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嘴想了想,指着死亡时间这一栏说:“再抄个这个就行。”路路写得实在太慢,大嘴想只要知道死者姓名和死亡时间就可以了。
于是路路又慢腾腾地写下了时间:2000年5月31日——就在明天。
“路路,下面的一条,再给叔叔写一个。”大嘴的心砰砰直跳,努力保持平静的语调。
“呀,下面的字好难写啊。”路路皱起了眉头。
“乖,好好写啊,写完这个叔叔就给你饼干了。”
接下来的姓名是两个字的,路路费了好半天才把这两个字写出来,第一个字还好辨认,第二字大嘴皱着眉头横看竖看足足看了好一会,才认出来。
这个姓名令他心惊肉跳,为了证实他没认错字,他一笔一划地在纸上重新写下这两个字:郭薇。
“是这两个字么?”大嘴问。
“嗯。”路路用力点了点头。
“那个,路路快,快时间抄下……”大嘴指着时间一栏要路路照抄下来。
时间是:2000年6月2日——就在大后天。
就在大嘴要路路把死因也抄下来的时候,找到手机的路路爸爸回来了……
送走路路和他爸爸后,大嘴火急火燎地给猴子和刘俊分别打去了电话。
“这个会是真的么?”猴子放下看了半天的稿纸,惊诧万分地看着大嘴和刘俊。
大嘴仿佛没听见猴子的话,自顾自地说:“如果当时再多一点时间就好了,可以让他把其他信息也抄下来。”
刘俊叹了口气说:“你又犯糊涂了,他应该认识数字的吧,如果当时你直接让他说出时间,其他的信息,大概就有时间抄了。”
“哎呀!”大嘴猛地拍了下脑门,懊恼道:“当时我也是紧张。”
“要不再去找路路吧。”猴子说。
刘俊想了想,说:“也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啊。”
“明天就会知道了。”大嘴说,拿起稿纸看了看,“王茂忠,你们谁认识?”
猴子和刘俊摇了摇头。
“如果明天那个王茂忠真的……送来了呢?”
“那就……再想办法吧。”
“要不要告诉凡子?”
“暂时不要,等明天再说吧。”
“哎。”
此时我被三人蒙在鼓里。晚上和郭薇约会后去大嘴房间找他们聊天,总觉得他们怪怪的。
第二天中午,一个叫王茂忠的死者送进了殡仪馆,七十八岁,死因:脑出血。
直到下午四点多,猴子来单位找我,告诉了我实情。无法言说当时的感受,晴天霹雳也好,五雷轰顶也好,总之在不知愣了多久以后,我开始处于一种半癫狂状态,我记得我狠狠地踹了猴子一脚,不停地对他嘶吼:“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在殡仪馆的值班室,我不停地吸烟,以至于值班室内烟雾腾腾,眼睛被呛得几乎睁不开。
“也许……有办法。”大嘴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能有什么办法?连原因都不知道。”我说,声音嘶哑到不行,嗓子又干又痛。猴子在来找我之前和刘俊去找过路路,听说路路病了,高烧不退。他们也联系过黄师傅,黄师傅无能为力,沉默了好一阵子,他说,这是命。
“也许真的同名同姓,只不过不是我们这里的人而已。”猴子说。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已经分析过,我们这个地方虽然不大,郭薇这个名字也普通,但除了郭薇外,还真没有第二个叫郭薇的人,这一点,刘俊已经在公安局通过户籍系统查询证实了。猴子这么说,只不过是想给我一点安慰罢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我想吧,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刘俊说,“我们这个地方虽然小,但毕竟是个旅游区,外来人口也不算少。”
“要不要告诉郭薇?”见我一直没吭声,猴子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现在就去找她。”摁灭手里的香烟,我站起身,说。
二十六、死亡名册(3)
在我看来,郭薇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漂亮。山区夜凉,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连帽风衣,黑色薄丝袜。她身材匀称,腿型好看,穿丝袜的时候尤其优雅迷人。我不止一次赞美过她的腿。
我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她才23岁。多么美丽的姑娘!多么美好的年纪!
