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上午公安局的会议里,正准备召开有关半年前地下街受损赔偿事宜的三方谈判会。会议桌上围了大半圈人,有五个保险公司的代表、七个受损商户代表,还有以孟琳为首的七名公安局代表,林家卫在列。刚刚结束病假、面容憔悴不堪的周光达也来了。
正当各色人等着手准备各自的发言稿时,贺胜海悄悄来到林家卫身后耳语道。
“凌觉来找你,他开着一辆五菱车等候在大门口外,并说车里有重要物证。”
“让他进来。”
贺胜海转身离开了会议室,林家卫则起身来到会议室对着公安局大门的窗口处向外张望。只见一辆老旧的五菱车停在大门外。
他手上还有什么重要物证?难道他逃出去一晚上就找到了姜涛的隐藏地点?那打个电话给我不就得了吗?今天这些受损商户要是见到他非骂死他不可,他明知道今天开的是有关他惹出来的祸事的赔偿谈判会,他怎么还敢来这里露脸呢?
正当林家卫思忖间,大门口的保安员升起了栏杆,五菱车晃晃悠悠驶到了办公大楼下。片刻后,戴着一顶黄色鸭舌帽的凌觉背着一个帆布包下了车。
嗯,这顶帽子还不错,不知道半年前他逃往柳城那天干嘛要戴顶绿色的呢?
“嘿。”林家卫唤了一声提醒凌觉。
凌觉仰起脑袋望向林家卫。
“五楼。”林家卫说道。
凌觉点了点头抬脚迈进了办公楼。林家卫走出了会议室来到楼梯口前等他那个爱惹是生非的同学。
没过多久凌觉来到了五楼。
“你跑哪去了?你有什么重要物证?”大学生疑惑地问道。
“带我进去再说。”
“你知不知道里面开的是什么会?”
“我知道,是你昨天说过的赔偿谈判会。”
“你别给我惹出什么乱子来啊!”
“你放心吧!”
林家卫忧心重重地带着凌觉进入了会议室。孟琳一看到是凌觉这个愣种,不禁脸色一黑转过头去;周光达和其他警察则是一付不明就里的神色。坐在警察对面的保险公司以及商户代表则不认识这家伙,根本没理会他。
两人来到会议桌前,林家卫刚想开口给诸人作个介绍,凌觉立即阻止道。
“你坐下吧!我来说。”
林家卫虽满腹狐疑但还是坐回了周光达旁边的位置上,双眼骨碌碌转了起来。在这种场合下,按道理应该是作为公安局长的孟琳先开口说话,那些商户代表和保险公司的人都略带惊讶地望向这个不明身份、不懂规矩的家伙。孟琳对这帮催钱的人早都烦透了,既然这个愣种敢来受骂就随他去吧!
“各位商户代表。”凌觉开腔了“鄙人凌觉半年前闲来无事在地下街晃悠,一时冲动拉响了火警铃,让各位损失惨重,着实愧疚不……”
凌觉还没说完,商户代表里立即有一名男子愤怒地站了起来,大发其飙道。
“你个卵毛人搞得老子差点破产克……”
其他商户代表也都摩拳擦掌、横眉瞪眼着准备要站起来训斥凌觉。凌觉立即摇手打断那名男子的话。
“先生,请您别激动。我今天正是来与各位谈论赔偿事宜的。我保证各位一定能满意。”
商户代表们听他这么一说逐渐安静了下来,要知道他们半年来被公安局和保险公司踢来踢去,听厌了那些模棱两可的官话,从没听到过‘保证’这个词,既然这个神经病敢来这里信誓旦旦作出保证,那就暂且听听看他凭什么能作出这样的保证来。
等商户代表们完全安静下来后,凌觉望向周光达问道。
“周队长认为今天的谈判会能否圆满解决问题?”
那名发飙的商户代表疑惑地望了一眼周光达,又望回凌觉,然后缓缓坐回椅子上。周光达显然没弄明白刚才凌觉话里的意思,他打着官腔回答道。
“这得看相关各方能否达成共识。”
“看到周队长这双长满老茧的手”说到这里时凌觉故意作了一个不长不短的停顿“想必近段时间一定受了不少苦吧?”
