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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绫辻行人 当前章节:14724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5:32

“房间里有电视机,但只有在规定时间才能看电视。他们没有接受外面普通孩子所受的基础教育,所以虽然能说话——被拔掉舌头的芋虫除外,但不具备读和写的能力。不过,透过收看各类电视节目获取的资讯,他们也学到一定程度的知识。或许他们看过杀人弃件报导及刑事影集一类的节目,故对杀人、警察、犯人、逮捕、刑罚等有一定的概念。

“在对他们的‘饲养’过程中,J. M有意识地在他们的心灵中植下某种特别的观念。这就是——”

说到这里,K女士的脸部扭曲得更厉害了。或许,我的脸色比她更难看。

“大致来说,J. M培养他们树立两种观念:一是确立自己是他们‘爸爸’的观念,二是让他们明白他们是与普通人截然不同的存在——是妖魔、是怪物。”

与电视萤幕上出现的普通人比较,他们也相信J. M的说法。瞧!这世界上找不到像你们这种丑怪样子的人,你们不是正常人——不,根本说不上是人,是可悲的怪胎。

从懂事开始,J. M就反覆对他们说:

因为你们不是人,所以不能把你们当普通人对待。你们绝无可能在外面的世界生存,唯有依赖做为爸爸的我养育你们……

“如此说来,在分析外部事物时,他们具备一定的知识和思考力,但对自身的‘认识’,则始终自以为是有别于人类的怪胎。”

我说出这样的看法,K女士“嗯”地轻轻点头,然后说道:

“他们确实拥有作为现代人的某些常识。但对自身的认识,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因为觉得自己不是人——而是‘怪胎’,所以不穿衣服也无所谓。在食物方面,即使给他们吃狗饲料,他们也甘之如饴。他们不认为有去‘学校’这种地方的权利,也不觉得有‘交朋友’的需要。但是,他们毕竟是人呀,向往自由、想出去外面走走的愿望,或许在心中悄悄萌生。

“J. M则竭尽全力向五人灌输他们是怪物的观念,他们当然没有拂逆他意志的能力。随着这五人日渐长大,J. M也变得越来越疯狂了。”

接下来,K女士把话题转到作为杀人现场的房子问题。首先,那造在地下(正确来说应是半地下构造)的宽大房间,是做什么用的呢?

一言以蔽之,那是一间“拷问室”。

以下是综合五名“孩子”各自所做的证言,并为我们确认的事实。

大致上每隔三至四天,J. M会在五人中挑选一人带到地下室予以无理的辱骂。时间方面多数在半夜,选人完全随兴所至。

在地下室靠内的墙壁上,壳有用来绑手脚的锁扣。J. M首先把对方锁在墙边,让对方失去行动的自由。然后,他把一面大镜子放在怯生生的对方面前,命令对方“看镜子”,接着,他指着映现在镜子里的异形破口大骂和极尽嘲笑之能事。

啊!多丑呀!实在难看死了!

J. M多次重复这样的咒骂。

真是丑八怪!世界上还找得到比你更丑的怪物吗?你要明白自己是天下的大丑怪……

一顿臭骂以后,接下来便拳打脚踢予以暴力侵犯。事实上,事后检查这五人的身体,每人都伤痕累累。

J. M的这种令人侧目的暴力行为,随着次数的增多而更趋激烈化。除了拳打脚踢,还用鞭子抽,用冷水浇头,火烧头发,甚至用刀子戳……

在地下室,残留着各式各样用来拷问的器具:镜子,鞭子,棍棒,蜡烛,火钳,从剪刀、菜刀到各种外科手术刀,乃至柴刀、斧头等形形色色的刀器,应有尽有。墙角还放着一台小型链锯。

J. M用这些器具把对方打得皮绽肉裂,还要对方向他感恩。

我是父亲,你们要感谢我的养育之恩。相信在日本乃至全世界,任谁看到你们这副丑怪样子都会避之唯恐不及。你们是被全社会排斥的怪物…

在梦中感觉到的“言词”:(……不!)(……救命呀!)(……可怕!)(……救命呀、救命呀!)重新在脑中苏醒,与此同时,“声音”之影像开始乱舞。

飕飕飕的切割空气声……那显然是抽鞭子的声音。在地下拷问室,J. M挥舞着鞭子。

……救命呀!

穿墙入室地传过来,那显然是人的呼救声。是向J. M乞求高抬贵手吧。

……住手!

几种刀具的撞击声。手指抓玻璃的声音。以猛烈速度驱动的某种机械声……啊!那显然是伸到对方鼻子前的链锯的机械声。

……请住手!

