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时,我当然不会在意她的‘力量’,根本就不相信她说的话,甚至怀疑她事先从什么地方打探到我希望成为电影导演的事情。但是,之后,当她所说的关于未来的事情相继成为现实后……”
“比如自己所在的制片厂倒闭了?”
“这是一件事,其他还有。比如她预言在那年,我家中有些人会遭遇不幸。事实上,那年秋天,一直身体结实的老爷子突然因为心脏麻痹死了。我真是服了。”
“是吗?”
如果有这样的经历,从后藤的嘴里冒出“恐怖的人”这样的话或许也就不奇怪了。而且,这也让深雪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六年半前,在那个凶杀案中已经弄明白的一些事实——那个犯人为什么要杀死纱月,为什么要把她的头发剪下带走。
“上面写着‘我想成为姐姐那样的人’。”
阿响突然低声嘟哝起来。“哎?!”深雪看看他,只见他将后脑勺靠在座位上,手摸着额头。
“我说的是刚才那个时间容器。”阿响开口说,“那纸片都没有读,就被烧掉了。上面的内容就是这个。”
“夕海的纸片?”
“是的。”
“你看见了?阿响……不是,阿叶。”
“因为我坐在她旁边。当我偷看的时候,这个墨镜可是发挥了作用。别人无法注意到我的视线。”
“你可真鬼。”
“希望你能说‘这是职业病’。”
阿响傻笑了一下。他已经完全变成“刑警”了。
“你全看见了?”
“‘我想成为姐姐那样的人。虽然我知道这不太行,因为姐姐是个特别的人,但是我还是想……’——好像是这样内容:”
“特别的人?”
“之所以烧掉那张纸,或许是因为夕海不想回忆起曾有过那种想法的自己。”
“夕海真让我吃惊。”坐在后面的后藤插了一句话,“和过去完全不一样。”
“后藤,你也这么认为?”
“那当然。那种凝重感,俨然……”
“俨然?”
“似乎那个女人——纱月依附在她身上。真的,当时一瞬间,我觉得死去的纱月出现了。”
和纱月见过面的后藤这样说,应该没错。深雪只是通过登载在杂志上的照片,看到过她生前的面容。
六年半前,发生凶案后,夕海精神异常,被强制长期住院。纱月的死对她的打击是如此巨大。受到重创的夕海想通过变成姐姐的方式,来恢复心灵的安宁?如果这种解释得以成立,那么凶杀案对帮助夕海实现十年前的“梦想”,发挥了一定的作用。能这样说吗……
“对了,对了,阿叶,”深雪看向阿响,“那个挖出来的箱子里,有作为填充物的报纸,刚才你拿了一张,对吧?那是什么报纸呢?”
“这个……”
阿响给人卖关子的感觉。
“碰巧我注意到那报纸上登着有点意思的新闻。”
他回答道。
“新闻?”
“你想知道?”他还在卖关子。
深雪催促着,“告诉我呀”。于是,阿响摸着鼓鼓的上衣口袋,说:
“中塚哲哉。”
“哎?”
