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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何方阴谋

作者:健生 当前章节:710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5:40

凌觉来到了雅儒路北端的黄村路口,前方就是谭中路第二小学。他右转拐进谭中高架桥底,继续往跃进路方向前行。二十分钟前他从自家洗手间的窗口逃了出来,穿着拖鞋从广雅路北四巷一路往北走,在广雅路北三巷换(按理说是偷,但我们就暂且当他是换吧)了一双运动鞋和一件带有头套的灰色外套。他知道必须尽快改变自己的外形,因为很快警方就要对他进行拉网式追捕了。但是一路过来没看到有人晒帽子、假发之类的,连路过的好几处垃圾堆里也看不到这两样东西。

他妈的,真不走运,一大早起来没找到钱包,要不然现在可以买顶帽子、一副眼镜应应急。

他走下铁路桥的下穿通道时,楼梯下端迎面走来一位步态蹒跚的老人,他心里一凉,停下脚步愣在原地望着那位老人家从自己身边缓缓走过。他脑海里浮现出血泊中的韦广运以及老人生前的音容笑貌。

我杀了广运伯。我杀了他……一个从小待我有若亲子的老人、一个教育我为人处事要对得起天地良心的老师、一个教导我国家危难之际要敢于牺牲自我的前辈。而我却出手杀了他。在精神分裂之际,在磕了摇头丸之后……我的人生毁在摇头丸手里。去夜总会上班是我不听母亲的苦心劝告,是我一意孤行。我的人生其实是毁在我自己手里的。我太自负了,自负得几乎看不惯身边所有的一切。即便是死我都无法面对九泉之下的父母和广运伯。我愧对他们的养育之恩,教导之情。那我活着又能怎样?背负着一个弑杀前辈恩师的罪名,我还能去憧憬什么?去追求什么?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再以毒品来麻醉自己?算了吧,我不想再沾上那种东西了,也不想成为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魔。去投案自首吧……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下楼梯。

对不起,广运伯。我知道对你而言这份愧疚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但我仍希望你能知道我死前曾虔诚地忏悔过。对不起,爸爸,妈妈。我辜负了你们的殷切期望,现在我要去为我的所作所为埋单了……这案子一审下来至少要半年,而且……我也不想再见到她们,也没脸再见她们。就当是我人生最后一次为国家作一点贡献吧,少走一轮司法程序,少占一份公共资源,让纳税人少花一份税款,为国家省一颗子弹。

凌觉刚刚逃出来时只想着如何赶快离开柳州保全性命,他知道他有这个能力。而现在他脑子充满了愧疚与绝望,漫无目的地向前迈步。

去哪?撞车?哎,别给人添麻烦了。柳江……柳江的鱼虾养育了我,我也算叶落归根啦。

※※※※※※※※※

林家卫一面急匆匆走向巷口处的警车一面打电话。

“他二十五分钟前从洗手间的窗户逃跑的,马上调集所有队员全部出动搜查……”

他刚刚坐入警车,驾驶座上的张定国已经发动了汽车引擎。突然贺胜海从楼梯口里跑了出来。

“副队长,副队长等等……”

“你等一等。”林家卫对着手机说道。

贺胜海跑到警车旁边说道。

“屋里全搜过了,没有找到枪,但在凌觉的枕头下发现两颗与韦广运被害现场同样规格的9毫米子弹。”

林家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手机里传来电话另一端的人焦急的催促声。

“副队长,副队长……”

林家卫颓然靠向椅背,两眼望向前方,慢慢把手机举到耳边,向电话另一端的人吩咐道。

“马上联系特警队的杨队长,要他立即集合所有特警队员。告诉杨队长,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受过特种训练携带武器的危险人物。立即汇报孟局长,请他出面协调各有关部门合作,刑警队林家卫要求统一指挥这次追捕行动。要求文案室印500张嫌犯的照片分发给各单位。”他的声音由低逐渐变高,情绪由镇定变激动。

“砰”林家卫关上车门。张定国驱车猛然驶上马路。

“张警官,把你的手机借给我用一下。”

张定国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林家卫。

※※※※※※※※※

凌觉垂头丧气地漫步在高架桥底。在他三十六载的人生历程中,从未有过像此刻般绝望的时候。19岁因父亲病危而放弃高考,放弃梦想的清华、北大时没有;21岁带着五名兄弟在丛林里被三百余名敌人围困时没有;32岁妻子决绝地带着女儿离开时也没有。

