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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大致轮廓

作者:健生 当前章节:690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5:40

惊魂未定的陈老板驱船停在了养鱼场码头边上。站在陈老板身后的眼镜从容依旧,他举目远望水库西面,寻找那个击伤了他两名手下的前特种兵的踪影。

他还没出来。刚才撤得太过仓促,忘记先将那条小船给毁了。那个聪明的家伙一定知道现在村里已经不安全了,他不可能再按原路返回,他一定会利用那只小船走水路从山里出来。这里是伏击他的绝佳之地,但估计等他划着小船来到这里时,警察也已经来到村子里了。警察的到来对他不利,对我何常不是!更何况我还得想办法尽快救治我的兄弟。我不能等在这里伏击他,还是让警察来对付他吧。

此时,阿毛从腋下掏出那支带着消声器的伯莱塔递给了眼镜,然后将呻吟连连续的黄油扶下渔船。肖建则扶着臀部中枪的大块跟在阿毛、黄油之后踏上码头。四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向不远处养鱼场办公室外停着的丰田越野车。

大块的伤势显然没那么严重,一来因为子弹并未伤到他的要害;二来他本就生得牛高马大、膀大腰圆,这一枪要不了他的命,但由于子弹还留在他体内,所以他失去了独立行走的能力。黄油的伤势更为严重,子弹从后腰射入了他的体内,造成严重的内出血。他虽仍能勉强行走,但若得不到及时的抢救就必死无疑了。赶紧回柳州吧!

眼镜右手握着伯莱塔指着牙关猛颤的陈老板踏上了码头。

“把引擎灭掉。”

他的语气与先前那个热情文雅的历史研究者截然相反,冷得就像是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寒风。失魂落魄的陈老板也一改之前生意人受人救助时趾高气扬的架势,慌里慌张地将引擎电门关闭,然后手足无措地望着眼镜说道。

“我发誓绝对不会向别人说起今天的事,我发誓,放过我吧。”

显然,此时这个生意人是诚恳的,他已经没胆量和功夫再去计较自己这单生意是赚是赔了。当我踏进这个养鱼场时他就已经注定要死于枪下了,不知道上帝会否眷顾这个事事斤斤计较、利欲熏心的人。

“把你的手机给我。”

陈老板哆哆嗦嗦从腰间掏出了一台翻盖手机递给眼镜。

杀手伸出左手接过了手机并弹开机盖,拨打了110报警电话,同时说道。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报警。”

“我保证绝对不报警,我最讨厌的就是警察啦。你放过我吧!”

眼镜看到手机屏幕上已经显示计时通话了,这意味着电话已然接通,手机听筒里也传出了一个女人微弱的声音。他右手中的伯莱塔抖了抖。

“啪。”

杀手这一枪故意没打中陈老板,子弹掠过他的右侧射进了水里。陈老板哭丧着脸大叫道。

“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我绝不会说出……”

“啪。”

眼镜手里的枪又抖了一下,这一枪打断了大叫中的陈老板,子弹击中了他左胸口,他张着双臂从渔船上倒进码头边的浅水里。

杀手将仍在通话中的手机抛进了渔船里,冷冷地说了一句。

“你要对你的鱼负责。”

说完他扭头疾步向丰田车。自从二十年前他踏进这个以贩卖死亡为业的行当以来,每一次他出手杀人之后,心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丝沉重,这份沉重或是对本不该死的死者,或是对死者行将绝望的亲人。他极少有像现在这样一种置身事外的从容快慰感。

对于这样一个对自己民族历史没有丝毫敬意的唯利是图的商人之死,我没有那怕一丝的愧疚。很久没有这种感觉啦。

眼镜钻进了丰田车的副驾驶座上,将手里的伯莱塔手枪递给了阿毛,同时问道。

“怎么样?”

阿毛将手枪插回腋下后答道。

“子弹都还留在他们身上,大块运气不错,没打中动脉,血已经止住了。黄油的伤很严重。”

眼镜转过头掏出手机拨打了姜涛的电话。片刻后,电话接通了。

“照片拿到了。但是最后那个特种兵也来了。”

“什么?那现在出了什么情况?”姜涛惊道。

“他打伤了大块和黄油,他们都需要尽快动手术。”

“是枪伤吗?”