深雪赶紧在自己的记忆中搜寻。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这个人就是……”
“哎呀,好像到了。”
阿响打断了深雪的话。
走在前面的莲见的丰田车打了右转向灯,开始减速。在他们前进方向的右手边,有两根混凝土方柱,好像要把连绵的白桦林隔断一样,昂然耸立着。
“那不就是大门吗?原来如此,光看下那个,就感觉不是普通的别墅。”
下午5:50,他们到达鸣风庄。夏天日头长,外面还像中午一样亮。
2
“奇怪。真的怪异。”
深雪从正面仰看那个建筑,不自觉地嘟哝起来。
“那风格真够可以的。”阿响的话让人听不出褒贬,“尤其是那个麒麟的壁画,真厉害。似乎才开始画嘛。”
这个别墅占地面积大,周围是美丽的白桦林,左手方向,八岳山群峰靠得很近。蝉噪声和鸟鸣声不绝于耳。庭院里栽种着鲜艳的高原之花。周围全是自然风光,而这幢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别墅就建筑在那里。
这幢房子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搭积木一般,将巨大的混凝土箱子堆积、组合在一起。——这种解释或许是最得要领的说明。似乎完全没有使用木材。整个建筑都用混凝土修建,材料虽然单一,但构造相当复杂。
粗略看去,这个别墅由三幢楼构成。
一幢是最近前的平房,中央有玄关,其右手内里有第二幢建筑,那似乎是二层楼,但由于整个别墅区的地形有坡度,越往里越高,所以第二幢建筑所在的位置本来就比第一幢建筑高。再往里能看见第三幢建筑,那个建筑更高,恐怕有四层楼高。
作为建在如此高原森林中的别墅,这已经相当奇特了。但是还有更奇特的——
就是描绘在建筑物墙壁上的各种各样的画。
那是使用了很多颜色的,流行艺术风格的绘画。在有些人看来,那犹如孩子的胡乱涂鸦。所描绘的似乎都是动物。
巨大的绿色蜥蜴、展开色彩斑斓翅膀的蝴蝶、猫头鹰、海豹、鹈鹕……种类非常多,因此也显得奇特。阿响刚才提到的麒麟就画在最里面的四层楼上,的确,好像刚画了一半,只有头和一部分躯体。
深雪的真实感受是:别墅的所有者——莲见的岳父竟然能允许修造这样的建筑。
如果这属于深雪的父亲政治,情况会怎样呢?如果深雪的对象是个建筑家,他将以前的别墅改造得如此稀奇古怪的话,情况会怎么样?
深雪觉得父亲肯定会生气。在这方面,父亲的审美观是非常保守的。
“正如大家所看到的,要全部完成壁画,似乎还需要不少时间。”
传来莲见的声音,他正对青柳说着。
“总之,建筑本身已经完成,但东西还不怎么齐备。”
“谁来画那些画?”
青柳问道。他将烟斗叼在嘴角上,拿着拐杖,交叉双臂,抬头看着建筑物。
“哦,她干这个。”
莲见朝前伸出右手,回答着,听声音,他好像有点腼腆。他指着的是最靠里、画着麒麟的那幢楼。
再次看看,在那三楼的外壁上搭建着为绘画而准备的脚手架。一个人站在那里,冲这里挥着手。那是一个穿着黄衣服的女人,由于其后的墙壁也涂着相同的颜色,所以刚才没有注意到。
“那是我老婆凉子。”
“哦,你夫人在干?”
“画那些画,算是她的工作呢,还是兴趣呢……我岳父非常疼爱这个小女儿,说随她处理。也就是,这么说吧,可以自由地重建这个别墅,她可以自由地画壁画。那是岳父给我们的结婚礼物。”
“多么让人羡慕的事情啊。”
青柳似乎都听呆了,但语调显得愉快。莲见的妻子凉子那时已经消失在三楼的窗户里。
“好了,诸位,这边请。”
在莲见的引导下,一行人提着各自的行李,朝玄关走去。
3
根据莲见的说明,目前,三幢建筑按照从近到远的顺序分别被命名为“A馆”、“B馆”、“C馆”。而且,就方位而言,A馆位于南侧,C馆位于北侧(参照“鸣风庄全图”)。
【鸣风庄全图】
在A馆的玄关大厅,迎接九个人的是一只全身雪白的大猫。它圆滚滚的,大小看上去似乎相当于一只日本狗。它蹲坐在大厅的地上,看见深雪她们进来后,发出慵懒的叫声。
“它叫珀特,是凉子以前养的猫。和画家宅子里的狗一样,根本就不认生。”
莲见说道。五十岚在深雪背后,咳嗽起来。
“哎呀,五十岚,你不会对猫毛也受不了吧。”
莲见担心地询问起来。五十岚用手挡住嘴,摇摇头。
“不,不要紧。”
莲见似乎松了一口气。
“请,不用脱鞋子。”
从玄关大厅往右手边走,那里有个能铺二十多张榻榻米的大客厅。正如莲见刚才所说的,家具之类的东西还不齐备。
很快莲见凉子从内里的一个门里出现了,门那边,似乎是通向B馆的走廊。她穿着黄色的工作服,上面到处溅着颜料。
“欢迎!”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有精神。
“初次见面。我这副样子,失礼了。我叫凉子。”
看上去,她似乎比莲见大几岁,身材修长,头发卷曲,脸上没有化妆,雀斑显得明显,但是她似乎根本就不在意。她让人感觉可爱,和描绘在外墙上的绘画一样,全身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场。
(容貌不错。)
和她初次见面,深雪就非常喜欢凉子。她看着大腹便便的莲见,琢磨莲子怎么会选择莲见。这么想的确有些不礼貌,但恐怕所有人都会抱着同样的疑问。后来,凉子的一句话让大家的疑问都消除了——“我喜欢胖的人”。
当莲见让大家在沙发就座,凉子去厨房准备饮料的时候,深雪又产生了一个疑问,她注意到凉子拖着右腿。
她也受伤了?她这种样子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画壁画,难道不危险吗?
