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嘴找到瓜八,悄悄对他说:“现在他们拉的这个曲子,不合适吧?”
“合适,非常合适!”瓜八一脸满意得不得了的表情,告诉大嘴:“老头子生前就说了,他要丧事办得高高兴兴,要喜丧。就这个《好日子》吧,老头子生前最爱听,现在拉这个曲子,他肯定高兴!”说完,他冲着丧乐队喊了一嗓子:“哎,刚才那个《好日子》,再来一遍!”
于是《好日子》的轻快旋律在殡仪馆上空快乐地回荡,受音乐感染,前来吊唁的人们的心情也纷纷变得轻松愉快起来,人人笑容满面,兴高采烈地和瓜八打招呼,递香烟。那场面看上去一点也不像瓜八爸爸的葬礼,倒像是瓜八自己的婚礼。
大嘴知道瓜八是个什么样的人,倒也见怪不怪,许香就无法理解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问大嘴:“他爸爸死了他怎么还这么高兴?”
大嘴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思考了一会,才一本正经地回答许香:“因为他有个一辈子只谈过一次恋爱的好爸爸。”
听完大嘴的回答,许香更莫名其妙了。
五十一、倒霉的丧乐手
瓜八爸爸上山这天,天气很不好,疾风骤雨的,连串鞭炮都没法放,其他人都愁眉不展,唯有瓜八依然积极乐观。
“是老头子今天不想上山啊。”瓜八对大嘴说。
“他给你托梦了?”
“没有,看这个天气嘛。”
“夏天就这样,下一阵子雨就停了。”
“以前你们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什么情况?”
“上山时下这么大的雨啊。”
“下雨倒是有的,但下的这么大就没有了吧,至少我没遇到过。”
“所以蹊跷嘛。”瓜八说,把小指探进毛茸茸的鼻孔。
大嘴看了瓜八一眼,说:“那你怎么想?要不……等明天再上山?”
“再等等看吧。”瓜八说,小指在鼻孔里上下左右地抠个不停。
雨下了半个多钟头,渐渐式微,又淅淅沥沥了十来分钟后,终于雨过天晴。瓜八眯眼看了看天空,说:“看来老头子又愿意上山了。”
刚下过大雨,上山的路很不好走,泥泞湿滑,瓜八捧着骨灰盒,走到第一个,几次脚下打滑,差点滚下山,好在他人矮又胖重心低,滑了几次都没摔倒。其他人就不行了,上山途中,接二连三有人滑到,尤其说丧乐队那几个人,一边爬山,一边还要演奏,动辄脚下一打滑,乐器就要变调,因此上山一路,奏出来的曲子很不着调。
瓜八爸爸的骨灰入土后,瓜八让丧乐队在他爸爸墓碑前连奏了三遍《好日子》,然后一行人才又人仰马翻地下了山。
下山后的瓜八并没急着离开,而是来到办公室,找大嘴要了一杯茶,边喝茶边喝大嘴聊起天来。
瓜八感慨道:“哎呀,老头子走了,现在我就剩下一个妈了,孤儿寡母的,日子难过哦。”
许香在旁边听见,差点笑出来,瓜八这张脸看上去起码有四十五、六了,还好意思说“孤儿寡母”,难道他还没有结婚?
大嘴递给瓜八一支烟,说:“我说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赶紧找个老婆哇。”
瓜八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叹着气说:“老婆这个东西啊,不好找啊。”
“我说你……”大嘴皱眉看着瓜八鼻孔上的那两簇黑毛,说:“你注意一下形象嘛。”
“嘿嘿。”瓜八满不在乎地一笑,说:“形象这个东西,是天生的,她们要是看不上我,我也没办法。”
“哎。”大嘴把烟塞进嘴里,不说话了。
吸完这支烟,瓜八起身告辞,大嘴送他到殡仪馆大门口,回到办公室后,许香问他:“刚才那个叫瓜八的,他还没结婚吗?”
“是啊。”
“他都有四十多岁了吧?”
“哈哈……”大嘴忽然大笑起来,笑得许香莫名其妙。“他才二十九岁。”大嘴告诉她。
“啊——?”
“就是长得老相了点。”大嘴说。
许香愣了一会,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不过这也太老相了点吧。”
一周后的一个上午,忽然有个人慌慌张张地跑来殡仪馆,找到大嘴,一个劲地要大嘴帮忙。
大嘴困惑不已,让他坐下,问:“你是谁?找我帮什么忙?”