“喂,傻啦!”郭薇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莞尔一笑。
“你真漂亮。”我说。
“酸死人了。”郭薇哈哈笑起来,“你没事吧你?”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在我的额头,“唔……没发烧啊。”
“是发骚了。”我笑了笑说,我们以前常会这样开玩笑。
“少来了你!你不是说今晚有事的么?”
“突然想你了,所以来找你。”
“得了得了,唔……我怎么觉得你今晚有点不正常?”
“有吗?”
“当然有,和平时,完全是两个人嘛。”
“我们走走吧。”
“去哪?”
我把郭薇带到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街心公园里一条幽静的小道。
“非凡,你是不是有心事?”我一路没怎么说话,郭薇说一句,我嗯一声,这令郭薇困惑不已。
“小薇,你说,要是我突然死了,你会怎么办?”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问她。
“干嘛突然说这个?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是不是在大嘴那边又碰上什么事了?”郭薇连珠炮似的问我。
“你先回答我,然后我再告诉你。”我说,我一直在回避郭薇的眼睛,缓缓前行,目视前方。
“我会哭,会很难过,会吃不下饭和睡不着觉,会没日没夜地想你……”
“还会什么呢?”
“我暂时想不出来了,喂喂,你告诉我,你到底遇上什么事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郭薇,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静,我说:“我没什么事,小薇,是你。”
“我?!”
……
郭薇表现得十分平静,平静到连我都无法相信她能如此坦然地接受自己时日无多的事实。
“确定不会错么?”在久久的沉默后,郭薇再次问我。
“也许……”
“嗯。”郭薇重重地点了下头,打断我说:“肯定不会错的,不然你不会告诉我。”
“也不是没有重名的可能。”
郭薇笑了,对我说:“其实我不怕,我已经死过一次。”
我开始哽咽,说不出话。郭薇抱住我,温柔地拍抚着我的背,她说:“非凡,你知道的,那里也有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一定很寂寞吧。”情绪稍稍控制后,我开口说。
郭薇忽然推开我,笑盈盈地看着我,说:“要不你来陪我?”
“好啊。”我一口答应,真心的。
“傻啊你。”郭薇轻轻打了我一下,说:“你要好好在这个世界上呆着,几年以后,不,就在半年以后,你会遇上另外一个女孩,当然不如我漂亮,但是你不能嫌弃她,你要对她好,当然她也对你很好,你们会结婚,会生一堆小孩……”
我笑起来:“那不成超生游击队了。”
“少废话,听我说……你们会生一堆小孩,生活很幸福,你会活到九十岁,然后有一天,你会突然在睡梦中死掉,然后我们就能在那个世界相遇了……不过那时候的你已经是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头了,而我还是这么年轻漂亮,哎呀老天,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嫌弃你哦,还有你那个同样老掉渣的老婆,我可不愿意为了一个糟老头和老太婆争风吃醋……”郭薇自顾自地说个不停,我一言不发,用力抱着她,脸颊贴在她的头发上,我很少这样拥抱她,而我很快就会失去她了。
“今天晚上不回去了,我们在一起……明天我不能陪你了,我要在家,陪我的爸爸妈妈,对不起……”郭薇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抬起头,看见模糊的夜空边际有一颗模糊暗淡的星,孤零零,冷冰冰,形单影只,宛似迷途在十二月森林里的小孩。
殡仪馆里有业务,大嘴走不开,这一天,猴子和刘俊什么事都没干,看犯人似的看着我,对我寸步不离,他们大概怕我寻短见。其实怎么会?且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就算要寻,也会放在明天,明天才是6月2号。
这一天不知道怎么度过的,刘俊和猴子不停地找话和我说,我除了抽烟,就是发呆,至于他们说了些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手里还一直握着手机,想给郭薇打电话,又无数次压制住这个念头,我不想去打扰她和家人最后的相聚。以我对郭薇的了解,她肯定不会对父母道出实情,这一天,她应该会对他们出奇地贴心,她的爸爸肯定在纳闷:啊哈,我的女儿今天是怎么了?