此时,对方一定以为马上就会被J. M杀死了。

但是,在J. M这方面来说,他并不想杀死他们。好不容易制造培育出来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怪物,岂能让他们轻易死去。

他只是一味地虐待他们,让他们畏惧和服从。只有这么做,J. M才能浑然忘却自己的“丑陋”,满足极度扭曲的自尊心。

“这样的拷问——孩子们称之为‘仪式’——在地下室频繁地进行。终于,好像火山爆发一般,受虐者向施虐者复仇了,于是发生前述的杀人事件。”

K女士喘了一口气,又瞄了一眼按着胸口似乎要呕吐的我。我轻轻点头,示意无事,并乘机表达我的看法:

“这么说来,看来T律师定访J. M家的前晚,在地下室又举行了那种‘仪式’。”

K女士点点头,表示同意我的看法,接着又用淡定的口气不急不徐地说道:

“那晚半夜时分,他带着其中一人进入地下室。有人隔着门听到J. M的声音和动作发出的声响。但他选中五人中的哪一个,迄今还没有弄清楚,因为他随心所至,没有特定对象。警方反覆盘问那五个人,但各说各话,答案不一致……”

“对“芋虫’,如何向她盘问?”

‘向她提出问题后,他用头部动作表示是或否。”

“啊……”

“五个人都说自己不是那晚被J. M带到地下室的人。但都确实听到有人被带走的声响。”

“这么说来,其中必有一人撒谎。”

“应该如比吧。警方认为这被带走的人多半就是杀死J. M的凶手……”

……杀死他!

充满憎恶的她——“芋虫”的思念波。

……一定要杀死他!

接收了这个讯息的“弟弟”中的一人,在那晚举行那种“仪式”之际,趁J. M不留意的时候向他发起攻击。相对于J. M这个疯狂的暴君来说,毋宁说是孩子中的一人对他进行绝地反攻和复仇。

对此我不得不做深入考虑了。

即便最终查出了“其中一人”是谁,我想大概也不能按一般的杀人罪对他提出起诉吧。就算是外行人,也能得出这个结论。因为在如此不寻常背景下培育出来的这些孩子,他们完全不具备认识刑事责任的能力。何况他们还受少年法的保护。

但是——

……不要被人察觉!

我反刍姐姐“芋虫”对弟弟们的“忠告”。

……别留下证据!

……不可被警察抓住!

正如前面K女士所说的,他们对杀人、警察、犯人、逮捕、刑罚等还是有一定认识的。他们把这些概念与J. M向他们灌输的对外界的恐惧心——“去到外面必受人类的迫害”——结合起来了。

所以,即使检察官和律师、或精神科医生再三向他们说明“绝对不会惩罚你们”,恐怕他们也不会相信。

因此之故,“其中一人”坚决不肯讲出真实情况,只是一味地向问话者撒谎。

“关于在地下室发现J. M的尸体的经过,根据他们一致的供述,基本上巳得到确认。”

K支士继续说:“早上起来后,发现房门没有上锁。提心吊胆地跑出房外,发现J. M不在,也不见佣人的踪影。留下不能走路的‘芋虫’,他们集合在一起走到楼下。在那儿……”

他们在楼下地板上发现红色的脚印。这红色显然是血的颜色,是某人沾满鲜血的脚在屋子里走过的痕迹。

沿着脚印,他们来到地下拷问室,然后就发现了惨不忍睹的巳被肢解的J. M尸体。

“他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瞬时间处于极度惊恐状态,在家中乱跑。虽然他们也知道在这种场合应该打电话报警,但他们害怕警察,不敢报警。离家到‘外面的世界’找人帮忙?他们也不敢……正在这个旁徨时刻,T律师来到玄关门口。”

“——正是如此。”

我低声附和以后,乘机提出问题:

“根据从地下室延续至一楼的血脚印,不能判定特定的凶手吗?’

“凶手是穿着拖鞋走路的,脚印实际上是鞋印。”K女士立即回答:“这脚印从地下室延伸至一楼的浴室。在那儿,发现了有被水冲洗过血迹的拖鞋。”

“凶手可能是去浴室冲洗作案时溅在身上的鲜血吧。从现场走到浴室,为了不留下自己的光脚血印,特地穿上拖鞋。”

“对,正是如此。凶手脱下J. M的拖鞋,穿到自己脚上。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伪装工作,说明他们具备足够的知识和判断力。“

大概是从电视上的推理影集中学来的吧。

在阴郁的气氛中,我继续提出问题:“现场有否留下指纹或其他人的足迹呢?”