“我是前几天那个拉二胡的人啊。”那人说,接着又自报家门:“我姓唐,唐跃高。”
“前几天?拉二胡?”大嘴想了一下,看这人也觉得眼熟,仔细一想,继而恍然大悟,这个唐跃高是瓜八那天请来的丧乐队里拉二胡的那个人。
“那个你,找我有什么事?”大嘴问,看唐跃高的脸色惶恐不安,不像家里死了人。
“那天办完事我回去以后吧,晚上一睡着,就感觉有个人站在我床边,拉我起来,让我去给他们拉二胡,我说我很累不去,他就拉拉扯扯的非要我去不可,就这么拉来拉去的,我就醒了。”
“哦,你是做恶梦了吧。”大嘴说,心想这做个恶梦有什么大不了的,都是干这一行的,还怕这个?
唐跃高连连摆手,说:“不是做梦,因为我连续几天都做……都被这个东西来拉我起床去给他们拉二胡。”
“你一次都没去?”大嘴问。
“我敢去么?”唐跃高说。
“看来你在梦里也蛮理智的嘛。”大嘴说。
唐跃高一愣,说:“其实根本就不是梦嘛。”
“好吧,就算不是梦了,不过你找我干什么?”大嘴问,殡仪馆只管送人,不管驱鬼的。
“我是在想啊,可能这个拉我的人,是那个姓郑的老头。”唐跃高压低声音说。
“你说瓜八爸爸啊?”
“对对,就是他爸爸,那几天不是一直都在给他拉么,这不你看,一办完事,就找上门来了。”唐跃高苦着脸说。
“那你那几个同行呢?他们有没有和你一样?”大嘴问。
“他们没事啊,就我一个这样。”
大嘴忍不住笑了,说:“这说明你演奏水平高哇!”
“哎哟,我说小武师傅,你就不要开玩笑了,每天晚上都这样,我吓都吓死了,搞得我现在晚上都不敢睡觉,你看看我的眼睛,你看看,尽是血丝。”唐跃高叫苦不迭。
“那个,就算是瓜八的爸爸来找你的吧,那应该找瓜八帮忙去啊,找我做什么?我和瓜八熟,但和他爸爸又不熟。”大嘴说。
“哎呀。”唐跃高搓着手,面露为难说:“毕竟我也不确定是不是他爸爸嘛,你说人家刚走,我就跑去说这个……不合适吧?”
“那你找我……是要我去帮你说?”大嘴问。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唐跃高小心地笑着,说:“我听说小武师傅你们在这里上班,好像遇到过不少这个那个的事,你大概比较有经验,知道怎么,怎么处理。”
“你不也是干这行的么?”
“哪里哟。”唐跃高一脸悔不当初,说:“实不相瞒,算上这一次,我一共只做过三次。”
“啊——?”大嘴十分诧异,想起唐跃高拉二胡时摇头晃脑的陶醉状,还以为他起码有二十年的工龄。“我看你二胡拉得蛮好的嘛。”大嘴说。
“哎,我二胡是拉了有十几年了,前几年我下岗了,一直没个正经事做,两个月前熟人介绍,我就做起了这个,谁晓得还没做几次,就……哎——!”
“哦,这样啊,那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的同行?他们有经验啊。”大嘴说。
“早问过了,什么辟邪的法子也都用过了。”
“不管用?”
“管用我就不会来麻烦你了,小武师傅。”
“那个……”大嘴显得很为难,“那个我其实也不懂啊。”
“小武师傅,我都听说了,你们遇到……你们有经验,就求你帮帮忙吧!”唐跃高求个不停。
大嘴苦笑不已,没想到自己撞鬼还撞出名来了,唐跃高死活要他帮忙,大嘴被求得没办法了,只好说:“要不这样吧,你不是猜是瓜八的爸爸纠缠你么?那你现在就上山去,给瓜八爸爸烧点纸钱什么,也许管用。”
“这样能行?”
“也许。”
“啊?”
“先试试看,不行再说呗。”
“哦,好好。”
然后大嘴拿了些纸钱和香给唐跃高,钱也没要他的,唐跃高千恩万谢地向后山去了。
晚上吃饭时,大嘴和我们说起唐跃高白天来找他的事,刘俊说他:“我说你也是,直接说不知道怎么办不就行了。”
大嘴说:“我说过了,但是他不信,非求着要我帮忙,还说那个什么,我有经验……”大嘴苦笑。
“呵呵,你撞邪确实比较有经验。”我说。
“我就纳了闷了,怎么好像镇上的人都知道我们总是撞鬼什么的,猴子,是不是你小子到处乱说?”
“屁!”猴子叫道,“我哪有到处乱说,再说了,我们遇到的那些事,又不只是我们几个人知道,知道的人多了去了,王师傅,张阿八,老猪,还有这个那个的……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哎。”大嘴一脸郁闷。
“其实也没什么,能帮就帮一下嘛。”许香说。
“关键是谁知道怎么帮呢?我们又没有黄师傅的本事。”大嘴说。
“你不是告诉他让他去给那个……瓜八爸爸,上香了吗?”
