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木屋内的李广仁正抚慰着坐在身旁的大黄狗“阿飞”。这只狗跟了他十二年,按狗的年龄划分,它跟他一样都已到了垂暮之年,去日无多。在这山里,这只狗是他最忠实、也是唯一的伙伴,所以老人对它倍加照顾。十二年前当罗大鹏带着幼小的阿飞进山来时,老人六十四岁。罗大鹏将阿飞送给了他,在这大山里有个伙伴陪着平添了不少乐趣。
老人之所以来到这山沟里是因为1973年患了一场重病,原以为时日无多,便将身上的秘密告诉了刚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哥哥,可万万没想到他又活了过来。哥哥提议要他来山里呼吸些新鲜空气,有利于恢复身体,所以就互换了身份。
大哥从小就对我照顾有加,1949年10月当时我在桂林住院,大哥随健公撤回桂境并来医院看望我,我死活要他将他视为命根子的战利品——一把日军尉官指挥刀——留下给我把持一段时间,没想到他还真同意了。好在他把刀留给了我,要不然那把刀就又成了解放军的战利品了。他出狱后见到那把刀我还为他保养得那么好竟喜极而泣。他是个可爱又可敬的人,也是一个绝对忠诚、信得过的人。他在健公身边呆了多年,原本有机会一起与健公到台湾去的,只可惜阴差阳错没去成,最后在牢里一呆就是二十三年。若非我受命隐姓埋名,估计也好不到哪去。我们那一代人受尽了苦难,经历了抗日战争、国共内战、战后清算,半生流离现在总算天下太平了。其实,无论国共是谁当家,人民要求的都只是安定与和平。
不知道为什么这半年来我一直感觉心神不宁,昨晚作了一个奇怪但生动的梦。在梦里我梦见了马展鸿师长,还梦见了和大哥、郭有明、曾城、黄镇富等一众桂林籍官佐在军官学校受训的情景。是冯道恒处长给我们讲课,最后德公、健公、九叔也都来到课堂上向我们训话。很多年没作过像这样的难忘梦了。
陈老板今天过来不知道有什么事。这个利欲熏心的生意人一向以来都对我怀有敌意,让他帮个小忙送封信都推三阻四的,还总怀疑我在偷他养鱼场里的鱼,我一个老头子能吃多少鱼,这水库里大把的鱼虾我用得着去钩你的鱼吗?
门外传来数人的脚步声。阿飞猛然从地上站起来,竖起耳朵警惕地望着门口方向。
陈老板带谁来了?
眼镜满面笑容地跨进门来,黄油、阿毛、肖建紧随其后跟了进来。
杀手头目一进门就热情地向李广仁说道。
“你好啊,李老伯。”
“阿伯,你好。”普通话水平较好的黄油也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诸位是……”李广仁不解地望着四个杀手。
“李老伯,我们是柳州广雅路街道办事处的。你跟韦广运先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啊!”眼镜惊讶地说道。
大哥!是不是他出什么事了?
李广仁站起身子,面色凝重地问道。
“我跟他是表兄弟。你们找我,是因为我表哥出了什么事吗?”
眼镜踏前两步来到李广仁跟前略带忧伤地说道。
“事情是这样的。半个月前韦老先生在晨练时突然摔倒在地,送到医院后被医生确诊为暂时性缺血中风……”
老人打断眼镜的话,急切地问道。
“‘暂时性’是指这个病会马上好过来吗?”
