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吓坏了,真希望从此不再有夜晚来临。
昨晚我假装吃药的样子,但偷偷把药丢入垃圾桶。
把纸揉成团弄了一大堆,把药藏在里面一起丢进垃圾桶。
钻进被窝后就不容易入睡了。
但我一直假装睡着的样子,半夜里如果爸爸勒我的脖子,我可以睁开眼睛。
然后大声叫喊,唤醒妈妈。
这样,妈妈一定会责备爸爸。
我躲在被窝中,闭上眼,竖起耳朵听周围的情形。
我听到滴答滴答的时钟声音。
又听到沙沙沙的下雨声,
虽然很无聊,但必须忍耐,一动都不能动。
爸爸和妈妈终于来到寝室了。
他们互道晚安后,分别钻入我两旁的被窝里。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地激烈跳动着。
虽然很害怕,但还是忍耐着扮成熟睡的样子。
此后的一段长时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而我似乎渐渐有了睡意。但我一定要坚持。
我终于忍不住,人有点模模糊糊起来。
突然间,有微温的东西碰到我的脖子。
我吓了一跳。
这是手!
微温的手触摸我的脖子。
魔鬼的手!
是爸爸这个魔鬼的手。
手开始一点一点用力,勒住我的脖子。
起初两眼黑漆漆,后来慢慢可以看到东西。
我以为爸爸压在我身上。
但是搞错了。
我的身上没有其他人。
我向上看,只看到黑黑的天花板。
可是喉咙很难过。
非常的痛苦。
我向右边看。
右边的被窝里睡着妈妈。
妈妈发出轻微的鼾声。但我因喉咙难过完全发不出声。
再转头向左看。
啊!爸爸也在被窝里睡着。
那么,掐我喉咙的不是爸爸了。
爸爸不是魔鬼了。
爸爸和妈妈都睡着了,什么也没有做。
我的家只有爸妈和我三人。
没有其他任何人了。
家中还有一只猫约摩拉,但它和我是好朋友,绝不可能掐我喉咙。
那么,到底是谁的手掐我的喉咙?
我就是想不出来。
手的力道越来越强。
死阿忠!
我难受得不得了。
妈妈救我!
爸爸救我!
我想拚命喊叫,但喊不出声。
痛苦、害怕,疼痛!
我渐渐失去知觉。
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天已经亮了。
难道那是梦吗?或许那魔鬼只是梦中的魔鬼而已。
昨晚不吃药的事被妈妈发现了。
妈妈说,不吃药,把药丢入垃圾桶是坏孩子的行为。
妈妈有点生气了。
我什么也不能说。
晚上不吃药不行了。
吃了药就会睡觉。
一睡着那魔鬼一定会来,勒住我的脖子。
死阿忠大难临头了。
我很怕。
视线继续落在摊开在膝盖上的笔记本,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仅是手掌,连脖子和额头也大汗淋漓。双脚还是神经麻痹没有感觉:心脏的搏动在耳畔鸣响。似乎与日记中的“我”身心同化了一般,我的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七岁的神崎忠。是距今十四年前的我吗?
他不上小学,一直被禁闭在家中,唯一的朋友是一只猫。为了成为一个“正常的大人”,每天睡前服药,定时去医院接受“检查”……
可是我还是什么也记不起。写这本日记的事情,乃至日记中所记载的体验……一点记忆都没有留下来。
“我”是怎样的一个孩子呢?
为什么不让“我”去学校呢?
成为“正常的大人”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反覆回忆,搜索枯肠,但记忆中的空白依然是一片空白。
十四年前的六月十六日。日记记到那一天戛然而止了。
此后这个“我”又怎么啦?当天晚上,在“我”身上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在日记申诉说有人在半夜勒他的脖子。假如相信他在日记中记述的六月十五日晚上的体验,那么,勒住“我”的脖子的“魔鬼”既不是他的爸爸,也不是他的妈妈,而是不可能在现场的第三者。
这第三者究竟是何人呢?是谁偷偷潜入了寝室?
或者,一切不过是“我”所做的恶梦罢了?留在喉咙的红色手印,以及十五日晚上不服药就寝后所发生的事情,是否仅仅是恶梦的一部分呢?不!但是……
思考处于空转状态,我怎么不知道自己的事?