“这不就顺口一说,谁知道是不是瓜八爸爸在缠他,就算是吧,谁知道烧香管不管用。”
“唔……”许香嘟了嘟嘴,不说话了。
“呵呵,你就等着忙吧。”刘俊说,“我估计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预感是么?”猴子笑着问。
“预感!”刘俊竖起食指在空中一敲。
“妈的你们就不能说点好话?”大嘴十分愤怒。
“良言逆耳。”
“哎,大嘴,不如这样,回头你和张阿八建议下,不如你们殡仪馆再开发一项新业务:给人驱邪。黄师傅是肯定不会来干的,不过没关系,王师傅多多少少懂一点嘛,还有你,鬼撞得多了,经验自然丰富,这个叫久病成医……”猴子越说越高兴,手舞足蹈起来。
猴子在替大嘴规划蓝图时,大嘴一言不发,用餐巾纸慢腾腾地擦着嘴,等猴子说完,他才转向猴子,说:“滚你妈的蛋!”旋即,我们看见一团白色的不明飞行物向猴子面门飞去。
第二天,一脸苦相的唐跃高又来殡仪馆找大嘴了,一望便知,烧香烧纸不管用。
“我真没办法了,要不你另外找个师傅看看吧。”大嘴对唐跃高说。
“我哪里认识什么师傅啊。”唐跃高愁眉苦脸。
这时在一旁的许香忽然对唐跃高说:“要不你就去一次,也许他就不再纠缠你了呢。”
“去一次?”
“嗯,你不是说那个,那个东西总是要你去拉二胡么,你干脆就去一次。”
“这个……吓死人啊。”
“其实都是在梦里嘛,没什么的,你实在怕可以让家人守在你旁边。”许香说。
“我家里人不知道这件事。”唐跃高说,“没敢和她们说,我老婆在广东打工,家里只有我和女儿两个人,我女儿还在上高中。”
“哦,这样啊。”许香同情地看着他。
“我觉得这样也未尝不是个办法。”大嘴对唐跃高说,“也许去一次遂了他一个心愿,也就么事了。”
“啊——”唐跃高非常纠结。
“哎,对了。”大嘴忽然意识到他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他问唐跃高:“你说那个东西一直站在你床边,你有没有看清他长什么样啊?”
唐跃高用力闭了下眼,脖子向后缩,说:“我哪里敢睁眼看哦。”
“一点都没看见?”
“看倒是看见了一点,不过房间里黑啊,看也看不清嘛。”
“那你就去一次吧,去给他拉一次试试。”大嘴说。
“这万一要是拉了一次,往后他天天找我去拉,这可怎么办?”
“你现在没去拉,他不也是天天来找你拉么?”大嘴反问。
“那,我今天晚上就试试吧。”唐跃高说。
“嗯,顺便仔细看看他长什么样,知道是谁找你,事情才更好办。”大嘴嘱咐他说。
“哦,哦。”唐跃高战战兢兢地答应着,战战兢兢地走了。
唐跃高走后不久,许香忽然问大嘴:“你说他晚上能睡得着么?”
大嘴一愣,说:“估计困难。”
“如果他睡不着的话,那个鬼也就不会来找他咯?”
“估计是吧,不过今天睡不着,那明天呢?后天呢?就算再怎么害怕,困到狠了,人都会不由自主地睡着的。”
“哎,你说我给他出的这个主意怎么样?”许香有点沾沾自喜的意思。
大嘴想了半天,想出了一个洋溢着文化气息的词:“兵行险棋。”
“你是说这样做很危险?”许香吓了一跳,她可是一番好意。
“不好说。”大嘴严肃道。
搞得许香这一天都心神不宁,到了晚上更加担心,吃饭时不停地问大嘴:“我们要不要去找那个唐跃高,让他还是不要跟那个东西去了。”
大嘴其实根本就没担心那么多,他就是在拿许香开心,他说:“现在找也来不及了嘛,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这可怎么办啊?”
“放心吧你就。”猴子说,“难不成还怕他挂了?”
第二天大嘴和许香在殡仪馆等了一天都没见唐跃高来,许香时不时跑去大门口张望,弄得大嘴都有点不安了。
“也许他昨天晚上没睡着,你想啊,在那种状态下,有几个人能睡着?”大嘴对许香说。
“我心里直发慌,预感不好。”许香捂着胸口说。
“咝——”大嘴吸了口气,说:“要不我们先上后山看看去?”
“他会去后山么?”
“不就是山上的请他去拉二胡么?”
