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竹丸就在这个仓库里。
“竹丸!在吗?”她大声问道,于是,从里面传来一声狗吠,似乎在回应。―——没错。就是从那个屋子里传出来的。
登喜子小跑到仓库门口。或许是感知到脚步声和她身上的气息,这次从里面传来狗嗅鼻子的声响。
她打开污浊的双开门。里面还有一个单开门,那是青柳把这里改造成画室时安装的。
她伸出右手,准备拧那个银色的把手,但是锁住了,转不动。于是,她抓住门把手前后摇动,但那门比想象的结实,纹丝不动。
其间,从门里断断续续地传来怯弱的狗叫声。
“竹丸,你在那里吧?”
她隔着门说着,如此一来,狗便更加怯弱地嗅着鼻子,用前肢挠着门,但这样当然无法打开锁。
怎么办呢?登喜子左思右想,再次掉头朝玄关方向走去。她记得自己曾在起居室的衣柜抽屉里看见过一串钥匙。那里面或许有这扇门的钥匙。
她沿着来时的小路跑回去。当她上气不接下气跑到玄关时——
“对不起。你是这个宅子里的人吗?”
突然有人从背后打招呼。她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只见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从正门方向朝这里走过来。其中一个是高个子的年轻男子,另一个矮个子的男人看上去要年长一些。这是两张陌生的面孔。
“你是青柳洋介先生的朋友吗?”
高个子的男人盯着她,问道。他眼角有点向上,让人联想到鱼类。登喜子慌慌张张地回答起来。
“是的。我,是那个,青柳老师雇来,做家务的。”
“是用人?”
“啊,是的。”
“青柳老师在吗?”
“不,这个……”
“啊,对不起,我们是警察。”
说着,男子展示了一下黑色的证件。
“警察?”
“我叫楠等一,是县里的警察。上周在这附近发生了凶案,你知道吧?关于那个案子,我们想再和青柳老师稍微谈谈,从昨天开始,打了好几个电话,但是根本就没人接。我们担心他出什么事。”
“哦。”
“你知道吗?你叫——”
“我叫市川。”
“市川?现在,青柳老师在哪里?”
“这个……”
登喜子赶紧说明了情况。听着听着,两个刑警都紧锁眉头。
“奇怪呀。”矮个子的警察说道,“狗被关在里面?”
“总之,市川,请你去找一下钥匙。不,我和你一起去。服部,你去那个仓库。”
“明白。”
另一个刑警的名字叫服部。
登喜子在刑警的陪同下,走进屋里,奔向起居室。她凭借模糊的记忆,打开衣柜的一个抽屉。在第三个打开的抽屉里,她找到了一个大钥匙串,上面有好几把挂着好几把钥匙。
“好,我们去吧。”
她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便和刑警一起再次跑向仓库。那个叫服部的矮个子刑警正在门口等着两人的到来。
她从钥匙串中,挑出一把形状与门锁类似的钥匙,插入门把手中央的小钥匙孔里。试到第四把的时候,她感觉锁被打开了。
登喜子转动把手,推了一下,但门还是纹丝不动。
“打不开吗?”
楠警官从旁边伸出手,抓住把手。
“——嗯,里面好挂上门钩了。那门上面有这种装置吗?市川,你知道吗?”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有。”
“哎呀,这就不好办了。这个……”
从门对面依旧传来狗嗅鼻子的声音。
“好了,好了,再等一会。”
说着,楠警官将眼睛凑到门和门框之间。但是那里似乎根本就没有缝隙,如此一来,就无法插入什么东西,挑开门钩了。
“只有破门而入了。”
“警察先生。”
登喜子说。
“什么?”
“这个屋子的房顶上有个洞。”
“什么?”
“打雷造成的,房顶的一部分被烧掉了。所以只要爬到旁边那棵树上,然后跳到房顶上……”
“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或许能从房顶的那个破洞进去?”
“是的。”
“我来。”
服部刑警立刻自告奋勇地报名。他脱去外套,交给楠警官,然后站到登喜子所说的那棵树前。那是一棵山毛榉,就长在房子的右边。
“小心。服部。”
“没事。”
服部麻利地爬上树,从下面看,似乎不是很费力。
“好像很容易过去。好!”
从树上跳到屋顶也很顺利。他在屋顶上爬着走,很快在下面就看不到服部的身影了。
“是这个吧。”
不久传来他的声音,服部似乎已经到达那个破洞处。
“哎呀,有梯子。”
“你说什么?”