我以乞求的眼光看母亲。她还是保持原来的姿势,面无表情地端坐着。我想,或许是白费心机,但即便如此也得向母亲问一问关于“我”的问题。
“呐,妈妈……”
几乎在我开口的同时,她那似乎冻结了的嘴唇突然蠕动起来。
“我们发现这本日记,是在日记所记最后日期的两周之后。”
母亲自动出声倒让我吃了一惊,我重新注视母亲。她还是面无表情,双眼凝视着空中某一点,但她的嘴唇微微开合,继续说:
“这本日记簿藏在阿忠学习室书桌最下方抽屉的后面,那是阿忠的‘秘密角落’。”
在当事人面前,她似乎在说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别人的名字。但是,日记里的“我”不是叫“忠”吗?
“最后的日子——六月十六日晚上,忠的脖子又被人勒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劲的力量勒住他的喉咙。然后……”
“然后?‘我’怎么啦?”
“忠失去知觉了。等我们发现,赶紧把他送到医院,但为时已晚。”
“为时,已晚?”
不知为何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我边喘气边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心脏还在跳动,但脑子已死。”“哦?”“医生说救不过来了,无法可施了。所以……”
“所以,结局如何了?所以,怎么处置了?
“结局是:忠死了。”
母亲说道:“他被杀死了。”
忠死了,他被杀死了?
如此荒唐的故事教人怎能相信?我到此刻为止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吗?母亲——她那精神失常的脑子,究竟在想些什么呀…
“忠被杀死了。”
不理我的狐疑,母亲无表情地重复说着。
“忠被杀死了。他被凉杀死了。”
“什么!凉?”
“是的,正是凉!”
母亲突然放声说道:“凉是忠的弟弟。杀死忠的就是他的弟弟凉。一切都是凉干的坏事。可是恒彦说不是那么回事,有罪的不是凉,而是我们。”
“什么?——妈妈都在说些什么呀?妈妈究竟……”
“我们——我和恒彦,不想承认凉的存在,于是对他完全漠视。一直以来在我们的心目中只有忠,认为忠是最优秀的。凉虽然什么也不说,但不知不觉地越来越憎恨忠,以至于动了杀机,晚上用手勒住忠的脖子。”
“……”
“显然,忠没有注意到这种情况,事实上也不可能注意这种情况。因为忠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自己还有个名字叫凉的弟弟存在。
“忠相信成为‘正常的大人’后,自己的身体就会变得和我们一样。这是我们有意识地教他相信这一点的。从他懂事开始我们就如此教他,规范了忠的‘现实’。幼稚园和小学都不给他上,也不让他看电视。给他买书只挑选没有人类出现的书籍。带他去医院时,为了不让他看到外面的世界,用布蒙住他的眼睛…
“我认为这样做对忠是最好的。忠是个乖孩子,性格朴直,非常热爱母亲。想不到有如此悲惨下场,唉……”
母亲突然中断说话。她轻轻地摇头,彷佛随窗外吹入的风摆动。
“不明白!”
我呻吟般地说道:“我真的不明白……”
“那你就看一看。”
母亲说罢,静静地举起右手,然后伸出食指指住放在我膝上的笔记本。
“最后一页夹着一个信封,看看信封里的东西吧。”
按照母亲的指示,我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这里确实夹着一个棕色信封。
我把笔记本放到桌子上,拿起信封。当抽出信封内摺叠着的纸张将其摊开一看,禁不住倒抽一口气。
这是一张陈旧的黑白照片。
全裸的婴儿仰天躺着。张大了嘴,脸部扭曲,正在大声哭喊。
我的视线紧紧盯住长在婴儿左下腹的异样“东西”。
“这是……”
喉咙好像被塞住似的,我说不下去了。
“这就是凉。”
母亲直接地说道:“忠与凉是双胞胎,但不是普通的双胞胎。”
生在婴儿侧腹的那东西——有小小的头和细细的两只手臂,分明是另一个上身。紧紧闭着双眼和嘴巴,头上一根毛发也没有。看起来与主体婴儿有很大差别,就好像黏附在主体婴儿上的一具干巴巴的猴子木乃伊。
“——剑突连体婴?”