“找不到清晰的指纹或足迹。”

“为什么?”

“发现尸体后,四个人在现场乃至现场附近到处乱跑、乱摸,故已无法清晰辨认指纹和足迹了。在被认为凶手冲洗身上血迹的浴室里,情况也一样。或许,凶犯早就料到发现J. M尸体后必然出现混乱场面,但也可能凶手杀人后已抹去自己的指纹和光脚脚印等痕迹。我以为任何一种可能性都存在。”

对K女士的解释,我唯有连连点头。但此时脑际叉浮现出一个问题:

“没有考虑过外人作案的可能性吗?”

“这不可能。”

K女士断然地摇摇头。

“前面也提过,由于连续下到前半夜的倾盆大雨,令屋子周围的地面泥泞不堪。接获通报来进行调查的警方人员,曾仔细搜索过是否有人侵入和逃走的痕迹,但一无所获。”

“么说来,整座建筑物变成了一间密室?”

“可以这么认为。”

“难道不存在雨停之前作案的可能性吗?”

“经法医鉴定,死亡推定时刻为后半夜至黎明之间。而那场大两是半夜十二点钟前后停下来的。这里面虽存在若干重叠时间,但考虑到凶手还要对死者做肢解的动作,雨停之前是不可能完成全部工作离开的。”

K女士的冷峻眼光在眼镜后面闪耀着。

“所以,杀死J. M的凶手必定在他们之中。手脚全无的‘芋虫’显然不可能杀人。那么凶手就是其余四人——‘驼子’、‘独眼’、‘蛇皮男’、‘三只手’——中的一于是问题又回到了:杀死J. M的人究竟是谁?”

在越来越阴郁的气氛中,我紧锁眉头。脑际又浮现出那四个异形。

……杀死他!

深红色的血沫四溅。

……一定要杀死他!“经警方调查逐步厘清的事实,大致如下。”

K女士用压抑感情的语调,继续说道:“关于J. M的死因,只有一个含糊的报告。或许,凶手最初用刀刺向J. M的腹部,由于大量出血,成为致命一击。手脚和头部的切离,那是J. M死亡以后才做的。”

“那么凶手采用何种凶器?”

“现场留下许多沾血的刀器,其中有一把大号切肉刀,经查证J. M腹部被刺的伤口形状与这这把刀的刀形吻合。所以,推测凶手最初就是用这把刀向J. M发动袭击……”

我还是紧锁眉头,用手掌按住冒汗的额头,脑海里开始重组事件当夜的情况。

……深夜。外面或许还在下雨,也可能雨已经停了。

J. M上到二楼,在“孩子”中选出一人带他去地下拷问室。

被选中的他(不妨将她“芋虫”排除出我们的考虑范围)乘J. M不注意的空档发动袭击。但不知道事情发生在将他锁在墙壁上之前呢?还是“仪式”结束、打开锁之后?

切肉刀跌落在地板上——它是J. M用来拷问的工具之一。凶手伺机迅速拾起刀朝J. M的腹部奋力刺去。这是致命的一击,由于受伤甚重,J. M失去还击能力,颓然倒在地板上,不久因出血过多而死…

“……待J. M断气后,凶手脱光死者的衣服,开始做肢解工作。利用链锯将手脚与头部切断。原先置于屋内的剪刀、柴刀、斧头之类的各种刀器似乎全用上了,用柴刀和斧头将切下的手脚剁碎,用剪刀剜出眼珠、并将嘴巴剪开,用外科手术刀剖胸切腹,又将腹腔内的内脏挖出,并将这些内脏捣得稀烂……”

除了用来肢解尸体的这些刀具之外,现场还留下前面已提到过的各种“拷问用具”。如鞭子、棍棒、蜡烛、打火机、火钳等等。用来映照“孩子”姿势的大镜子,已被敲得粉碎散落在屋子一隅。

室内没有一件家具,实在是一间杀风景的房间。椅子和桌子也一件都没有。四面墙与地面全部是水泥面,天花板只有二公尺高,也涂着灰色的水泥。

“入口的房门用特别厚的钢板做成。如果说还有其他出入可能的话,只有靠近天花板位置的小窗了。”

“窗户?”

我不由得问道:“地下室有窗户吗?”“因为它是半地下室构造,为了采光和换气之用,开了几个这样的窗户。”“嗯,我明白了。”

“窗户的大小约莫可通过一个人的样子,不过窗户内侧都上了锁。”

“那么,房门没有上锁吗?”我再问道。此时想起了有所谓“密室杀人”的说法。

“房门大开,没有上锁。”

“房门锁的结构如何?”