心里一直抱有期盼,希望郭薇打电话来,一天一夜过去了,手机连响都没有响一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再也坐不住了,给郭薇打去电话,可她的手机已经关机。刘俊开车带我去她家找她,可敲了半天门,都没有人在。在楼下碰见她的邻居黄阿姨,黄阿姨说:“郭薇一早就出门了,去上班了吧。”
郭薇当然没有去上班,她怎么会把自己生命的最后一点时刻交给单位那种东西?我想去找她,被刘俊劝阻了。
他说:“算了吧,肯定找不到的。”
我颓然倒在副驾座上,一阵天旋地转。
就这么一直在车里坐着,期间猴子说了声要不要去大嘴那边,刘俊看了我一眼,说就在车上呆着吧。此后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大家都在不停地吸烟,犹如世界末日一般的烟雾在车厢里升腾,弥漫。
三个小时过去了,天晓得这三个小时到底有多长,仿佛从一个世纪的开头到下一个世纪的末尾。十点四十二分,我放在驾驶台上的手机响了,我猛地一下从车座上弹起,脑袋砰地一声撞在车顶盖上,没有任何感觉,我拿过手机一看,顿时感到天崩地裂,来显是大嘴。
我没有接,把手机递给身边的刘俊,他看了看我,接过手机。我看见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喂。”
我的心骤然缩紧。
“什么?!”大嘴不知说了什么,刘俊惊诧地蹦了起来,于是他的脑袋也撞在了车顶盖上,砰地一声巨响。
他一边摸着脑袋,一边冲着手机大喊:“你说什么?搞错了?不是那个郭薇?!”
“什么?!”我大叫起来,赶紧从刘俊手里抢过手机,大嘴在手机那头吧啦吧啦地说个不停:“是啊,他妈的搞错了,是一个小孩子郭威,威力的威,我操!”大嘴平时就爱说脏话,一激动更是脏话连篇。
我比他更激动,于是我也开始喊起脏话来:“我操!怎么就搞错了?!”
“我操!我也不知道啊!”
挂掉电话,激动到无以复加,我忘记了郭薇的手机已经关机,急忙给她打电话,打不通后我又让刘俊开着车满世界的去找她。可一直找到下午五点,都没有找到郭薇。
慢慢地我又开始担心起来,开始胡思乱想,惴惴不安到午夜十二点,郭薇终于打电话来了。
“小薇!”我激动得浑身发抖。
“李非凡!你告诉我,我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死?!”
“搞错了搞错了!”我冲着手机大叫:“殡仪馆今天送来个十几岁的男孩,也叫郭威,哦不不不,不是你的郭薇的郭,哦不,不是你的郭薇的薇,是威力的威!”我激动到语无伦次,兴奋不已,手舞足蹈。
郭薇在电话那头却一直没有出声,我不停地喂,叫小薇,过了好半天才听见听筒里传来郭薇咬牙切齿的声音:“李非凡!你给我等着!”
“莫名其妙啊。”猴子说,“怎么会写错名字咧?”
“是啊。”大嘴挠着下巴,说:“这个照抄怎么也会抄错?再说了,路路肯定不会写那个薇字。”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刘俊说,“是那边搞错了。”
“对了,那个路怎么样了?”我问大嘴,听说他在给大嘴抄了两个死者名单后第二天就发烧了,还蛮严重。
“好像没什么事了,我今天在路上碰见他的爸爸,问了情况,说烧已经退了。”大嘴说。
“这个小孩不一般啊。”刘俊感叹道。
“你们说路路突然发烧是凑巧么?”猴子一脸神秘状。
“肯定不是,泄露了天机嘛。”刘俊说。
猴子咂舌:“我地个老天,看来我们讨论的问题得到答案了,人这一辈子,果然是被操控的。”
“那么到底是谁在操控我们的命运哩?”猴子再次纠缠起这个问题。
“上帝。”刘俊则再次这么回答他。
“那么上帝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猴子再次刨根问底。
“问你妈去!”大嘴实在受不了了,冲猴子叫道。
“我妈哪里知道?”猴子一点也不生气,笑嘻嘻的。
“那就问你爸去!”大嘴气急败坏。
猴子很奇怪:“搞不懂你为什么这么焦躁?”