“我们也像李老伯你一样着急,但是医生说像韦老先生这样的年纪,短则半年,长则二年内出会出现脑梗死现象。”
老人颓然坐回凳子上,双眼迷茫地望着前方。他眼前仿佛展现了一幕故乡漓江河畔的风景。两个少年欢天喜地地在江边的浅滩里嬉戏玩耍,恍惚间,两个少年忽然换上了戎装,扛着与自己身高相当的步枪奔赴前方炮火连天的战场,硝烟弥漫中,战壕里一个坚定苍老的面孔蓦然回首,那张历经战火蹂躏、饱经沧桑的脸属于老人的哥哥,也属于老人自己。
他缓缓叹了一口气后说道。
“都这把年纪了,这也是迟早的事。”
“街道办领导得知韦老先生是参加过抗战的老兵,而且家里又没有儿女照顾之后,就把韦老先生送到了敬老院。前天我到敬老院看望他,他唇齿不清的说想要再见到你。昨天社区领导就指示我们过来接你去柳州敬老院,希望你能陪伴韦老先生走完他人生的最后一程。”眼镜说道。
“街道办领导还说,届时您两位老人在敬老院的所有费用全部由街道办承担。”黄油补充道。
李广仁抬手抹去正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坚定地说道。
“大哥,我去送你最后一程。”
老人再次站直身躯,走到床尾的衣柜前,着手准备此行的衣物和财物。黄油不失时机地走过来帮助老人一起收拾行装。
老人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换洗的衣物和百来块钱。
正当老人弯身将衣物装入一个黑色塑料袋里时,趁老人不注意,黄油向眼镜摇了摇头。
杀手头目眼珠子转了几圈后说道。
“李老伯,你这一离开短则半年,长则数年。还是多带一些随身物品吧,这只狗就带到外面村子里让人帮忙照看着。如果有什么贵重物品最好还是带在身边,免得有人趁你不在时把它偷走。”
李广仁身体微微一颤。
对喔!乍一听到哥哥病倒我竟把如此重要的事情都给忘记了。我得把照片一起带上,它若被人盗走那我将无以面对泉下的长官和同仁。
“你说得对,谢谢你的提醒。”
老人转身径直向到床头。
这个年轻人想得很周到,他的口音和马展鸿师长差不多,估计也是玉林容县一带的人。容县真是一个人洁地灵的地方,民国时出了近八十个将军。
他来到床头前,弓下腰伸双手将床头下一块木板掀开。
马展鸿师长就是容县人,还有九叔、季公这些大人物。容县!……这是柳州!
老人忽然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缓缓转过身站了起来说道,
“诸位远道而来,只为让我和我兄弟再见一面,这么大一份情意实在让我很感动。只是直至此刻我都没请教诸位尊姓大名呢。这真是太过失礼了。”
眼镜已经闻到一丝不妙的味道了,但他仍堆起笑容说道。
“我姓王,叫我小王就可以了。”
“我叫黄尢。”
“我姓毛。”阿毛的普通话说得马马虎虎。
“我姓肖。”肖建的话广东口音极重。
“你姓肖呀。我以前有个特别要好的战友也姓肖,他是湖北人。你是哪里人呀?”
“我祖籍广东南海。”肖建答道。
“喔。好地方,好地方。”李广仁说完缓缓转过头去。
这帮人不可能是广雅路街道办事处派来的人,他们来此必定另有图谋。很可能他们是冲着照片来的,怪不得我近段时间以来心神不宁。不知道哥哥现在是否还活着。
眼镜脸上掠过一层阴影。他猜到了老人问这些问题的原因,老人可能已经怀疑他们身份了。他悄悄把右手伸进大衣口袋里,他大衣口袋的内衬上开了一道口,他能隐蔽地从那道口子里掏出挂在皮带上的那支9毫米口径的伯莱塔。他腰间的伯莱塔并未装上消声器,因为来之前他并未准备亲自动手杀人。
老人再度弯下腰双手伸进床头下的洞里,握住那把马展鸿师长赠予他的勃朗宁M1900手枪。这支手枪他保存了五十多年,隔三差五就拿出来擦拭保养。这支手枪所使用的7.65毫米子弹原来已经用完了,机缘巧合,1988年罗大鹏不知从哪弄来了15发,两个人兴致勃勃的用掉了9发,还剩下6发。刚才陈老板的渔船从水库上开过来时,老人正在保养枪支,所以此时枪里装着子弹,只要一上膛就可以用了。
为避免来人听到手枪上膛的声音,李广仁故意干咳了几声同时迅速给手枪上膛。
来吧!小子们,看看你们是什么来路。
老人猛然转过身来,右手中握着那支勃朗宁手枪。他绷着脸瞪着眼镜诸人冷冷说道。
“柳州街道办派来的四个人,都戴着皮手套,而且这不是南宁,所有人的话都带有广东口音,你们说这其中是否有些蹊跷呢?”
