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梦,却活灵活现。或许——不,这多半是……
十二月十四日 星期一
这个梦似乎显示了新的记忆苏醒。
昨晚见到的也是相同的梦。不仅如此,今天白天醒着的时候,每次一闭眼,与梦相同的光景便鲜活地在我脑海中呈现。
我杀死了一名女子,然后——
把尸体塞进车尾行李箱中运往某处埋葬。那么是什么地方呢?根据梦境,应在靠近溪流的山林中。
十二月十五日 星期二
MICHINOTANI(注:日文“道之谷”的罗马拼音文字)。
今天,一如既往吃町田范子送来的晚餐时,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想起了这个地名。
MICHINOTANI——道之谷。
从车子发生事故的花背岗一直向北——沿弯弯曲曲的山路前行,不久到达一个名叫佐佐里的小村落,再从这里开车进入未铺装的林道……
以“道之谷”这个地名为契机,被埋葬的记忆逐次苏醒。
道之谷的林道。立着一块写着“往北水无岗,一小时”的古老路牌。沿着林道的小溪。郁郁苍苍的杂木林……
很快,这些记忆断片便与梦中的“埋尸处”的光景叠合起来。
对啦、对啦。
佐佐里、道之谷、去北水无岗的路牌附近的杂木林——那就是埋葬女人尸体的地方了。
十二月十六日 星期三
我究竟是谁?解答这个疑问的决定性证据就在这里了。
道之谷的杂木林中。
埋葬在那里的女人尸体,是芹泽圆子呢?还是冈户沙奈香?只要弄清女性死者的身份,那么活着的我是谁也就明了了。
我正在认真考虑是否把这重要情报通过大河内医生告诉警方。
正如前面记述,我是个没有“将来”的人。但至少,我希望把自己的“过去”确确实实地取回来,即便过去曾犯了杀人罪也在所不惜。
如此说来,我是芹泽圆子或冈户沙奈香,亲手杀死了冈户沙奈香或芹泽圆子。假如证实确有其事的话,不也证明了我对芹泽峻的爱意吗?
对于一名男子,我可以爱到那样的程度。不论我是圆子或沙奈香,必定承受过那男人浓烈的雨露恩泽。
对我来说,其它都不重要了,只要能记起我的爱与被爱的“过去”,那就足够了。
连自己的身份都还没有确定的失去双腿的丑女人——这就是现在的我。看来还得加上“杀人犯”的恶名,真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呀。
显然,只有清楚确认自己的姓名,才能唤起全部记忆。而要确认自己的姓名,首先又必须搞清楚被杀的女子是谁。
明天的辅导时间,我决定向大河内医生说明一切。无论如何要让医生相信我说的话。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四。
听了四〇九室患者告白的精神科医生,为了尽可能不刺激处于亢奋状态的患者,说了声明白她的意思了,便匆匆离开了病房。
那么,如何处理才好呢?
回到办公室,大河内接连抽了好几根烟,左思右想着。
患者本人说得非常认真,杀了女人再埋尸的记忆之复苏并非不可能。
上个月中旬,患者提出有一名叫冈户沙奈香的情妇时,还以为她患了妄想症。后来向患者说话中提及的S××人寿保险公司的木岛久志打听,证实确有那样的女人。如此看来,对患者方才说的话决不可等闲视之。患者说得有板有眼,在现实中发生那样的“杀人”事件是大有可能的。
看来,尽快通知警方才是上策,大河内心里想。在京都警察局里有熟悉的刑警,不如先与他谈谈……
三天后,在京都府北桑田郡美山町道之谷山中的杂木林里,发现一具女性他杀尸体。
本来理应埋在地下的尸体,可能是野狗之类做的好事,有一半以上的尸体呈现从土中挖出的状态。登山人士等迄今没发现这具暴露尸体,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根据K××综合医院精神科大河内医生提供的消息,到此地附近搜索的警官们果真找到了尸体,令他们颇感雀跃。但是另一方面,他们面对与医生的话有矛盾的不可解的事实,又令他们大伤脑筋。
这里确实有一具尸体。
可是,这具尸体完全白骨化了。根据法医的鉴定结果,死亡时间起码在两年以上。
根据四〇九室患者的日记
十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
天下竟有这种不可思议的事?!