这个疑问后来也通过凉子的解释而消除了。
“我小时候,爬到屋顶玩耍,从上面摔下来,后来就变成这样了……”
说着,她无忧无虑地笑起来。
“以前,我就是个淘气的孩子。真的,我和男孩一起乱跑。我曾经梦想成为一个田径运动员,但是只能放弃了。还真点难过。”
大家喝着凉子泡的红茶,在大厅里休憩了一阵。其间,莲见向凉子介绍起大家。
对所有人,凉子都露出灿烂的笑容,表达欢迎之意。但是,只有在一个人,就是夕海被介绍到的时候,她的态度产生了些许变化。这没有逃过深雪的眼睛。
虽然凉子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惊讶,但面部瞬间僵硬,稍纵即逝。
为何会那样呢?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深层次的意味。例如,对,莲见事先把初中毕业照什么的给妻子看,告诉她来这里聚会的同学。如果这样的话……
或者——深雪任由想象驰骋。
(说不定,这个人过去也和纱月有着某种联系。)
“莲见,这个别墅为什么会叫‘鸣风庄’?”
为了不再胡思乱想,深雪又问了这个问题。
“听说风从八岳山吹过来。”杉江回答道。
“杉江,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在车子里,我问了同样的问题。”
“北侧是谷地,风从这里吹下去。”莲见解释起来,“刮风的时候,声音太响了。我想或许就是这个缘故,这里才被那样命名。”
“过去是你岳父建造的别墅,对吧?”
听到深雪的话,凉子纠正起来。
“不,不是我父亲,而是我爷爷。”
“给人以一种山庄的感觉。这是一个相当有味道的西式宅子。”
“等一下,深雪,你什么意思?”莲见的圆脸上微微露出苦笑,“你觉得我们的兴趣不好?”
“我可没说不好。”深雪赶紧摇头,“和我想象的氛围不同,所以相当吃惊。但是,凉子的壁画,我感觉有一种穿透力,很喜欢。”
听到深雪的话,凉子高兴地微笑着说“谢谢”。深雪乘机多说一句,“阿叶说他非常喜欢那个麒麟”。
“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个大宅子。一共有多少个房间呢?”
“很多。”
莲见回答起来。
“虽然岳父说随我们处理,但原则上还是他的产业。一年一次,整个家族聚集在这个别墅里。因此,为了聚会,必须要准备许多房间。”
“是吧,真是有钱人呀。”
话虽这么说,其实想想,深雪娘家也是相当厉害的“有钱人”。时市的宅子丝毫无愧于“豪宅”的称呼,另外在好多地方都有气派的别墅。
“整个C馆都成了客房。今晚,请大家在那里休息。床已经准备好了。”
莲见瞥了一眼凉子,然后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
“现在,我们分配一下房间,好吗?”
