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后藤当时说的理论也就正确了。罪犯应该是能跳过那个油漆的人。”
深雪态度认真地接过阿响的话,说起来。
“所以,首先青柳画家、凉子、后藤,还有我——我们四个人因为腿脚不方便,被排除嫌疑。可以这么说吧?”
“我觉得这个想法正确。”
“剩下的就是杉江、千种、莲见、干世哥哥以及阿响。莲见有点费劲吧。他那么胖,我觉得他无法轻盈地跳过去。”
“其实,他本来就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阿响提醒道。
“如果犯罪时间是凌晨1:30左右,在那个时间段的前后,他和我一直呆在娱乐室。所以,我当然也就有充分的不在现场的证明。”
“那么剩下的三个人就是杉江、千种和干世哥哥。”
深雪用手掌撑着下颚,夸张地呻吟了一下。
“这三个人中,最可疑的或许是杉江吧。”
“为什么呢?”
“因为那天晚上,夕海提到她的那件事情。由此,杉江就非常惧怕她……啊,但是千种也可疑。她不是和夕海住在一起吗?如果那样,即便她们之间产生一些不为我们所知的感情纠葛,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如果照你这样说,五十岚也一样呀。”
“干世哥哥?为什么?”
“他不是说自己和那个中塚哲哉关系亲密吗?中塚就是因为美岛纱月而自杀。这么想的话,他对纱月的妹妹夕海,无法抱着一种平常心。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
“但是,干世哥哥……”
说到一半,深雪突然闭嘴不说了。
阿叶明白她对五十岚的感情,所以对她反驳阿响刚才的怀疑觉得可以理解。深雪曾经亲口对阿叶说过以前(和阿叶认识,交往了一段时间后),她曾为了安抚因为失恋或者别的什么事情而非常消沉的五十岚,陪他一起去旅行散心。
“不管怎么说,这三个人都没有不在场的证明。要说动机,总能牵强附会地找到一些。他们都有可能成为罪犯。”说着,阿响在睡衣的上口袋中摸索着,似乎想要掏烟。但很快,他便咂咂嘴巴。
“对了,这里禁烟的。”
“趁这个机会,你把烟戒了,怎么样?”不抽烟的阿叶说道。
阿响显得有点生气。
“只要医生不宣布我得了癌症,我就不打算戒烟。”
虽然阿叶心想——越是这样满不在乎的家伙,一旦得病,就会大诉其苦的。但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警察好像也在考虑外来犯罪的可能性,这个……”
阿响用没有夹着烟的食指和中指敲敲额头,嘟哝着。深雪顺着他的话说起来。
“C馆的后门的确开着的,那天晚上。”
她略有所思地说道。
“的确?你看到的?”
“说实话,那天我就是从那个后门溜出去的。当时没有上锁。回来的时候,我也是从那里进来的,门也没有锁。”
“原来如此。”
“关于外部罪犯的事情,楠警官告诉我一些事情。”
阿叶插起话来。阿响停住手指,不再敲额头,看着阿叶。
“楠等一那边有消息?”
“昨天晚上,他打电话到家里。他担心老哥你哟。”
“不管怎么说,我们交情深厚。”
“我们还提到了案子的事情。听说他们昨天在那附近抓住了一个可疑男子。那家伙好像闯入没有人的别墅,肆意胡来。”
“是吧。——楠等一有没有说那家伙就是青柳从鸣风庄回去时看到的那个可疑分子?”
“他说可能是,说正在严加审讯。那是个到处流浪、没有职业的中年男人,经过调查,发现他还有过偷盗和伤害的前科。他说总之先把这件事转告给你老哥。”
“严加审讯?哼!”
阿响不满地皱起眉头。
“现在,日本的警察把审问那种人当做自己的拿手好戏。弄得不好,我担心会让那家伙招供子虚乌有的事情。”
“担心……你的意思是那个男人和案子没有关系?”
“肯定没关系。”阿响的回答斩钉截铁,“我觉得目前可以完全不考虑外部人员犯罪的可能性。”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这就是名侦探的直觉——这么说,你们是不是要生气?”阿响吐了一下舌头,“怎么说呢?‘形式’不吻合。”
“什么‘形式’?”
“也就是……”
阿响正打算说下去,继续说“名侦探的直觉”,深雪拍了一下手,打断了他。
“明白了。你说的就是所谓的‘本质直觉’,对吧?”