“梯子。梯子。有个梯子撑在那里,从下面正好对着这个破洞。”
“能下去吗?”
“简单,简单。”
过了一会,安然跳到屋里的服部解开门钩,打开门。从屋内蹿出来的狗就是竹丸,它的项圈上还拖着锁链。它无力地摇着尾巴,在登喜子的脚上蹭来蹭去。或许是饿肚子的缘故,看上去没有平时精神。
“真可怜。”
楠警官摸摸竹丸的头。
“你小子,被关了多长时间?”
“楠警官,请你先过来一下。”
服部冲他招招手。
“你觉得这是什么臭味?”
“嗯?”
楠警官纳闷地歪着脑袋,走进仓库里。
“啊呀,这个……”
两人走到屋子中央,用敏锐的眼神环视一圈。登喜子牵着竹丸的锁链,胆战心惊地跟在他们后面。
正如服部所说,屋顶的破洞下方立着一个梯子,那好像原来就放在那里。因为直到昨天上午,天都在下雨,所以混凝土地面上到处都湿乎乎。家具和工具也污浊不堪。在内里的墙角,堆着瓦砾片。另外——
在仓库里的混浊空气中,的确飘散着异样的臭味。那是一股让人无法忍受的恶臭,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捂着胸口。
(这是,什么味道?)
登喜子觉得这是东西腐烂的臭味。
一同进来的竹丸显得悲伤地哼着鼻子,朝仓库里面走去。登喜子虽然牵着锁链,但拉不住它,反倒被竹丸拖得踉踉跄跄。
竹丸的前方是一个又大又旧的箱子。这箱子原本就放在这里。走到箱子边上,竹丸的叫声听上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它用前肢不停抓挠。
“它怎么了?”
楠警官一只手捂着鼻子,忍受着恶臭,走到竹丸身边。
“它是不是想让我们看里面?”
“打开吗,楠警官?”
服部说道。
“不,我来。”
说着,楠警官双手放在箱盖上。伴随着低沉的吱嘎声,箱子打开了——就在那一瞬间。
“哎呀!”
楠警官和旁边的服部发出声,弄不清楚那声音是呻吟,还是叫喊。
“这个是……”
登喜子走到两位刑警的旁边,张望打开的箱子。让人想吐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比刚才浓重了好几倍。
她看到了。登喜子看到一个穿着衣服的人,但她无论如何也不想承认那是个人。裸露的皮肤已经变成污浊的暗绿色,那下面渗着犹如蜘蛛网一般的紫色纹路。眼球从眼皮下突起出来。嘴角边伸出一截舌头。好几只黑色小虫在那额头上、脸颊上来回爬着……
登喜子松开套住竹丸的锁链,双手捂住脸,尖叫起来。索性当时晕倒也就好了,那样也就不用品尝接下来翻江倒海般呕吐的痛苦了。
横卧在箱子里的是这个宅子的主人——青柳洋介的尸体。
2
8月25日的深夜,明日香井家得到青柳洋介被害的消息。
电话是楠等一打来的,首先接电话的是深雪。阿叶在这之前,刚刚到家,当时正要去浴室冲澡,但听到深雪“啊”了一声,感觉情况不对,就抱着换洗衣服跑回了起居室。
楠等一告知的这起新凶杀案对两人的冲击非常大。
楠警官让他们立刻告诉还在医院的阿响,但阿叶和深雪商量后,决定明天下午再告诉阿响。
术后恢复总的来说不错,现在他也已经能正常进食,大致决定后天出院。正因为如此,如果他听说发生了如此案件,很有可能会无视主治医生的要求,今晚就溜出医院,奔向海之口。出于为阿响健康考虑,或许不应该现在就告诉他。
楠警官之所以说“立刻告诉阿响”,或许是因为他和阿响之间有着某种“交易”(抑或是因为友情深厚)。但是目前警察应该在兢競业业地调查案子,不会因为阿响晚了一天行动,就对大局造成什么影响——他们是这样认为的。后来,阿叶接过电话,先听楠等一讲述了凶案的大致情况,然后提了几个问题。首先放心不下的就是青柳被害和上周的夕海被害案之间是否有关联。
“阿响昨天用医院的公用电话和我联络,提出了忠告。”
楠警官说道。
“忠告?”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想什么,反正他让我最好稍微注意一下青柳洋介的动向。所以我今天就去了青柳家。然后……”
“他什么时候被害的?”