“那……走吧。”
两人跑去坟山转了一圈,没有找到想象中被吓得僵硬的唐跃高,惴惴不安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
此后几天,唐跃高一直都未露面,许香说:“是不是他已经没事了?”
“不知道,没事了也应该来说一声吧,不懂礼貌。”大嘴说。
五十二、又是一个不怕鬼的美女
这些日子殡仪馆没有业务,大嘴自在清闲,白天在单位调戏许香,晚上在房间调戏猴子——听上去有点不对劲,但事实的确如此。
猴子说:“大嘴最近骚得厉害,每天洗过澡,就要往身上涂花露水,涂完了还把胳肢窝凑过来,问我香不香,他妈的变态死了。”
“要不你就从了他了。”我说。
“我呸!他是想许香想疯了。”猴子说。
“许香蛮沉得住气嘛。”我说。
“那是大嘴没本事。”猴子说。
“这种话刘俊讲讲还行,你就不要说了吧。”我说。猴子说大嘴没本事,他自己何尝不是,想张晓静想了这么多年,人家连个正眼都没看过他,还好意思说大嘴,乌龟说王八嘛。
“我和他情况不同,不能相提并论。”猴子说。
“拉倒拉倒哦,哎,大嘴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老猪有个亲戚今天过来,在J市下火车,要大嘴帮忙去接一下。”
“哦,他什么时候回来?”
“说火车是十一点多钟到,赶回来估计要凌晨了吧。”猴子说。
“这么晚?那他这么早去J市干什么?”
“老猪一家子都去了,说想先逛逛。”
“哦。”
“时间差不多了,你要去接郭薇下班么?”猴子问我。
“今天不去了,她单位有活动。”我说。
“哎,无聊啊。”猴子仰面倒在床上。
我也觉得有点无聊,拿出手机胡乱按了几下,忽然手机屏闪动起来,来显是刘俊。
“喂。”我说。
“在哪呢?”
“大嘴这里。”
“哦,都在么?”
“就我和猴子。”
“怎么?大嘴约会去了?”
“是啊,被老猪约去J市了。”
“哈哈!等我,我马上过来。”
“好的。”
刘俊过来时,居然还带着个妞,此妞长相中上,身材玲珑有致,穿着一件胸前印有字母的黄色短袖t恤和一条紧绷绷的牛仔小短裤,前凸后翘,猴子看得双眼发直。
“这是杨菲。”刘俊给双方做介绍,“这是凡子,这是猴子。”
杨菲扑哧一下笑了:“你的朋友怎么都是子啊子的?你是不是也有个什么子的外号?”
“有,他叫蛋子。”猴子张口瞎说。
“蛋子?”杨菲皱眉望着刘俊,大概在想这么英俊的一个人怎么会有一个如此龌龊的外号。
“别听他乱讲,我没有外号。”刘俊解释道,拉过猴子附耳道:“你要想泡这个妞,嘴巴就给我文明点。”
猴子眼睛一亮,“介绍给我的?”
刘俊笑而不语,说:“刚才没介绍完,再给你们介绍一遍,杨菲,作家。”
“作家?”
“哪里啊,不要听他乱说。”杨菲有点不好意思。
之后我们才知道,杨菲是J市人,在J市中级法院工作,业余时间喜欢舞文弄墨,写惊悚小说,还出过两本书。刘俊是在几个月前去J市出差认识她的,听说杨菲是写恐怖小说的,就和她说起了我们的撞鬼经历,杨菲听了大呼过瘾,素材嘛。于是一直想来我们这的殡仪馆看看,找点灵感,这天正好有时间,就过来了。
“你是写恐怖小说的?”猴子十分诧异。
“怎么,不像么?”杨菲微微扬起下巴。
“你不怕?”
“有时候写到半夜,又正好写到一个特别恐怖的情节时,还是有点脊背发凉的。”杨菲笑着说。
猴子还想说什么,被刘俊打断:“好了好了,现在吃饭去,边吃边说。”
去饭店的路上,杨菲问我和猴子:“你们谁在殡仪馆上班?”
我刚张开嘴,就被猴子抢先了,他说:“我们都不在,在殡仪馆上班的那个大嘴,今天晚上不在,有事去了。”
“噢,大嘴。”杨菲念道,问:“他嘴巴是不是很大?”几乎每一个没见过大嘴的人在听说他这个外号后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是啊,嘴比脸大。”刘俊说。
“嘴比脸大?”杨菲在脑子里比划了好半天,也无法让一张大过脸的嘴成功出现在一张比嘴还小的脸上。
到了饭店门口,下车后,刘俊故意拉着猴子走在后面,两人鬼鬼祟祟,不知在说些什么。事后我才知道,两人当时的谈话内容是这样的:
刘俊说:“猴子,这个妞不错吧?”