今天听大河内医生说的——
警方按我所言,果真在道之谷的杂木林中发现一具女性他杀尸体。可是,那是一具完全白骨化的尸体。由于没有找到能确实死者身份的物品,所以不知死者是何方人士,而且,死者已死去两年以上。
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假如医生所说是真的,那么尸体既不是芹泽圆子,也不是冈户沙奈香。
那么,被我勒死然后埋在那里的女人到底是谁呢?而我又是谁呢?
十二月二十四日 星期四
中饭后,吃进肚里的食物全部呕吐出来。胃部有点不舒服。而且,似乎有些发烧,头疼发晕,或许是感冒了。
被杀的女人是谁呢?被发现的白骨尸体是谁的呢?
任凭我搜索枯肠,总是想不出答案——答案?有可能存在吗?
今天是圣诞节前夕。去年今日我在何处做声明呢?啊,与心爱的人在一起,像孩子一样狂欢,庆祝平安夜……
圣诞快乐!
今天的我,再没有心思过圣诞节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
今天一整天,身子觉得不舒服。看来真的是感冒了。内科医生也来了,给我开了药,说安静地休息两三天就没事了。
挂在病房墙上的日历今天还是“二十四日”,傍晚时分我告诉町田范子,她听了面露惊异之色,说:“奇怪呀?今天早上我明明已撕过一页。”
说罢她翻了翻房间里的字纸篓,果然找出捏成一团丢弃的日历纸。
“奇怪!这张也是二十四日。”
范子拿给我看,然后歪着厚嘴唇笨拙地笑道:“嗯,一定是制作工厂的错误,把相同日期的两张日历装订在一起了。”
范子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和沉默寡言,不过最近以来,偶然从她的眼光中流露出一丝暖意。是同情?还是怜悯?……怎样都无所谓了。如今的我不得不依赖他人。
十二月二十六日 星期六
这世界到底怎么啦?此刻,我还存在于这个现实世界中吗?
一切现实转眼变成梦幻。此刻,世界的轮廓在我眼前崩溃、消失。
发烧。浑身无力。
如果我就此从人间蒸发,那就太好了。
十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日
在高烧未退尽的脑中,今天又做了漫无结果的思考。
(……日历。)
为什么?
(挂墙日历……十二月二十四日……两张平安夜日历……)
为什么对此事耿耿于怀?
(虽然有两张日历,但日期是同一天……)
这没有什么意义。不,似乎从中可以得到某些启示。
那是什么启示呢?
一加一等于二。
简单的算术题。
二减一等于一。
不用说,我是圆子或沙奈香。
两个女人都爱芹泽峻。一个是我,另一个是非我的其他女人吗?
由于我杀死了一个人。
二减一等于一。
被减去的一是谁呢?
可是,已经证明这个减法是在两年多前做的。被减去的一既不是圆子,也不是沙奈香……
原来还存在着三。
三减一等于二。
留下来的二之中,其中的一是我,那么另一个一又在何处消失了……
我头痛欲裂。
十二月二十八日 星期一
芹泽峻——我深爱的男人。
在病床边的小桌子上,放着嵌在白木相框内的他与圆子并立在一起的照片。
两人是怎样的一对夫妇呢?
我看着照片,未免浮想连篇。
两人在学生时代相恋,结婚已有六年。毕业于一流大学,又进一流公司工作的三十一岁丈夫,比他小两岁的略显稚嫩的妻子。
丈夫很想要孩子。是作为爱的证据呢?还是为了稳定夫妻感情?
圆子是一个平凡、温顺的女子。需要指出的是,她的相貌并不漂亮,但抬头看着丈夫的目光闪耀着爱的光辉。两人穿着同一款式的羊毛衫,笑意盈盈。乍一看,会觉得他们很幸福。但细细端量,两人似乎又缺少了点什么。再看下去,甚至感到有一点凄凉的意味。
峻爱圆子吗?
爱,一定爱。
我是这么想的。
那么冈户沙奈香对峻来说,又是怎样的存在呢?
沙奈香——明知峻有妻子却又爱上了峻。木岛说她的气质不像欢场女子,豪华的打扮配波浪形长发,化着浓妆……与照片中紧挨着峻的圆子相比,恰成鲜明的对照。
(她是我的情人。)
峻意味深长地笑道。
(情人……)
只是单纯的“玩伴”吗?
不对。
峻一定是全心全意爱沙奈香的。
什么理由我说不清楚,总之他同时爱上类型截然不同的两个女人。那么,我是圆子呢?还是沙奈香?或许,这是个无所谓的问题。
十二月二十九日 星期二
有什么东西在我心中忽隐忽现。
(日历的……)
再度思考日历之事,得到的还是相同的结果。
(两页平安夜日历)
(简单的算术式)
(一加一等于二)真的如此吗?如果不是这样,又会如何呢?可以见到什么呢?