“旧式嵌入式门锁。”

K女士毫不踌躇地回答:“不论室外或室内,若不插入钥匙转动就不能上锁和开锁。据说主钥匙由J. M拥有,备用钥匙交佣人使用……”

带“孩子”进入地下室后,J. M首先用这支钥匙将门上锁,以防止“孩子”逃跑,然后把“孩子”锁在墙边,尽情加以折磨。

尸体发现时,房门钥匙在何处呢?对于我提出的问题,K女士这样回答:

“听说掉在一楼玄关穿堂的角落里。在T律师报警后警方赶到之前,被‘三只手’发现的。”

“那么备用钥匙呢?”

“放在一楼佣人所住房间的桌子抽屉中,听说没有发现被人拿出去用过的痕迹。”

“早上‘孩子’们起身,发现卧室房门都没有上锁,那是怎么回事?”

“可以认为是凶手偷偷地把房门打开。事实上,在玄关穿堂发现的钥匙,就是凶手从J. M手上夺来的主钥匙。这把主钥匙不仅可以开地下室的门锁,也可以开家中所有房间的门锁——它相当于一支万能钥匙。凶手认为若只有自己的房间不上锁,马上就会被怀疑,所以打开所有房间的锁。”

……不要被人察觉!

按照“姐姐”的指令,他绝不能让他人知道自己是杀死J. M的凶手。

……别留下证据!

是的。他绞尽脑汁:充分运用自己有限的智慧做了伪装工作,让他人——尤其是警察——抓不到他作案的证据。

“关于地下室的房门钥匙,监定结果已经出来了。”

K女士继续说:“在房门的钥匙孔中有血迹,经检测,与被害者J. M的血型相同,而且在新鲜程度上也与死者的血相同。”

“从钥匙孔检测……”

“可是对从玄关穿堂捡到的主钥匙做检测,几乎测不到死者的血液。”

所谓“几乎”是什么意思呢?未待我发问,K女士又说道:

“捡到钥匙的人是‘三只手’,但此后其他三人也先后触摸过这支钥匙。发现J. M的尸体时他们的手都沾上了血污,所以被这些手触摸过的钥匙,除了有四个人的指纹外:还黏附了微量血液。”

“可以推测出,在他们触摸前钥匙上没有黏附血液和指纹吗?”

“根据黏附状态,应该可以做这样的推测吧……”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凶手结束犯行从地下室上来后,他把黏附在钥匙上的血迹全部抹掉了。是这样吗?”

“不。”K女士摇摇头,又说道:“不是抹拭,而是冲洗。”

“怎么知道是冲洗?”

“因为从这支钥匙上还检测到非常微量的肥皂成分。”

我有点不知所措了。“肥皂”这个极普通的词儿现在由K女士口中说出来,似乎有特别重的份量。

“已证实与放在浴室里的肥皂成分相同。”

“怎么会有这种……”

“或许,凶手在浴室冲洗溅在身上的血液时,顺便用放在那里的肥皂清洗从死者身上拿来的主钥匙。这么一来,原来黏附在钥匙上的血液和指纹统统被清洗掉了。然后,他拿着这把钥匙上二楼把所有的房门锁都打开了。检测二楼各房间的钥匙孔,连最微量的血液也查不到,由此也证明了钥匙已被清洗。为了不让自己的指纹重新黏附在洗过的钥匙上,凶手可能用毛巾或卫生纸包住钥匙底部。”

为什么凶手要做这么愚蠢的动作?我还是不明白。

清洗身体沾上的血,那是理所当然。如果旁边放着肥皂,用一下肥皂也是情理中事。但是,为什么对钥匙也要做同样处理呢……

这是不是微不足道的问题?没有特别提出来讨论的必要?

或许如此吧。但我总觉得难以释怀。

为什么凶手要用肥皂清洗钥匙呢?

或许这一动作隐含着某种重要的意义,可惜现在我没有能力解谜。

“最后的调查结果,是不是也弄不清楚这四名畸形者当中究竟谁是凶手?”

我要确认这个事实。K女士默默地点头。于是我又问道,

“那么,K医生,你对这件案子是怎么看的呢?”