深雪会冒出如此专业的术语,肯定是读过矢吹驱系列推理小说【原注:由笠井洁创作的长篇连载的本格推理小说。小说中的名侦探矢吹驱将“现象学的本质直觉”作为自己独特的侦探方法。】。然而,既不是热心的推理迷,又没钻研过现象学的阿叶就给弄得云里雾中。就算深雪,她究竟理解多少而冒出这个词的,也是很值得怀疑的。
“好了,好了,你也没必要弄出那么夸张的术语来。”
阿响开心地露出笑容。
“从许多情况来看,似乎根本就不是外部人员犯罪。我只能说我是这么看的。”
“虽然你这么说……”
“你的意思是让我说得具体点?例如,在案发现场及其附近,没有检测出任何可疑的指纹。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是因为罪犯不想留下指纹……”
“这就是事后处理,对吗?犯罪后,罪犯用手帕什么的,小心地抹去指纹,对吧。”
“像是这样的。”
“那就是个微妙的问题了。”阿响侃侃而谈,“我们假设那个犯有前科的男子A在那天晚上,从那个房子的后门潜入家中。事先它应该看到窗户里的灯光,应该不会认为那是一座无人别墅。当然,我们可以认为A当时有实施犯罪的想法。如果真是那样,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准备手套什么的?事后再到处抹去指纹,这和‘形式’不吻合。”
“嗯——”
“还有一点。美岛夕海当对应该还没有睡。如果一个陌生男人突然闯入房间,她应该会大声喊叫或者反抗的。但实际上,我们没有看到反抗的痕迹,也没有听见声音。当然,如果能找到夕海和那个男人有某种联系,话就不一样了。”
“青柳看到的人影呢?”
“他本人都承认自己酩酊大醉。总之,我们现在暂时可以认为他眼睛看花了。”
“那么,那个‘火球’的说法也同样不管?”深雪问道。
“暂时吧。”
“我觉得你这种说法有点含糊其辞。”
“我也这么认为。”
阿响颇有含义地笑了一下,接着说下去。
“因为同样的理由,我觉得这个案子或许不是有计划的犯罪。”
“怎么说呢?”
“如果事先就准备杀死夕海,罪犯首先会准备手套以防止留下指纹。如果不买手套,罪犯就会有意识地记住自己触摸过的东西,之后光抹去那些东西上面的指纹。罪犯应该会采取这种效率高的方式。但是,根据鉴定结果,包括受害人自身在内,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如此一来,我们可以想象到罪犯的行为——信手将现场及其附近所有地方都抹了一遍。
“还有场所的问题。罪犯究竟有什么必要,要在那天晚上,那个房间里杀人呢?罪犯完全可以不用在别墅里有那么多人的情况下实施犯罪,完全可以挑选适当的时间和场所。这种机会多得很,难道不是吗?”
“你这么一说,倒的确是这样。”
“罪犯最初去美岛夕海的房间时,没有抱着明确的杀机。但是在和她的交谈中,生气了,拿起房间里的花瓶就砸过去。夕海当时就死了,于是罪犯慌乱起来,开始考虑隐瞒自己罪行的方法。首先是指纹,然后是……很容易就想到这种场景了。”
阿响打住话头,又准备在上口袋中摸索,但很快便缩回手。这就是尼古丁中毒者的可怜相。
“以上粗略的内容就是俯瞰整个案子时所能看到的大致‘形式’。”
“你的意思是这个案子是内部人作案,而且是突发性事件?”
“对。”
阿叶觉得这也算不上什么推理。似乎看透他的心思,阿响又补充一句。
“也不是我自夸,不管什么事情,我的这种直觉还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这难道还不算自夸吗?
“这么看来,这个案子和六年半前美岛被杀案还是相似。中塚哲哉去纱月房间后,也几乎是突发性犯罪?”
“头发也被剪掉了。”
深雪加上一句。
在阿叶的脑海里,那个月食之夜的场景又一点点地展现出来。红铜色的满月。展现在望远镜中情景。和深雪的初次相遇。还有——
俯身倒地的纱月。茫然蹲在那里的夕海。缠绕在脖子上,染着血的围巾。被剪断的黑发……
“罪犯为何要剪掉并拿走受害人的头发呢?”无意识地缓缓摇着头的阿叶抛出这个问题,“这是讨论这个案子的最大的关键点。你是这么说的,对吧?”