4
在八个来客中,青柳洋介要回去,不留宿,所以不需要房间。虽然莲见希望他住下来,但青柳摇摇头,说要照顾竹丸。
“我离得近,晚上我自己回家吧。”
这样一来,就要给剩下的七个人分房间。深雪和阿响是“夫妻”,共住一间,余下的人各自一间,正好将那里的客房全部分配完。莲见夫妻的卧室在B馆的二楼。
“给你们准备了双人床,或许小了一点。没关系吧?”听到凉子的话,深雪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点点头。但凉子似乎看懂了她的表情。
“如果你讨厌两人一张床的话……”
“不,我不讨厌。”
虽然为了不让大家怀疑,这样回答了,但深雪内心觉得要是阿叶知道了,一定不高兴。可是在这里如果说要分房,一定会招来不必要的误解。
深雪无心地瞥了一下阿响。他站在面朝庭院的大窗户前,眺望着外面,显得事不关己。
被A馆、B馆、C馆从三方包围着的庭院,从南向北,还是带有坡度的。石阶沿着铺着草地的缓坡,向上延伸。从这里看过去,感觉C馆的一楼——就是画麒麟脚的地方——和A馆的屋顶差不多高。
庭院和没有建筑物的西侧之间,有点落差。越往北,这种落差越大,在C馆所在的地方,形成了约有一层楼高的断坡。
“那么,我带大家去看一下房间。”
房间确定后,莲见用酒店男服务生的口吻,犹如演戏一般说起来,带着大家朝内里的房门走去。那房门后面有一条走廊,连接着A馆和B馆。
穿过B馆,大家朝C馆走去。连接各馆的走廊上,到处都有缓坡,但是几乎看不到阶梯。这或许是为坐轮椅的来客而考虑的,或许不过是设计者的个人偏好吧。
C馆的一楼是个宽敞的大厅,二楼、三楼和四楼,共有六间客房。
深雪和阿响这对假夫妻被安排在二楼西侧内里的房间。除此之外,二楼还有两间客房,分别安排给五十岚和后藤。三楼有两个房间,那被分配给杉江和千种,而四楼上唯一的一间客房就给夕海使用(参照鸣风庄C馆的房间安排示意图)。
把行李放在房间,休憩片刻后,深雪约阿响出去。他们的路线是从一楼大厅的露台走到庭院去。他们沿着石阶走到A馆前,从那里绕到庭院的西侧。
“那就是刚才的房间。”
深雪抬头看着建在断坡上的C馆,指着那个位于二楼的房间窗户。
从一楼到三楼的房间里,都镶嵌着差不多样式的小窗户,只在最上层有阳台。就这样,从断坡下往上仰望,这座不怎么宽的四层建筑犹如一个四方形的塔楼。
“在这面墙壁上,他们早晚也要画吧。”
将近有两米多高的断坡正下方,建有一个椭圆形的小池子。铺设在透明水底的石子清晰可见,但没有看见游动的小鱼。
【鸣风庄C馆的房间分配示意图】
在池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喷水台,但没有水。在池子里,铺着几块踏脚石,沿着这些踏脚石,可以走到喷水台那边。
看到这些,就不会不去试试。这是深雪的性格。她迈开步子,走上去,踏脚石之间的间隔不大,只要迈开一大步就能轻松过去。
“喂,喂。深雪!危险。”
虽然听到阿响的提醒,深雪只是回了一声“没事”,就继续前进,很快便到达了喷水台。踏脚石继续朝前方延伸,一直铺设到断坡的正下方。
“阿响,你也过来!”
深雪回头看着池边,说道。
“这里凉快得很,好舒服。”
“我可不过去。”
“对自己的运动神经,没有自信?”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可是用脑子的。”
阿响装模作样地交叉着双臂,仰面看着断坡上的建筑。深雪也顺着他的目光,再次朝那里看去。
就在那时,四楼的阳台上有个人影。一身黑的衣服,长长的头发……是夕海!不知道她是否注意到下面有两个人。只见她靠在黑色的护栏上,直直地看着远处的天空。
要换成是以前的夕海,深雪或许会立刻喊“夕海”,冲她挥手。但是现在的夕海让人无法做出以上的举动。也就是说,她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深雪放弃走到断坡正下方的念头,回到站在池畔的阿响身边,从那里再次仰面看看四楼阳台,夕海已经不见了。
“阿响。”深雪凑到阿响身边,压低声音说,“有件事,和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
“今天晚上,你能不能睡到别的地方?比方说一楼的沙发上什么的。”
“啊?!”
“因为就一张床呀。”
“我可没兴趣对双胞胎弟弟的媳妇下手。”
“如果我睡呆了,抱住你,你不为难吗?”
“今天早上,阿叶不是说你不会干这种事吗?”
“虽然他这么说,但我不太有自信。”
“到时候,我再逃跑嘛。”
“但是……”
“你可不守信用呀。”
“也不是的。”
“但是,到了晚上,我突然被赶出房间,大家会觉得奇怪的。”
“所以才要想个办法。对,比如你在大厅里喝得酩酊大醉”
“噢,原来如此。”
虽然点头,但阿响显得不情愿,他抬起墨镜,正要说什么,这时从背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二位!”