为什么?因为我当时的出发点是无私的、是伟大的;妻子离开不是我的错,完全是因为是他……。

他的思绪忽然被后方传来的异响打断了。

一阵轰鸣的引擎声从后方呼啸而来,他本能地转头回望。只见两个染着黄毛的小青年骑着摩托车从身旁掠过。坐在后坐上的青年在打电话。

“……知错能改就得了,那你今晚上安排咧,随便一餐青云……”

摩托车疾驰而去。他脑海中那堆悲观绝望的念头里却突然多出了一个词汇。

哎,错了就错了,知错……摇头丸四年前我不是已经戒了吗?昨晚那是别人恶作剧给我下的,不是我主动磕的,至少不完全是我的错吧?我从柳钢辞职进夜总会也不是冲着摇头丸去的啊!广运伯也知道我早把那玩意儿戒了,昨晚完全是别人害我的。我去自首上了法庭也不见得法官就一定会叛我死刑,估计是无期徒刑。广运伯向来明白我的为人,达则救济天下,贫则独善其身。与其进那铁笼子里花纳税人的钱白吃白喝度过下半生,我还不如在外面闯荡,说不定我还能混出点名堂来,救济身边需要帮助的人。广运伯在天之灵若不肯原谅我,我自杀也无济于事,毕竟他不可能再活过来。他若是理解我,我不死他也会原谅我。蝼蚁尚且……,不,我不是怕死,大丈夫之死即便不能重于泰山,也不可作无谓的牺……无谓的死去。

他感觉这个时候用“牺牲”这个词有些不恰当,所以换了一个词汇。想到这里他面色和缓了下来,他心里继续嘀咕道。

广运伯,你在天之灵若是已经原谅我,就请给我一个暗示吧。如果我身后第一个人是个老爷爷,那说明广运伯你已经原谅我了;如果是一个老婆婆,就说明你没原谅我。

凌觉猛然一回头。只见身后远处有一个中年男子抱着一个小女孩正走下下穿通道。他失落地转回头来。

哎……看来广运伯不……这应该有另一种解读方式吧?……那男的几十年后不就老了嘛?广运伯是希望我能像他一样抱回……

他的思路再次被打断。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一看,是一个没有录入名称的陌生号码。

会是谁呢?

犹豫了半晌后,他按下了接听键。

“你个王八蛋想干么?你昨晚枪杀了韦广运……”林家卫咆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凌觉像触电般身子猛然一颤,然后困惑地自言自语道

“枪杀……我……我……”

“……我警告你马上来公安局投案自首,别以为你手里有枪就很拽,特警队那帮人没一个身手比你差的……”

“特警队……我他妈没枪……我没杀人……”凌觉惊得六神无主怒吼道。

※※※※※※※※※

“他们出手你死定了……你没枪……那你赶紧来公安……喂……喂……喂”林家卫焦急地吼道。

显然电话另一头的凌觉把电话挂了。林家卫气得右手一拳打在跟前的储物箱上,然后猛然靠向椅背。他其实是一个非常平和斯文的人,很少在下属面前大发雷霆,此刻他在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凌觉啊,凌觉。你这辈子算完了,这都是你咎由自取。你一直以来看什么都不顺眼,你哪来那么多报怨!你只是固执地坚持自己的观点,从来没考虑过别人的感受。你自满骄傲,所以你被调离部队;你自以为是,所以你就离开柳钢;你自甘堕落,所以你才染上毒品,所以你才失去妻女,而你却一直在推卸责任。原以为黄亮离开你之后,你会戒掉毒品,没想到你不但毒品没戒,现在还变本加厉私藏枪支。你到底在干什么现在?你完蛋了!我绝不会对你心慈手软。虽然我们曾经是同学,是兄弟;虽然我有愧于你。但我是个警察,你是个匪徒,我们现在是敌人。亮出你的真本事来吧!

“他是我的同学。他把我拉入黑名单,四年来一直不肯跟我讲话。”

“他为什么不肯跟你讲话。”

林家卫拿起手机迅速又拨了一个号码。

“那个以后再说。喂,晓颜,立刻追踪一个手机号码……需要多久……好,号码是1378852……”

※※※※※※※※※

枪杀……广运伯不是我杀的。因为我能百分之百地肯定我没有枪。

凌觉显得有些兴奋,毕竟过去半小时是他人生当中最灰暗的时刻,然而这份兴奋只维持了不到十秒钟,他的心情立即又沉重起来。

是谁杀了广运伯?为什么要栽赃到我头上?昨晚十点半我离开他家去珍尼丝夜总会前他还有说有笑的,很显然他并没有意识到死亡正在悄悄地靠近他。我什么时候回到家的?阿玲上台跳舞时我已经差不多快不行了。她的下班时间是凌晨一点半,而她没有下班后留在夜总会渴酒的习惯,那么她送我回到家的时间应该是凌晨两点到两点半之间。

会不会是她?不。她完全没有理由这么做……枪杀!为什么左邻右舍当时都没听到枪声?