“目前正在详细调查中,腐烂得相当厉害,很糟糕。乍看上去,已经死了两三天。明天或许能有进一步的消息。”
成为警察后,阿叶也曾多次目睹腐烂的尸体。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可怕的场景,情不自禁地摁住胃部。
“另外——”
楠等一继续说着。
“他是被勒死的。凶器就缠绕在他的脖子上。那个所谓的凶器就是女人的丝袜。”
“丝袜?”
“是的。我们在正屋的衣柜里查找过,完全没发现类似的物品。”
“也就是说那是被害的美岛夕海的东西?就是从现场被拿走的丝袜?”
“看起来这种可能性非常大。颜色和尺寸似乎都吻合。”如果这样,这两起案件极有可能是同一个罪犯干的。但是,那个罪犯为什么要杀死青柳洋介呢?难道这和他在上周鸣风庄事件中目击到的那个“陌生人”有关系吗……
阿叶闭口,沉思起来。
“对了,明日香井君。”
楠等一接着问起来。
“你夫人的腿伤已经好了吗?”
“啊,哎。托你们的福,已经完全好了。”
“你夫人的朋友中,有个叫后藤慎司的人,他摩托车翻了,伤到腿。他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你听说什么没有?”
“我老婆在电话里问过。”
阿叶瞥了一眼深雪。
“在本周初,医生还说他的腿再过一个礼拜,也好不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今天的这个案子,状况有点怪。符合作案条件的似乎是‘腿脚没有问题的人’……”
楠等一又作了如下补充说明。
青柳洋介的尸体是在位于正屋北面的仓库里被发现的。尸体被塞进原本就放在仓库中的旧箱子里。但是尸体被发现时,那个仓库的门上有两道锁。
一道是门把手上的锁。只要按下把手上的按钮,关上门,就可以把门锁起来。这种锁没有特别研讨的必要。问题在于另一道锁。那是安装在门内侧的门钩。当时那个门钩是扣着的。门和门框之间完全没有缝隙,就算用什么工具,也很难从外面把那个门钩放下来。
听到这里,或许会认为这是密室凶杀案,但又不是。虽然叫做密室,但是没有房顶——就是这种状态。
因为雷击,屋顶上有破洞。屋内还有对着破洞的梯子。借助那个梯子,就能上到屋顶,然后跳到房子旁边的树上,从那里很容易下到地面。事实上,楠警官他们就是采用逆路径,进入仓库,打开房门的。
可以认为罪犯勒死青柳后,将尸体放入箱子,从屋内扣上门钩,然后从屋顶逃出去的。如果这种假设成立,那么——至少腿脚有问题的人是不可能采取那种行动的。
“但是,罪犯为什么故意做那么繁琐的事呢?”
对于阿叶的问题,楠等一立刻就回答起来。
“想尽量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这样想,应该没错。尸体被发现得越晚,就越难推定犯罪时间。这就对罪犯有利。”
“放尸体放进箱子里,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吗?”
“是的。还有一点,青柳饲养的狗也被关在同一个仓库里。我觉得这也是罪犯有意为之,如果只把狗留在院子里,势必会让人产生怀疑。实际上,用人市川登喜子也告诉我们,昨天下午她去青柳家干活的时候,就没有多想,以为青柳带狗出去散步了……”
“原来如此。”
“情况大致就是这样。总之,我们觉得这个案子和上周的案子是同一个罪犯干的,所以成立了联合搜查本部。”
“那么,你上次说抓住的那个打劫别墅的男人呢?”
