心起来。

过一会给家里打电话吗?不行,要是给其他人听到,就糟糕了……

“好了,这样就可以了。”千种包扎好之后说,“为了保险,明天还是到医院去看看比较好。今天晚上不要太用力走路。”

“知道了。”

隔着绷带,深雪摸着膝盖部位,只能老实地垂下头。

“哎呀,深雪也成了腿脚有残疾的人了。”

后藤赶过来,看见深雪这个模样,随口开起玩笑。

“我一个,凉子一个,画家……一个房子里有四个人拖着腿。这可真好玩。”

一点都不好玩!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没有这样摔过,没有如此疼过呢?大学、高中、初中,恐怕要回溯到自己比男孩还调皮的少女时代了。

哎——深雪不禁叹口气。

DATA(5)

〇主要出场人物的相关资料④

姓名 莲见皓一郎

性别 男

血型 O

出生年月 1963年4月21日

身高 170公分

体重 97公斤

出身地 东京都

现住所 东京都品川区

职业、其他 在建筑设计事务所就职

姓名 莲见凉子 父姓梶井

性别 女

血型 O

出生年月 1959年12月2日

身高 160公分

体重 47公斤

出身地 东京都

现住所 东京都品川区

职业、其他 莲见皓一郎的妻子

姓名 美岛夕海

性别 女

血型 AB

出生年月 1963年7月9日

身高 158公分

体重 46公斤

出身地 东京都

现住所 东京都世田谷区

职业、其他 美岛纱月的妹妹

姓名 千种君惠

性别 女

血型 AB

出生年月 1957年3月6日

身高 163公分

体重 53公斤

出身地 静冈县

现住所 东京都世田谷区

职业、其他 自由编辑

【VI夜深的鸣风庄】

1

晚上8点多。

所有人都集中在A馆的大厅里,以酒会的形式开始晚餐。因为深雪的负伤,大家忙忙乱乱的,所以比预定的晚餐时间稍微晚了一会。

酒水准备丰盛,有啤酒、红酒、威士忌等。等大家将酒杯倒满后,青柳提议干杯。

“庆祝大家的重逢。祝愿大家再创辉煌!”

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干杯!”

“另外——”

青柳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继续说起来。

“是关于白天的约定的。那幅画已经没有了,作为替代,我给大家准备了一点小礼物。你们能接受吗?”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青柳和放在他身边的纸箱上,青柳背靠在面朝庭院的大玻璃窗上。傍晚时分,他让莲见帮忙从车上抬下来的东西恐怕就是那个纸箱了。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说着,青柳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来的是一个白色画框。那画框不是很大,看上去似乎正好能放一张八开大的画纸。

“这个,是,莲见吧。”

画框中放着一张水彩画,而且正如青柳所说的,那是莲见皓一郎的肖像画。但是,画上的莲见和现在的本人之间,有着相当大的差异。身体比现在要痩得多,虽然都戴着银边眼镜,但画上的莲见看上去还是一个稚嫩的少年。

“哇!”

首先喊起来的就是莲见本人。

“画家,我可真不好意思。”

“太像了。”深雪拍着手,“过去的才子就是那样。太棒了。画家,那是你画的吗?”

“不是说了吗?这是我的礼物。”

“你什么时候画的?”

“那个仓库被烧掉后。我闲来无事,不知为何想到了,于是就画下来了。”

“你也给我们画了吧?”

“当然。”

青柳看着纸箱。

“我嫌麻烦,你们能自己在里面找找,拿出来吗?”

他命令完过去的学生后,又补充一句,“对了,对了”。

“五十岚,也有你的画,可以的话,请接受。”

“我的?”