猴子说:“不错,长相不算太漂亮,但身材正点。”
刘俊说:“兄弟介绍给你,不算亏待你吧?”
猴子说:“够意思,就是看起来有点傲,不好下手啊。”
刘俊说:“这样才有挑战性嘛,你猴爷不是一向喜欢难度高的么?”
猴子说:“还是刘局了解我。”
刘俊说:“那当然,等会吃过饭,我们带她去殡仪馆。”
猴子说:“找灵感呐?”
刘俊说:“没错,到时候你走在她旁边,我们故意弄出点风吹草动,然后……”
两人一阵淫笑。
笑完后,刘俊又说:“那么今晚这顿饭,你来买单。”
猴子突然反应过来:“靠,讲了这么多,你是在讹我吧?”
刘俊拍拍猴子的肩:“我是讹饭的人么?这不是给你机会么?谁泡妞谁买单,江湖规矩。”
猴子点点头:“行!”
两人笑眯眯地走进饭店,我和杨菲已经等了他们一小会了,在饭桌前坐下后,杨菲问他们:“你们刚才躲在后面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有鬼鬼祟祟么?”猴子故作吃惊状。
“明明是偷偷摸摸嘛。”刘俊说。
杨菲侧过头笑起来,笑了好一会才摆正脑袋,说:“好吧,那你们偷偷摸摸的在干什么?”
“我们在讨论今天晚上谁买单的问题。”猴子说。
“我买吧。”
“你是客人,又是女人,怎么可以让你买,我们已经讨论好了。”刘俊说。
“噢?”
“我买。”猴子说。
“那为什么……”杨菲看了看我,问:“为什么凡子不用参与你们的讨论?”
“哦,因为凡子的钱都被他老婆没收了。”刘俊说。
“是吗?真可怜。”杨菲同情地望着我,我只好十分配合地做出“钱都被老婆没收了”的倒霉相。
吃饭时,杨菲不停地问这问那,总之都离不开殡仪馆内发生的事,无论她问什么,猴子都给予积极热情的回答。最后杨菲憧憬道:“今天晚上要是能发生点什么就好了。”
闻言,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这顿饭一直吃到九点多,结完帐,杨菲迫不及待的想去殡仪馆看看。
刘俊说:“现在还早,先随便逛逛,十点半以后再去,才更有感觉。”
猴子在一旁附和:“是啊,太早去的话,感觉不够。”
我悄悄提醒刘俊:“你忘了肖雅静那件事了?”
刘俊笑嘻嘻的:“这次是猴子泡妞,没我们的事。”
这是什么逻辑?
于是我们先去了公园,在公园晃到十点半,刘俊说时间差不多了,走出公园上了车。
“出发了。”猴子对杨菲微微一笑。
“好复杂的心情啊。”杨菲说。
“紧张又激动吧?”猴子问。
“嗯。”
“到了那边更刺激,嘿嘿。”
“我怎么觉得你不怀好意?”杨菲斜眼看着猴子。
“哪里,我也是有点紧张。”
“你还紧张?”
“当然紧张,半夜三更去那种地方,是人都会紧张。”猴子说。
“我还以为你们都习惯了呢。”
“是人都不会习惯的。”猴子说。
很快就到了殡仪馆,刘俊叫我们先别忙着下车,等把车掉好头后再下。
“走的时候再掉头不行么?”杨菲不解道。
“万一碰到那个东西,我们逃跑方便啊。”猴子向她解释。
“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害怕了。”
“嘿嘿。”猴子这声笑,我听着都觉得不怀好意。
今晚月光不错,殡仪馆仿佛被笼罩在一片苍白的薄雾中,气息阴冷,令人毛骨悚然。同样是在晚上,有业务时的殡仪馆和空无一人时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此时的殡仪馆要比值夜班时来得恐怖阴森得多。也许它们就站在你身后,或者挨在你身旁,你无法看见它们,在属于它们的时间里闯入它们的地盘,或许正有一直无形的嶙峋的手,正在伸向你最软弱的咽喉。
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
“这里果然非同凡响。”杨菲站在大门口,往殡仪馆里看。
“怎么样?是不是一站在这里,就灵感迸发?”猴子问。
“那倒不至于。”
“想不想进去看看?”猴子问。
“走。”杨菲没有丝毫迟疑,一脚迈进了大门。
“彪悍!”刘俊悄悄对我说,我摇摇头,这大晚上的,又跑来这里发神经,哎。
“算上你带肖雅静那次,这好像是我们第三次为了泡妞把姑娘带到这个地方来了吧。”我对刘俊说。
“嗯?第二次带的是谁?”刘俊问。
“你表妹丁莺啊。”
“哦——”刘俊想起来了,说:“丁莺不算泡妞,那次郭薇不是也在么?只是突发兴致来找找刺激而已。”
“随便怎么说吧,反正前两次都没好事发生,你觉得今天……”
刘俊一愣,看着我,然后说:“听你这么一说,我顿时忐忑起来了。”
“……”
这时猴子带着杨菲已经往停尸房那边去了。
“喂,猴子!”刘俊叫道。
“干嘛?”猴子转身问。
“那边就不要去了。”
“为什么?”杨菲问。
“因为那边是……”
“停尸房”三个字尚未出口,忽然后山上空传来了……奏乐声。
“什么声音?”刘俊问,他的身体明显地一颤。
“好像是二胡。”猴子说。
“声音是从后面传来的,后面是什么地方?”杨菲问。
“坟山。”我说。
“啊!”杨菲脸色顿变,原来她是会害怕的。
“谁半夜三更会到坟山来拉二胡?”杨菲问。
“肯定不是人。”刘俊说。
“是鬼……”
“嘘——”刘俊急忙打断她,低声说:“在这里,不要说这个字。”
“噢,你们以前有听到过吗?”