“哎呀,是干世哥哥!”
一瞬间,深雪害怕他听见自己方才和阿响的对话,但缓缓走过来的五十岚脸上并未流露出诧异的神色。深雪放下心,冲着往昔的表哥兼家庭教师露出了笑脸。
“凉子说7:30开始吃个便饭。青柳老师说到时候给大家礼物。”
五十岚的脸色看上去不怎么好。深雪想起了发生在青柳家庭院里的事情。虽然本人说没关系,但他还是对狗毛以及猫毛敏感。
“礼物,会是什么东西呢?”
“这个……他好像对莲见说了,让莲见帮着从车下拿下来。从停车场到玄关,那距离可不近呀。——哟,从这里看过去,感觉像是建在悬崖上的塔楼。”
五十岚走到池边,抬头看着C馆。
“是啊。”深雪附和道。
五十岚用手指缠绕着显得柔软的头发,又冒出一句:“不管怎么说,这个别墅的建筑风格不好。”
“你这么认为?干世哥哥。”
“尤其是墙壁上的绘画。这么说有点对不起凉子。但我不怎么喜欢现代艺术和流行文化之类的东西。”
“哦,是吗?我本以为你正好相反呢。”
“这个,或许这几年我的爱好变化了吧。——明日香井君,你呢?你怎么看?”
换了平时的阿响,他会在这里滔滔不绝地讲一段让人似懂非懂的话,但是此时此刻,他却没这样。
“管它呢。”他冷冷地回答道,叼起一支烟,“反正我是个刑警。”
说不定他因为自己将被赶出房门而犯牛脾气。
“对了,阿叶。”
看见五十岚败兴地耸耸肩,深雪换了一个话题。
“刚才问到一半,你告诉我呀。”
“什么?”
“哎呀,就是那个报纸上的新闻呀。”
“哦,你说的是那个呀。”
“那个名字,叫中塚哲哉的,的确是……”
“中塚?”
五十岚插了一句话,显得吃惊。
“深雪,那是……”
“那个叫中塚哲哉的,就是那起案子——纱月被害案的凶手,对吧?”
“对,你的记忆力似乎能达到平均水平。”
阿响讥讽似的笑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旧报纸。
“1979年2月10日——十年前的早报。地方版报道中的专栏——‘这个人’。标题是‘22岁的学生社长访谈,电脑游戏的未来是什么’。”
五十岚发出叹息一般的声音,深雪则显得惊讶。
“我记得在六年半前的案子中,当时的报纸曾说中塚哲哉那个男人是某个电脑软件公司的社长。这篇则是那案子发生四年前的报道。当时还是学生的中塚因为在前一年创立公司而受到瞩目,这篇报道就是采访他创业过程的。之所以会出现在当地报纸上,是因为中塚的老家好像在这里。据说他在念初中之前,都在信州南牧村生活。”
“是吗?!”
“距今十年前,深雪,你们埋下了那个时间容器。这张报纸则比你们埋时间容器还早半年。”
“为什么那么老的报纸还……”深雪问。
“通常情况下,大家是不会保存半年前的报纸的,不是吗?”
“你看看,就明白了。”
说着,阿响把报纸递给深雪。
“上面有青柳洋介的评论。”
“画家的……什么关系呀?”
“上面写着——据初中时代的恩师,同为南牧村出身的青柳洋介老师介绍——这样的字样。他的评论很平常——初中时的中塚是个非常老实的少年,但是其性格是一旦决定做某件事情,就很难再被拉回头。写这篇报道的记者或许也是他们的同乡。因此,我是这么想象的——青柳先生的父母看见有儿子名字的报道,就留存下来。偏巧十年前,你们把它当普通的旧报纸,填充进那个木箱里。”
“原来如此。”
这样是能说通的。
“那么,那个叫中塚的人,和我们是校友喽?”
“应该是这样。”
深雪看着手中的报纸。
在那篇报道中,还附有中塚哲哉的脸部照片。乍看上去,面容有很大变化,但仔细观察一下,那的确和被认为是杀害纱月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在旁边看着深雪手中报纸的五十岚“啊”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干世哥哥!”
“没……”五十岚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才喘着粗气说,“因为突然出现了这个名字——中塚。”
深雪吃惊地问起来:
“难道你们认识?”