(一加一等于一)
不可能?不,有可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
芹泽圆子。
冈户沙奈香。
圆子与沙奈香……圆子与沙奈香……SONOKO(注:日文“圆子”的罗马拼音。)与SANAKA(日文“沙奈香”的罗马拼音。)……
莫非,两者之间……
十二月三十日 星期三
我终于明白啦。我终于找到答案啦。
我到底是谁呢?长时间探索的答案,终于有眉目了。好像从周围的束缚中摆脱出来一般,今天终于能够所处一切的“真实”。
(同一日期的日历。)
(一加一等于一。)
昨天突然的想法,确确实实能够说明真相。我现在可以毫不犹豫地宣称:我是芹泽圆子。
芹泽峻深爱他的妻子圆子,我就是圆子。
然后,他同样深爱冈户沙奈香。
圆子。
沙奈香。
这两个用汉字标记的名字,用日文平假名来写便成为:
そのこ
さなか
两者不但发音相似,若来看五十音表,“ そのこ”这三个字处于第三列、第五列、第二列的最后面;而“さなか”则处于最前面。
SONOKO。
保持构成这个名字的三个字的子音,把各自的母音O换成A,于是就成为:SANAKA。
木岛说沙奈香这个名字有点怪,原因就在此了。“沙奈香”其名并非父母亲取的,而是以“圆子”为本创造出来的名字。
那么,“冈户(注:日文平假名写成ぉかざ)”这个姓又如何呢?
芹泽圆子的婚前旧姓是“阿古田(注:日文平假名写成あこだ )”。
そのこ——AKODA。
さなか——OKADO。
这不是采用同“圆子——沙奈香”一样的变音方式吗?是将母音从A变成O、或从O变成A。
昨天注意到这种情形时以为是偶然的巧合,现在可以断言绝非如此了,因为我由此而恢复了关于自身的记忆。
原来,冈户沙奈香是芹泽圆子的另一个名字。
两人是同一人。
芹泽峻与圆子。结婚已经六年的夫妇。和睦、世俗的家庭。两人深爱着,并希望爱到永远。但尽管如此,两人之间始终存在着一丝危机感……
丈夫很喜欢孩子。妻子也一样。因为有了孩子,就相当于把“爱”具体化,可以看、可以听、可以触摸。总之,有爱情的结晶放在身边,令人踏实和安心。
然而,不论怎样地期盼,却始终不能达到他们的心愿。
当妻子被诊断患有不孕症后不久,丈夫开始在外面玩女人。虽然是一个无聊粗俗的女人,却能给予峻在日常家庭生活中得不到的刺激。不过,峻很快就后悔了。他深感自己挚爱的仍然是发妻圆子,于是有了之后的事件发生……
单调的日常生活和时光的流逝,往往会磨损永远相爱誓言的棱角。那起事件后,两人十分害怕感情慢慢变淡。两人经反复探讨,终于想到一个对策。为了坚守爱的防线,他们开始玩一种看起来似乎是异常或滑稽的成人“游戏”。
这就是让圆子扮演两种女人。第一种女人即本来受到峻挚爱的妻子圆子。
另一种女人正好相反,变身成散发出危险气味的峻的情人。
每周一次,丈夫与“情人”幽会。情人的名字叫冈户沙奈香。她穿着夸张的衣服、化浓妆、波浪形假发、戴太阳镜……从普通的圆子一变而成为难以想象的女人。扮演这种具有挑逗性的“情人”角色,颇令丈夫、然后是自己陶醉。
这是充满刺激的甜美游戏。
谁能说我们的行为是愚蠢而荒谬的呢?