“是的。关键在这个问题。”阿响用力地点点头,断然说道,“为什么要剪掉头发?我觉得要想接近案子的真相,最重要的就是给这个问题一个正确的答案。”
杀死年轻女性,剪掉长发。
作为这种非同寻常行为的动机,首先想到的就是强烈的憎恨吧。如果罪犯是个女人,从这种行为当中能感受到疯狂的嫉妒心。
反过来也能想到强烈的痴迷。对“女性头发”抱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痴迷。一种恋物癖。如果是这样,可以认为罪犯是男人。
可以判定六年半前的纱月被杀案属于后者。中塚膜拜纱月所拥有的“力量”,痴迷于那个“力量”源泉(罪犯这么认为)的黑发,由此又转换成强烈的恐惧。恐惧到极点后,那个中塚哲哉就在那个晚上袭击了纱月,夺走了黑发。
这次的案子,又是怎么回事呢?
“比方说,在刚才的三个人中,如果杉江是犯人,那么理由就和六年半前纱月被杀案中,那个犯人的动机一样了。”深雪一本正经地说着,“自己遭遇到飞机失事时的痛苦心境被说得那么准。她自然害怕夕海了。”
“你的意思是说她想剪掉头发,夺走‘力量’?”
深雪“嗯”了一声,点点头:
“说到这里,千种也符合这种推断。看上去,或许那个人暗地里害怕夕海的‘力量’。如果那样……”
“如果抛却刚才‘罪犯腿脚不方便’这个条件,扩大嫌疑人范围,比如说那个后藤,过去曾目睹纱月的‘力量’,遇到和姐姐完全相似的夕海后,他或许对夕海的那头黑发产生真切的恐惧感。”
阿响淡定地说着。
“即便是莲见的妻子——”
“凉子?!”
“突然出现一个和过去情敌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那快要忘却的嫉妒和厌恶一下子爆发出来,她发狂后……”
“怎么会呢?”
“你觉得我太牵强附会了?”
阿响微微一笑。
“那么有没有这种情况呢?深雪,刚才你是这样说的——那天晚上,听见夕海的那个不祥‘预言’后,非常担心阿叶。”
“……”
“在你无法入睡的时间中,担心膨胀成恐惧。最后实在无法忍受,你就去找夕海。在你们面对面谈话的时候,那种恐惧又继续膨胀,或许你就会觉得她的‘力量’是真的。于是,你就和六年半前的中塚哲哉一样,觉得只要夺走那个‘力量’,就能逃脱不祥的未来……”
“够了!你不要说了。阿响,我绝对不会做那种事情……”
阿响不过是在列举可能性,但深雪却当真地抗议起来。通过她的这种反应,能估量出那晚夕海的话让深雪的内心如何迷惑。
“——就是这样。如果我们把与纱月被害案的相似性作为根本进行推测的话,有许多种可能性。”阿响面色平静地继续说着,“但是另一方面,在这次的案子中,有一点和六年半前的案子非常不同。我觉得如果无视这一点,推论就没有意义。”
“你指的是什么呢?”阿叶问道。
阿响有点故作姿态地吸了一口气。
“就是被夺走的不仅仅是头发。”
他回答道。
“我当时就发现她前一天穿的衣服和案发当晚穿的睡衣都不在房间里——只能认为罪犯将其和头发一起拿走了。”
这的确是非常不同的地方。在六年半前的案子中,除了被害人的头发,从现场被带走的只有作为凶器的剪刀。
“在那份报告中写着吧。”
阿响冲着深雪手里拿着的文件扬扬下颚。
“不在现场的物品清单——楠等一他们询问千种君惠后,确认的。能读一下吗?深雪。”
“好吧——”
深雪听话地看着那份报告。
“长袖衬衫一件、宽边裤一条、长袖运动装一件、薄毛衣一件、睡衣一套、皮带一根、旅行用吹风机一个、浴巾一条、毛巾一条、围巾一条、丝袜三双、小挎包一个、挎包内的钱包、记事本、手帕、底粉、口红、香水、纸巾等物品……”
深雪抬起头,阿叶站在她旁边看着报告,考虑着该如何解释这个问题。阿响来回看看两人后,说起来。
“很有可能警方是因为发现放钱包的挎包丢失,就提出外部人员出于偷盗而进行犯罪的说法,但是——阿叶,在昨天的电话里,楠等一没有说已经找到列举出来的这些东西之类的话吗?”