眼镜此时并未准备好,因为他以这个姿势射击很别扭,既要保持隐蔽性又要兼顾射击精确度,最重要的一点是伯莱塔92FS这种手枪是双动击发模式,在发射第一颗子弹时扣动扳机很费力。
肖建左手悄悄想往右腋探去。
“别动。”老人喝道。
我猜对了,这些人是冲着……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家伙右手在口袋里摸什么?……他在掏枪……
老人立马扣动板机,但他还是晚了半拍。眼镜的枪先响了。
“砰。”
子弹击中了李广仁的腹部,巨大的冲击力使得他开出的那枪失了准头。
“砰。”
子弹掠过肖建的耳边打在屋角的房柱上,老人握着手枪瘫倒在地上。
原本站在衣柜旁的阿飞猛然扑向离它最近的黄油,阿毛那支带着消声器的伯莱塔响了。
“啪。”
阿飞呻吟着扑倒在地上。
肖建左手掏出腋下带消声器的伯莱塔迅速跨到李广仁身边,用脚踩住老人握枪的右手,然后再弯腰伸出右手去夺他手中的勃朗宁。
“妈的。这老家伙差点打中了我。”
“把他搬开,赶紧找出照片。”眼镜吩咐道。
肖建将勃朗宁插入腰间,然后抓住老人的衣领将他拖离床头。黄油立即冲向床头,猫下腰伸手进到床底掏出一个小木箱来。
“这老家伙还没死咧。”肖建说道。
眼镜望向血泊中的李广仁,老人的眼睛还在动,还有呼吸。他连忙伸手拦住正想要给老人再补一枪的肖建。
“等一等。把照片找到再说。”
老人的呼吸愈发急促,鲜血正从他腹部左侧剧烈地往外冒出,地板上一片鲜红。
这个老人的生命力真是够顽强的,但他坚持不了多久了,很快他将可以在天堂见到他的哥哥——真正的李广仁。他们都是好样的,即便站在敌对的立场上,他们也都是令人尊敬的敌人。他们都是英雄。
黄油突然欣喜若狂地跳了起来。
“找到了。”
眼镜急忙转过身接过黄油递来的照片,他将照片放到眼前仔细研究。
这张照片里有一个戴着英式钢盔、西装短裤的桂军士兵,士兵身后是一个古色古香的亭子,亭子牌匾上写着‘柑香亭’三个字。
眼镜把照片翻到背面。照片背面有人用钢笔写了两行繁体字和一行符号。
“呈德公、健公、九叔”
“經查證三十七年一月北平密電之猜測屬實”
“-..---.---.......-.--.......”