五十岚静静地点点头。
“那家伙是我大学时代的朋友。”
“嗯?!”
不止青柳,连五十岚都认识中塚哲哉?而且,那人和被害的美岛纱月也关系非浅。但是更让深雪感兴趣的是……
“那么,难不成,干世哥哥……”
五十岚摇摇头,打断了深雪的话。
“时至今日,我都不相信那家伙就是杀人犯。”
“但是,我可是……”
“我知道你们在凶杀案发生后,亲眼看见过那家伙。我在报纸上看到的。”
“那个时候,你从没提过——和那个人是朋友……”
“因为我想早点忘却,所以尽量回避谈那件案子。”
五十岚苦着脸,继续缓缓地摇着头。
“那家伙自杀了。不管怎样,死去的人无法再回来了。”
“那倒是……”
太阳隐藏到山背面去了,四周一下子就变暗了。三个人返回庭院,从那里登上石阶,朝C馆走去。
深雪走着,脑海中不停地浮现出过去和现在的场景。
十年前的夏天。六年半前的冬天。从那时至今的各种时间断面。变化的事物。没有变化的事物……不,根本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没有不变化的东西。那就是所谓“时光流逝”吧。抑或是……
不知何故,她的思路朝着抽象的方向发展下去。似乎有人会说“这不像你的作风”。事实上,正因为她想着许多事情,根本就没有注意脚下。
随着短促的叫声,深雪猛地失去身体平衡,在石阶上踏空了。
走在前面的阿响和五十岚吃惊地回头一看,只见深雪向前摔倒,就那样跐溜着滑下好几层。摔得很重,连本人都呆了。
“深雪!”
“不要紧吧?”
本人的感觉是“太要紧了”。深雪手没能撑住身体,胸部受到重击,无法顺畅呼吸,当然也无法回应阿响他们。
“不要紧吧?”
五十岚奔下来,抓住她的胳膊,想拉深雪起来。而阿响则跑到另一边,将手放在她肩膀上,“深雪,怎么样?”
“对不起。”
终于能开口说话了。浑身都疼。深雪不禁咬住牙齿。
“我发愣了,我……”
“能站起来吗?”
“嗯,嗯。——哎呀,疼!”
深雪准备站起来,但左膝到小腿骨的部位非常疼。一看,只见破掉的丝袜上满是血迹。
“哎呀,要赶快治疗。”
传来五十岚慌张的声音。
“要是感染上破伤风就糟糕了。”
他似乎真那么担心起来。深雪心里想——他还是那么多虑,但是疼痛无法让她说出口。
“能走吗?”
听到询问,她连回答“不要紧”的精神气都没有了。
“我来背吧。”
阿响说道。在这种情况下,就连“动脑派”也丝毫不吝啬体力了。
“五十岚君,请你去通知一下莲见或者凉子。让他们拿急救箱。”
被阿响背着、摇晃着前往C馆的途中,为了分散注意力,缓解腿上的疼痛,深雪抬头看看天空。就在那时,她看到暮色昏黄的天空一端,厚黑的云层犹如高黏度的液体一般飘过。
5
被抬到C馆后,深雪被放在沙发上,在五十岚的召唤下,凉子赶来照顾她。
左腿伤得相当厉害,血怎么都止不住。其他地方虽然也疼,但好在不过是跌打伤和擦伤。
“怎么了?”
或许是听到深雪在擦消毒液的一瞬间所发出的异乎寻常的叫声,千种从楼上下来了。
“就像你看到的。”阿响回答,“她从庭院的石阶上摔了下去。”
“哎呀。”
“幸亏没有伤到骨头。”阿响担心地看着深雪。
“什么感觉?深雪。”
深雪发出哼哼声。
“疼呀。”她如实地说着。
“能让我看一下吗?”说着,千种走到沙发边,“我曾经做过护士。”
“是吗?”
阿响看着千种,显得有点吃惊。
“我曾在外科医院干过,虽然时间很短。”
“现在你做自由编辑?”