“啊,他是这么说的——在庭院以及附近的林子里,来回找过,但是什么都没发现。”
“或许吧。——难道藏在某个远一点的地方?或者已经处理了,烧掉什么的。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阿响缓缓地来回摸着胡须稀疏的尖下巴,猜谜一样喃喃着。
“那么,罪犯究竟为什么要拿走那么多的东西?”
3
“衣服、吹风机,还有包……”
深雪再次将视线移到手里的文件上,嘟哝起来。
“的确怪啊。这些东西,一个人是无法全部带走的。”
“同样是夕海的东西,应该还有没带走,留下来的。我想知道那些东西的详细清单,这个只要问楠等一就行了。”
阿响似乎话里有话,他没有再说下去,将目光投向窗外。朝东的大窗户上拉着白花边的窗帘。午后照射进来的阳光不像夏日那般很强烈。
昨天、前天,东京都一带都是好天气,一直很热,感觉人都要烤熟了。但是从今天开始,天气开始走下坡路。听说一股强大的台风正在逼近九州,或许也影响到了这里。
“深雪。”
阿响眯缝着那个双眼皮的右眼,问起来。
“你的那些朋友后来怎么样?有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干世哥哥打了几次电话。”
说着,深雪把楠警官的那份报告递给阿叶。
“问我的腿伤怎么样了,问我丈夫的情况如何。他非常担心,还说要来医院看看。”
深雪摸着垂在胸前的马尾辫前端,来回看看这对双胞胎兄弟。
“我对他说不要来,他还生气了。”
“你准备一直瞒下去?”
“人们不是常说——一不做、二不休嘛。”
“是呀。”
“昨天我有点急。因为阿叶接了干世哥哥的电话。”
“是呀。”阿叶跟着说了一句,“他觉得奇怪,问你已经出院呢,弄得我慌神了。”
“你和阿叶的声音也完全一样。我赶紧接过电话,解释一番,说刚才那个人不是丈夫,是朋友。干世哥哥好像没有怀疑。”
“你那样会让人觉得奇怪。”
阿响向上扬扬眉毛。
“在鸣风庄也是的,让大家怀疑我们是不是有了夫妻危机。”
“后藤只不过是开玩笑的。事实上,我们夫妻关系很好,这不就行了。对吧?阿叶。”
“啊,嗯。”
“拜托!我吃不消。”
阿响苦笑起来,但很快又表情严肃地问起来。
“其他人呢?”
他追问着深雪。
“后藤和凉子各打过一次电话。所有人好像都非常恐惧。”
“那是当然。”
“后藤念叨他的腿还疼,他去看了医生,据说再过一星期腿还不能好。”
“他的摩托车呢?怎么处理的?”
“他说放在青柳老师家里。为了不被雨淋,青柳老师好像把摩托车放进车库了。后藤说腿好了,就要拿回来。凉子说她从那件事后,对于锁门都快神经质了。”
“莲见夫妻现在还在那里?”
“凉子说她继续在墙壁上绘画,但进展不大。莲见因为工作关系,好像回东京了。”
“凉子一个人留在那里?”
“她说害怕,就叫妈妈去了。”
“是吧。——美岛夕海的葬礼什么的,怎么样呢?”
“啊,对,对。因为这件事,昨天晚上,千种打电话来的,说准备悄悄地弄完葬礼。”
“她就像是夕海的家人,可以这样说吧?”
“我感觉她可以取代夕海的家人。”
“夕海的爸爸回到日本了?”
“没说这个事,但不管怎样要回来的吧。”
阿响撅起嘴,没有任何反应。他会怎样理解呢?深雪微微摇摇头,叹息一声。
阿叶只是听深雪说过,但没有实际看到“变貌”后的夕海。因此,浮现在脑海里的还是六年半前遇到的那个夕海——短发,戴着黑框眼镜,显得无精打采。
在那个月食之夜,以那样一种形式失去姐姐。之后,在她长期住院期间,妈妈去世了,爸爸再婚后去了国外……一想到她的那种孤独,就觉得心里非常难受。
“接下来,对,后藤提到了杉江。听说她回来后,生病了,向公司请了一段时间的假。”
深雪继续说下去。
“另外,我给青柳画家打过一次电话。出乎我的意料,他好像很有精神,说让我改天再去玩玩。”
“还想再见见竹丸。”
阿响的表情柔缓下来。只要提到狗的话题,他总会无条件地绽放笑容,和阿叶一样。这是他们这对兄弟之间,为数很少的共同点之一。
“听深雪讲一说‘浑蛋’,它就会坐下来。是吗?”