放眼看看这个世界——这个物欲横流的现代社会,在“平淡的结婚生活”这种压抑的铸型中,男女之间的爱情常常遇到风化的危险:我们的尝试,是用来防止爱情风化的悲壮而切实的抵抗。
丈夫玩着虚拟“情人”的梦,妻子一面扮演担忧丈夫在外拈花惹草的贤妻,另一方面又沉浸在做为“情人”的恋爱中。两人的亲友,包括松山美树和木岛久志,都完全误解了两人的关系。
在这以后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想起来。
但恢复全部记忆,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我杀了一个女人。这已由事实——被警方发现的尸体——予以证明。那是发生在两年多以前的事情。
那女人的名字叫做玛雅,是峻的玩伴。虽有几分姿色,却是一个轻薄、贪婪、毫无品味的女人。她多次逼迫峻与妻子离婚,后来发现不可能,又勒索高额分手费。峻被他逼得没有办法,终于向我交待一切。不用说,知道峻欠下了风流债令我很震惊。但我很快就谅解他,同情他,并与他一起憎恨那个女人。
两年半前的夏天,我将那女人勒死了。那天晚上,她跑来我家大吵大闹,我实在忍不住了,扼住她的喉咙将她杀死。然后,我与峻用车子把尸体运到道之谷的树林中埋葬。
这个回忆我想是不会错了。
在树林里发现的白骨就是叫玛雅的女人了。
七月十八日晚上,我们开车离家,目的地是道之谷。发生那起事件后已过去两年多了,我们想去确认一下埋尸的杂木林现在是怎样的状态。
似乎在那里遗落了令人不安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呢?——具体来说,应该是一块手帕。
那晚杀死玛雅,把她埋葬以后,我发现带在身边的手帕不见了。那是一块绣有大写英文字母的黄色手帕。如果掉在埋尸附近,那就会惹来大麻烦——我一直为此事而耿耿于怀……
杂木林的样子似乎与两年前一样,我们开车到埋尸的地方,确认没有什么异样。接下来本想寻找那块遗失的手帕,但不知怎地两人突然都产生了恐怖感,结果连车子也没下,就在路标前掉头,仿佛被那晚的光景和拭不去的罪恶感在后面追赶似的,匆匆走上归路。
然后,车子开到花背岗的下坡路——
可能是疲劳的关系吧,峻在急转弯处转向过度。
刹车的尖利摩擦声、车子撞上护栏的凄厉冲击声……
一瞬间世界天翻地覆、支离破碎。
跌落悬崖的车子。震动与翻滚,痛楚贯穿全身。惊愕、狼狈、恐怖、焦躁,浓烈的汽油味……不多久——爆炸!
急速膨胀的光球破裂、飞散。四散的光再次聚集在一起,变成一头红黑相间的斑斓火龙,开始凶恶地咆哮。
峻与我浑身披着血和碎玻璃倒下。
火龙露出血红獠牙向我们袭击,灼热锐利的爪无情地伸过来。
我大声呼叫。
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叫,一边扭动着身子逃跑。我回头看看峻。
峻举着手,抬起上身也想爬出来,但他的腿部已被火龙咬住。
不久,峻的身体——腿部、酮体、手臂、头发,都被火龙灼热的牙和爪吞噬……
我大声呼喊。
我一边喊着峻的名字,一边往回跑。我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抓住他的双臂,竭尽我的力气拉他。
峻的茫然若失的双眼因看到我而闪闪发光,烧烂的嘴唇痉挛般地嗫嚅着。他在呼唤我的名字:“圆子!”——然后是“沙奈香!”
凶猛的火龙继续咆哮着,熊熊烈焰兴高采烈地跳着舞。
它的无形的爪终于也捕住了我的身体。吱吱吱烧焦了的皮肤发出一股异样的臭味,剧痛的灼热感传遍全身,然后渐渐变得麻木……
熊熊烈焰把峻的生命和我的心烧成白灰。
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六,本年最后一天的早晨。
听完患者的话,大河内用手抓住眼镜边缘,思考片刻,然后不慌不忙地从放在旁边的黑色皮包中取出一个大信封,递给坐在轮椅上的患者。
“芹泽君,你想起的事情,我认为基本上是事实。”
医生立定主意说道:“到今天为止,我一直难以决定几时让你看这些资料。现在请打开这个信封,里面有你想看到的东西。”
信封里面装着两张照片:
“一张是芹泽圆子左手食指的指纹照。她持有轿车驾驶执照,一年前因违反交通管制被交警拦下,要她摁下了这个指印,另一张是你的左手食指指纹,是从你用过的餐具上采取的。”
听了大河内的说明,正从信封里掏出照片的患者的手突然颤抖起来。老医生一边仔细观察患者的样子一边说道:“请比较一下两个指纹,不用让专家鉴定了吧。”
患者从白色绷带隙间露出的双眼,像要吃下肚似的紧紧盯视这两张指纹照片进行比较,失去双腿的身体也开始颤抖了。
“请看仔细!”
大河内以前所未有的严肃语调命令道:“认真比较一下!然后勇敢地承认事实。两个指纹是相同的吗?”