“啊……”
听声音,楠等一似乎被戳到了痛处。
“应该没有关系吧。这次,真是个费劲的案子。一直以来,对于这种烦人的案子,我就不是很擅长。”
“身先士卒的警视阁下说出这种丧气话,可不行呀。”
说完,阿叶觉得这话说得不合适。
“的确是。”
电话里传来楠等一的苦笑声。
“总之,向阿响问好。请转告他——如果他有破案高见,请随时赐教。”
3
*被害人
姓名 青柳洋介
性别 男
年龄 49岁
血型 ARH+
身高 166公分
体重 47公斤
*尸检情况:死因是颈部挤压引起的窒息死,是被绳状物勒死。绳状物从后面绕颈一圈,没有打结。除了因昆虫造成的若干死后损伤外,没有值得提出的外伤。
从死后僵硬度缓解、腐败变色以及出现血管网等尸体现象推定,死亡时间为22日晚到23日晨之间。
*凶器:凶器是留在尸体颈部的丝袜。从颜色、尺寸的一致性来看,很有可能是上次美岛夕海被害案中,从现场拿走的物品之一。
*指纹、脚印:在尸体发现现场,即被害人家中的仓库里以及周围,还有正屋中,没有检测到对破案有益的指纹、脚印等。关于指纹,罪犯预先使用手套的可能性很大。关于脚印,因为从23日早晨开始,下了一整天雨(由于屋顶破损,仓库内部有大量进水),所以可以认为脚印被冲掉了。
4
8月27日,周日。
在让人神清气爽的晴空下,“帕杰罗”在中央高速路上动力强劲地行驶着。手握方向盘的是深雪,副驾驶位子上坐着今天早晨刚刚出院的阿响。正好在十天前,还是他们两个人,行驶在同样的道路上。或许是心理作用,车外掠过的景色让人感觉就这么几天,秋天已经临近。
“没事吧?阿响。你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
深雪不时地看看副驾驶位子上的阿响,提醒道。她放心不下,觉得他大病初愈,就长途旅行,恐怕吃不消。但阿响只是沉默着,点点头。和十天前一样,他还戴着那副漆黑的墨镜,让人无法看清他脸上的细微表情。
昨天下午,当深雪和阿叶来到病房,告诉他青柳洋介被害的时候,阿响的反应出人意料的冷静。
他皱着眉头,略微咂巴一下嘴巴,低声说“是吧”,便将视线从深雪他们脸上移开。
当阿叶讲述楠等一告知的大致情况时,阿响似乎最关心“已经死了两三天”这一点。
“这么说,前天他就已经被杀死了。”
他嘟哝着,咬着下嘴唇。
从昨天算起,“前天”——也就是24日,周四,阿响从医院打电话,“忠告”楠等一,让他注意青柳的动向。那时,阿响判断出青柳至少掌握着鸣风庄事件中的重要线索。说不定,阿响当时就预测到青柳有被杀害的危险。
但是,在24日之前,青柳就被害了。在阿响“忠告”楠等一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咬着下嘴唇的阿叶让人觉得他在懊悔,又让人觉得他是在自我安慰——无力回天的。或许两种情感在内心交织在一起。
对于新发生的案子,阿响的反应出乎阿叶和深雪的意料,很平静。反正不再等一天,警察也集中不到基本情报,所以自己在这里干着急也没用——说着,他就猛地仰躺在床上。
“反正明天早晨就出院了。”
阿响看着天花板,说道。
“今天晚上,我就好好休息吧。阿叶,你能和楠等一联系一下吗?就说明天中午,我们去他那里,如果可能的话,能否陪我们半天时间。”
于是,现在——
阿响和深雪两个人朝着信州前进。
昨天下午还说这次阿叶也同行,但是昨天晚上,东京地区似乎发生了什么大案子,阿叶被召回警视厅,今天就无法同去了。对阿叶来讲,这是一件憾事,但受打击最大的还是作为刑警之妻的深雪。
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从前天晚上开始,直至昨天、今天,深雪觉得心情非常郁闷。
当夕海在鸣风庄被杀死的时候,她震惊之余,朦朦胧胧地觉得那不是真事,所以失去朋友的悲痛心绪并没有到撕心裂肺的程度。回到东京后,她一直处于那种淡淡的悲哀的状态。但是当前天晚上得知青柳死讯的时候,她感觉那淡薄的悲伤情感顿时浓厚起来。
曾经的好友死了。曾经仰慕的老师死了。
毫不疑问,这两个人的死亡作为“现实存在”重重地压在她的心头。而阿叶和阿响等人则把两人的死亡之看做“案件的要素”。如此一来,她不知为何对他们的言行产生了烦躁感。
但是仔细想想,对于阿响而言,不管夕海,还是青柳,他们的关系不过是在十天前,初次见面,简单交谈而已;至于阿叶,他甚至没有见过青柳。想要让他们和自己一样更加悲痛,这恐怕是不可能的。深雪也明白这一点。
没错,明白了。
不管怎么悲伤,也没有用。不管怎么郁闷,也没有用。——既然已经明白,就尽量和平素一样开朗,装呆。深雪是这么想的。
“阿响,你总说‘计算’、‘计算’,到底计算什么呢?”