“是的。挺勇敢的。”
“我觉得不管怎样,没有‘浑蛋’。”
“它‘投降’的样子也可爱。”
“真想养狗呀!”
“真想养狗!”
“喂、喂!阿响。”深雪突然说,“我想到一件事。可以说吗?”
“什么呢?”
“你看,就是刚才的问题。罪犯为什么要从现场拿走那么多的东西呢?”
“你知道答案了?”
“不是,我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
深雪单手抵着胖嘟嘟的脸颊,稍微歪着脖子。
“以前,我看过一本和那种情况相似的推理小说。”
“怎么相似?”
“受害人是裸体的。浑身的衣服都被扒光了,罪犯把那些衣服拿走了。接下来作者就开始分析罪犯为何要做那种事情。”
“哎呀,你竟然想到那么古典的推理小说。是叫《西班牙披肩之谜》【埃勒里·奎因创作的推理小说。】吗?”
“没错,没错。夕海的衣服也全被脱掉了。因为我觉得和那本小说中的情景一样。”
“你的意思是罪犯自己穿了?”
“嗯。”
“吹风机呢?”
“是为了吹干被弄湿的头发。”
“包呢?”
“这个嘛……对了,罪犯想要里面的化妆品。罪犯是个男人,但有打扮成女人的嗜好。”
阿叶记得少年时代曾读过埃勒里·奎因【埃勒里·奎因(Ellery Queen)是曼弗雷德·班宁顿·李(1905-1971)和弗雷德里克·丹奈(1905-1982)这对表兄弟合用的笔名,他们堪称侦探推理小说史上承前启后的经典作家,开创了合作撰写推理小说成功的先例。】的那本长篇小说,他借助着模糊的记忆,听着两人的对话,脑子混乱起来——那小说讲的是这个吗?
“你的想法太过简单了。”
阿响用一种宽慰的语气说道。深雪挠挠头,“有点不一样?”
“不是‘有点’。那书里的情况和这个案子的情况完全不同。关于吹风机和包的解释,也说不通呀。”
“还是不对?”
深雪一点也没胆怯。在一年前的那个“御玉神照命会”事件中,也是如此。在这种情况下,对于她突然想到的“想法”,不能太当真。
“我还想到过一种情况。”
不长记性的深雪又说起来。
阿响满脸应付的神色:
“这次又是什么?”
“刚才你不是说莲见有不在现场的证明,所以不是罪犯吗?但是,我觉得你也有想错的可能性。”
“是吗?这倒是很有意思的想法。”
“你是不是要说使用什么机关之类的?”阿叶插问了一句。
“对,就是机关。”深雪狠命地点点头,“虽说和阿响一起在娱乐室,但会不会有去厕所这样事情呢?”
“那怎么样呢?”
“利用那种机会,使用秘密通道……”
“什么?”
阿响吃惊地叫出声。阿叶也哑然了,说实话,虽然他和深雪相处多年,但时至今日也不知道深雪说这一类话时,到底有多认真。
“在那个房子里,有那种机关吗?”
“好像有吧。那种秘密通道只有设计者莲见知道。他走过通道,迅速到达夕海的房间。喂,怎么样?”
“驳回!”
阿响断然宣布。
“如果有那样的通道存在,楠等一他们早就发现了。”
4
“我们再确认一下问题点。”
阿响从阿叶手里接过楠警官的报告,将其原样对折,放进信封里。
“罪犯为什么要剪掉受害人的头发?而且,罪犯为什么要把那个头发和其他许多东西一道从现场拿走?”