凌觉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凶手拿什么东西捂住了枪口!不,那样作消音效果并不明显,凶手的枪一定改装过,多半是加装了消声器,要不然绝对有人能听得到枪响。今天在广运伯卧室里看到他时他穿着很单薄,说明当凶手进入他的卧室时他已经上床睡觉了。他的作息时间很有规律,一般晚上十一点半上床睡觉,也就是说他的死亡时间在十一点半之后。我是两点到两点半被阿玲送回到家的。凶手之所以敢栽赃我是因为知道我喝醉了。对。一定是这么一回事。如果凶手不能确认我处在醉酒状态,凶手绝对不敢进入我家栽赃我。凶手应该也评估得到,如果我处于清醒状态,这么贸然闯入很可能栽赃不成,反倒要多杀一个人并增加几分暴露的危险。也就是说,今天凌晨当阿玲把我送上楼的时候,凶手就在我家附近。他知道我喝醉了,还知道我就住在广运伯的隔壁。阿玲离开后,凶手进入广运伯家将他杀害,再进入我家栽赃我。凶手栽赃我无外乎就是为了误导警察,使他有更充分的时间逃脱。

呵呵。杀了抗日英雄广运伯,还敢黑到老子头上。用心险恶、其心可诛啊。我非逮到你不可。老子现在就去自首,我看你能跑多远。

凌觉全身一松加快脚步往跃进路走。他刚迈出十来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们要我列举被栽赃的证据怎么办?我有什么证据?刚才那么些推理都是没有现实物证支撑的。他们有什么理由相信我?我这么一进公安局说“我是被栽赃的,但我没有物证能证明我自己的话。”他们多半会先把我给关起来,然后慢慢再查。十天半月后,真正的凶手可能都到巴厘岛晒太阳去了。真正的凶手抓不到,而我即是本案唯一的嫌疑人,又不能证明自己是被栽赃的,那我这牢就白坐了,广运伯也白死了。

他愣在人行道上苦苦思索。

凶手既然拿得出加装了消声器的手枪来作案,证明他或者他们很有来头,而且很专业。凶手既然懂得拿我的鞋了去踩广运伯身旁的血泊,再把沾着血渍的鞋子拿到我洗手间的门后留个血印,再把它放到门口的鞋架上,然后在广运伯家里找出一本《白崇禧传》,撕出一截白健公的照片来贴在我那只沾着血渍的鞋上,最后再将书本盖到广运伯身旁那片踩有脚印的血迹上。说实话,这个计谋很妙,也很毒。能想出如此狠毒计谋的人一定不会只拿了我的鞋和洗漱池作文章。我敢肯定,在广运伯房子里的某个地方一定还有我的一个或几个带血的指纹,这个再简单不过了,随便找一截透明胶就能搞定,我家里都有。凶手甚至有可能把那支杀掉广运伯的枪和几发子弹也留在我家里的某个地方了,那支枪和子弹上都留有我的指纹。这么多证据指向我,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若进了公安局,我说我没进过广运伯的卧室,那卧室里怎么会有你带血的指纹?我说我没枪,那枪和子弹上怎么会有你的指纹?我若说我与广伯无怨无仇,那你为什么要逃跑?我说我没磕药,其实刚才连我自己都以为我昨晚磕了,连我自己不能肯定没磕药,还有谁能为我证明?林家卫那小子就清楚我之前是个瘾君子。

想到这里他不禁长叹一声苦恼地往铁路桥下走去。双手抱头靠着墙壁颓然坐在地上。

怎么办?我该如何自证清白?我找谁证明自己是清白的?阿玲!不,她不行,她证明不了什么。老梁!他是个生意人,他也证明不了什么。广运伯,你到底惹怒了谁呀?他为什么要杀你?为什么?为什么?