“是的。”
千种略微点点头。
“因为许多事情。”
她又补充一句。
听她这么一说,千种那戴着眼镜的知性面孔看上去多少有点像一个坚强、冷静的护士长。
“骨头好像没有问题。”
很快,千种从深雪的左腿上抬起头,阐述了自己的见解。再一次消毒伤口后,千种从凉子手中接过绷带,小心地包扎起来。出血也止住了。
深雪默默地看着千种的动作,想起了嫂子相泽文目。这是从“过去是护士”这句话所产生的联想。
阿叶怎么样了?他是否好好地听嫂子文目的话,老老实实地休养呢?她突然担心起来。
过一会给家里打电话吗?不行,要是给其他人听到,就糟糕了……
“好了,这样就可以了。”千种包扎好之后说,“为了保险,明天还是到医院去看看比较好。今天晚上不要太用力走路。”
“知道了。”
隔着绷带,深雪摸着膝盖部位,只能老实地垂下头。
“哎呀,深雪也成了腿脚有残疾的人了。”
后藤赶过来,看见深雪这个模样,随口开起玩笑。
“我一个,凉子一个,画家……一个房子里有四个人拖着腿。这可真好玩。”
一点都不好玩!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没有这样摔过,没有如此疼过呢?大学、高中、初中,恐怕要回溯到自己比男孩还调皮的少女时代了。
哎——深雪不禁叹口气。
DATA(5)
〇主要出场人物的相关资料④
姓名 莲见皓一郎
性别 男
血型 O
出生年月 1963年4月21日
身高 170公分
体重 97公斤
出身地 东京都
现住所 东京都品川区
职业、其他 在建筑设计事务所就职
姓名 莲见凉子 父姓梶井
性别 女
血型 O
出生年月 1959年12月2日
身高 160公分
体重 47公斤
出身地 东京都
现住所 东京都品川区
职业、其他 莲见皓一郎的妻子
姓名 美岛夕海
性别 女
血型 AB
出生年月 1963年7月9日
身高 158公分
体重 46公斤
出身地 东京都
现住所 东京都世田谷区
职业、其他 美岛纱月的妹妹
姓名 千种君惠
性别 女
血型 AB
出生年月 1957年3月6日
身高 163公分
体重 53公斤
出身地 静冈县
现住所 东京都世田谷区
职业、其他 自由编辑
【VI夜深的鸣风庄】
1
晚上8点多。
所有人都集中在A馆的大厅里,以酒会的形式开始晚餐。因为深雪的负伤,大家忙忙乱乱的,所以比预定的晚餐时间稍微晚了一会。
酒水准备丰盛,有啤酒、红酒、威士忌等。等大家将酒杯倒满后,青柳提议干杯。
“庆祝大家的重逢。祝愿大家再创辉煌!”
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干杯!”
“另外——”
青柳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继续说起来。
“是关于白天的约定的。那幅画已经没有了,作为替代,我给大家准备了一点小礼物。你们能接受吗?”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青柳和放在他身边的纸箱上,青柳背靠在面朝庭院的大玻璃窗上。傍晚时分,他让莲见帮忙从车上抬下来的东西恐怕就是那个纸箱了。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说着,青柳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来的是一个白色画框。那画框不是很大,看上去似乎正好能放一张八开大的画纸。
“这个,是,莲见吧。”
画框中放着一张水彩画,而且正如青柳所说的,那是莲见皓一郎的肖像画。但是,画上的莲见和现在的本人之间,有着相当大的差异。身体比现在要痩得多,虽然都戴着银边眼镜,但画上的莲见看上去还是一个稚嫩的少年。
“哇!”
首先喊起来的就是莲见本人。
“画家,我可真不好意思。”
“太像了。”深雪拍着手,“过去的才子就是那样。太棒了。画家,那是你画的吗?”
“不是说了吗?这是我的礼物。”
“你什么时候画的?”
“那个仓库被烧掉后。我闲来无事,不知为何想到了,于是就画下来了。”
“你也给我们画了吧?”
“当然。”
青柳看着纸箱。
“我嫌麻烦,你们能自己在里面找找,拿出来吗?”
他命令完过去的学生后,又补充一句,“对了,对了”。
“五十岚,也有你的画,可以的话,请接受。”
“我的?”