周光达面色刷地一变。脾气火爆的孟琳原想拍桌子发怒的,可一看到周光达的脸色后,他犹豫了起来。
坐在周光达身旁的林家卫则双目定格、寒芒尽闪,他的脑子里已经形成了一道逻辑链条。
周光达的手长了茧……凌觉显然话里有话……他昨晚去哪了?周光达知道那段摩斯密码的密文……钢军亭三个月前被挖开……今天之前周光达连续请了一个半月的病假……长满老茧的手!挖黄金……凌觉昨晚去跟踪他了。凌觉你个王八蛋竟没叫上我……难怪凌觉不怕被商户咒骂,他一定是找到黄金了。
“你这病可真怪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周光达猛然站起身子怒道。
“赵副局长也请假在家养病,是不是因为搬运什么贵重物品,扭伤了腰啊?”
周光达脸上冷汗直冒,嘴唇上的颜色忽然间变得乌黑。
“我觉得你们应该修理一下那辆帕杰罗的前灯,左边不够亮。”凌觉饶有兴致地继续说道“不过你们活干得蛮好的,辛苦二位三个月来秉烛达旦,加班加点地挖开那些锡矿石,省了我不少……”
正当不明就里的孟琳要开口发飙时,周光达暴怒道。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马上给我滚出去,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孟琳突然想起三个月前钢军亭南柱基石被挖开的事,而此时周光达的举动显然大有问题,他猛拍了一记桌面喝道。
“周队长,你老实给我坐下。”
周光达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回椅子上。
保险公司以及商户代表们望着对面这几个人呼来喝去的如入十里云雾,不知道这些警察演的是哪一出。
孟琳语调转缓沉声说道。
“凌先生有什么话请直说,不必拐弯抹角的。”
“谢谢孟局长。是这样的,我一直怀疑警察局里有内鬼。杀手栽赃我之前应该不了解我的底细,要不然他们那天凌晨不会选择栽赃我。可到了那天下午我与杀手头目姜涛联系时,他几乎查明了我的一切,甚至于知道我的前妻……孩子现在在哪里。我个人的经历不论,知道我家庭内幕的只有林副队长,我相信他一定在你们面前公开过,然后有警察向杀手传递了这些信息。这个案子大家回过头来看,一群杀手要来寻找50年前隐姓埋名的国民党老兵,那得多麻烦?城市变迁,人员流动,如果没有警察在暗中帮他们调查,他们根本不可能找到那些老兵。我受伤住院之后就忘了这个事,但当昨天我们得知钢军亭的南柱已经在三个月前被挖开后,我就又记起了这个事。完整看过照片并清楚那道摩斯密码真实意义的人,只可能是警察内部的人。那会是谁呢?这不能怪林副队长思虑不周,作为与你们长期一同工作的同事,你们可能根本就不会去怀疑,也可能还没来得及怀疑他们。我注意到,昨天林副队长跟我提及赵副局长、周队长不失时机地相继告病。在副队长不注意的时候我翻看了一下他笔记本里的通讯录,找到了赵副局长的家庭住址。昨天晚上趁刘警官不注意,我溜出医院找朋友借了一辆五菱车,到赵副局长家门前蹲点。功夫不负有心人,赵副局长和周队长碰头后,我就尾随他们一起去到柳江县里高镇鬼子坳,搬这种东西。”
凌觉说完后从帆布袋里掏出两根闪闪发光的金条摆到桌面上。商户代表们瞪大双眼望着桌面上的金条。而其余的警察则纷纷望向了已然眼泪鼻涕齐下的周光达。
“孟局长。具体埋藏点在哪我稍后向你说明,我停在楼下的车子里还有不少。这东西太重了,我那烂车装不了那么多。”
“周队长,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孟琳冷冷问道。
周光达已经崩溃到了忘我的状态,他根本没听到孟琳的话,双眼直愣愣盯着跟前的桌面,身体不住微微颤抖。