患者的双肩扑噜扑噜地抖动,呼吸也变粗了——突然,他粗暴地把捏在手上的照片摔到地板上。
“欺骗!”
仿佛被莫名的恐惧袭击似的,患者拼命地摇头。
“这两张照片一定是捏造出来的。”
“绝不骗你。任何一张照片都是真的。”
“完全是假的!”
患者高声喊叫起来:“我是芹泽圆子,与此同时也是冈户沙奈香。所以,两个指纹理所当然是一致的。可是……”
“其实,你已明白这两个指纹是不同的。这就是说你搞错啦,你不是圆子!”
“这么说来……”
患者抱着头沮丧地喃语:“沙奈香与圆子是两个人了……那么,我是沙奈香吗?”
呓语般地提问,仿佛不是向眼前的医生质询,而是自己问自己。不一会儿又提高音量回答自己道:“不,不可能那样!绝对不可能那样!沙奈香就是圆子,圆子就是沙奈香。两人是同一个人……那么我呢?我既不是圆子,也不是沙奈香。我是……”
患者的视线避开医生,试图寻求帮助似的向房间四处梭巡。没多久,患者突然歇斯底里地乱抓头上的绷带,并大声喊道:“我是谁?”
“别乱来!张大眼!”
大河内厉声斥道。他从椅子上站起,双手按住患者浑身发颤的肩膀,似乎要看穿患者眼中藏着什么东西似的向患者脸部贴近。
“现在你好好听着!”
医生用强硬的语调说道:“在那场交通事故中死的不是你,而是你的太太。芹泽先生,明白了没有?”
四〇九室的病床上,患者睁着茫然的眼睛,白色天花板在视网膜上映现。什么也不想说,身子更不想动。烧成白灰的心灵,包上了任谁也打不破的厚壳。
可怜呀……
町田范子一边用职业性的冷淡眼光看着已解开绷带的患者的脸,一边轻声嗫嚅着。
芹泽先生,你呀,太爱你的大太了。
面对患者,亲切地称“你”,这在町田范子还是首次。
出了那么严重的交通事故,大太死掉了,自己也失去双腿,而且……
范子偷偷地望了患者下腹一眼。大腿根部以下的部位全被切除,他的男性象征也荡然无存。
或许,在知道残酷事实的瞬间,他的精神完全崩溃,开始变得失常。
他在失去过去一切记忆的同时,也把芹泽峻这名男性的存在从心里抹消了。妻子因自己而死的强烈自责,希望妻子仍在世的狂热执念,令他产生死去的不是圆子而是峻的狂想,认定活下来的“我”是个女性。于是,他完全代入妻子的角色。
有许多人——包括医护人员和探访者——对他说:你是一个男人,你就是芹泽峻。但他一概不信。有时嗤之以鼻,有时充耳不闻,有时粗暴制止,予以坚决否定。对于外人的说辞,在他失常的心中一概以“莫名其妙”处之。
冲击太大啦,大河内这么说。采取了断然措施,反而带来坏结果。
看来,你永远不可能恢复自己了。或许,在这里——躺在这间病房的床上,直到老死,也不可能打开心锁。
这样也不错!范子心里想。
在丑不忍睹烧烂的脸上,现在看不到一丝苦恼之色。他那毫无生气的视线,正盯着白色的天花板……
新年伊始,警方在道之谷的杂木林找到了一块脏手帕。这是一块绣着“S.S”字母的黄色全棉手帕。
怪胎——五六四室患者
杀死J. M的人是谁?
书稿以此句作结。
彷佛被捆住似的,我暂时陷入思考。我强烈希望知道“答案”,但疲乏的脑细胞好像锈住了,只是一味地空转。
◇
……公寓大厦前的通衢大街,像煤炭般黑的街道宣传车慢吞吞地通过。在火辣辣的夏日阳光照射之下——
宣传车一边轧过被太阳晒得黏糊糊的柏油马路,一边发出刺耳的广播声。即使紧闭窗户,声音还是肆无忌惮地钻入屋内。
非常令人不快。
倒不仅仅因为嘈吵,车中男人那歇斯底里的语调,无视扩音器的界限将音量调高至咆哮的程度,结果反而听不清此人在讲什么,不快感源出于此。
粗暴地吐出的话语,谁也没有听清楚便消失在大气中,可悲的话语……
我受不了,把视线移开。
在离开窗边之际,透过拉拢的窗帘间隙向天空望了一眼。
万里无云。夏日的天空又高、又蓝。
多么高、多么蓝啊!