眼镜嘴边扬起一丝冷酷的微笑。
“就是它。”
“也就是说,我们今晚再把乐群路公厕旁边那个瘸腿老头子做了,照片就齐了。”黄油兴奋地说道。
地板上苦苦挣扎于死亡边缘的李广仁听到了黄油这句话。
乐群路?……瘸腿老头子!难道镇富兄……完了……完了……
眼镜将照片收进口袋里后对黄油说道。
“把这个箱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不能让这里边的东西落到警察手里。小心别踩到地上的血。”
他又转头对肖建说道。
“给他一个痛快吧。”
说完,眼镜凝重地望了一眼血泊中的李广仁,他微微点了一点头,然后迈步走向房门,黄油捧着木箱与阿毛紧跟在眼镜身后。
肖建举起手中的伯莱塔指向仍在呼吸着的李广仁的左胸,当他刚要扣动板机时,已经走到房门口的眼镜忽然停住了脚步,转头望向肖建。跟在他身后的阿毛和黄油也停住了脚步,两人不解地看了一眼眼镜又一同望向肖建。
“把他的那支勃朗宁还给他,那是他荣誉的象征。他够得上这份荣誉。”
说完,眼镜与阿毛、黄油一起走出了木屋。
肖建举着枪犹豫了片刻后,对着正在死亡线上挣扎着的李广仁说道。
“嘿。昨晚你兄弟李广仁害得我好苦,今天你就代他偿还这笔债吧。我让你慢慢地把血流干,慢慢地死去。”
他一面说一面伸右手掏出腰间的勃朗宁,然后蹲下身体,把勃朗宁塞进自己左脚的皮靴里,继续说道。
“我管你什么狗屁荣誉不荣誉的。若荣誉值钱你也不会死在这山……”
屋外突然传来两声枪响。
“砰……砰”
紧接着是黄油的一声惨叫。
“啊……”
肖建迅速蹦了起来,拔腿冲往屋外。
此时,屋外通往码头的小路上眼镜躲进了路旁的树丛,阿毛拖着被击中的黄油躲进小路另一侧的树丛里。刚才黄油被击中时,他捧在手中的木箱摔落在小路中间,木箱里的信件和黑白照片散落一地。
阿毛将呻吟连连的黄油拖到树丛深处,掏出身上所携带的伯莱塔,一面将枪上的消声器扭下一面奔往树丛外。既然枪声已经响起,消声器也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更何况消声器会影响射击的精确度。拿枪吃饭的人都清楚这一点。
眼镜立即掏出腰间的手枪,拨开树丛观察传来枪声的南面方向。刚才那两声枪响,他能从声音判断出是出自于64式手枪。
透过树丛能看到南面方向50多米外的山道上,一个戴着鸭舌帽、着绿色外套的男子正全速向木屋狂奔而来。
看不清他的脸。显然,那个特种兵来了。最教人头痛的情况已然出现,像这样一个身手了得的家伙搅进来问题就严重了。
眼镜朝那个奔跑中的男子开了两枪,紧接着,小路另一侧的阿毛也向那名男子开了两枪。那名男子立即躲进山道内侧的一块大石头背面,倾刻后突然又闪出身子朝眼镜开了两枪,子弹打在眼镜跟前五六米外的路面上。
此时,肖建正好从木屋里跑了出来,他举着手中已经卸下消声器的伯莱塔朝绿衣男子连续射击,那名男子又迅速缩回石头后面。肖建一面射击一面退向眼镜身旁。眼镜、阿毛也同时开枪射击掩护肖建。山谷里顿时枪声大作、不绝于耳。被那名男子引为屏障的石头被子弹打得石屑横飞。枪声肆虐中,肖建退回到了眼镜身边。
此地不宜久留。
“赶紧发动引擎,准备撤。”眼镜朝身后的大块喊道。
大块举着手中伯莱塔向早已魂飞魄散的陈老板摆了一摆,这个无利不往的生意人直吓得尿了一裤子,哆哆嗦嗦地启动了渔船引擎。
眼镜举目望向正南方向的山道,山道的内侧是一片茂密的丛林。
丛林!那个特种兵以前就是在这种地方打仗的,他在丛林里撕杀的经验比我们当中的任何人都丰富。他手上那支64式手枪的有效射程只有50米,刚才他能打中黄油多少有些运气成分,但这正是他经验的体现。此刻他很可能已经窜入山道内侧的那处丛林里了,并且正往全速朝我们这里赶来。他们这种人不会退缩,也不会作无谓的僵持,他一定是过来了。不能跟他在这个地方比划,除开火力之外,在这山林里他占尽优势。撤。
“是那个特种兵。阿毛掩护,肖建和我把黄油抬上船去,快。”眼镜命令道。
说完他立即将手枪插回腰间冲向小路另一侧的树丛深处,肖建也把枪收回腋下连忙跟了过去。两人夹着后腰中枪的黄油从树丛里走了出来,踉踉跄跄奔向小码头。阿毛持枪在后面掩护,同时慢步退往码头。
三人来到码头边,肖建抱着黄油踏进了渔船。眼镜转身又掏出手枪对阿毛喝道。
“阿毛,快撤。”
阿毛转头向码头奔来。
“那家伙就一个人,我们怕他什么……”肖建明显有些不服。
“他在中越边境的丛林里打了三年仗,你玩不过他的。”眼镜冷冷说道。
阿毛来到码头边跃上了渔船,眼镜也跟着跳了上去,大块最后上船。
“快开船。”眼镜向陈老板喝道。
惊慌失措的陈老板将引擎马力开到最大,渔船呼啸着疾驰而去。由于陈老板受惊过度,再加上航道狭窄,渔船行进时擦到岸边伸向水面的树木枝叶,船上原本持枪严密警戒西南方向(方向没有乱,注意看地图)的诸位杀手,不得不掩面弓腰以躲避树枝的袭扰。