“没有。”
“好刺激。”杨菲居然又兴奋起来了,此女果然是巾帼英雄。
“不会吧你?”猴子都吃惊了。
“你们怕么?”杨菲问。
“我……还好吧。”猴子说,但明显中气不足。
“这曲子听上去怎么这么熟悉?”我说。
“是啊,好欢快啊。”杨菲说。
真是见鬼了——本来就是,半夜三更,坟山上忽然响起了二胡独奏,本应该悲凉凄惨才应景,可……
“听起来像在过年。”猴子说。
“是《好日子》!”刘俊猛地想到了这首曲子的名字。
的确是《好日子》,如此活泼愉快的曲调,在此时的殡仪馆后面的坟山上响起,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这位真是好心情啊。”刘俊笑着说。
“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杨菲说,她此言一出,我们三人同时摇头。
连猴子也不再装了,他说:“大小姐,现在去不是找死么?”
“有这么凶险吗?”
“这种事还是不要去冒险的好,我们走吧。”刘俊说。
“噢。”杨菲看上去还不情不愿的。
简直让人无话可说了。
回到车上,刘俊急忙发动汽车,飞快地返回了城区。一路上无人对坟山上忽现的二胡独奏发表看法,到了城区后,杨菲说时间晚了,她要回酒店。
我们把杨菲送回酒店,她下车后敲了敲车窗说,“不虚此行,感谢三位。”
猴子恋恋不舍地望着她,说:“明天就走么?”
“是啊。”
“不如多玩几天吧。”
“还要回去上班呢,以后有的是机会,J市和这里又不远。”
“那电话联系啰。”猴子说。
杨菲粲然一笑,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转身走进了酒店大门。
“此女如何?”刘俊问猴子。
“非同凡响。”猴子答道。
“你意下如何?”
“三个字!”猴子竖起三根手指,说:“正合我意。”
“正,合,我,意?”刘俊念一个字,竖一根手指,“愚蠢,明明是四个字。”
“不好意思,有点激动。”猴子嘿嘿地笑。
“凡子,你觉得怎么样?”猴子问我,我正在想坟山上的二胡独奏,没搭理他。
“喂!”猴子拍了我一下。
“你们说,在坟山上拉二胡的,是不是大嘴说的那个丧乐队的叫唐,唐什么来着的人?”我说。
“唐跃高。”刘俊说。
“对对,就是他。”
“大嘴不是说他没事了么?”猴子说。
“他只是说唐跃高这几天都没来找他了。”我说。
“这么说他真被邀请过去做二胡音乐会了?”刘俊说。
“大嘴又有的忙咯。”我点了一支烟,说。
因为火车晚点,大嘴直到凌晨一点多才赶回来,猴子已经睡得像头猪。第二天猴子醒来,看见在另一张床上伸懒腰打哈欠的大嘴,吃了一惊:“昨天晚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点多了。”
“搞这么晚?”
“妈的火车晚点了。”说着大嘴又打了哈欠,揉揉眼睛说:“好困。”
“困你再睡呗。“
“睡不着了。”
“哎,昨天刘俊带了个妞过来。”
“哦?长得怎么样?”
“还不错,在J市法院上班,还是个作家哦。”
“作家?”
“是啊,写恐怖小说的,昨天晚上我们还带她去殡仪馆转了一圈。”
“吃饱了撑的,撞鬼了没?”