五十岚有点吃惊,歪着脖子。青柳露出羞涩的笑容,看着他。
“十年前,你们来我家玩的时候——那时,大家一起照了相,对吧。那张照片留在我手里了。我就根据那张照片,给你们画像。我觉得难得,就也给你画了。”
“是吧,太感谢了。”
从箱子里找出自己的画像后,深雪把它竖在椅子上,稍微离开一点距离,认真地欣赏起来。
“这就是十年前的深雪吗?”身旁的阿响说道,语气显得感慨万千,“和现在几乎没有变化。”
深雪下意识地说声“谢谢”,但很快便重新回味起他的话。如果他的意思是“现在依然年轻”,那应该高兴。但如果是“还没有长大”,那就要让人难过了。
十年前,自己的那张笑脸的确天真无邪、阳光灿烂。深雪觉得那是无忧无虑的岁月。十年后的今天,自己虽然基本上还能开心舒畅,但恐怕已经很少能那样笑了。
就在她心绪低沉下来的时候,突然——
传来清脆的玻璃破裂声。
“怎么了?”
“喂、喂!”
“怎么了?”
传来交错的声音。深雪惊讶地扭过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很快,她禁不住大声喊起来。
“夕海!”
美岛夕海站在放置画框的纸箱边,损坏的画框落在她脚下。白色的木框已经变形,破裂的玻璃散溅在地上。
看上去,那似乎并非不小心掉落的。是夕海自己扔在地上的?——是那样的吗?
“您不喜欢吗?”
青柳冲着夕海问道。他虽然语调平稳,但声音有点颤抖。
夕海直直地看着脚下,直视着那破裂画框中的十年前的本人肖像。
“这不是我。”
她没有理会青柳的问话,犹如自言自语般吐出一句。这句话让深雪感觉到她非常的为难以及极度的愤怒。恐怕不只深雪有这种感觉。
“不是我,不是……”
夕海嘟哝着,摇了几下头。那黑色的长发伴随着头部的晃动而妖艳地摇摆着。
她那样子显然异常。深雪突然产生疑问——她的病还没有被治好吗?所有了解过去事情的人恐怕或多或少都会这样想吧。她曾长期在精神病医院。虽然不知道她在那里的病情,但出院后,说不定还有后遗症之类的……
“老师!美岛老师!”
千种走近继续激烈晃动着脑袋的夕海。夕海没有理会,千种将手放在她的肩头上,再次大声喊“老师”。这时,夕海才有点反应,似乎苏醒过来。
“啊……”
她看着千种,然后将视线移到脚下。
“啊……对不起。”
她冷淡地说道,没有再次面朝青柳道歉,也没准备捡起破损的画框,而是慢慢地退到房间一角。
看见夕海坐在椅子上后,千种弯下腰,开始捡拾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凉子奔到厨房,拿来湿抹布和塑料袋。深雪也无法站着不动,打算走过去帮忙,但是缠着绷带的左腿无法自由活动。与疼痛感相比,焦躁感更加强烈。
白色的画框被损坏得惨不忍睹。看着那里面的肖像画,深雪的心情难以言喻。
那里有十年前的夕海。
土气的运动服、学生裙、短发、土气的黑边眼镜、微微露出的缺乏自信的笑容。深雪非常熟悉的美岛夕海就在那里。
2
莲见和凉子共同制作的饭菜很好吃。
除了最初的不和谐,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祥和的气氛中度过的。夕海的心情看上去也平稳了,那些刚才还在远处观察其反应的老友们,也慢慢地走到她身边,和她交谈起来。但是所有人依然强烈地觉得她不协调。
虽然有时会让深雪心惊胆跳,但作为“丈夫”,作为“帅气刑警”的阿响的举止大致还算合格。虽然到了晚上,他摘掉墨镜,露出真容,但这没有任何问题。事实上,除了夕海,应该没有人见过阿叶。即便是夕海,她也应该分辨不出他们这对双胞胎兄弟。
由于酒精作用,阿响逐渐变得饶舌,而后藤也同样因为喝多了,开始胡说八道。五十岚即便醉了,也和平素基本一样。三人正在那里笑谈。应后藤的要求,阿响开始说起自己曾遭遇到的大案片断。那些自然都是他从阿叶那里听来的,但其中也包含有他本人亲身经历的。比如说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所发生的那起亡魂事件【原注:参照《肢解尸体之谜——杀人方程式I》】,深雪将不怕生的白猫珀特放在膝盖上,侧耳倾听着阿响的谈论,内心中多少有点醋意。
“哎呀,哎呀,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刑警的工作也不容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