“憋的,该打手枪了。”刘俊说。
二十七、诡异的黑衣女
这天老猪照例玩起了失踪,因为没有业务,王师傅也没有到殡仪馆来,偌大的殡仪馆,只有大嘴一人在枯守。之前他曾一个一个地打过电话,要我们过去陪他,可这天大家都很忙,没人有空。大嘴只好一个人继续发呆。他搬了三张椅子到走廊,一张用来坐,一张用来架腿,还有一张用来放茶杯和烟灰缸之类的东西。
之前我曾说过,这个季节的殡仪馆,空气清新,阳光和煦,坐在走廊上,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心情会十分放松,完全不会产生一丁半点所谓阴森恐怖的感觉。所以此时即便只是一个人,大嘴也没有任何的胡思乱想,他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抽了支烟,喝了几口茶,盯着院子墙角下一片生长得异常茂盛的小野花愣神。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欲睡的大嘴忽然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那人是个女子,个头不高,身形纤细,从头到脚一身黑:上身是纯黑的衬衫,下身是黑色的牛仔裤,脑袋上还带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把三分之二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张嘴巴和下巴。大嘴注意到,黑衣女下巴尖尖的,嘴唇红嘟嘟,皮肤白皙,极可能是个美女,只是这身打扮实在太黑,看起来像送葬的,当然咯,来殡仪馆的陌生人能有什么事呢,除了送葬就是上坟,总不见得是来找大嘴讨论人生意义的吧。
大嘴想坐起身,问句话,可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动弹。还是刚才的姿势,双手放在腹部,上半身在这张椅子上,下半身在那张椅子上,中间的大屁股则无处可依,悬在两张椅子之间的空隙处,微微下坠,这样的姿势使大嘴看起来,就像悬挂于两张椅子之间的一条吊桥。
大嘴想动动不了,想说说不出,意识却十分清醒,像是才刚刚洗过冷水澡。他眼睁睁地看着黑衣女朝他走来:黑衣女上了石阶,上了走廊,对无法动弹的大嘴视若无睹,径直从旁边绕过他,走进了开着门的那间办公室。在黑衣女经过大嘴身边的时候,大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根据我的经验,我上午应该是梦魇了,我醒来后去办公室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不正常的。”大嘴咬着牙签,对我们说。
“你干嘛不说你是撞鬼了?”猴子说。
“鬼嘛,也不是说撞就能撞地,更何况还是个漂亮的女鬼。”大嘴笑嘻嘻的,很不以为然。
“漂亮?”刘俊一听漂亮就来了精神,问:“你不是说你没看清她长什么样么?”
“看她下巴和嘴巴的形状就知道嘛,何况还那么香。”大嘴一边说,一边皱起鼻子,用力吸着空气,猴子见状努力想放个屁出来,可惜功力不足,心愿未遂。
“香?”刘俊嗤笑,说:“母猪洒点香水也会香。”
大嘴很不满意,瞥着刘俊说:“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煞风景,我好不容易梦见个可能是美女的美女,还看不清长相和身材……”
我打断他:“老寄托做春梦有什么意思,跟刘局混去啊,大把美女,保证你手到擒来。”
这时候猴子忽然想起刘俊曾给他的许诺,急忙问:“哎刘局,你上次不是说要给我介绍个妞么?”
刘俊摇摇头没说话,点了一支烟后才叹口气说:“兄弟自己现在都在闹妞荒了。”
“还会?!”大嘴叫道,他瞪大眼,表示非常难以置信,他同时又弯着嘴角,表示你小子也会有今天。这样的表情普通人很难做出来,据我所知,英国的憨豆先生最擅长此道。
“泡妞嘛,总会有那么一段时间时运不济的,不说这个了,听说赵大杠不打麻将啦?”
“你才知道啊,现在我们都叫他赵老诗了。”
“哦,还吟诗啊?”
“那不是?动不动就在如风宾馆门口泪湿我地袖。”猴子边说边说,“那天晚上我和凡子还看见过一次。”
“真地假地?”刘俊差点被烟呛到。
“不信哪天你自己看去。”
“走走走,现在就去。”
“谁知道他今天上不上晚班。”
“看看再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实话,我有阵子没见到赵大,赵老诗了,我还蛮想他。”
赵老诗今晚不值晚班,我们扑了个空,时间才八点不到,没人愿意回房间,于是几个人开着车在街上乱转。
在车经过烟草局的时候,坐在副驾上的大嘴不知看见了什么,一边放下车窗向外看,一边对开车的我叫道:“凡子,停!停!停!”