下了高速,驶入141国道后,深雪询问起自己关心的事情。
“还保密吗?你的推理,就随便告诉我一点吧。”
22日,周二下午,阿响曾拜托深雪和阿叶列一份详细的清单出来——在美岛夕海带到鸣风庄的物品中,哪些被从现场拿走了,哪些留存下来——之后,他们两人合作完成,两天后,将那份清单交给阿响。而且,他们还根据阿响的要求,打电话给千种君惠,询问了那些被拿走的东西,然后尽量购齐相同的物品,25日,周五,带到病房去了。
深雪不知道之后阿响是如何调查那些物品的,但是昨天去病房的时候,她稍微瞥了一下。在病床旁边的桌子上扔着一个本子,上面写着许多数字。在桌子上还看到计算器、口袋大小的卷尺等,这些东西或许是他从护士那里借来的吧。
他究竟在“计算”什么?那些“计算”和解决案子有什么关联呢?
说实话,深雪根本就搞不懂。对于数字,她非常不擅长,至今连一本家庭开销收入账目都没记好。
“阿响,你说呀。”
深雪再次追问道。阿响重新竖起放倒的座位。
“今天——”他回答,“先亲眼看一下青柳被害的现场,再去一下鸣风庄……然后——”
他瞥了一下后排座位。
在那本来还要坐着一个人的位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大运动包,里面塞着前几天深雪他们购买的和“从现场拿走的物品”相同的东西。包旁边还有一个白纸袋。这也是昨天深雪按照阿响的要求,从M市内的五金店买来的。里面是用于测量的大卷尺。
虽然是周日,但车行顺畅。或许他们出发得比较早,所以和十天前相比,搭载着两人的“帕杰罗”畅通无堵地沿着国道北上。
经过清里,穿过野边山高原——
过了12:30,两人到达U警署,那里设立着两起案子的搜查本部。
5
“哦,你看上去不是蛮精神吗?”
楠等一前来迎接朋友,微微向上吊起的眼睛里透出笑意。他很自然地伸出结实的大手,与阿响握握手。由此看来,他说“如果能有破案高见,请随时賜教”这句话是出于真心的。
深雪不知道这个年轻的警视曾经欠了阿响什么“人情”,也不知道楠等一在学生时代的所谓种种恶行,究竟具体是什么事情。但是看见他现在的这种样子,奇怪的是,深雪竟然觉得不管他曾做过什么事情,都不会让人因此而产生厌恶或者杀意。不知为何,他让人觉得放心。
“中饭还没吃吗?”楠等一冲两人问道。
阿响回答说“还没吃”。
“你肚子没问题吧?什么都能吃吗?”
“猛地吃油腻的东西,好像还不行。”
“那我们就吃荞麦面吧。这里的荞麦面比京都的好吃百倍。”
“同意。”深雪举起手,“我肚子都饿瘪了。”
楠等一钻进自己的车里,走在前面带路,深雪驾驶的“帕杰罗”跟在后面。很快,三人就坐在了国道边的一个餐厅里。
三个人点了荞麦面。楠等一最先吃完,而且吃得干干净净,接着他双肘撑在桌子上,说起来。
“总之,我先说一下现阶段弄清楚的事实。大致情况,你弟弟已经告诉你了吧?”
“是的。”
“首先是死亡推定的时间。似乎是22日晚上到23日早晨这段时间。不管怎么说,尸体被发现得晚了,所以只能比较粗略地估计了。”
“22日——周二的晚上吗?”
深雪和阿叶第一次去病房看望阿响,就是在那一天。
“在东京,从第二天开始确实下了大雨。”
“我们这里也下雨了。所以,现场附近的脚印都被冲洗掉了。说不定,罪犯已经事先估计到这一点——天会下雨。”
“有这种可能。因为这次降雨是台风造成的。”
“我们大致询问了和前段时间的案子有关联的人,调查了他们是否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我住院了。”
楠等一什么都没有问,阿响就煞有介事地说起来。
“当时我的状态还不能随意下床。”
“那个,我知道。”
“不,慎重起见,你还是到医院确认一下为好。”
楠等一苦笑一下,那从嘴里露出的虎牙看上去还是蛮迷人的。
“我和阿叶睡在一起。”
深雪也模仿阿响,证明起自己不在案发现场。
“明白,明白。”
楠等一将下颚一缩,再次露出虎牙。
“但是,配偶证词的可信度是非常小的。”
“我丈夫可是刑警,不行吗?”