“林队长,带人到京都花苑去看看赵副局长病得怎么样了。”孟琳对林家卫的称谓忽然变了。
“是。”
林家卫立即起身疾步走出了会议室。孟琳缓缓起身对着商户代表们笑道。
“真的很不好意思,今天让各位白跑一趟了。我们没有商量好赔偿事宜。但正如凌先生所说,你们很快将会得到满意的答复。”
※※※※※※※※※
七天后,凌觉受邀来到公安局,顺便领走他那辆停在公安局办公楼下的破旧的五菱车。原本对他很是不爽的孟琳一改之前的冷漠,客客气气地将他请到自己的办公室里,还请来立即将要升职的林家卫作陪。
孟琳心里也明白,半年前若非这个愣头青卷进了那件棘手的案子里,单靠警方很可能拖到现在都还破不了案,因为那些杀手相当的专业,更别提公安局内还有隐藏着的鼹鼠为他们通风报信了。至于后来有关地下街损失的赔偿问题也因凌觉找到了黄金迎刃而解。事实上此刻孟琳知道这个愣头青很可能得不到一笔可观的奖励,因为他惹出的祸的确让政府损失重大。当然这也完全不能怪他孟琳,因为这并非是他公安局长能作决定的事。对于眼前这两个年青人——当然这是相对孟琳自己而言——他是越看越欢喜。
孟琳站在办公室的窗口下,望着楼下一组拉着警犬的警员检查凌觉的五菱车里是否还隐匿有金条。这几天忙着其他相关的事使他一直想不起要做这样的检查,等到他让人通知凌觉来领车,并且凌觉已经到达公安局之后他才想起来,不得已便安排了警员做这次突击检查。既然是突击检查,而且时间那么仓促,又不能把汽车拆开——警方知道这个前特种兵诡计多端——所以临时拉来一只警犬嗅一嗅。
楼下那组警员的负责人仰头向孟琳摇手,表示没有发现藏匿黄金的迹象,孟琳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面对自己办公室里的两个年轻人说道。
“赵贤明和姜涛是儿时的伙伴,据他交待,冯道恒上校1951年去到广州投宿在姜涛家。姜涛的父亲姜波之前曾在广西省府任职,认识冯上校。冯上校当时已经病重,后来死在姜涛家。姜波因此遭人告发而被捕入狱,后来死在狱中。在冯上校死前的一段时间里一直是姜涛的母亲麦芬照顾他,冯上校病危时发高烧胡乱说出了一些有关黄金的事,诸如日军在广西柳州埋藏了一批从东南亚抢回来的黄金、柳州有三个人保存了三张照片、一份名单之类的。当时姜氏夫妇并没在意,以为他是在说糊话。直到冯上校死去,姜波被捕后,麦芬从冯上校的公文包里找到了五根刻有泰文的金条和几本笔记本。这个女人很有学问——这也是为何她在文革一开始就被批斗致死的原因——她结合冯上校的话和笔记本中的记录把这个秘密猜出了一大半,但她一直没跟姜涛提起。直到1967年她去世前才把这一切告诉了姜涛。姜涛当时十九岁,读完了高中。1967年姜涛带着金条和笔记本偷渡香港。1990年姜涛联系到在军中的赵贤明,要赵贤明设法转业,调到柳州市公安局,并给赵贤明提供了那三个老兵的名子,要他找到这三个老兵。赵贤明工作之余在各地档案馆里翻查了整整十年才找到那三个化名后的老兵。01年姜涛来柳州开了德利贸易公司,并着手计划实施方案。赵贤明也是直至杀手来到柳州之后才完全知晓这个秘密的。”
与林家卫一起坐在沙发上的凌觉开口问道。
“那么说姜涛被杀了?”
孟琳度步来到沙发前与这两个年轻人平排坐在一起,他拍了拍凌觉的肩头说道。
“你不干警察真是资源浪费。是的,在林队长发现德利公司的老板姜涛涉及那几宗杀人案后,赵贤明就起了杀心。当然,他杀姜涛是出于自保。他也专研过桂系历史,所以在你破解照片里的秘密之前他就已经破解了。”
“周光达有没有参与杀姜涛的行动?”凌觉又问道。
“赵贤明说杀姜涛是他自己干的,而把姜涛尸体沉入柳江侧是赵、周两人合力。半年过去了,尸体不可能再找得出来。”顿了顿孟琳问道“我到现在还搞不清,为什么日军当年会选择将数吨木箱包装的锡矿与黄金一起埋在离公路不到一百米的山脚下?”