从刚才开始,阿叶就左思右想了许多,但没有找到靠谱的答案。如果硬要给个理由,思路就会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罪犯是一个痴迷女性毛发、衣服的变态者。在日常的犯罪调查中,他切身感觉到近年来,这种变态犯罪正在增加。但是如果有人问这次案子是否也属于这一类,他也无法给出肯定的答复。如果按照阿响的说法,阿叶觉得“形式不吻合”。
或许因为不能吸烟,手闲得难过,阿响的右手手指在信封上练习吉他的指法,就这样弹了一阵。看见阿叶和深雪没有任何作答,他缓缓地开口说起来。
“这个问题,还有最初研讨的三楼走廊上的油漆问题,如果将这两个问题结合起来,能够找到某种推理的思路。这种思路倒是和‘形式’相当吻合。”
“那么,阿响,你应该全都明白了?”
深雪问道。
“也不是全部。在18日下午那个时间点,沿着那条思路,可以考虑到某种程度。”
“是吧。那个时候,你已经……”
“对不起。”
还没有发表重要的推理,阿响的表情就似乎宣告“证明结束”。阿叶觉得他真是一个讨厌的家伙,而深雪还很天真地追问着。
“喂!怎样的推理?告诉我呀。”
阿响轻轻地摇摇头,似乎在说“不要急,不要急”。
“能沿着思路考虑下去,这是件好事。但是在这过程中,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难点。”
“难点?什么难点?”
“你觉得是什么难点呢?”
“这个……”
“按照这种推理,去锁定犯人的话,就会得出一个不怎么让人愉快的结论。也就是说,犯人是——”
阿响停下手上的动作,伸出食指,直直地指向前方。
“是明日香井深雪。只有她符合。结论就是这个。”
“啊?!”深雪发出发狂的叫声。阿叶也大吃一惊,在一旁插起话来:“喂、喂。你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难办呀。”说着,阿响耸耸肩,“所以,要想解除这个疑问,深雪就有必要回答那个问题。就是18日凌晨1:30左右,你离开房间,去了什么地方?”
“原来是这样。”
阿叶悄悄地观察一下深雪的表情。她虽然非常惊讶,但看上去并没有不知所措。她总不会是罪犯的……
“关于这件事,最好从头说起。”阿响嬉皮笑脸地眯缝着眼睛,“阿叶也显得担心,你要从实招来哦,深雪。”
“我不是……”深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起来,“那时,我从C馆后门溜出去了。”
“嗯。”
“悄悄开车了。”
“嗯,嗯。”
“开到国道上,找到了电话亭。”
“打电话?”
阿叶觉得有点纳闷。
深雪的声音略显羞涩:“我不是已经说了吗?我当时非常担心阿叶。所以就想给家里打电话,向文目嫂子问问情况。”
“用别墅里的电话不就行了?也不用深更半夜地跑到外面去。”
“但是,那电话在大厅里。而且也许大家都还没睡。在那种地方给家里打电话,是会穿帮的。我可不太会演戏,所以我没自信在和文目嫂子对话时,能让别人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
“你不应该高兴吗?阿叶。”阿响的嘴角露出一丝坏笑,“那天晚上,深雪为了替你守贞节,把我从卧室里赶出去。你应该觉得妻子贤淑,应该觉得幸福啊。”
“是,是吧。”
“深雪,电话通了吗?”
“好不容易才找到电话亭。一打,文目嫂子很快就接了。嫂子总是睡得很晚。”
“时间呢?”
“1:40左右吧。因为我感觉刚到国道上,那个地震就发生了。”
“不管怎么说,只要问文目嫂子,就能确认你讲的话。对吗?”
“是的。”
“好了,这可以证明你不在现场吧。总之可喜可贺。”
阿响微笑着,再次用右手练习起吉他的指法。
“如此一来,至少有两件事情清楚了。”
阿响接着说。
“一件就是——就算半夜从那个别墅的停车场发动车子,屋内的人谁也注意不到。离得相当远,声音传不过来。也就是说,罪犯或许会开车将从现场拿出来的东西运到某个地方。这么考虑,应该没问题。”
“原来如此。还有一件呢?”