K女士暧昧地摇摇头。不一会,她突然眯起双眼,说道:

“如果你用方才你所说的理论来解释你做梦的内容,就能相当清楚地掌握这案件的轮廓了。”

“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K女士不说是或否,只是沿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

“姑且不论是否能得到法理上的实证,总之,向你发送思念波的女孩子就是‘芋虫’,是这起杀人事件中的教唆犯:而她的四名‘弟弟’中的其中一位,是执行犯……”

“这里面有一个疑问。那男人——J. M己被杀死这一事情,那女孩子知道吗?为什么到现在,她还在发送‘杀死他、一定要杀死他’的讯息?”

“她一定在做恶梦。“

K女士的眼睛眯得更细了。或许在她眼前正浮现出在“特别病房”的某间房里睡觉的“芋虫”的身影。

“J. M虽然已死,但对‘孩子’们的心理威胁仍然存在,他们几乎每晚都做恶梦,所以……”

在梦中,她和以前一样憎恶、恐惧J. M,爆发出强烈的杀意,并且向处于相同处境的“弟弟”们发出命令和忠告。

于是她在无意识中发送强烈的思念波。那思念波穿过薄而脆的“隔绝墙”,侵入我的脑际,变成“言词”、“影像”、“声音”……

“你怎么啦?”

她凝视陷入沉思状态的戒的脸孔,说道:“我所知道的情况,以上几乎都和盘托出了。多多少少能消解一些你的疑惑吧。”

“嗯……是的。”

待我回过神来,赶紧答道。然后为了让自己接受这个答覆,又大力地点了几次头。

问题之所在已清晰确立。那怪异的梦所具有的意义,以及致梦的思念波的出处,也都一搞清楚了。

但是尽管如此,我依然有悬在空中的感觉。

这是因为已知的事实,已明白的情况,引出了不得不直接面对的新问题。

在这以后,那女孩子的思念波还是经常送入我的脑际形成“言词”、“影像”和“声音”。每次我都会深深思考K女士告诉我的那件异常杀人事件。

这么一来,还是无法集中精力做自己应该做的事,给我带来很大的困扰。

为了脱离这种难堪的胶着状态,首先不得不面对一个大问题,并得到合理的解答。这个问题就是:

杀死J. M的人是谁?

在读完五六四室患者书写的文稿后,有好一会儿他文风不动地坐在床沿,视线依然落在放在膝上的稿子,看也不看挨近他身边的我一眼。

“怎么样?侦探先生。”

我有点焦急了,只有道截了当地向他发问:“你有什么高见?”

他“嗯”地哼了一声,视线终于从稿子上栘开。

“正如你所说,这是一部只有‘问题篇’的不完整推理小说。事件的凶手——杀死J. M的人是谁?小说结尾作者向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实际上也是对读者的挑战。”

“是呀。”

我随声附和。

“我也很希望知道答案,为了此事大伤脑筋。但脑子好像生了锈,思考净打空转……”

“看来,解决‘问题’的资料基本上都齐全了。”

他说罢,一面看着我一面缓缓地立起身。这么一来,轮到我仰视他的脸孔了。

“首先,我想问几个问题。”

他说道:“在这稿子中登场的‘K女士’,应该就是桑山智香女士吧。她对这起异常的杀人事件有何评价?‘特别病房’存在吗?在那里真的收容了五名畸形者?”

“这些东西都是虚构的。”

犹豫片刻后,我答道:“K女士与五六四室患者的对话自然也足子虚乌有。医院里并无‘特别病房’,关在那里面的人当然也不存在了。关于J. M的话题,从来没有听说过。总之,一切都是患者——这部小说作者的妄想。”

“哦!一切都是妄想吗?——但你又很想把这个事件搞个‘水落石出’,不是吗?”

“是呀——我对追究事件的真相耿耿于怀。”

“原来如此。”

他点点头,把稿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悄无声息地从床边走到窗旁。

“事件中的凶手固然值得追究,但写这部稿子的五六四室患者,又是怎样一个人物呢?对这些问题我都有兴趣。”

他低声嘟囔着,然后转过身,背靠窗户向着我。我则坐到床沿上。

“譬如说,把被害者的名字用英文字母缩写‘J. M’表示之,这就大有来头。”

他信心十足地说道,

“这作者一定是江户川乱步的作品爱好者。”

“乱步?”

突然听到大作家的名字,我为之愕然。

“是《孤岛之鬼》呀。”他答道:“是你也喜爱的作品喔。”

“啊!原来如此。”

“你不妨回忆一下该书的内容。出现在故事中的那个男人——因为自己长得太难看而制造更丑陋者的疯子,他的名字不是叫做诸户丈太郎吗?”