“对,忠和凉就是这样的畸形双胞胎。忠不断成长,但凉不会同时长大。他始终紧闭双眼,话也不会说,身体基本不动,有无意识也不清楚。忠相信凉是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形瘤,这是孩子才有的,等成为大人后,瘤就会自动消失——这是我们教育他的结果。”
“原来如此。”
“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凉的两只小手已深深勒住忠的喉咙。我们做梦也没想到凉有这么强大的意志和力量。”
“可是……”
把令人作呕的照片放在桌上,我以不解的语气问母亲道:“我的身体上并没有附着剑突连体婴的弟弟。再说,我还好好活着。忠没有死。我……”
“你还是不明白。”
母亲用没有抑扬的淡然语调说道:“送到医院时,忠的脑子已坏死,而凉则如常生存。虽然忠的脑子坏死了,凉的脑子似乎没事。医生催我们立刻做出决断:是放弃抢救让两人都死去呢?还是立即做分离手术保住凉的性命?——最终我们选择做分离手术。”
“……”
“分离手术做得非常成功。更令人惊奇的是,从忠的身体分离出来的凉,突然在短时间内快速长大,两、三年后,长成与忠死时相同的体格,又经过几年,变成会说话、会思考、会行动的孩子了。”
“……”
“我们决定不把这个孩子叫凉,而是叫忠。选择这种叫法,在感觉上就好像死去的是凉而不是忠了。凉杀死了忠,我们非常憎恨凉。”
“……”
“说了这么多你总该明白了吧。”
母亲抬起头,用失神的眼光看着失语的我,继续说:
“这就是说,你的真实身分是凉,不是忠。”
“——说谎!”
“那是真的。你不是对日记上所写的事毫无记忆吗,这是因为写日记的不是你。你的记忆是做了分离手术后几年开始懂事的时候才建立起来的。”
“谎话!”
“不是谎话,阿凉,请相信我说的话。”
“那样的话我不想听。”
“我本来就不想说给你听,才把日记和照片收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不是强调过我不能说吗?”
“谎话!”
我大力地摇头,说道:“全是胡说八道。如果我真是被分离的弟弟,我不是应该没有下半身吗?这么说来,我就没有腿了。但事实上……”
我用震耳欲聋的音量吼道:“我有正常的双腿呀!”
“你还是不明白。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清楚喔。”
母亲淡然地回应。然后,她的瞳孔突然泛光,呆滞的双眼一下子变得锐利无比,咄咄逼人地盯视着我。
“这双腿真的是你的腿吗?”
“哦!”
我在母亲眼光的胁迫下低头看自己的双腿。
“啊!这么说来……”
是呀。我怎能忘记这个事实?
我的双腿,确实不是我的腿呀。这是利用最新技术制作的精巧的假腿,作为证据……
我突然举起右拳,用尽力气拍打自己的右膝。
不痛。
什么感觉都没有。
同样的动作拍打左膝。
还是不痛,完全没有感觉。只有神经被切断处的麻痹戚。
这不是我的腿。这是假腿。我没有腿。这不是我的腿、这不是我的腿……
我抱住头,低声呻吟着:
阿忠!
我不是忠,我是他的弟弟凉。十四年前的六月十六日晚上,我用这双手扼杀了哥哥忠。我……
阿忠!
耳朵深处听到声音。
阿忠!
阿忠!
啊,那是妈妈的声音,是发狂的妈妈的声音。一年前的六月十六日晚上,母亲杀了父亲,又向我发动袭击,那时候母亲的……
……阿忠!
不要骗我!
放开抱头的手,我拚命地摇头。
“不要骗我!”
我叫喊出声,说给自己听。
一年前母亲用菜刀刺我的腿。那时候感觉到的剧痛,那时候从腿部喷出的鲜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再次挥舞拳头朝膝盖打去。
迟钝的冲击。然后,千真万确地我有了痛感。
不对!不是假腿,这双腿的确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之所以多少有些麻痹咸下那是一年前受伤的后遗症呀。
我不是凉,还是忠。十四年前,“我”被送往医院抢救,终于保住了性命。而长在侧腹的畸形弟弟则通过外科手术被切离……
突然——
母亲毫无道理地大笑起来。
一直保持木无表情的面孔好像被割裂成两半,充血的双眼皮眼睛睁得滚圆,尖下巴上翘,张大嘴巴发出一阵“狂”笑。然后,盯视着呆若木鸡的我说道:
“你的脑袋确实很笨,看来哪怕做了三年重考生也未必考得上大学。”
她用手指拭去留在眼角的泪痕,再度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我说道:
“对你讲真话吧,刚才所说的全是编出来的谎言,你是忠,不是凉。凉很早就死去了。”
“那是——做分离手术的时候吧?”