这样的天空景色禁不住引发我的一段难堪回忆。
……盛夏的蓝天。
那是二十五年前看到的小小四方形天空。我囿困于阴暗的地底,独自仰望天空。
置身于潮湿阴暗之处,既哭又叫了好一阵子终于筋疲力尽了,我只能呆呆地仰头望着天空。
被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那自由深远的湛蓝色,与坐困愁城的我相比,益发显得夺目。
……聒噪不绝的蝉声和在耳畔嗫嚅着的不知名虫子的鸣叫声。无声掠过四方形天空的飞鸟影子。潜伏在暗处令人不快的生物正在我身边蠢动…
一想起这些,到如今心脏还会像针刺似地隐隐作痛,脸颊和脖子奇痒无比,忍不住用手抓搔。
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应该是过了八月中旬的一个晴朗日子发生的事情吧。那一天,我……
“怎么啦?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突然传来他的声音。街上的宣传车终于远去了,我一屁股坐到床边。
“是不是写稿不顺利?杂志社请你写的推理中篇,月底就截稿了吧?”
他一边注视着我的脸色,一边笑嘻嘻地眯起眼睛。
“写了多少页了?”
“没有几页。”
我嘟嚷着回答。然后将嘴唇弯成人字形。
“哈哈!说得那么悲壮,我能感同身受。不过一般来说,任何作家几年创作下来,都会出现才思枯竭期。尤其是你写的那类小说难度颇高:稀奇古怪的建筑物、秘密通道、奇特的杀人诡计……不可能经常想得出吧。喂,反正写不出来,不如跟我一起钓鱼去吧。”
“钓鱼?”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那气色甚佳的脸上浮出一丝浅笑。
“这是好主意呀。”
“不,谢了。外面太热,我怕出汗。”
“夏天嘛,总是炎热的啰。尤其是京都这鬼地方,位于盆地中央,更是褥热难挡。老弟在这里生活,已有三十多年了吧。想想也奇怪,自然环境如此恶劣的地方,怎么竟能建都千年以上?看来,先人们的忍耐适应力是挺强的。”
他总是这副德行:从不在乎我的情绪,突然来访,信口开河地乱讲一通。有时我真想发火,但始终都没有发作。
“倒不如换一个气候条件好的地方居住。你何必执着于在此地生活?”
我缓缓地摇头,答道:旦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不好?”他听罢叹息似地张开双臂,说道:
“还是那种脾气。看来,不能继续让你孤零零一人生活了。”
“请放过我吧。我一个人活得挺好的。”
“说谎!”
他说罢,忍不住笑起来。
“我倒是经常替你担心,为此不时上来看看你的情况。有时你想疏远我,不用说我也是明白的。”
他露出看透一切的神色。
看透一切?或许真的如此吧。因为他具有卓越的观察力、洞察力和思考力。他还具备渊博的知识,说话的口才又好,画功和文笔也了得。如果他愿意动笔的话,肯定可以写出比我辈高明得多的小说。
“那么,老弟。”他认真地说道:“即使不去钓鱼,你也得把心情弄好一点吧。你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吧。”
“嗯,那还用说。”
“不妨从学习乐器开始。我教你弹吉他,你看如何?”
“不行呀,对我来说。”
混和着叹息声我回应道,然后低头默默地注视置于膝上的左手。
我的左手没有无名指和小指。
幼儿时代——还是读小学以前的年代吧。当时我去外公经营的木工厂玩,不小心将手伸入工作中的电锯里,从此失去了二只手指。为什么会做出那样愚蠢的举动,现在已记不得了。好像是离开母亲视线的瞬间发生的事故。父亲因独生子的手伤而激怒,怒斥母亲太不小心。
说到我的父亲,那时他在大学里从事生物学研究。他是个粗暴的男人。不单只是这件事,在另外许多事情上也经常严词喝斥母亲。对待我这个独生子,态度也一样。即使在他人面前,他也会旁若无人地对我们大骂,甚至动粗。但母亲从无怨言,也不想出走,任何时候都按丈夫所说的去做。或许早从最初,母亲的主动抵抗手段就已被父亲剥夺殆尽……
……不要再想这些了。毕竟,那已经是不在这世上的人的问题了。
总之,就算由多优秀的老师来教我弹吉他,我都是没法弹好的——嘿!他不是一早就知道这情况吗?
“你居心不良喔!”