“我就暂时认可吧。”
楠等一慢慢地点上一支烟,将身体扭向阿响。
“简单地说,其他那些人,目前还没有一个人能证明自己不在现场。”
“如果是过着正常生活的人,在那个时间段,要是能完全证明自己不在现场,那反倒奇怪了。通常,大家都会说自己在睡觉了。”
“他们真是这样回答的。”
楠等一点点头,他被自己吐出的烟雾熏得眯缝起眼睛。
“莲见皓一郎、莲见凉子、后藤慎司、杉江梓、五十岚干世、千种君惠。在这些人中,只有莲见凉子呆在那个别墅里。其他人都在东京……不,五十岚是在甲府吧。总之,从22日晚上到第二天早晨,目前还没有人能证明自己一晚上都没在现场。”
“除了莲见凉子之外,关于其他人,还要把来这里的往返时间考虑进去。”
“这些问题当然已经纳入考虑范围了。”
“后藤慎司把自己的摩托还放在这里——青柳家里?”
“没错。但是他在东京的家里,好像有汽车。即便是杉江梓,也可以问家人借车。只有千种君惠身边没有能自由支配的汽车,但是能否因此将其排除在外,我觉得不能。因为她也可以利用其他的许多交通工具,比如火车、大巴、出租车、包车等。目前,我们正在积极调查这些问题。”
“你辛苦了。罪犯之所以做手脚,就是想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目前看来,他已经达到当初的目的了。”
“是呀。”
楠等一面容严肃。
“我觉得只要进行许多询问,那家伙迟早会露出尾巴的。”
“你就踏踏实实地工作吧。”
说着,阿响略带挖苦地弯了一下嘴角,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用那个Zippo打火机点上火。深雪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紫烟,暗忖——好不容易戒了几天烟。她知道就算劝,也是白费劲,所以并没有开口说他。
“另外,从前天到昨天,我们认真搜索了青柳家的各个角落,发现了几个有点意思的东西。”
楠等一继续汇报着。
“首先,在后院里有个旧焚烧炉。据市川登喜子说,那个炉子平时很少使用,但我们在那个炉子里发现了新的灰烬。”
“是吧,最近烧什么东西了?”
“是的。我现在正让人分析灰烬,但炉内有未完全烧尽的东西。好像是皮带以及皮包上面的金属件,还有吹风机、手电筒等。”
听到这里,深雪不由得小声“啊”了一下。楠等一瞥了她一眼,点点头。
“结合作为凶器使用的丝袜,可以证明这次的案子和鸣风庄的案子有着密切关联。可以肯定罪犯是同一个人。”
“看上去像。”
“或许罪犯杀死美岛夕海后,首先将从现场拿走的那些东西埋藏在树林里。或者在那个时间,他已经将东西运到青柳家,藏在某个地方了。从鸣风庄到青柳家,开车不足15分钟,那距离就是走,也不是不可以。22日晚上,在谋杀青柳之前,罪犯首先将那些东西挖出来,然后将其中的丝袜作为凶器使用,其余东西就用焚烧炉销毁了。——或许就是这样吧。”
“我没有大的意见。——那个电筒,好像没有写在‘现场遗失物品’的清单里。”
“是的。或许只有这个电筒,是罪犯谋杀青柳时而事先准备的。因为不需要了,就和其他东西一起处理了。”
“不是不能这样考虑。”
阿响似乎慎重地选择语句。
楠等一继续说下去:“从青柳家里还发现一个有趣的东西。我们从作为书房使用的房间的抽屉里,发现了可疑的照片。”
“可疑……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照片。”
或许顾忌到同桌的女性——也就是深雪——的心情,楠等一有点吞吞吐吐。
“总之,那个老师好像有同性恋的倾向。里面有几张相当露骨的,那方面的照片。在书架上还有那方面的杂志。”
“是吧。”阿响用手指抵在墨镜的镜架上,“不知为何,我当时就有这种感觉。果然是这样呀。”
在鸣风庄的那个晚上,看见青柳送给大家的肖像画,阿响就曾发表过这样的感想——与女孩子相比,男孩子的肖像画,似乎画得更好。他就琢磨——青柳之所以一直独身,或许就是因为那个原因吧。当时深雪还顶了他一句——你对同性恋有成见吗……
“没有日记之类的东西吗?”阿响问道。
楠等一摇摇头。
“好像他没有这样的习惯。”
“有没有调查一下电话记录?”