“很可能跟鬼子坳阻击战有关。45年6月,日军一个联队从忻城大塘撤往柳州,在经过鬼子坳时,遭到第46军525团的顽强阻击,战斗持续了近3天。日军最后是绕道走的。走之前可能把这些沉重的黄金当重要物资挖坑埋了。”
“你是说,埋藏这些黄金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埋的是黄金?”局长又问道。
“这个问题我也是想了好几天才弄明白的。木箱包装是为了让运送人足够重视,而锡矿石又是为了掩人耳目。因为当时情况紧急,再拖下去那批日军有被包围全歼的可能。而最后日军所选择的逃跑路线又不能通行负载过重的汽车,所以他们会选择卸掉部分物资。他们一定曾捅破过某个木箱检查里的东西,既然是情势危急他们不可能做得很细致,当他们发现木箱里竟然是没有多大价值的锡矿时,就起了就地掩埋的心。要不然,那些日军士兵战后一定会设法回来挖这些黄金。但是没有人来过。这证明他们根本就不知情。”
“那总有知情者吧?上次那个广西大学的吴教授还说日军根本不可能通过陆路运送黄金。这又是怎么回事?”局长对此事颇有兴趣。
之前一直没机会说话的警官大学高材生开口答道。
“大家都知道国民党派系林立,其实当年日军也有派系之分。日军因战略或政见的差异,形成不同的派系。比如南进派和北进派。在二战后期,意、德相继投降,日本独木难支的情况下,日本朝野军政各界又产生分歧,一派认为要固守本土与盟军决战到底;另一派认为应该放弃本土,向苏联妥协,到满州发展。最后是固守本土派获胜。满州发展派虽然势微,但他们可能痴心不改,而且他们完全有能力通过秘密途径取得这些黄金,并试图将这批黄金从陆路运往满州。为求保密,甚至于运送者都不知道自己运的是黄金。而知情者事后又不敢声张此事,因为声张此事等于承认是自己的行为导致了帝国的重大损失。如果凌觉的判断没错的话,黄金是1945年6月份掩埋的,当年8月15日,日本就宣布投降了。短短两个多月时间,参与其中的知情者天各一方,很可能都还没来得及调查黄金的具体埋藏地点就已经进了军事法庭。这就是为何后来没有日本人来挖黄金的原因。”
“我同意林队长的推测。这也是为什么1948年,桂系在北平的情报网得到这个情报时半信半疑的原因。”顿了顿,凌觉不忘探一探局长大人的口风“那批黄金的具体数目是多少啊?”
“具体数目我不能告诉你,反正以吨计吧。我们还在讨论给你一些奖励,但是你也知道,你把地下街弄成那个样子,政府要赔两千多万,好在你找到了黄金。要不然政府就赔大了,你也吃不了兜着走。你等着吧,说不定还是会有一点表示的。”
不仅林家卫这个深谙宦海辞藻的体制内人士听得出孟琳的意思是获奖的几率不大,连凌觉这个体制外的保镖都知道是没戏了,事实上他早猜到了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后记
林家卫陪着因获奖无望而失落无比的凌觉走下楼梯。他也很为凌觉难过,毕竟凌觉为这件案子立下了举足轻重的汗马功劳,虽然给地下街造成了极大损失,可是相对于那批数以吨计的黄金而言,那些损失算不了什么。但是林家卫也明白,那批黄金是国家财产,不可能想给谁就给谁,想给多少就给多少。而一旦黄金进入国库账目之后,再想挤一点奖金出来那更是难上加难了。
“黄金找到了,案子破了,你升官了,局长笑了,市长乐了。我拼了老命混了个功过相抵。”凌觉讽刺道。
“你用不着那么悲观嘛!孟局长也说了,一切都还在讨论当中,说不定你还是会得到一些奖励的。”林家卫又能怎么样,他也只能做这点无关痛痒的安慰了。
“说不定,说不定,等你们说定了,老子白骨都成灰了。”
“你乐观点行不行?”