“诸户(Mouto)、丈太郎(Jiyoutarou)……J. M?”

“我觉得这不是偶然的一致。”

“……”

“作者写小说的时候,是否有意识我不知道,但他显然借用了《孤岛之鬼》中此人的名字,为小说中的人物取名为J. M。”

他用征求同意的眼光向我看来。我没有回应,把床头柜上的稿子拿到手边。

“唉!这个作者究竟是怎样一位人物呢?这依然是个非常有趣的问题。”

“——是吗?”

“不过,采究这个问题之前……”

他继续说:“为了满足你的要求,我们先来解决‘问题篇’的‘解答’吧。关于对作者的考察,稍后再谈。”

“这么说来,你已经……”

“那是理所当然的啰。”

他用轻快的语调说道:“要知道,我是靠侦探这行吃饭的,而且也算得上是名侦探了。”

难道他一早就知道答案了吗?

“你装模作样地皱起眉头,又摆出愕然的样子,或许还会仿出更古怪的动作,譬如发出怪声跑到室外到处乱跑……哈哈,遗憾的是这些把戏一看就穿。”

他一边说一边戏剧性地耸耸肩。

“当然,玩游戏也必须遵守游戏规则。关于思念波的‘我’的理论和体验,K女士提供的情报,由此而引出的‘我’的思考和与K女士对话等内容……这些材料都必须以‘真’为前提。若非如此,将其作为‘问题’处理就没有意义了,而且从逻辑上而书也是绝对不可解的。

“假如做为记述者的‘我’用正确的认识和沿着正确的方向解释事件,那么真相就位于其逻辑的延长线上了。为了解决问题,这个前提是无论如何要具备的。”

他拐弯抹角地说了一大堆,重点是,若把这部文稿视作找凶手的推理小说“问题篇”,那么作品中关于事件的记述必须正确无误。

我交抱双臂低声呻吟。

他的脸上浮现好像在说“行啦”的微笑,然后意外地掉转头,面对空荡荡的白色墙壁,大声说道:

“各位,请听着。我突然心血来潮,要向各位挑战。

“接收‘芋虫’的思念波之后动手把J. M杀死的凶手是谁呢?显然,凶手是四名畸形者,即‘驼子’、‘独眼’、‘蛇皮男’、‘三只手’这四人中的一个。从四人当中找出凶手便是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我也希望有人给出导引正确答案的逻辑思路。

“找凶手的线索可以说基本上都具备了,但书稿中少了一条资料,不妨由我代替作者把它补上。这就是K女士提到的警方的监识报告中,遗漏了一个重要情报。

“说得更清楚一点,是有关从地下室房门钥匙孔中检测到的物质问题。黏附在钥匙孔中的物质,应该不仅仅是受害者J. M的血液。不知道是警方监识人员看漏了?或者是K女士听漏了这个情报?反正两者必居其一吧。

“为什么我信心十足地做此断言呢?因为若非如此,被做为名侦探的我所看破的真相就不能与事实相符了……啊,对不起,我的口气是不是太傲慢了一点?其实,只要顺着正确的路径走,任谁都能找到真相,并得出我以上所说的结论。暂时只能说这么多了,请各位原谅。”

……蚊子在飞。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闯入房间的。轻微而尖利的振翅声从右耳至后脑再至左耳,然后又至右耳,绕着头部兜圈子。

小黑影横越过我的视野,以为它离我而去了,不一会又转回来掠过我的鼻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形。

这引起了我的不快。

我终于忍耐不住了,要有所行动。于是将五只手指的右手掌与三只手指的左手掌在眼前迅速合拢拍打。但是打了几次,始终打不到那只发出刺耳振翅声的蚊子。没有法子,唯有从床沿立起,走向窗边,如果打开窗,这烦人的小生物或许会飞出去吧。

拉开窗帘,打开窗。

外面仍然阳光灿烂。流入的热空气令我不自禁地扭过脸。但在视野的一隅,看到了万里无云的又高又蓝的天空。

啊!这夏日的天空。

多么蓝!多么高!其令人……

“为什么凶手对受害者J. M的尸体要做如此残酷的肢解?”

突然传来这样的问题,我正在搔脸的右手停止不动了。他就站在我的旁边,两手叉着腰笑咪咪地说道:

“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你有什么想法啊?专职写推理小说的作家先生。”

“这个问题嘛……”

仰望比我高出一个头的他的脸孔,我含糊地答道:“也曾经考虑过。可是……”

“脑筋转不动了?”