“撞了。”
“呵呵。”大嘴认为猴子在开玩笑。
“真撞了!”猴子说。
“撞什么鬼了?”
“坟山上有人拉二胡。”
“哦……什么!拉二胡?!”大嘴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是啊,拉二胡,所以我们想到可能是你说的那个唐跃高。”
“你们有没有去看看?”
“没有。”
“你们干嘛不去看看!”
“你不在,我们哪有这么大无畏。”猴子说。
大嘴拿过衣服,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点燃一支,仰头朝天花板吐出一口烟雾,出神地想了好一会,然后喃喃道:“这下真的出事了。”
大嘴和许香不安地站在走廊上,遥望后山。
“难怪这几天他都没有来找你,原来已经被那些东西给缠住了。”许香说。
“我估计吧,这几天晚上,他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来这里。”大嘴说。
“难道白天他也不清醒了么?”
“也许吧,不然不会不来找我吧。”
“他老婆不在家,可他还有个女儿啊,他女儿怎么没发现他不对劲呢?”
“不知道,就算发现了,也不知道来找我们啊。”
“我们要不要去他家看看?”
“我不知道他家住哪里。”大嘴说。
“也没有他的电话么?”
“没有。”
“唉。”许香自责道:“都怪我出的馊主意,让他去,哎……”
“不干你什么事。”大嘴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中邪了嘛,今天晚上我们来殡仪馆守着,等唐跃高过来后,偷偷跟着他上山,看到底是那个谁在缠着他,然后就好办了。”
“嗯,那晚上我们来守着。”
“你就不要来了吧,回头我让猴子他们过来。”
“为什么?”
“你是女的嘛。”
“女的怎么了?”
“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跑不快。”大嘴说,“回头除了那个唐跃高,我们还要分神照顾你。”
“那这样吧,我不上山,在办公室等你们。”
“……行吧。”大嘴想了想,妥协了。
晚上我们搬了椅子坐在走廊上,从七点一直等到十点半,都没有见唐跃高出现。大嘴等得心焦,跑去大门外张望,望了一会他回来,对我们说:“他是不是今天晚上不来了?”
“有这个可能。”我说。
“等到十一点,等不到人来,我们就走。”猴子说。
“来都来了,就多等一下吧。”大嘴说。
“难道你打算守通宵?”
“通宵就不要了,到十二点吧。”大嘴此言一出,除了他和许香,我们都打起了哈欠。
“好困了。”猴子说。
“昨天晚上没睡好。”刘俊说。
“累啊。”我说。
“我说你们三个,平时谁早过十二点睡觉?”大嘴掏出烟,一人一根砸我们。
我们点起烟,一脸死相瘫坐在椅子上,猴子玩起了吐烟圈,啵吐出一个,啵又吐出了一个。我看着怪有意思的,也跟着吐起来,可惜技不如猴,吐了好几次都没吐出一个圈圈。
正无聊的时候,坟山那边忽然传来嗡嗡两声,声音十分尖锐,大嘴一怔,“什么声音?”
“好像是试弦的声音。”我说。我刚说完,《好日子》的旋律就从坟山那边飘过来了。
“靠!唐跃高已经在山上了!”大嘴猛地站起,“他是从哪里上去的?”
“管他从哪里上去的,问题是他现在已经在山上了。”我说。
“走,我们上去。”
大嘴把手机给了许香,让她留在值班室,我们拿了两支电筒,朝后山走去。二胡拉出的旋律轻快悦耳,放在平时听,肯定还会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几句,可在现在,听上去的感觉就不一样了,毛骨悚然倒还不至于,但总觉得不是那么个味道——怪异。
距离乐声越来越近,唐跃高的身影仍未出现在我们的视野内,前面是一段较陡的山路,走过这一段,视野就会开阔,那时……我感到心脏一阵紧缩,头皮发麻,从头顶一直麻到发际。
奇怪的是,当我们走上去之后,却没有看见一个人影,放眼望去,四周尽是夜幕笼罩下阴森的坟茔,《好日子》的二胡旋律回荡在空气中,唐跃高却不知藏身何处。
“怎么没人?”大嘴四处张望。
“声音是从那边传过来的。”猴子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说,那边正是瓜八爸爸的墓地所在,当然那片地方不止这一座墓,旁边大大小小的墓碑起码有十几座。
“我怎么听着声音像是从地下传出来的。”我说,因为那边距离我们并不远,也没有遮挡视线的树木,如果唐跃高就在那边的话,那么我们很容易就可以看到,可那边别说人影了,就算鬼影也看不见一个。只有一个可能,他窝身在某个墓碑后拉二胡。
忽然乐音戛然而止。
“没声音了。”大嘴哆嗦了一下,刚迈出的一只脚轻轻点在地面上,身体一动不动。我们都停下来,竖着耳朵仔细听,试图听出蛛丝马迹。
有一点点风。有虫鸣和蟾蜍的叫声。还有各种轻微的来源不明的动静。负责恐惧的神经被这些声响撩拨着,我感觉身体在发冷,用手背碰了碰脸,发现手指冰凉。
等了大概五分钟,大嘴说:“过去看看吧。”
我们走过去,开始一个墓碑一个墓碑的找,每一座墓碑后都看过了,没有发现唐跃高和他的二胡。
“怪了。”大嘴站在瓜八爸爸的坟墓前说,“刚才声音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吧?”