“是的。现在弄清楚的就是——鸣风庄案子发生后的几天里,除了深雪,他给其他相关人的家里,至少都打了一次电话。”
“我主动给他打电话的。”深雪插嘴说起来,“画家好像还是非常担心大家,所以……”
“青柳最后打电话给谁?”阿响问道。
“22日的傍晚6点左右,他给后藤家打了电话。当时后藤不在家,是他妈妈接的。”
“是吧。——最后见到青柳的是谁呢?”
楠等一无可奈何地皱皱眉头。
“是我们。”
他甩出一句。
“21日下午,我们把他叫到警署,想让他辨认一下那个偷盗别墅的家伙。”
“原来如此。辨认后的结果呢?”
“他只说了一句‘不是很清楚’。”
“青柳的哥哥在这里经营农场,他怎么样?”
“好像他们平时就没有什么联系。但这次葬礼的家人代表是他哥哥。葬礼预定在明天举行。”
“是吧。”
阿响微微叹息一声,抬起左手,看了一下手表。
“我们去一下吧,楠等一。现在让我们看一下现场吧。”
6
沉没的旧船——
十天前的下午,时隔十年,看见这个房子的时候,同样的话语浮现在深雪的脑海中。
那不像是遇到风暴而沉没的,而是像受到突然的炮轰而被击沉的。
建在青柳家庭院里的这个仓库以及周边的风景和十天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但是,时光的确流逝了,世界发生变化了。过去曾把这个房子作为画室的一家之主已经成为逝者。
“登上那棵树,从那里跳到屋顶上……”
楠等一说起前天他们发现死者时,如何进入这个上锁的仓库里的。他不时用肢体语言比划着。
阿响摘下墨镜,放入外套口袋里,撑开右手手指呈V字形,按在眼皮上。刚出院,就出远门,他似乎有点吃不消。
楠等一率先朝入口走去,打开外侧的双开门后,里面的单开门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正如你们看到的,这个门造得很结实,和门框之间没有一点缝隙。”
“为了不让虫子进去,他才换成这样的门。”
阿响走到楠等一的身边,目不转睛地观察起那扇房门。
“长期住在东京这样大城市里的人,似乎身边没有密闭的空间,就觉得心里慌慌的——一定也有这样的心理。”
三人走进去。在昏暗的仓库内,到处残留着白色的粉末,那是鉴定课人员留下的工作痕迹。
“尸体当时就放在那个箱子里。”楠等一指着屋子内里,“原本那箱子里好像没有放任何东西。”
“青柳使用的拐杖在哪里?”
“和尸体一起放在箱子里。顺便说一下,当时他腿上还装着假肢。”
“梯子就放在那里?”
说着,阿响抬头看看天花板。外面的自然光从屋顶的那个大破洞照射进来,这和十天前青柳带他们进来时的情形,没有大的变化。
“那里就竖着一个梯子,长度正好够到上面。”
楠等一解释道。
阿响走到破洞下方,两手叉腰,再次仰头看看,然后轻声哼了一下,独自点点头,再回到入口处的房门边,将脸凑到那个门钩上。
从屋内望过去的正对面右侧,就在门把手的上方,比胸口低一点的地方,安装着门钩。这种门钩装置司空见惯,旋转式的摆动钩固定在门框上,摆动钩落到房门上的支承部里,门就被锁住了。为了防止抬起来的摆动钩逆转,在斜右上方还固定着定位座。
“这上边有没有做过手脚的痕迹?”阿响问。
楠等一回答说:
“就是那个。”
那语气听上去像是在说“我就等你提这个问题呢”。
“这话说起来有点麻烦,所以我就没有告诉你弟弟。曾经有根线连在那个门钩上。”
“线?”阿响扬起眉毛,“什么样的线?”
“黑色的棉线。那东西到处都有卖。那根线就系在那个门钩上。”
“系在那个摆动钩上?”