“……嗯。”

“你这小子也碰到难题了。”

他的双手离开腰部,两侧包抄似地托住脸颊和下巴。

“根据警方分析,凶手备受J. M凌虐,所以对J. M抱着刻骨仇恨。将J. M的尸体千刀万剐,是凶手报仇雪恨的极端表现。”

“这样的解释不对吗?”

对我的质问,他立即回答:“是的,这不是好解释。”

“假如在你的作品中处理此事,你会这么做吗?”

“——嗯,或许不会。”

“那就对啦。”

他重重地点头。

“这是一个‘用来推理的问题’,是解读案件首先要弄清楚的事项。”

他自言自语地边说边离开我的身边,走到桌子边背靠白色墙壁,又把视线转到我身上,不徐不疾地说道:

“为了惯重起见,我们首先来确认一下事件发生的过程,你着如何?”

“思,好呀。”

“出事那天晚上,凶手被J. M带到地下拷问室。对此后发生的事情,不妨按顺序做一整理。”

他眯起眼睛,望着远方。

“第一点要说明的是,犯行是J. M锁上地下室房门后发生的。这只要看一看从钥匙孔检测到的血液,就可以明白了。在钥匙孔黏附着与尸体相同的血液,这一事实显示,凶手杀死J,M以后,用被死者血液沾污的钥匙,插入钥匙孔打开房门外出。当然,犯案时房门是锁上的。

“这就是说,凶手与J. M进入地下室,J. M锁上房门,事件在这以后才发生。确认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接下来要探讨的是,犯行是在‘仪式’前发生呢?还是‘仪式’后发生?我觉得这个问题对于破案面吾并不特别重要。总之,凶手找到了机会,决意向J. M发动袭击。他用切肉刀大力刺向J. M的腹部。这一击成为J. M的致命伤。等J. M气绝身亡后,凶手利用放在室内的各种刀具对尸体做肢解工作。然后,凶手取得钥匙、穿上J. M的拖鞋、打开房门、离开地下室、跑上一楼浴室。在浴室里他冲了淋浴,洗去溅在身上的血迹;又用肥皂清洗钥匙。——根据书稿中的‘我’的叙述,作案过程大致就是如此了。

“在这过程当中,特别需要注意的一点——也是书稿中的‘我’感到强烈怀疑的地方——在于:为什么凶手要用肥皂清洗钥匙?”

“可能也是清洗血迹罢。”

对于我的猜测,他不以为然地咂咂嘴。

“在作案现场,钥匙黏上死者的血液,甚至凶手本人的指纹,并非不可思议,凶手抹除血迹和指纹也是应该的事。但是,做这类工作只须用沾水毛巾抹一抹就行了,有什么必要非使用肥皂惯重地加以清洗不可呢?”

我可没有想得那么深。他盯着我看,眼光中流露出“这下子你没有办法了吧”的怜悯之色。

“这是解读问题的第一步呀,你的脑子好像转不过来了。——不、不,我不是存心想奚落你,只是有点担心而已。你的脑子本来也是很灵光的啰。”

对于他的说词,我究竟应该感谢还是讨厌?

“其实,我们不妨如此思考。”

他继续说:“凶手对钥匙做那么彻底的清洗,除了洗去J. M的血迹之外,还可能是为了洗去其他绝不能让警察知道的东西。

“正因为如此,我在前面大胆断——K女士叙述警方的鉴识结果时少了一样东西。显然,这一凶手不欲为人知的东西,也有可能黏附在地下室房门的钥匙孔中。”

“——说得有理!”

或许,这真的是解读问题的“第一步”。

“那么,这被隐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他继续说:“这就需要追究凶手肢解死者的原因了。其实,我最初提出的问题与解题密切相关。你不认为如此吗?”

我暧昧地点点头,强制性地让疲累的头脑转动,希望找到“答案”。杀人现场的凄惨情景又在我的脑际浮现:昏暗的地下室、污脏的水泥墙壁、散乱一地的各种刀具、尸体散发出来的恶臭、沾满血的钥匙、以及附着在钥匙上不欲人知的某种物质……

“还需要做更进一步的说明吗?”

听到他的声音,我睁开不知不觉间闭上的眼睛。

“乍看之下是颇为异常的行为,其实凶手完全按逻辑办事。按照‘芋虫’的命令和自己内心的愿望,找机会把J. M杀死后,他绝非因为对J. M的极度憎恨而将其千刀万刚。换言之,凶手对尸体做肢解动作是有明确的目的意义的。而且,不这样做不行。”

我歪着头,注视他正在滔滔不绝做说明的口部动作。

“那么,是什么原因逼使凶手不得不肢解尸体呢?显然,不这样做将危及凶手本人。”

“危及凶手本人?”