“你怎么还说那种话?”
凹陷的脸颊抽搐着,母亲咯咯地笑起来。
“呐,阿忠,你看看你的腹部有动过手术的疤痕吗?”
“啊……”
我悄悄地伸手入左下腹,无言以对。
“是不是没有疤痕呀?凉死去不是十四年前,而是二十一年前。一生出来就死了。”
“出生时就死亡?”
我不知所措了,视线又转到放在桌面的那张照片上。
“可是,这张照……”
“你再仔细看清楚吧。皓
母亲斩钉截铁地说道:“那是从杂志上撕下来的剑突连体婴照片,不是你们的照片。”
我慌忙拿起这张照片。
正如母亲所吾。刚才我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仅仅从纸张质地即可判断它是印刷品上的彩页。
“忠和凉是普通的双胞胎。”
母亲用解谜的口气说道:“可惜凉一出生就死了。是忠的脐带缠绕凉的脖颈,致使凉窒息而死。明白了吗?阿忠。”
彷佛有一种沉淀在意识深处的凝固物碎片被巨大的漩涡卷上水面的感觉,我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母亲目不转睛地盯视我的眼睛,然后冷漠地宣告:
“是你杀了凉。”
母亲意犹未尽,继续说:“你是读国中一年级的时候才知道此事的。我和恒彦一直瞒住你,是棋彦伯父不留神说漏嘴而被你知道了。”
“啊——妈妈!”
我举起一只手阻止母亲继续说下去。
浮上的碎片闪耀着不同颜色的光,逐一而确实地填补了心灵中的记忆空白。所以不再需要母亲的解说了。
“没错,是我杀了凉。”
母亲噤口不语。她彷佛大功告成似的,空虚的眼神再次固定在空中某点,身子又如冻结般一动也不动。
记忆终于复苏了——国中一年级那年的六月初,天气比往年早入梅。就在那天晚上,在闲谈之中,我从棋彦伯父处知道了这个事实。
当时我所受到的冲击之大,是任何人想像不到的。
天啊!我一生下来就成了杀人犯!
在呱呱的落地声中,我的双手就被可诅咒的罪恶玷污了。我夺去了与我一起来到这尘世、具有相同遗传因子的双胞弟弟的性命,然后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迫遥自在地活了十多年。
找诅咒负罪的“我”的存在。诅咒的冲击波令这世界出现无数的裂缝,从中注入混沌的黑暗。
以前从来不会留意的父母亲的言行动作,现在似乎都含有深刻的用意。
例如对我恶作剧和做事失败时的批评、考试拿低分时对我的斥责,又例如患感冒躺在床上时看我的眼色……
世界开始变形,缓慢而确实地改变着它的面貌。
当我从某本杂志上看到这张剑突连体婴的照片时,我已坠入变形世界的巨大裂缝之中。长在婴儿侧腹的畸形上半身——看到它的刹那间,便与我那已死的名叫凉的弟弟印象重叠起来了。
是这样吗?我在裂缝中想。
为什么以前没有注意到呢?其实凉并没有死,他不就在这儿吗?在这儿——就在我的旁边,他与我共享一部分肉体,所以他活着。
周围的人们绝不认同这一点。父母亲、伯父、学校的老师和朋友,莫不如此。或许谁也没有见到,也可能偶然见到了也故意装出没有看见的样子。但的的确确,凉就在这儿,他和我在一起…
不久,在变形裂缝中又产生新的裂缝。
凉确实在这儿。可是他暗暗地憎恨我,想杀死我。对我而言,由于曾经杀死了凉,为了抵偿罪孽,我宁愿被他杀死。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想死。我仍爱自己污浊的身体和心灵。
我必须被杀。
但我又不想死。
在自我否定和自我眷恋之间反覆摇摆时,我那被诅咒的灵魂渐渐产生分裂。
我想,我不如成为凉吧。只有这样才可以逃避诅咒。所有的罪孽都封入忠的肉体中,将其切离、埋葬。
于是,我变成凉了;与此同时,凉却变成我了。我杀了凉。凉为了报复,也想杀死我。我和凉两个人寄居于一人躯体之中,双方都是杀人者,又都是受害者……
在多重叠合,相互干涉的界限已然消失的裂缝中,我慢慢地发狂了。
然后——
然后,我的结局如何呢?
“已经,好了吗?”