“我拜托你两件事。”凌觉停住了脚步。
“说吧!什么事?”
“第一,我想把三位老兵一起葬在柳城的山里,立块像样的碑,我还想把老兵们的遗物一起埋给他们。”
“没有问题,那把日军95式尉官指挥刀还有那根拐杖,我办个手续就可以拿出来了。”
“还有那支勃朗宁手枪,那是李广德上尉的遗物。”
这可是武器级的装备啊!确实难倒了林家卫了,他皱眉沉思道。
“这个有点难啊!”
“难道你还怕我拿去杀人吗?”
“我想想办法吧!第二件事是什么?”
两人继续朝凌觉的五菱车走去。凌觉指着五菱车说道。
“这辆车漏油,在这停了一个星期,我估计也没油了,帮我加点吧。
“这小事一桩。”林家卫对着不远处门口的保安员大声说道“老王,帮我去车库弄点93#油来。”
“好的。”老王远远答道。
“黄亮带着婷婷等一会来接我。一起去吃个饭怎么样?”现任丈夫问道。
两人来到五菱车旁,前任丈夫犹豫了好半晌后答道。
“以后再说啦,总要给大家都有个心理准备吧。”
“那倒也是,不过我相信她还是希望我们能和好如初的,虽然她没表达出来。”
“坦白说,你比我更像个父亲,婷婷能有你这么个父亲,我应该高兴才是。”
“难得你那么谦虚。有没有考虑离开夜总会,换个行业?”
此时老王拎了一桶油来到车旁,凌觉掏出钥匙抛给了他。
“反正不远,加个五、六升就可以了,谢谢啦。”
“不客气。”老王答道。
“加多一点不要紧的。”林家卫说道。
“我这是给纳税人省钱,你知道不,你以为我是给你们公安局省啊?”
“要不是看在你找到黄金的份上,我才懒得理你,你还给了鼻子就上脸啊!”
凌觉一边紧盯着正在往油箱里注油的老王,一边心不在焉地说道。
“我已经习惯了闲云野鹤式的生活,要让我来干警察这一行,可能有点难。”
“反正你做得开心就好。另外,你也应该考虑重新再建立一个家庭了。”
凌觉似乎根本没听到林家卫这个敏感的提议,而是急匆匆阻止老王道。
“好了,好了。这油箱有问题,别加那么多。”
正在注油的老王则满腹狐疑地说道。
“这怎么回事啊!才加了不到十升,怎么就扑出来了?”
凌觉立即跨前拍了拍老王的肩头催促道。
“哎呀,别理它了,以后再修吧。”
老王也没多想,将油箱重新盖好把钥匙递回给了凌觉,然后提起油桶转头离开了。凌觉转过身对林家卫说道。
“你放心,这个事,我比你还急。你以为我想独守空床啊?”
这个时候到轮到现任刑警队长心不在焉了,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凌觉的五菱车油箱的位置上。
他的车子出什么毛病了,才加了不到十升油就满了!就这车还能跑一趟回跑六十公里的柳江县里高镇?
凌觉走到林家卫跟前挡住了他的视线,同时猛力拍了一拍他的左臂,然后郑重地说道。
“记住啊!一定要想办法把那支勃朗宁给我弄出来,那是一个老兵的荣誉,你明白吗?”
林家卫是那种看到现象就去思考本质的人,他此时脑子里正困扰于五菱车油箱的问题,现在凌觉又给他提出一个更头痛的问题来,他不免有些大脑缺氧的感觉。
“……嗯,我会想办法的。”林家卫右手抚了抚额头答道。
只要把手枪里的击锤和弹簧等重要部件拆掉应该就可以领出来了……他这个油箱是怎么回事啊?