“是的。就系在摆动钩的前缘。从那里垂落下来,长度大概有两米半,多一点吧。”
“是吧,黑色的棉线。”
“因此,我们当然可以这样考虑,那家伙或许想使用那个棉线,从门外操作门钩。但是正如你们看到的,门四周没有一丁点的缝隙。如果硬要拽线,一下子就会断掉。而且钥匙孔也没有贯穿房门,通过钥匙孔穿过去的方法也不行。”
说着,楠等一环视一下周围。
“虽然有几个采光的窗户,但你们看,所有的窗户上都镶嵌着玻璃。还有一个方法,就是从屋顶的破洞处,将线拉出去,即便那样做,那么细的棉线会被破洞周围磨断。”
“的确是。”
“我本来以为这和案子没有关系。但是昨天——”
楠等一稍微停顿一下,然后继续说起来。
“我看见那条狗的身上也有同样的黑线。”
“竹丸?”
“是的。系在项圈上。长度有四五十公分。如果和门钩上的线加在一起,就有三米多长了。”
“原来如此。”
“哦,我懂了。”深雪不由得高声嚷起来,“罪犯使用竹丸,放下那个门钩。对吗?是这样吗?”
楠等一露出愉悦的笑容,点点头。
“像是这样。用三米左右的线把摆动钩和狗的项圈系在一起,然后把摆动钩抬到定位座的位置。随后让狗坐在门的右侧,就是那个位置,接着把生肉或者其他什么食物放在门的左侧,就是那个角落。最后罪犯命令狗‘不动’,自己走出屋子。关门后,‘不动’的命令也就消除了,于是狗便朝着肉的方向扑过去,如此一来,线就拽着摆动钩落下来,锁住门。在狗吃东西的时候,线又被牵拉几下,最后就断了。——这么想,怎么样?”(参照“门钩机关示意图”)
“你小子真能想呀。”
听到阿响的话,楠等一又露出了虎牙。
“你就别捉弄我了。我和别人一样,也看推理小说的。”
“这个,这个……”
“如果刚才说的那种机关被罪犯使用了,那么就能很好地说明尸体被刻意放在箱子里的情况。”
“是吧。”
“不管是罪犯把青柳叫到这个仓库里,然后把他杀死,还是罪犯在其他地方把青柳杀死,然后搬到这里,假如不把尸体放进箱子里,会是一种什么情况呢?狗或许先不会扑到诱饵那里,而是奔到死去的主人旁边。如果因此线断了,对于罪犯而言,可就枉费心机了。”
“或许可以这样想吧。”阿响插入自己的意见,“对于饿肚子的狗而言,或许人的尸体不过是一种食物。即便那是自己主人的尸体。”
“哎呀。”深雪叫出声。
DATA(9)
【门钩机关示意图】
阿响用淡定的语调继续说下去:
“我们谈论的不是竹丸会不会真干出那种事,而是考虑罪犯会不会想到这种可能性的问题。”
“我明白。”
“我觉得这个案子的罪犯或许想到这点,而把尸体放入箱子以避开竹丸的视线。”
说完,阿响又将身子扭向楠等一。
“警视先生。”
他改换了一下语调。
“请接着说。”
“如果这是普通的密室杀人案,刚才的说明就能很好地解开罪犯的诡计了。但是,这个案子不是这样。”
楠等一稍微摇摇头,仰面看着天花板。
“虽然叫做密室,但是没有屋顶,而且还架着梯子。很容易就能从屋顶跳到树上,然后从那里下到地面。既然这样,罪犯为什么要用那种诡计呢?”
“为什么呢?”
“你已经明白了吧。”
楠等一瞪着阿响,然后陈述起自己关于这个问题的见解。
“那家伙想伪装罪犯是从屋顶的破洞离开仓库的。那家伙希望我们会觉得罪犯是能采取如此行动的人——也就是腿脚灵便的人。这不就说明罪犯实际上是一个腿脚不方便的人吗?为了将无法从屋顶脱逃的自己排除在嫌疑犯之列,罪犯故意制造了这么一个不完全的密室状态。”
7
三人离开青柳家后,直接回到U警署。因为阿响听说那些没有从现场被拿走的美岛夕海的物品被保管在那里,便说想去看看。
大致看了一下被摆在桌子上的物品后,阿响征得楠等一的同意,从里面拿起一件。那是透明薄绉纱的黑色短袖罩衫。他接着拿起来的是到膝盖的黑色贴身裙。阿响甚至还把胸罩和短裤等拿在手里看。深雪不明白他为何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之后,阿响又提醒深雪他们注意针线包。这次,他让楠等一确认一下针线包里面。
“是不是没有黑线?”
听阿响这么一说,楠等一似乎被戳到痛处,“啊”地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