我刚停下车,大嘴就立刻拉开车门跳了出去,往回跑了七、八米,在一条岔路口停下来,然后不停地向岔路里张望。
“他看见谁了?”猴子问。
“不知道。”我说。
“会不会是赵老诗?”刘俊说。
“看见赵老诗他至于这么激动么?”我说。
正说着,我发现大嘴已经在往车这边走了,边走还不甘心似的不停回头看。
“你看见谁了?”等大嘴走近,猴子从车窗里伸出脑袋问他。
“我靠。”大嘴上了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然后才说:“我刚才好像看见那个女的了。”
“哪个女的?”我问。
“我上午在殡仪馆,梦魇的那个。”
“你见鬼了吧?”猴子叫道。
“是不是看错了?”刘俊问。
“应该没看错,还是那身打扮,一身黑衣服,带个棒球帽。”大嘴边说边比划,“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刚刚拐进去那条路去。”
“这么说你白天根本不是在做梦?”我说。
“我不知道啊。”大嘴脸上写满了不知道。
“那就是你真的见鬼了。”猴子说。
大嘴没做声,脸上还是写着不知道。
“会不会是个贼啊。”刘俊犯起了职业病,分析道:“本来就打算去殡仪馆碰碰运气,看你睡着了,就直接去办公室翻了一圈,碰巧当时你正好梦魇,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有贼会去殡仪馆偷?”我表示很难理解。
“这可不说定。”刘俊说,“去哪里偷的贼都有。”
“那是个女的啊。”猴子说。
“难道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种生物叫女飞贼么?”刘俊说。
“不对不对。”大嘴频频摇头,说:“不可能是贼,后来我去办公室看过了,没有翻动的东西的痕迹,总不见得她翻过了然后又重新给我整理好吧,她就不怕我突然醒过来。”
“确实不对啊。”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凡子你也这样想?”大嘴看着我。
我说:“我想的不是她是不是贼这个问题,如果你刚才没认错人的话,那么上午在殡仪馆,你既然能看见她,就说明你眼睛是睁着的,而你说她当时从你身边走过,然后进了办公室。”
“对的。”
“那么既然你眼睛是睁开的,她自然应该能看见,如果她是一个正常人的话,她不可能把你当空气吧,并且,她凭什么知道你当时无法动弹呢?”
“难道说真的是鬼?”大嘴挠起了头皮。
“啊哈,如你所愿,见女鬼了,漂亮的女鬼。”猴子笑着说。
大嘴没理会猴子,“那条路是往哪里去的?”他问。
“死路一条。”刘俊说,“以前不是说要搞个什么度假山庄么,建到一半,好像说工地上出了什么怪事,搞不定,投资商就撤资走了,剩下一堆烂尾楼。”
“看来确实有点邪乎啊。”大嘴喃喃道。
“要不开进去看看吧。”我说,他们都同意。
那是条水泥路,不宽,路两边生着些杂七杂八的灌木。往里开了大概五分钟,水泥路到了尽头。把车停好后,我们下了车,面前是一大片荒地,周围长满了野草,几幢废弃的烂尾楼矗立在荒地中央,楼身上黑洞洞的门窗洞看上去十分阴森诡异。我有一种奇怪感觉,这些烂尾楼似乎并不是废弃的,在其内部,仿佛有某种不可告人的作业正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这里够可以的啊,阴气森森的。”猴子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说:“和殡仪馆有的一拼。”
“我怎么感觉比殡仪馆还阴森呢。”我说。
“想多了。”刘俊说,低头点了支香烟,然后用夹着香烟的手指了指烂尾楼,问大嘴:“要不要进里面找找看。”
大嘴望着烂尾楼,害冷似的打了个寒颤,说:“进去?我有病么?”