凌觉点了点头转身钻进车里,发动引擎后驱车驶向大门口,门口的栏杆升了起来,五菱车加速冲了出去,拐上友谊路,消失在门外的车流里。栏杆刚刚落下一半,又重新抬了起来,一辆白色的轿车驶进了公安局,并停到了林家卫身后。林家卫此时脑子里正在考虑五菱车油箱的问题,所以没注意到那辆白色的轿车。
凌觉说他的五菱车漏油,可是汽车所停的位置上并没有漏油的迹象啊!怎么可能只加了十升油就溢出来了?他怕见黄亮,但他总想见婷婷吧!他干……黄金!他个王八蛋一定是把黄金藏进了油箱里,所以刚才警犬没能闻出来,而警员更是没有发现。难怪他那么急于要离开。加十升就满了,那么他那油箱里不知塞了多少根金条。
林家卫脸上忽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自言自语道。
“你个王八蛋还在老子面前装蒜。”
不过这也是他应得的,相对于数以吨计的黄金总量,他拿这几根也不算什么,更何况现在他明显拿不到奖励。也好,免得他日后再因生活压力而再度投入毒品和酒精的怀抱。其实黄亮和我都知道他当年之所以自甘堕落,更多的是因为对未来丧失了信心。他之所以没有像追求黄亮一样对胡艳玲穷追不舍,多半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哎。兄弟啊,希望你翻身之后能重振二十年前的雄心壮志,昂首向前。
“爸爸,爸爸。”他身后传来两声稚嫩的声音,但是他此时仍浸沉在与铁杆死党和好的欣喜之中没有回过神来。
黄亮抱着婷婷来到林家卫身旁狠狠掐住他的臂膀说道。
“你发什么愣啊!”
臂膀上的刺痛促使林家卫回过神来,他笑容满面地将婷婷抱入怀中,又重新望向凌觉离去的方向说道。
“你猜刚刚开着五菱车出去的人是谁。”
“我才懒得猜呢,你不说算了。”这个秀外慧中的女人深谙欲擒故纵的道理。
“是凌爵士。”
黄亮惊讶地望向马路方向又回望林家卫,难以置信、犹犹豫豫地轻声问道。
“他!……他还好吗?”
“他好得很呢。过几天他能换一辆奔驰500。”林家卫笑道。
※※※※※※※※※
凌觉驱车驶出公安局大门后就减慢了速度,在文昌大桥前折转向右驶入弯塘路。
慢点慢点。如果震出火花来引爆油箱那就玩完了。那里边可是老子拼了半条老命换来的下半辈子的养老金啊!老子早猜到会是个功过相抵的结果,我若没留这一手,怎么能够实现我在黄镇富中尉灵前许下的诺言。我要在鸡啼屯水库旁为李广仁上尉、李广德上尉、黄镇富中尉立一块大理石碑,供后人瞻仰。以后要常去鸡啼看望罗老太太,她太像我奶奶了。
哈哈。幸好那天是开着这辆旧五菱去捉贼,要是换了老梁那辆SUV就难办了,因为那辆车的油箱结构太先进,即有利于防盗又不利于往里面塞东西,而这辆旧五菱却刚好相反,即起不了防盗作用又利于往里藏金条。嘻嘻。车子停在公安局一个礼拜了,他们应该也检查过一遍了,既然没查出来那就不关我的事咯……会不会他们已经发现并取走了我的金条,然后再拿别的东西糊弄我?我过去半年一直令他们很伤脑筋,他们要跟我来这么一场恶作剧完全有可能。……不!如果他们发现了,那么大学生也一定知情,他一定会告诉我的,但他既然没跟我提这个事,那么证明警方并没有发现。应该是这样的。嘿嘿。大学生现在也应该想到我的油箱里有鬼了,但他会理解我这个在体制外混了近二十年,什么险什么金都没买、不享受任何福利保障的单身汉的。
他打开车里的收音机,汽车喇叭里传来林志炫高亢华丽的嗓音。
……那悲歌总会在梦中清醒,诉说一点哀伤过的往事。那看似漫不在乎转过身的,是风干泪眼后萧瑟的影子……
“不明白的是为何人世间,总不能溶解你的样子……”
……
(完)
2014年1月26日星期日于广西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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