我面对如蜡像般端坐不动的母亲,用嘶哑的声音说道:“你已经原谅我了吗?妈妈。”
我轻轻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把照片装入信封插入最后一页,然后按原样把笔记本放入盒子中,盖上盖子。
“我已经明白啦,妈妈。这本日记是我在拐弯抹角地写自己的事情。是吗?”
母亲什么也不回答。或许这是理所当然的。
盒子上了锁,我从椅子上站起,穿过端坐不动的母亲身边,慢慢地走向窗边。
外边依然下着雨。在铅灰色天空下,中庭的草地、树木,周围的钢筋水泥建筑群,都笼罩在蒙蒙烟雨之中。
吹来的风也混着雨滴,濡湿了我的面孔。我关上窗户。就在此时,母亲再度出声。我赶紧转过头去,刹那间——
阿忠!
阿忠!
阿忠!
……阿忠!
在突然激烈扭曲的视野中时光倒转,回溯一年时间的裂缝霍地张大了缺口。
◇
在长廊步履蹒跚行走的他,走到交谊厅入口附近止步了:心神不定地扫视周围。
有一名护士从对面走过来。发现就是早先在走廊转角相撞的名叫森尾的年轻护士后,他把纸袋从右手换到左手。
“对不起!”他对护士说道:“对不起,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对方马上认出他是谁了。说了声:“啊!好吧。”便快步来到他身边。“怎么啦?神崎先生。”
“请你听我说,护士小姐。”
他用认真的目光看着对方,继续说:“无论如何请听我说,可以吗?”
“你想说什么呢?”
“我——我在一年前犯了弥天大罪,我杀了我的双亲。”
护士惊讶得连连眨眼。他毫不介意地继续说道:
“那是去年六月十六日的深夜,我悄悄地潜入双亲的寝室。首先勒父亲的脖子。父亲醒来后把我推开,大声呼喊。我慌忙跑到厨房,拿来菜刀后把父亲刺死了。接着我又刺杀到处奔逃的母亲,我向母亲猛扑过去。但在相互纠缠间,刀子被母亲夺过去了。我的腿部反而被刺。阿忠!阿忠!阿忠!母亲一边发狂似地喊着我的名字,一边连续用刀刺我的腿部。一刀、又一刀、再一刀……从腿部喷出的血把睡衣染得鲜红。但我趁母亲喘息的机会重新夺回菜刀,向母亲的胸口刺去。然后,母亲死了!死了!死了!犯罪的是我,不是母亲。我犯罪!犯罪!犯罪!”
连珠炮似地说完以上的话,他显得精疲力尽,突然变得垂头丧气,靠在走廊的白色墙壁上。护士冷不防听到这样的“告白”,只有呆呆地站着。
“怎么啦?”
在他们身边出现的又是和先前一样的狛江护士长。
“啊,是森尾小姐和神崎先生在这儿。”
“嗯,实情是……”年轻的护士怯生生地说明情况:“神崎先生说他杀死了父母亲。”
“是吗?”护士长淡然地点了点头,转向靠着墙壁的他,说道:
“不要紧吗?神崎先生。”
“——哦?”
他彷佛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恶梦中醒来,缓缓地摇头。
“啊!是护士长呀。”
“今天的‘探望’结束了吗?”
“嗯,已经结束了。”
“那么,该回去了吧。”
“嗯……啊,是的,应该回去了。”
他一边点头,一边把左手提着的纸袋用双手抱在胸前。袋里面放着对他来说至为重要的东西:参考书、练习题、笔盒,以及珍藏他的秘密日记的包着绿色天鹅绒的盒子。
“早点回去,还要读书呢。”
“那么,神崎先生,我们走吧。”
“是。”
今天作为日课的赎罪仪式平安无事地结束了,记忆被打入深宫,他的心灵同以前一样,又被空白的海洋所占据。
在两名护士的护送下,三一三号室的患者蹒跚地向病房走去。
我是谁——四〇九室患者
突然,声音变调了。
震耳欲聋的尖利摩擦声,然后是凄厉的冲撞声。
一瞬间,世界颠倒了、瓦解了。
冲击、震动、旋转——压迫、剧痛、惊愕、狼狈、恐怖、焦躁——爆炸!