五十岚有点吃惊,歪着脖子。青柳露出羞涩的笑容,看着他。

“十年前,你们来我家玩的时候——那时,大家一起照了相,对吧。那张照片留在我手里了。我就根据那张照片,给你们画像。我觉得难得,就也给你画了。”

“是吧,太感谢了。”

从箱子里找出自己的画像后,深雪把它竖在椅子上,稍微离开一点距离,认真地欣赏起来。

“这就是十年前的深雪吗?”身旁的阿响说道,语气显得感慨万千,“和现在几乎没有变化。”

深雪下意识地说声“谢谢”,但很快便重新回味起他的话。如果他的意思是“现在依然年轻”,那应该高兴。但如果是“还没有长大”,那就要让人难过了。

十年前,自己的那张笑脸的确天真无邪、阳光灿烂。深雪觉得那是无忧无虑的岁月。十年后的今天,自己虽然基本上还能开心舒畅,但恐怕已经很少能那样笑了。

就在她心绪低沉下来的时候,突然——

传来清脆的玻璃破裂声。

“怎么了?”

“喂、喂!”

“怎么了?”

传来交错的声音。深雪惊讶地扭过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很快,她禁不住大声喊起来。

“夕海!”

美岛夕海站在放置画框的纸箱边,损坏的画框落在她脚下。白色的木框已经变形,破裂的玻璃散溅在地上。

看上去,那似乎并非不小心掉落的。是夕海自己扔在地上的?——是那样的吗?

“您不喜欢吗?”

青柳冲着夕海问道。他虽然语调平稳,但声音有点颤抖。

夕海直直地看着脚下,直视着那破裂画框中的十年前的本人肖像。

“这不是我。”

她没有理会青柳的问话,犹如自言自语般吐出一句。这句话让深雪感觉到她非常的为难以及极度的愤怒。恐怕不只深雪有这种感觉。

“不是我,不是……”

夕海嘟哝着,摇了几下头。那黑色的长发伴随着头部的晃动而妖艳地摇摆着。

她那样子显然异常。深雪突然产生疑问——她的病还没有被治好吗?所有了解过去事情的人恐怕或多或少都会这样想吧。她曾长期在精神病医院。虽然不知道她在那里的病情,但出院后,说不定还有后遗症之类的……

“老师!美岛老师!”

千种走近继续激烈晃动着脑袋的夕海。夕海没有理会,千种将手放在她的肩头上,再次大声喊“老师”。这时,夕海才有点反应,似乎苏醒过来。

“啊……”

她看着千种,然后将视线移到脚下。

“啊……对不起。”

她冷淡地说道,没有再次面朝青柳道歉,也没准备捡起破损的画框,而是慢慢地退到房间一角。

看见夕海坐在椅子上后,千种弯下腰,开始捡拾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凉子奔到厨房,拿来湿抹布和塑料袋。深雪也无法站着不动,打算走过去帮忙,但是缠着绷带的左腿无法自由活动。与疼痛感相比,焦躁感更加强烈。

白色的画框被损坏得惨不忍睹。看着那里面的肖像画,深雪的心情难以言喻。

那里有十年前的夕海。

土气的运动服、学生裙、短发、土气的黑边眼镜、微微露出的缺乏自信的笑容。深雪非常熟悉的美岛夕海就在那里。

2

莲见和凉子共同制作的饭菜很好吃。

除了最初的不和谐,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祥和的气氛中度过的。夕海的心情看上去也平稳了,那些刚才还在远处观察其反应的老友们,也慢慢地走到她身边,和她交谈起来。但是所有人依然强烈地觉得她不协调。

虽然有时会让深雪心惊胆跳,但作为“丈夫”,作为“帅气刑警”的阿响的举止大致还算合格。虽然到了晚上,他摘掉墨镜,露出真容,但这没有任何问题。事实上,除了夕海,应该没有人见过阿叶。即便是夕海,她也应该分辨不出他们这对双胞胎兄弟。

由于酒精作用,阿响逐渐变得饶舌,而后藤也同样因为喝多了,开始胡说八道。五十岚即便醉了,也和平素基本一样。三人正在那里笑谈。应后藤的要求,阿响开始说起自己曾遭遇到的大案片断。那些自然都是他从阿叶那里听来的,但其中也包含有他本人亲身经历的。比如说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所发生的那起亡魂事件【原注:参照《肢解尸体之谜——杀人方程式I》】,深雪将不怕生的白猫珀特放在膝盖上,侧耳倾听着阿响的谈论,内心中多少有点醋意。

“哎呀,哎呀,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刑警的工作也不容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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