“还有一件呢,这是个相当麻烦的问题。”
阿响皱皱鼻子,右手指的动作加快了。
“如果进行某种推理,就只剩下深雪。我刚才是这样说的,对吧?深雪已经有了不在场的证明,所以就被排除了。如此一来,能成为罪犯的人就完全没有了。”
“那么,你的那种推理就是错的。”
“或许吧。但是,如果照逻辑解释那种状况的话,不管怎样都应该是那样的……”
阿响来回挠着乱蓬蓬的头发。或许几天没有洗澡了,头皮屑乱飞。与几天前戴着墨镜,梳着大背头的形象相比,此刻俨然变成日本古典名探了。
“喂,你总是说某种推理,某种推理。究竟在考虑什么呀?快点告诉我,别让我着急。”
深雪催促着,“还不行”,阿响拒绝了。
“在把所有事情弄清楚之前,名侦探是不会说出真相的。这是规矩。”
他已经完全觉得自己是名侦探了。但是,去年他也是这个样子,最后引导解决了“御玉神照命会”事件,所以也不能太指责他。
“当然,我迟早会说的。在此之前,对了,我们要好好调查该调查的事情,必须要做一些计算。”
“计算?”深雪眼睛瞪得溜圆,“又是很烦琐的方程式吗?”
“曾经做过这样的方程式,对吧。不过这次没有那么夸张,只是简单的加减运算。但具体做起又有点麻烦。”
说着,阿响再次皱皱鼻子。
“说到这,我正好有事情拜托你们。”
“什么事情?”
“什么呢?”
“如果能自由活动,我就自己做了,但我现在这个样子……总之,我想知道现场遗失物品的详细情况。从材质到形状、尺寸,希望更加详细的数据。而且,如果可能,希望你们能收集与之相同的物品。你们可以问楠等一,如果还有不清楚的,可以问千种君惠。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吗?”
“问过她的电话号码。她曾说要换房子,但我估计现在还没搬家。”
“别人肯定会觉得奇怪,你们就想办法掩饰一下。”
“我们试试。”
“还有。刚才我不是说了吗?我还想弄到现场留存物品的清单。这个问楠等一,他会告诉你们。”
“明白了。你会帮我的,对吗?阿叶。”
深雪这样说了,阿叶自然无法拒绝。他心里也想——阿响无法像去年那样,自己装扮成刑警,到处探访。这次他躺在床上指挥,自己还能少操心吗?
“另外,还有一件事。”
阿响继续说着。
“希望你们能说说六年半前的案子,纱月被杀时的状况。最近我有一些感兴趣的问题。”
“那个案子,你不是知道吗?”
“我只知道大致的情况。你们俩都是那个案子的目击者,我想利用这个机会,听你们慢慢地说一说。尽可能想一想,尽量说得细致一点。”
就这样,阿叶和深雪再次回忆并大致陈述起六年半前的那个晚上。如此一来,阿响就明白了1982年12月30日的那个晚上,这两个人所经历的所有事情。
DATA(8)
〇关于美岛夕海所持物品的资料
*从现场被拿走的物品
长袖衬衫(丝绸) 黑色1
长袖运动装(棉) 黑色1
宽边裤(人造丝) 黑色1
薄毛衣(麻、丙烯混合) 白色1
睡衣睡裤(棉) 藏青1
皮带(牛皮) 黑色1
围巾(丝绸) 淡绿1
毛巾(棉) 绿色1
浴巾(棉) 绿色1
丝袜 黑色3
吹风机 1
挎包 黑色1
钱包(所持金额不详)
记事本 1
手帕(棉) 白色1
纸巾 1
梳子 1
钥匙扣及其钥匙
装有底粉、口红、香水等的化妆包 黑色
*留存现场的物品
旅行手提包 深褐色1
贴身裙(聚酯) 黑色1
短袖罩衣(丝、棉混合) 黑色1
帽子 黑色1
内裤 3 (其中一条,受害人穿在身上)
胸罩 3
装有一般化妆品的小包 黑色
装有洗发用品、药品的小包 白色
针线包 淡绿
发梳 1
纸巾 2
项链(白金) 1
B5大小的本子 1
签字笔 黑色2
袖珍书 1 (罗尔德·达尔【挪威籍的英国儿童文学作家、剧作家和短篇小说家。】的《与你相似的人》)
气体打火机 金色1
烟盒以及内里的香烟备用香烟 2
高跟鞋(牛革) 黑色1
【X没有房顶的“密室”】
1
“老师?青柳老师。”
虽然打开玄关大门,大声叫喊,但没有任何回应。
“在吗?老师。”
屏息两三秒,侧耳倾听。只有野鸟的啼叫和蝉鸣传入耳中,从昏暗的房子里,依然没有传出任何回应。
(和昨天一样。)
市川登喜子觉得纳闷。
无论放在地上的鞋子,还是摆放在鞋柜上的报纸和邮件,都和昨天一样。报纸和邮件是昨天下午,登喜子本人从邮箱中取出,放在那里的。光从这一点来看,这个房子的主人从昨天那个时间开始,直至现在,一直都没在家。
“老师。”