升腾扩张的火光被割裂、飞散。但散开的火光顿时又集合起来,摇动、变色、成长,然后发出凶恶的咆哮——成为一头红黑相间的斑斓火龙……
有一对男女。
浑身披着鲜血和玻璃碎片倒卧着。从两人嘴中,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露出血红牙齿的火龙向他们袭来。灼热而锐利的爪毫不留情地伸向倒卧着的两人。
啊!——女人大声呼叫。
她声嘶力竭地大喊,拼命爬动,逃避火龙的袭击。她一边逃,一边回头望着男人。
男人举起手臂,抬起上半身,也想爬出来。但是他的下半身已被火龙追到。
不久,男人的身体——腿、躯体、胳膊、头发,全被火龙灼热的爪和牙咬住,赤红的毒舌将男人舔了几舔,一骨碌将他吞入口中。
女人再度放声呼救。
她一边喊着男人的名字,一边赶回来。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抓住男人的双手,使劲全力地拉。
看见女人的脸容,那男人茫然若失的眼神微微发光,烧烂的嘴唇痉挛般地动了一动。显然,男人在喊女人的名字——他一生中最爱的女人的名字……
斑斓火龙继续咆哮着,翻腾跳跃。
它的无形之爪终于伸到女人身上,吱吱吱的皮肤烧焦声伴随着异臭,剧烈的痛楚与灼热感渐渐退化成迟钝的麻痹感。
在熊熊燃烧的无情火焰中,男人和女人喘息着。
凄厉的野兽般的叫声划过夜空,留下长长的尾声。失调的意识渐渐沉入漆黑的无底深渊……
烈焰将一颗心烧成白灰。
根据四〇九室患者的日记
十月二十日 星期二
从今天开始,写这本日记。
没有人命令我写日记,这纯粹是我的主观意志——为了将混乱的思绪略作整理。
我把这个想法说给大河内医生听。他说这想法不错,马上替我准备了日记簿和笔。他还说如果方便的话,不妨让他也看看日记。但我不愿意,因为他还没有在我心中建立起信任感。
此刻,在我手边有一张照片。这是我转到这间病房时大河内医生拿给我的。
照片所拍摄的是一对男女。以某地海岸为背景,冬天季节,两人穿着同一款式的针织羊毛衫,脸上展现无忧无虑的笑容。
男方约莫三十岁出头,高个子削肩膀,非常英俊的美男子。头发往后梳,轮廓鲜明的五官,宽广的前额略显苍白,看来与日晒无缘。
女方紧紧挨在他身边。身高刚及男方的肩膀,滴溜溜转动的大眼睛。她的视线并未对准相机镜头,而是含情脉脉看着男方。肤色与男方一样白皙,天真无邪的面容配上直短发,非常相称。
两人是一对夫妇。不,能够说是夫妇吗?
芹泽峻,然后是圆子。
已死的丈夫,然后是我。
我……是的。我的名字叫芹泽圆子——至少在此刻我是这么想的。
自己的名字怎么会需要经过思考才“这么想的”呢?听起来或许令人觉得不可思议,但事情确实如此。这是因为发生了一件不得已的事情,然后,使我处于现在这样的悲惨境地(精神科病房的住院患者)!
真实情况到底如何?很遗憾,到现在我也不能确定。我的内心非常焦急,希望尽快弄清楚一切。事实上,对今时今刻的我来说,这个“确信”是对我唯一的救赎。
可是正如大河内医生所说,焦躁对我没有好处:必须尽可能冷静地对待“自己”,静下心来,眼下可以做的,只能是沿着现有的记忆往上回溯。
我苏醒过来时,躺在一张不熟悉的床上。
回想当时的体验,就像做了一场朦胧的梦,只有雪白的天花板和刺鼻的药水味还鲜明地留在我的记忆中。
这里是K××综合医院的外科病房。
浑身(包括头和脸)被绷带包着,甚至稍动,便像无数支针刺肉般地感到剧痛。
看来伤势不轻呀。可是我为什么身处此地呢?对当时的我来说,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感到不可思议。
不久,医生出现了,我的主治医生是名叫吉村的外科医生:四十岁左右的魁梧男人,扁平脸上有一对发出凶光的小眼睛,略歪而厚实的嘴唇。
根据吉村医生所说,我因为遭遇某种事故,负了濒死的重伤。但是,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再者,他对我说话之前称我为“芹泽君”,但我根本不觉得他在叫我。总之,不仅是事故,就连我自己的姓名,也完全遗忘了。