“对。你立即联系信得过的医生,我们一小时之内回到柳州学院路。”

眼镜挂断了电话对肖建说道。

“马上离开这里,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应该很快就会赶到这里。”

肖建启动了汽车引擎,驱车驶出养鱼场。眼镜又转头望往后方。此时,黄油正扒在最后一排座椅上痛苦地呻吟着,他后腰上的伤口阿毛已经用绷带绑好了;大块咬牙切齿地侧身坐在中排座椅上,阿毛正在为他包扎右臀上的伤口。

“那王八蛋若落到我手里,我非掐死他不可。”大块愤怒地说道。

正在驾驶汽车的肖建迎合道。

“放心大块,你一定会有这个机会的。”

※※※※※※※※※

凌觉将小木船划到了水库西面最宽阔的水域里。他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稍作休息,转头望往水库东面。他看到了远处的养鱼场码头,码头边上还停着一艘渔船。

那正是杀手逃离时所乘坐的船。他们会不会还等在岸边伏击我?按理说,这伙精明的杀手也应该清楚地知道警察可能很快就会到来,和我一样,他们也害怕被警察缠上不好脱身,要不然他们现在就可以向我射击了。若我猜得没错的话,他们所使的手枪应该是点9毫米口径的伯莱塔,那玩意儿的最大射程有几百米。在这毫无遮掩的水面上,他们要击中处在我这样一个距离的目标不是难事,但是他们没有,那说明他们很可能已经离开这里了。他们至少有四个人,由于距离太远没看清楚他们的样子,但可以确定的是其中有一个家伙染着黄毛。我击中了其中的一个,也可能是两个家伙。他们人多目标大,而且还带着一两个伤员,若是遇上了警察很难说不会暴露,更何况他们还要再回柳州去抢那张照片。对于杀手来说,拿到所有的照片他们就大功告成了,他们没有必要与我作意气之争纠缠于此时此地,一如刚才在山道上,当我冲入山道内侧的树丛奔向他们时,他们选择了撤退一样。显然,他们比我还要急于离开这里。

闪念及此,他又迅速抡起船桨奋力往水库东面的养鱼场码头划去。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赶回柳州,必须赶在杀手下手之前找到那个姓覃的瘸腿老人。暗号是‘同期的桂花’。这些老兵真是够聪明的,他们所执行的那个已经失去意义的使命到底是什么?那几张照片与那个使命之间有什么关联?那几张照片里藏着的秘密又是什么?那个暗号是不是执行这项使命的老兵之间的一种联络暗号?如果是一种联络暗号的话,那就说明执行这项使命的老兵之间都彼此认识。那为什么广运伯从来没提到过住在乐群路的姓覃的瘸腿战友?既然在柳州还有一个带有照片的老兵,为什么杀手会舍近求远先来柳城山区找李广仁呢?

这一长窜的问号在他脑袋里闪个不停,闷得他一时喘不过气来,他小孩撒娇似的狠狠跺了一跺脚。

不对。我的思考方向错误了,我不应该试图从问题中更隐秘复杂的角度去分析问题本身,那只会带来更多的疑问,我应该从已知的更简单的方向上去寻求突破。现在已知的条件是什么?李广仁和李广德是一双孪生兄弟,韦广运是李广德的化名。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上,两人互换了身份,李广仁顶替了李广德那个柳州木材厂职工韦广运的身份,而李广德顶替了李广仁在柳城山区农夫的身份。刚才李广德说他认识我和我父亲,也就是说,他们两人互换身份时,我已经出生了,我是1966年出生的,那么这个时间点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十六年前。刚才在村子里那个老婆婆说什么来着?……李广仁是二十多年前来到这里的,那么这个时间点最晚可以追溯到1982年,确切时间无法判断,我八、九岁时就已经开始帮广运伯寄信了,多半是是七十代中期。也就是说李广德是在七十年代中期与李广仁互换了身份,所以他才有可能认识我。他们为什么要互换身份?为什么?他们互换身份是基于执行那个使命的缘故吗?可能是,但不确切。那为什么只有李广德使用了假身份而李广仁却没有呢?这与那个使命有关吗?对!这其中一定有关联。试想,他们兄弟两都是国民党桂系集团的士兵,而在解放后他们仍在执行某个秘密任务,这个任务本身绝对是见不得光的,所以李广德使用了化名。那为什么李广仁没给自己也搞一个假身份呢?为什么?