她又喊了一次,把刚刚从邮箱里拿出来的报纸——昨天的晚报和今天的早报——叠放在鞋柜上。
(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登喜子是住在野边山镇的主妇,那里位于海之口的南边,与其紧邻。她受雇于青柳洋介,来到这个宅子,已经快一年半了。她是由青柳的哥哥——在南牧村经营农场——介绍,接受这份零工的。每周两次,周日和周四的下午,她自己开车来这里,做一些购物、洗衣服以及扫除之类的工作。
昨天——周四、24日——她和平素一样来到这个宅子。时间大概是下午2点左右。当时,青柳也不在,但是她并没太在意。因为她看那条叫“竹丸”的狗也不在院子里,便想当然地认为青柳去散步了。登喜子知道——虽然青柳在三年半前的事故中失去了左腿,但是偶尔也会借助着假肢和拐杖,带着竹丸出去的。
像平常一样,她完成工作后,写了一张纸条,放在起居室的桌子上,便回去了。她在纸条上写着“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请打电话”,然而昨天青柳并没有和她联系。
今天早晨,她曾给这里打过一次电话。不知为何,她有点放心不下,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登喜子当然也知道一周前,在这附近的别墅里发生的凶案。青柳也亲口告诉她,那个被害的女子就是上周四在这个宅子里与她打过照面的一个人,是青柳原先的学生。因为——因为刚刚才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所以,一个晚上,她心中渐渐涌出难以言表的不安。
青柳没有接电话。按照惯例,他如果长时间不在家,会和登喜子打声招呼,所以她觉得奇怪。因此今天25日下午1点多——她就来到这里,看看情况。
昨天来的时候,玄关的门就没有锁。如果是暂时外出,也就罢了,但是一晚上不在家却不锁门,这就奇怪了。想到这里,心中越发不安。
登喜子决定进屋,再次到每个房间转一圈看看。
每个房间里的状况都和昨天登喜子打扫卫生时一样。昨天的纸条还留在起居室的桌子上。在里面客厅的套廊上,有一把安乐椅,在其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青柳喜爱的烟斗和火柴盒。这些也和昨天一样。在家里的所有地方,都没有看见青柳。登喜子走到庭院里。
她首先去看看竹丸是否在。那个涂成蓝色屋顶的狗窝里依然和昨天一样,空荡荡的。
接着,她又去了车库。那辆银色的沃尔沃还像平时那样,停在那里。一辆红色摩托车停放在旁边,据说它的主人是上周来这里的一个学生。对于腿脚不方便的青柳而言,在这个荒僻的地方,这辆沃尔沃可以说是唯一的交通工具。这辆车留在这里……该怎么做呢?
心中更加不安,登喜子想到——肯定有什么事(什么事呢)。青柳和竹丸或许遇到了什么情况。
不能放任不管。是否报警暂且不说,总之要将情况通知青柳的哥哥。
她决定后,返身朝玄关走去,准备回屋子里打电话。就在那时——
登喜子突然停下脚步,她感觉突然从什么地方传来隐约的狗吠声。
(竹丸?)
刚才是竹丸的叫声吗?她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在一片蝉鸣的间隙,又传来……
(啊,真是狗叫声。)
狗在什么地方叫着。某个地方——在这个宅子的某个地方。
“竹丸,你在什么地方?”
登喜子离开玄关,朝屋子北面走去,她感觉声音是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的。
“你在什么地方,竹丸。”
她一边叫着,一边走在被繁茂草木包围着的小路上。从前天黎明到昨天上午,一直下着大雨,正因为如此,地面上到处是泥泞。这次降雨好像是强台风造成的,这个台风从九州登陆,穿过近畿地区、北陆地区。被大风吹折的树枝叶散落在地上。
“竹丸……”
很快前方看见了泛黄的灰泥墙。那就是在今年初春,遭受雷击之前,青柳作为画室使用的那个仓库。
在那里面?——登喜子这时终于想到了。
她把屋子里搜个遍,把狗窝所在的南面庭院也大致察看了一下,但是从昨天开始,就没来过这里。她还没有察看过这个破损仓库及其附近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