吉村医生的险恶眼光,盯视着仰天躺在床上的我被绷带包住的脸孔,然后,当与我向上看的眼光接触时,他稍稍移开视线,用悲天悯人的语调告诉我一些情况。
全身撞伤、骨折,再加上烧伤。当被送到这家医院时,受伤之重令医生们几乎认为我必死无疑。两腿伤势最重,因此为了救命不得不立即截肢……
医生不说,我还不知道已失去大腿根以下的双腿。恢复意识后持续感到的痛楚,使我以为双腿还像以前一样存在着。
这个坏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我情不自禁地狂喊起来,并扭动身体。医生和护士们慌忙按住我的身子。尽管如此,我忘了身体的痛楚,大叫大闹,胡乱地挥舞双手。
护士给我注射镇静剂,不久我渐渐沉人梦乡。在淡淡的意识中,我明白到自己的心灵是一片空白。
十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续昨天)
在药物作用下,连续几天睡了醒、醒了睡。每次睡醒,吉村医生都会过来了解我的身体状况和情绪。但我没有回答的力气。我把自己封闭在厚厚的自制茧壳中。
医生每次巡房都会告诉一些关于“我”的情况。但听在我的耳中,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脱离现实的空谈,似乎是出自深奥难懂的学术书中的术语和算式的罗列。
那时医生所说的只言片语,如今不再能完整地回想起来了。
随着日子的流逝,身体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但是即使一星期过去了,两星期过去了,心中仍是一片空白。
我到底是谁呢?
这个问题可以说与全身所受的烧伤和失去的双腿同等重要。不!它甚至比后者更重要,因为时时刻刻困扰着我的心。
就在某一天——
因为某个机缘,而让我找到了可以解开我心结的线头。虽然它只不过是微光一闪,无法让我立即恢复记忆,但对置身于黑暗中的我来说,毋宁说是看到了一线光明。我终于发现了作为一切事情前提的最初路标。
这机缘,是委托护士替我找来的新闻报导。
《私家车坠崖、起火、焚毁》
七月二十日(星期一)那天的报纸社会版一角登了以上的小标题,接着有如下的简短报导:
十九日上午七时许,一名骑机车路过的大学生N君,发现在京都市左京区花背町的山顶弯道处,有一辆私家车撞毁路边防护栏坠下十几公尺的崖底,车子着火焚毁。已查明在车中是高概町的公司职员芹泽峻(三十一岁)和他的妻子圆子(二十九岁)。两人严重撞伤和烧伤,昏迷不醒。警方交通课人员认为肇事原因是驾驶者芹泽峻急转弯时方向盘转动幅度过大所致。
这就是我所遭遇的“事故”的报导了。
在此之前,从医生和护士口中也多少听到一些说法。但他们的说明,总让我感到不着边际,好像是在看电视荧屏上的戏,是与自身没有直接关系的编造出来的故事,没有真实感。
为了得到“真实感”我请求护士帮我弄来报纸。
看来,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我从细小的印刷文字中看到了“芹泽”这个姓,然后又看到了“圆子”这个名。两者都是这些天频繁听到的,但与“文字”接触是第一次。
芹泽圆子。
对,就是这个姓名。
我死死盯着新闻报导,瞬时间整个人沉浸在奇妙的感触之中。
芹泽圆子。
这个名字确实是我最熟悉的。
芹泽峻和他的妻子圆子所乘坐的私家车在山顶弯道失事,坠崖、起火、焚毁。啊!这么说来,在我酌内心深处真好像燃着炎炎烈火,伴随巨大的恐怖,鲜红灼热的影像再现……濒死的两人被送到这间医院,丈夫峻不治身亡,妻圆子——也就是我吧,好歹活了下来。
芹泽峻就这样死去了。
他昏迷不醒,最终承受不了严重伤势而魂归西天,只剩下孤零零的我。我就是圆子。
可是……即便对芹泽圆子这个姓名有了一点“真实感”,我还是不得不问:究竟我是谁?
我是圆子——这是不言而喻的吗?是必定如此吗?只能被这样认定吗?
但是,我没有毫不犹豫说“是”的自信,或许只能说“应该如此”吧。在这个说法背后,存在着一丝疑惑。
那么,这疑惑以怎样的具体形态出现呢?我不知道。这只是一种“预感”,也是一个“谜”。
然后,我对我自己的疑惑又多了几条。我到底是谁?我是芹泽圆子吗?如果不是,那我又是谁?