他的思维再度陷入困境,他作了几次深呼吸,希冀新鲜的空气能让自己的脑袋灵光一点。他回望了一眼身后养鱼场码头的方向。

还有50来米。杀手显然已经走了,要不然他们早就开枪朝我射击了。杀手!……杀手杀害柳州的李广仁前应该已经确定了他的确切地址,然后精心策划杀害了他,杀手的目的就是他手里的民国照片。今天上午我进入李广仁的房间时,里面一片狼藉,显然李广仁当时没有把照片交给他们,还举刀与他们搏斗,所以杀手在杀死他后在他的房子里胡乱搜寻照片。而对于李广德,杀手却是通过卖猪肉的彭老板那里得知的他的确切位置。按理说,杀手应该事先……不对,他们一定是通过李广仁兄弟来往的信件里得到了彭老板的地址,所以才需要再通过彭老板获得李广德的确切位置。对,他们是这样一步步摸过来的。那么说他们事先并不知道存在李广德这个人,也不知道柳州乐群路上还有一个姓覃的瘸腿老人咯?那他们从哪获知的李广仁——也就是韦广运的确切地址的?从另一个老兵那里?同理,他们又是从哪获知乐群路上的覃姓老兵的?难道是通过刚刚死去的李广德那里?不会。像李广德这样在战场上见惯生死的老兵,没有理由经不起杀手的威胁就将严守了几十年的秘密坦白地告诉杀手。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呀!杀手事前也应该预计得到,不可能每个老兵都会乖乖与他们合作,李广仁兄弟的反抗表现就是证明。如此精明的杀手应该清楚,无谓的杀戮只徒增暴露自身的危险。既然他们的目标是照片里隐藏着的重大秘密,那么他们一定得先通过精心策划之后才可能出手,杀手动手之前应该确切地知道每一个老兵的具体地址。那他们为什么不先去找同样住在柳州的姓覃的瘸腿老人,而是舍近求远地在解决了李广仁之后的半天内跑六十多公里来到柳城县山区的呢?为什么?

他的思考又遇到了障碍。还有不到20米就到达养鱼场码头了。

不对,不对。回头。应该从事件最原始的地方思考。李广仁兄弟之死源于一个失去意义的使命,这个使命涉及到几张民国时期的照片,这些照片里隐藏着一个重大的秘密。因为事关重大,所以这个秘密得分成几张照片,而与之相对应的也可能是同样数量的人在持有。也正是因为事关重大,所以持有照片的人才会选择隐姓埋名,以保障持有人自身的安全,进而保护秘密本身或者说是保证使命能够顺利执行。对,对。一定是这样的。也就是说,只是化名为韦广运的李广德参与了这个神秘的使命,而当这个使命失去意义之后,李广德与兄弟互换了身份并将这个秘密告诉了自己的兄弟。他之所以敢于这么做,是因为自己的兄弟李广仁也同样出身国民党桂系集团,忠诚度不成问题,并且兄弟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不会被外人发现。如果这个推测符合事实的话,那么目前所发生的事情已经弄清楚了一个大概的轮廓:有几个隐姓埋名的国民党老兵在执行一个已经失去意义了的使命,这几个老兵每人身上都持有一张民国照片,这些照片里隐藏着一个重大的秘密。一伙杀手冲着这个重大的秘密而来,他们事前已然清楚每个老兵的确切地址,他们杀害老兵,并从老兵身上抢夺照片。当杀手今天凌晨杀害韦广运前,并不知道他们所杀的人不是他们要找的李广德,而是李广德的孪生兄弟李广仁。李广仁清楚地知道这个秘密的使命,但他并非使命原本的执行者,而且他身上也没有杀手想要的照片。他举刀与杀手搏斗,最后死在杀手枪下。他死后,杀手翻遍了他的房子,找到了这对孪生兄弟往来的书信,并从信封上得到了两兄弟之间的联络人彭老板的地址。他们通过这条线索来到了柳城山区,再经过彭老板找到了使命的执行者之一、与李广仁互换了身份的李广德。杀手杀害李广德后,从他的房子里搜到了一张他所持有的照片。杀手的下一个目标是柳州市乐群路上的一个姓覃的瘸腿老兵,他身上还有一张照片。李广德之所以知道杀手的下一个目标,而李广仁却不知道,应该是因为同为使命最初的执行者,他们之间互有来往。而杀手之所以在杀害李广仁后,没有先对同样住在柳州的覃姓老兵下手,反而舍近求远、披星戴月地跑来柳城山区找李广德,是因为他们害怕当李广德得知了自己的替身李广仁死于枪杀后,会怀疑到可能凶手是冲着照片而来,进而将照片毁掉,这是他们所不能接受的危机,所以他们得先把这个危机处理掉,再回过头去解决柳州乐群路上那最后一个老兵。对一定就是这么一回事。

哈哈哈,我真是太聪明了。完全能够胜任福尔摩斯中国区的业务代理人这个职务。

此时,凌觉划船抵达养鱼场码头,并将小船靠在陈老板的渔船旁边。他兴奋地将船桨随手放下,当他起身刚想要踏上码头时,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渔船上一台翻着盖的手机。

现在几点了?