当渔船驶出码头外30米处,刚刚右拐往东驶入水库里更宽阔的水域时,那个绿衣男子突然从木屋之后闪了出来,同时朝疾驰中的渔船连开了三枪。
“砰……砰……砰”
大块惨叫一声倒在了渔船里。渔船继续轰鸣着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
凌觉垂下持枪的右臂,左手猛力拍了一记自己的大腿。双眼瞪着跟前散落一地的信件和黑白照片。
他妈的。就差一步,让他们给逃脱离了。……李广仁呢!
他急忙转身跑进路旁的小木屋里。屋里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老人侧头背对着他倒在床尾的血泊中,一只黄狗的尸体躺在他老人身旁,床头前摆着一块方形木板,床头下有一个被翻开的洞口。
完了。没戏了。李广仁也死了。怎么办……好像老人的手还在动。
他立马扑到李广仁身旁,单膝跪下伸手去撇过老人的头。忽然,眼前老人的面容惊得他目瞪口呆。这个仍有微弱呼吸的老人和自己多年的邻居韦广运长得一模一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
“广运伯!……”他疑惑地自言自语道。
老人原本早在几分钟之前就可以咽气了,但他听到了枪声。枪声意味着有人来了,枪声意味着有希望了。这个希望不是指他自己能够得救,他根本不奢求自己还能活下去。他的兄弟、他的长官、他的战友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更希望自己能够尽早归队。可是他还有使命,虽然这个使命已经没有了意义,但是他认为他清楚那个使命里隐含着的秘密。如果这个秘密被掌握在那群杀手手里,那么必然会给这个历经苦难、好不容易得到安定与和平的国家带来深重的灾祸,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尽力撑下来。一定要等到那个即将到来的人,并设法告知来人如何去阻止那些杀手,不论来者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是桂系还是黄埔系。
他几度都已感觉到了平静和温暖,感觉自己像是浸泡在暖洋洋的温泉里,晒着灿烂明媚的阳光;看到了兄弟、长官、战友满面笑容地向他挥手问候,但总是又被枪声拉回到这个冰冷痛苦的世界里,而那枪声依旧那么遥不可及,后来枪声沉寂了下来。他看到了冯道恒处长开着汽车来接他,他们座上轰鸣的汽车来到188师师部,战友们举起酒杯庆祝他完成了任务,当他端起了酒杯正要喝下那杯美酒时,他又听到了枪声,那枪声还是那么遥远,但他又开始感觉到冰冷和痛苦,虽然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冷,那么痛了,可他还是感觉到了。他听到哥哥在叫自己的名字“广德,快点、快点就差你了,今天是冯教官上课,马师长也来了”,他还听到了黄镇富的声音说道“广德兄,今天德公、健公、九叔要来训话,你还不赶快过来吗?”……黄镇富!这个名字使他又感觉到了痛苦。……黄镇富……那个瘸腿的老人……他住在乐群路……他使用了化名,他现在姓覃……杀手今晚会去找他。他感觉到那股锥心的痛正逐渐平复,已经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冷了。后来他忽然听到一个阔别了几十年的称呼。是谁?是谁这么叫我呀?我不是广运伯,我是李广德。我还没死!我现在不能死……是那个孩子!对!是那叫凌觉的孩子。是那个参加了中越边境战争的孩子。他来了,他小时候我抱过他,带过他,他七岁时,我离开了柳州。哥哥是对了,应该把那个使命告诉这个孩子。我错了,我要弥补我犯下的错误。可是我现在动不了了,我要告诉他……
当老人意识逐渐恢复时,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挣扎着从死亡线上缓过一口气来,因为他听到了希望,感觉到了可以阻止杀手的希望。他勉力翻开眼睛,看到了这个阔别了二十九年的孩子,他知道这孩子有能力去阻止那群杀手。一股强烈的快慰感涌上心头,驱动他那颗行将停止跳动的心脏继续运行,他的大脑开始恢复清醒,但是此刻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躯体的存在,因为他的血液已经差不多流干了。他强迫自己要说出话来,他嘴唇开始抖动起来。
“你是……凌……光的……儿子,我……我认识……你们父子。”
凌觉连忙蹲下,将李广仁的上身抱入怀中。
“你怎么会认识我?你怎么和广运伯长得一模一样?”