我说罢,从床边起立。
“我真搞不懂你这个人。你摆出我的知己的姿态,但实际上对我一点也不了解。”
“你有这种想法,倒令我感到意外。”
他那夸张地伸开双臂的身子,足足高出我一个头。这倒不是说他比一般人高,而是我太矮。我需要仰头才能见到他的脸孔,说话时自然而然地看着他的胸膛。
“虽然,我与你交往了这么长的时间,但细心一想,我对你的经历到如今一无所知。你生于何地?教育背景如何?除了我还有其他哪些朋友?我从未听你提起。所以,要说是知己实在有点……”
“我做侦探工作,你不是一早就知道的吗?”
是的。他是一名“侦探”呀。
对于以写所谓推理小说为业的我来说,有这样的朋友实在是非常难得的。
看来,我是没有理由故意疏远他的,毋宁说应对他怀抱亲切之情。我非常佩服他的侦探才能,在某种程度上对他寄以极大的信赖。但是……
“你是我的朋友之一,那是毋庸置疑的。你对我关心备至,我也时时感激在心。”
我抬眼盯着他的脸部表情,继续说:
“可是,我受不了你对我的过分担心。而且,有时你还喜欢说一些讨厌的话题,使我受不了。我真怀疑你有神经病。”
“哦。举个例子吧。”
“譬如说刚才关于吉他的话题,难道你不清楚我是不适合弹吉他的吗?”
他什么也没有回答,用流露出“真是不可救药”的眼光,静静地注视着我。
“有时候,你带来一些印着莫名其妙图案的纸片。我看呀看的,好歹才看到立体画像什么的。”
“那是三D立体图嘛。你不是也看到立体图像了吗?”
“哼,我看了老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呀,只能凭想像……”
“是不是伤了你的自尊心了?”
“——多少有一点吧。”
“如果是那样,我向你赔礼道歉好了。”
话是那么说,但在他的眼光中仍然流露出“真是无可救药”的表情,而且还有某种悲天悯人的味道。
我竭力遏制想责备他的冲动,为芝麻绿豆般的小事生气值得吗?
我觉得心虚,转过身背着他,慢吞吞地离开床边,往置于墙边的桌子走去。
通过窗边时,从窗帘间隙瞟了一眼天空。二十五年前那四方形的蓝天蓦然又在脑际浮现,身子不由碍颤抖起来……
◇
“是不是又想起跌落井底的童年往事了?”
他与我擦身而过坐到床边,斜眼瞄了我一下后说道:
“那应该是十岁时发生的事情吧,距今足足二十五年了。”
“我曾经说给你听过吗?”
他停止正在搔脸的手,脸上漾起充满自信的笑容,说道,
“你什么都对我说。对于你的信任,我不能不有所回应呀。”
“——啊,呃。”
“也是现在这样的季节吧,你随双亲回乡下,在伯父家中住了几天。伯父家的后院有一口古井,你闹着玩,掉到井里……”
在前一年的夏天,会见过伯父他们做淘井作业,人降到井底,把淀积在井底的污泥和枯叶等捞上来。
于是我有了这样的知识:“只要一直降下去,就可到达井底。”那是一座石砌的四方形古井。
那是一个晴朗的夏日——
我一个人偷偷溜出宽广的内院,跑到井边窥看井底的样子。眼下黑咕隆冬的,与其说感到恐怖,还不如说撩起我强烈的好奇心。那是过了晌午时分吧。
我利用吊桶和绳索,试图降到井底。难道没有意识到危险吗?现在已无法再现当时的真实心情了。
我只想到若被人看到一定被骂,于是确认周围无人后便用手抓住以滑轮做支点下垂的二根绳子。
双脚踏在一侧的吊桶中,双手牢牢抓住垂挂在另一侧吊桶下的绳子,支承住自己的体重。我尽量控制势头不要太猛,缓缓地往井底下降。
可是——
以为不可能发生的意外却发生了。这绳索竟支撑不住我这个只有十岁而且个子远比同龄人矮小的重量。
吱吱吱的滑轮转动声连续响了一阵后,绳子突然切断。连喊叫的时间都没有,我与吊桶一起坠落井底。
幸好古并不太深,跌到井底没有受太大的伤;而且积存的井水不深——至多到我的胸口,故不致淹死。但是……
“……从井底仰望看到的天空景色,就像烙印在心中一般,永远不能忘怀。所以我一见到夏日天空,便会想起那时的情景。”
他继续坐在床边,扭着脖子盯着我。
“在这种时刻你往往情不自禁地抓搔脸部和脖子,这是一定有理由的。是不是让你回想起困在黑暗的井底等待救援期间所感受到的生理上的不快感,譬如说有蛇鼠虫蚁或其他讨厌的生物在你身边游走……”