十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续昨天)
后来,身体的伤口迅速好转,当可以起身坐在专用轮椅上时,我从外科病房被转移到如今的精神科病房四〇九室。
患者有必要在“这方面”做治疗——转病房之前,吉村医生向精神科的大河内医生做了如此介绍。与整日冷脸孔的中年外科医生大不相同,这位叫大河内的小个子老医生有一副温和慈祥的面孔,他面露微笑,看着坐在轮椅里的我。
“我叫芹泽圆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说罢,我低头致意。脸上的绷带尚未拆封,一挺起上身头部就感到沉甸甸的,浑身不自在。
“芹泽圆子——”
精神科医生继续面带笑容,玳瑁框大眼镜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视着我。
“那是你的姓名吗?”
“我想是的。”我率直地回答,“现在我能想起的,就只有这个名字和已死去丈夫的名字……其它的情况虽然你们对我说了不少,但我完全没有真实感。”
“就是说你失忆了。关于事故,也想不起来吗?”
“嗯。你们说我遭遇了事故,我记得好像发生过。但说到具体情况,我就什么也……”
“确实如此。”大河内医生重重地点点头,然后向旁边的吉村医生使个眼色,说道,“经外科部门的同意,你将转到我们精神科病房。但你不必为此而担心。有许多失忆患者,经过慢慢休养,都能逐渐恢复记忆。若一味焦急和烦恼,反而会起负面影响。没问题的,请你无论如何相信我,OK?芹泽。”
移到这间病房,到今天将过一周。
在这期间,我学到了不少“知识”,但与此同时,也听到了许多令我感到困惑的胡说八道。若把这些言语一一记录在日记本上,反会引起我的思想混乱,所以不记也罢。
缠绕在双手、双臂、胸部和腹部的绷带,都已经拿掉了,但是头部和脸部,仍然需要包扎。万一在脸上留下严重烧伤疤痕的话……
不,尽可能不要想这种问题。好歹接受了用失去的双腿换回生命的说辞,若再考虑毁不毁容的问题,情绪又要变坏了。
在外科病房时,吉村医生每见到我总是用淡淡的语调说“不用担心”。现在我也只有用这个说辞来安慰自己了。
双手已获得自由,万一脸部……啊!再想下去太恐怖啦,我吓得连在绷带外面抚摸脸孔也不敢。
十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芹泽圆子。
对于这个女人,或许暂时与“她”保持一段距离比较好。为了接近“真实”,有必要站在尽可能客观的角度上进行观察。
到今天为止,我从医生和护士,以及来调查情况的警察那儿取得不少有足够可信度的“知识”,对这些知识可总结如下:
芹泽圆子,二十九岁,旧姓阿古田。无兄弟姐妹,生于京都市。
双亲早亡。但由于父亲遗留下一大笔财产,生活和读书都不成问题。在当地N××大学就读时期结识比她大两岁的芹泽峻,两人就此谈起恋爱。大学毕业的那年秋天,二十三岁,与芹泽峻结婚。
丈夫芹泽峻三十一岁,生于静冈县滨松市。京都K××大学法学院毕业后进S××人寿保险公司,被分配到大阪分公司工作,是属于大有前途的精英人才。与圆子结婚后,搬人大阪府高襯市的公寓大厦居住。双亲已逝,有一妹妹。
两人虽没有子女,但夫妻关系如胶似漆,生活十分美满。每逢休息日,两人总会出去游玩。
七月十九日是星期天,两人在两天前的周五晚上好像就开车外出了。目的地虽然不清楚,但应在若狭湾一带。在返回的路上,出了这起严重交通事故……
不言而喻,以上所说的都是“事实”。
但尽管如此,淤积在我心中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这是因为欠缺了把这些客观“知识”与我主观“记忆”连接起来的“真实感”。
而且还不仅如此。
在被浓雾笼罩的头脑之中,似乎还存在着某样东西。那是什么东西呢?或许就是前天日记中所记述的“预感”或“谜”一类的东西吧。它偶尔在心中蠢蠢欲动,似乎想告诉我一点什么事情。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十月二十五日 星期天
今天有访客。
客人是一位即便站在像我这样女性立场来看也觉得惊艳的美女:长长的头发、水汪汪的眼睛、纤细而白皙的皮肤。她自称是芹泽峻的妹妹,名字叫美树,二十九岁,正好与我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