“对。说清楚一点,与凶手自身的生命安全息息相关。”

“生命、安全?”

我再一次、但是有意识的闭上眼睛。

被刺中腹部而死的J. M倒在地下室的地面上,此时筒未被凶手肢解。房间门锁着,那是一扇坚固的铁门,即使从门的内侧,不用钥匙也无法将门打开。换吾之,没有钥匙就打不开门,要打开门,就得有钥匙。钥匙为J. M所拥有。如此说来,必须夺取J. M拥有的钥匙。钥匙成为维护自身安全的关键……

“……原来如此啊。”

“明白了吗?”

“至少想到了一点。”

我喘了一口大气,继续说:“凶手若不肢解尸体,就出不了地下室。”

“嗯、嗯。”

“因为门上了锁,取得钥匙成为当务之急……”

“对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补充道:“凶手肢解尸体的目的,在于切开腹部,把胃袋挖出来,从中取出钥匙。这意味着J. M临死前吞下了地下室房门的钥匙。凶手为了掩饰剖胃取钥匙的行为,故意将尸体的其他部分肢解得乱七八糟。这就是俗谚所说的为隐藏一棵树而造出一座森林的意思。到这里,凶手用肥皂清洗钥匙的举动也就可以理解了。对吗?老弟。”

话说到这个地步,我不假思索地答道:

“是胃液吗?”

“对。除了胃液,还有胃的组织物及内容物等。总之,切开胃从里面掏出的钥匙,沾满了污秽物。站在凶手的立场,他认为绝不能让人知道从胃中取出钥匙这件事。”

“为什么?”

“他担心此事败露后就会被人发现他是凶手。”

我正想再问为什么,他突然离开背靠着的墙壁,一个箭步走到我的面前,指着我的鼻子说道:

“此后的推理就很容易了,只需要对这四名嫌犯采用简单的消去法,不难找到凶手。”

他侃侃而谈,无视我不知不觉浮现的一脸狐疑之色,继续说:

“说到这里,我们又得回到最初的问题上了。”

“你是说?……”

“我是指写这本小说的作者,即五六四室患者的问题。”

我暧昧地“哦”了一声。

我有悬在半空的感觉。他随口说出的“简单的消去法”究竟是怎样一种方法呢?我不太明白——只有催促他做进一步说明了。

“哈哈,别着急。”

他带着轻微的责备口气说道:“时间反正有得是——啊,恕我失礼了。我忘了你的截稿日就快到了。”

远处传来轻微的嘈杂声。伴随着一股灼人的热气,从打开的窗户射入仲夏下午的阳光,还有意义不明的片言只语……

方才的街道宣传车似乎又回来了。

当我猛地回过神来,他已离开桌子边,回到床那边去了。他浅浅地坐在床边,转过上半身,用若无其事的眼光看着我。

“很在意那声音吧。”

说毕,他向溜户方向努努嘴。

“是不是又想起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哦?”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你会对我说过:在你落井待援的时刻,附近的马路上有竞选宣传车经过,高音喇叭大声喊叫着候选人的名字,掩盖了你的呼救声。”

“——有那种事吗?”

我慢慢地摇头。这部分的记忆不知何故变得模糊了。但经他一提,又似乎觉得确有此

正在此时,伴随着讨厌的振翅声,黑色的小影子又从我眼前飞过。我条件反射似的双手拍掌,但未能达成我的杀意。

“很差劲喔。”

说罢,他噗哧地笑起来。

“我这么说,或许令你不快,但杀虫失败是明摆着的事实呀,这是因为你不能正确捕捉远近感的缘故。——看不见东西的是右眼?还是左眼?”

“右眼。”答罢,我失落地噘起嘴。虽然不至于生气,但接受他挖疮疤似地提问,总感到不是味道。

我的右眼失明。大概是十一岁或十二岁的时候吧,因为一件小事而导致右眼丧失视力。

和往常一样,为了一些小事父亲对我大发雷霆。他骂人还消不了气,冷不防地掴我耳光。我向旁边跌倒,肩膀撞入餐柜的玻璃门。四散的玻璃碎片严重割伤右眼角膜,经治疗无效,右眼失明。

正如他所说,从此以后,我不再能正确捕捉远近感,连杀一只蚊子也无能为力了。

“好啦,再回到原来的话题吧。”

他依然坐在床边,双肘支在膝上,上身稍向前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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