啊!他所说的就好像他在现场亲历一样。
从跌落井底的震撼中恢复过来后,我首先试图凭藉自己的力量爬出井外。用手摸索石砌的井壁,发现稍微凸出处,便用手指紧紧抓住,向上攀爬……是否能够成功在于掌握攀登岩壁的要领。
但很快我就死心了。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攀上一、二公尺的高度,在此之上的岩壁再也找不到凸出之处了。
勉强伸出手臂到处摸索,结果因失去平衡而重新跌入水中。同样的动作连续做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我只有悲叹自己人矮手短。
接下来我大声呼喊求救。在狭窄的井底空间,声音震耳欲聋;但传到井外又有多大音量?我就不得而知了。拚命地呼喊了一阵,无人前来相救。我的招数尽出,但宣告无效。
浸泡在井底冷水中的我,只能呆呆地抬头仰望在头上打开的四方形天空。跌落时撞伤的身体各处开始发出钝痛。此时我深深后悔不应来到井边玩耍,因为无计可施,一种绝望的感觉油然而生。万一没被人发现,而夜晚悄悄地来临——后悔与无力感、还有正在迅速膨胀的不安感和恐惧戚包围着我的全身……
……啊!这是什么?
“蛇!”
我气喘吁吁地惊呼。
“一条大蛇爬上我倚靠在井壁的身体,从肩部至脖子至脸部……”
我打消想把蛇抖掉的念头。万一蛇有毒,被它咬一口就不得了啦。不知道听谁说过,只要人不显示敌意,蛇就不会咬人。所以…
虽然全身皮肤起了鸡皮疙瘩,但我拚命屏息,静待这恐怖生物的冰冷滑腻触感离开我的身体。不久,那条蛇果然离我而去。
结局是,接近黄昏时刻才被伯父家人发现我掉落井里。
好歹从井底被拉上地面。母亲发现在我的脬子和脸上黏着几片牛透明的蛇鳞。她为儿子有惊无险激动得热泪盈眶。而站在母亲后面抱着胳膊的父亲,则对我怒目而视……
“啊!老弟,那东西是什么?”
当他用郑重的口气提问时,我放下无意识中搔脸的手。
“是为这一期杂志写的稿子吗?很有分量喔。”
他拿起放在床上一隅的那份书稿。
“哈哈,你方才说写了没有几页,是不是有意骗我?不、不,或许你要给我一个惊喜吧。”
我的记忆一下子从遥远的童年时代跳到昨天晚上。
“——啊,是那个吗?非常遗憾,那不是我的稿子。”
说罢,我的视线落在放在桌子上的笔记型文字处理机上。然后耸耸肩,继续说:
“是昨晚桑山女士拿来的。你看,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大信封。她把稿子放进信封里送来给我。”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继续说:
“对了,我正想听听老兄对这部书稿的意见呢。嗯,侦探先生来得正是时候。”
“别说恭维话了。”
他苦笑着说道:“我可以拜读吗?”
“当然。”
我认真地点着头说道:“你应该也认识她,K××综合医院的……”
“嗯,是那个漂亮的女医师吧。”
她的名字叫桑山智香子,是几年前我去求诊而变成朋友的精神科医生。
我与她差不多年纪。她是一个大美人。认识的机缘是我患了情绪不安症去K××综合医院诊治,她是我的主治医师。
经精神辅导和服食简单药物,我的病情很快得到好转。在治疗期间,她得知我是推理小说作家,对我产生了浓厚兴趣。加上两人的住所正巧离得很近,她有时也会到我的住处来坐坐。
说到这里,请勿胡思乱想以为我与她有什么男女间的亲密关系,虽然像我这样的人对这种事是根本无所谓的。就像她关心我的工作一样,我对她从事的精神医师一职也颇感兴趣,我们的关系就是如此。
由于这种关系,几年来我听她讲违过许多她在医院遇到的“变态患者”的奇闻逸事。当然,太具体的细节和真实姓名则予以隐藏。
例如,有一名杀人犯为了赎罪,每天重复演出独脚戏。又有一名因交通事故被火伤毁容以及切去双腿的患者完全丧失了记忆力。另外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