“反正就是这一小块。”猴子说。
“是不是我们搞错了。”刘俊脸色微变,不知想到了什么。
“搞错什么了?”
“下去再说吧。”刘俊说。他这样让我们很紧张,以为他发现了什么,我们二话没说,扭头就往山下走。
行至山脚时,走在最后的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不料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半山腰,我以为自己眼花,用力眨眨眼睛继续看,没错,确实是一个人,他似乎知道我在回头张望,居然举起一只手向我挥舞起来,那动作似乎在招呼我们回去。我懵了一两秒,猛地扭回头,却看见一张因过度惊骇而近乎变形的脸——是走在我前面的猴子。
“你看见了?”我问他。
“嗯。”
“看见什么了?”大嘴回头问。
“一个人影,在半山腰。”猴子说。
大嘴和刘俊急忙回头往山上看,可人影却消失了。
“别看了,快走。”我说,脖子后头凉飕飕的,头皮几乎要炸了。
许香正站在值班室门口焦急地向后山张望,看见我们下来后,明显地舒了口气。
“没找到他么?”她问。
“没有。”大嘴摇摇头。
“怎么会?明明有二胡声的啊?”
“进去说吧。”
我们进了值班室,大嘴把门反锁上,仿佛这样可以神鬼不侵。坐下来,点上一支烟。
“操,吓到我了刚才。”猴子说,手里的香烟在微微颤抖。
“就你们两个看见了,我和刘俊都没看见。”大嘴说,看了看刘俊,刘俊点点头。
“就站在半山腰,还朝我们招手。”我说。
“是唐跃高么?”许香问。
“估计不是。”我说。
“到底怎么回事啊?”许香有点莫名其妙。
“是这样的。”大嘴告诉她,“我们刚才在上面找了一圈,没发现唐跃高,然后在下山的时候,凡子和猴子看见半山腰有个人影在朝我们招手。”
“啊——?”许香张大嘴,食指用力按在下嘴唇上。
“我也觉得那个人影不是唐跃高。”猴子说。
“大概只是上面的一个什么吧,碰巧给你们看见了,真衰。”刘俊看着我和猴子笑。
“既然唐跃高不在山上,那二胡是谁拉的?”许香问。
“这就是我刚才在山上忽然想到的。”刘俊说,“可能拉二胡的不是唐跃高,而是上面的某个……”
“也拉《好日子》?”大嘴觉得很难理解。
“搞不好就是上次瓜八爸爸入土时跟着现学的。”刘俊笑着说。
“这真是……”大嘴表示非常无语。刘俊虽然是半开玩笑,但并非全无道理。总之这些乱七八糟的没法解释。
五十三、唐跃高附身?
“这样不行啊!”张阿八用手指敲着桌子说,“半夜三更的,后山上有人,有鬼在拉二胡,会吓死人的,守灵的家属听见了会怎么样?会吓死人的嘛!”
“所以嘛,我先和张所你说一下。”大嘴说。
“要解决,必须尽快解决!”张阿八严肃地说。
“问题是应该怎么解决呢?”大嘴表示难度非常大。
“那个叫唐,唐什么的人?”
“唐跃高。”大嘴说。
“对对,唐跃高,你确定拉二胡的不是他?”
“反正我们当时再山上没找到人。”大嘴说,接着补充道:“并且我们听着感觉二胡声是从地下传出来的。”
“有鬼!”张阿八又敲了敲桌子,然后问大嘴:“王师傅知道这件事么?”
“我和他说过了。”
“他怎么看?”
“他说这件事难搞。”
“那有没有办法搞呢?”
大嘴摇摇头。张阿八叹了口气。难搞。
“幸好这几天没有业务,不过……”张阿八撑住脑袋,又敲敲脑袋,一副头痛欲裂的模样。
“不过那曲子倒是蛮欢快的,听着不吓人。”大嘴说。
“什么曲子?”张阿八问。
“《好日子》。”大嘴说。
“《好日子》?”张阿八不明白。
“嗯。”大嘴点点头,哼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