他轻轻将脑袋敲向身后的墙壁以激发他的灵感。

广运伯一个七十七岁、退休了十二年的老人能去惹谁呢?难道是木材厂那些老官僚?那些老官僚雇不起这个级别的杀手。那他还能惹到谁呀?他一个木工……国民党兵……。

他双眼射出寒芒瞪向前方。

……失去意义的使命!一定与那个失去意义的使命有关。虽然失去了意义,但我软磨硬泡了两年,广运伯仍然没有向我透露哪怕一丝一毫,说明这个使命事关重大。而正是因为这个事关重大的使命才给我召来了眼前不知来自何方、置我于万劫不复的阴谋。那么这个失去意义的使命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失去了意义?……李广仁知道。

“哈哈”

凌觉兴奋得原地蹦了起来,连忙用手拍击身后的尘土,忽然他又愣住了。

“地址是柳城县大埔镇……大埔镇……224号……转李广仁收”他像是磕多了摇头丸的疯子般一边摇晃一边双手拍打着脑门“哪个村?哪个屯?……”

“……你个傻逼磕药,你个傻逼喝假酒,你个傻……”转了好几圈之后,忽然,他真的像个傻逼般猛然停下,微弓着腰,半张着嘴,仰望因长年潮湿而长满青苔的桥底,口中喃喃说道。

“柳城县大埔镇龙台村鸡鸣屯224号罗大鹏转李广仁收”他眉开眼笑着又补了一句,“你个傻逼,是鸡啼屯不是鸡鸣屯。换了个杀猪的,姓彭。”

说完伸手进口袋把钱掏了出来散开一看,他又愣住了。

十一块五毛。

Sonofabitch!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今天怎么就没一件事是顺心的呢?找谁调点钱啊?

他连忙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一个一个评估看谁能在此刻帮助自己度过难关。

老梁怎么样?老梁不好说……。老优吧,他刚刚新开了家店,手头应该会阔绰一点。

想到这他立即拨打了老优的电话号码。

凌觉刻意装出一脸笑容,语调随意地说道。

“喂,老优。近来忙些什么鸟啊?”

“哎,还不是张罗我那家新店呀。”电话里的老优答道。

“那不错嘛,再过两年你就发达了。”

“这年头生意难做啊,不亏本就不错了。你呢?还在夜总会?”

“是啊。我还是原来那个鸟样。”

“还是赶紧换点正经事做吧。有没有再找个女朋友?”老优问道。

“我现在可没那份闲情逸致呀,我有点小麻……”

“还是赶紧吧,我现在正在民政局排队办结婚登记手续呢。”

“是这样啊!那你先忙吧。”说罢他没等老优回话就把电话挂上了。

人家正在办喜事,你哪好意思问人借钱啊!换一个吧。

他又换了一个号码。这次用了一种相当严肃的腔调说道。

“嘿,兄弟。你现在怎么样?”

“能怎么样,衰得要死。你呢?”对方回问道。

“我这里出大麻烦了,想请你帮帮忙。”

“嘿嘿,兄弟你找错人了。我前天刚刚从第二看守所出来,花了我两万多。我现在哪还能帮得了你呀?我自己都欠了一屁股债呢。”

“你那里也出问题啦?哎,算了。以后再说吧。”他沮丧地挂上电话。

天欲亡我啊!怎么办?还能找谁?

他又换了一个号码,刚要拨号时又犹豫了起来。

我应该找她吗?这样做恐怕不太好吧?可是我现在又能再去找谁?哎,赌一把啦。

他刚下决心要拨号,另一个问题又在脑子里闪了出来。

我该如何向她解释?

此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打断了他的思路。鸣着警笛的警车正从他头顶上的高架公路桥由东往西呼啸而过。他抬头望向身后警笛声远去的西方,只见身后不远处的公路桥下,还有两辆闪着警灯的警用摩托车正左拐进入下穿通道,往自己这个方向驶来。

警方已经开始搜捕我了,没时间再患得患失了。

凌觉把外套上的头套套了起来,加快脚步离开铁路桥底,翻过路中间的隔离栏,从左侧逆行走上通往跃进路的坡道。他一面走上坡道一面以温婉的语气对着手机另一边的人说道。

“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知道了。我还以为你会睡到下午才起床呢。”一个女人答道。

“从来没打过你电话,我还以为你没有我的手机号码呢。”

“我也从来没有给你打过电话,那你又是从哪里得到我的电话号码呢?”女子笑道。

“是这样,我现在有点小麻烦,想找你帮个忙……”

“好啊。我还在想着如何报答你呢……”

身后那两辆警用摩托车,从右侧的坡道上驶入八一路,车上的巡警隔远望向凌觉,但没有太过在意这个正在打电话的男子。

“真的很感谢你,你真是个大好人。我这个事比较急,但从来没去过你家……”

“什么事?哦,你想来我家呀!欢迎你来。我住在八一路南福柳新都36栋一单元7楼2号。”

“福柳新都36栋一单元7楼2号。好。我现在马上过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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