他连忙趋身捡起渔船上的手机,然后抬脚踏上了码头。他按了一下手机键盘,手机屏幕亮开了,上面显示的时间是15:20。

我应该能在下午四点半赶回到柳州。知道时间就可以了,这玩意最好别带在身上,免得又被警察盯上……那水里是什么?

他向渔船另一侧跨出了两步,双眼怔怔盯着船边的浅水里。眼前的一幕惊出了他一身的冷汗。

一具伸展着的尸体仰躺在一米深的水底,双眼恐怖地望向水面。

这个死者一看便知不是杀手的同伙,被我击中的那个杀手身材比这个人矮小,而且他的衣着与杀手相比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渔船……这个人可能是个渔民,杀手借用他的船去找李广德,事后,也可能是事前就已经把他杀害了。他们会杀掉所有曾经见过他们的人,彭老板如此,他也是,我……手机……

他慌忙望向手中的手机,再度按亮手机,进入手机的通话记录菜单,只见屏幕上显示的通话记录中最后一个联系号码是110,拨出时间是15:07。

13分钟之前!他妈的,这伙杀手当真狡诈阴险至极。一定是他们13分钟之前回到这里时把渔夫给杀了,再用他的手机拨打了110报警电话。显然,他们猜得到我也会从水库里出来,但是他们又急于离开,不能停留在这里伏击我,所以想到用渔夫的手机报警,意图把警察招到这里来抓住我。高。实在是高。

凌觉随手将手机扔进了水库里,拔腿便往岸上跑去。

这伙杀手当真了得,头脑精明、装备先进,可以说是相当的专业化。林家卫啊,林家卫,你抓了那么多年小毛贼一定很没意思吧!你若有真本事就把这伙真正的凶手抓到。

他冲到了岸边养鱼场的办公室前,办公室前停着一辆老旧的大阳牌摩托车,摩托车的后座上加装了一个赃兮兮的篮子,菜市场里鱼贩拉鱼的摩托车都长这个样。

他跑到摩托车前,伸手摆弄了一下扶手,扶手应力而动。

显然,车主——可能就是死在水库里那个人——没有锁车头,但我也没时间走正规程序再去找钥匙了。你在天之灵应该也不会怪我如此破坏了你的拉鱼车,说不定我还能给你报仇呢。抱歉了。

他猛的从摩托车仪表盘下拔出三根电源线来,再用牙齿咬开电源线的末端,之后再将三根线紧紧绑在一起,最后,他跨上摩托车扭动油门,猛踩了一下启动助力杆。引擎轰鸣着正常运转了起来。

耶。

当他伸腿要去收摩托车偏脚架时,无意中看到自己左腿的牛仔裤上尽是血迹。

是李广德先生的血。不行,太惹眼了,必须想办法换条裤子。办公室里说不定会有,刚才那个鱼贩……先生跟我身材差不多。看看吧。

他又跨下了车冲到办公室门外,伸手想要推开房门,门是紧锁着的。

反正人都死了,摩托车也坏了,无所谓再多坏一个门锁。

他抬起脚猛地踹向房门,“嘣”一声房门洞开,他立即跨了进去。这个房间与其说是一间办公室不如说是一间卧室。房间里摆着一张大床,床尾乱七八糟堆着一堆鱼料和编织袋,床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下是满地用过的卫生纸。看上去估计有好一阵子没收拾过了。

这小子生前必定也是个风流成性的家伙,可惜没能死在牡丹花下。

凌觉在床头的枕头边上找到了一条牛仔裤和一块黑色电子表。裤子的尺寸与他相符,除开多出一股鱼腥味之外,其它方面与他自己卧室里床头那堆牛仔裤没什么两样。所以在这一点上他没在心里调侃死去的陈老板。他一直都认为牛仔裤是有史来最省事、环保的服装——基本不用洗,吹吹风就可以了。

他迅速褪下身上的牛仔裤,随手丢在桌子上,再将那条鱼腥味重的换上,最后带上那块电子表。

今天自从发现自己被栽赃以来,我一直在跟时间赛跑。因为不能用手机,又没有人能像陈浩南对山鸡那样,在我危难之际送我劳力士。所以,将就着用吧!凌哥。

他跑出了办公室,再次跨上了摩托车,收起偏脚架大轰油门驱车驶出了养鱼场。在养鱼场门外,他左拐往东行驶。

此时不能再冒险往南路过鸡啼屯,说不定警察已经赶到村子里来了。我必须从另一个方向离开,反正条条大路通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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