“韦广运是……是我的化名……我原名叫李广德,广雅路……那个是我的……孪生兄弟……李广仁……”
“李广仁!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昨晚被人杀了,凶手还嫁祸于我,还有外面村子里的彭老板也被杀了,这是怎么回事?”
“听着孩子……我快不行了……那些杀手在找……找几张照片……民国时的照片……照片里隐藏着……一个重大的秘密……杀手……他们今晚……会去柳州乐群路……公厕旁边找……找一个姓覃的瘸腿老人……他手里还有一张照片……你一定要先找……找到那个人……暗号是……是‘同期……的……的……桂花’……”
老人呼出最后一口从阎罗王那里赊来的气息后,眼睛慢慢闭上,头颅向凌觉怀里一摆,再没有一丝生机。老人就此走完了他凄惨壮烈的一生,他早年与兄长放弃优厚的家庭生活,涂改年龄去应征广西学生军参加惨烈的卫国战争。那些年里,他几度从战友与敌人的残肢断臂中爬出来,伤愈后又再度投入那炮火连天、硝烟弥漫的战壕中去。今天临到死时,他仍旧没有放弃作为一个军人的荣誉感与责任感,他坚持到了最后,他已经把信息传递给了后来人。他知道这个后来人不会辜负他的期望,所以他可以安心的离去了。在另一个世界,他的长官、战友、兄弟已经排好了酒席正等待着他的到来,在那里,他们将举杯同庆,对酒高歌。
此刻,李广德上尉光荣归队了。
凌觉双眼不禁湿润起来,他将老人慢慢放平到地板上,为老人整理了一翻身上所穿的衣物,再把他的双手摆到胸口,然后缓缓站直身躯,把帽子和假发脱下,最后凌觉郑重地向老人敬了一个军礼。
老兵。你安息吧!警察会来为你处理后事的。我这就去完成你们交付予我的使命。如果我成功了,我会再来此地为你立一块像样的墓碑;如果我失败,我会在天堂向你们谢罪。
凌觉转身奔往屋外的小码头。他没有理会小路上散落一地的照片,他知道那张事关重大的照片不可能还落在地上。以他四年从军生涯,三年丛林鏖战,用不着指南针,单看周围的环境以及天空中的太阳所处的位置就能分出南北东西来。由于山外的彭老板已惨死家中,而且山里刚刚发生的枪战,很可能山外的村子里已经有人报了警,并且有人曾见到过他在村子里找彭老板,不用说彭老板之死他又是头号嫌疑人,因此,作为一个正在被警方通缉的两起命案的嫌疑人,他根本不可能再走原路出山。
这个地方处在鸡啼屯西北方向上,刚才杀手所乘的船是往水库东面离去的,而他们所选择的行程应该就是最近的路程,我就尾随他们而去。
他跑到码头边,将绑在码头上的小船解开,纵身跃进小船内抡起船桨拼命地往东北方向划去。
快。柳州城里又一个老兵命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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