刘俊把烟塞进嘴,吸了两口,衔着烟嘿嘿笑:“没病怎么会见鬼?还是女鬼。”
这时猴子像发现了什么东西,连蹦带跳地向前跑了几步,伸手朝空中一抓,然后举起拳头冲我们笑:“这里居然还有萤火虫。”
他这么说,我们顿时来了兴趣,小时候在夏天的夜晚常常能看见这种小东西,近些年环境越来越糟糕,就连我们这个山区小镇,萤火虫都成了珍稀物种。
“拿过来看看。”我冲猴子喊道。
猴子稍微松了些拳头,透过指缝往手心里看了看,“靠,不亮了,该不会被我捏死了吧?”
“手欠吧你就是。”刘俊说着,朝猴子那边小跑过去,“给我看看。”
猴子小心翼翼地打开手掌,两人低头一看,同时惊叫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不是萤火虫么?”我和大嘴也急忙跑了过去。
猴子抓到的根本不是什么萤火虫,而是一小块灰白色的不规则物体,就黄豆大小,刘俊捏起来,说:“硬邦邦的。”
“给我看下。”大嘴伸手接过,放在眼前研究了好一会,忽然像被咬手似的猛地把那块东西甩了出去,“我靠!”他骂了声。
“怎么了?”
“那是块骨头渣子!”
闻言我们顿时吓了一跳,好端端在空中飞舞的萤火虫,怎么会突然变成一块骨头渣?
“是人的么?”猴子问。
“看不出来,反正百分之百是块骨头渣子。”大嘴一边说着,一边张皇四顾。
“走吧走吧,赶紧闪。”刘俊说。
大家忙不迭窜上了车。
二十八、路路病了
大嘴接到一个电话,是路路爸爸打来的,说路路自打那次发烧后,精神就一直萎靡不振,人也不再活泼,不爱说话。去医院查了好几次都说没问题,家里人忽然想到路路是从殡仪馆回来后才生的病,于是猜想路路可能是中了邪。路路爷爷经人介绍,找到附近某著名神婆给路路驱邪,神婆说路路是被鬼吓着了,神模鬼样地做了通法,还画了个符纸烧给路路吃,然后神婆拍着胸脯说符到邪出啦,高高兴兴地收下两百块钱,高高兴兴地走了。
可怜的路路被捏着鼻子灌下了一大碗黑乎乎的脏水,神婆走后不久,路路就开始拉肚子,稀里哗啦的,拉到几近虚脱,家人忙把他送到医院,于是可怜的路路又被扎了好几天吊针。
“你们干脆把我折腾死算了。”路路对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这样说。
“那路路现在怎么样了?”大嘴心里很不是滋味,同时非常担心,他想如果不是他要路路抄名册,路路大概不至于生病。
“肚子是不拉了,但人还是那样,蔫搭搭的。”路路爸爸顿了顿,似乎在酝酿什么,又说:“小武,我听说你们以前,也遇到过不干净的事,是吧?那个我想,想请你帮帮忙。”
“行吧,我先看看路路吧。”大嘴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这是不容回避的责任。
“行要上,不行也要上!”大嘴这样对我们说,我们都同意。
我们和大嘴一起来到路路家,路路正坐在客厅一角低头玩玩具,有外人来,他头也没回。
“路路。”大嘴叫了他一声。
路路这才回过头,看见大嘴,他笑了一下,路路的父母还有他爷爷奶奶顿时十分惊讶,路路爸爸告诉我们,这段时间路路根本没笑过。今天大嘴一来,什么都没做,居然铁树开花,真是不可思议。
路路瘦了,面色蜡黄,眼睛也失去了五岁孩子应有的活泼和神采,我们看着都有些揪心。大嘴慢慢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脑袋,问:“路路啊,你在玩什么呢?”
路路看了看大嘴,没直接回答他,却说:“叔叔,我不能和你玩画字的游戏了,有个穿黑衣服的阿姨来找我,告诉我不能乱画字。”
大嘴一怔,还没说话,路路妈妈一把揪过路路问:“路路,你说什么呢?什么穿黑衣服的阿姨?她什么时候来找过你?”看来路路从来没和家里人说过这事。
路路看了他妈妈一眼,低下头,不说话了,路路妈妈急了,叫道:“你这孩子怎么又这样了?快说啊!”
“我说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路路爸爸瞪了妻子一眼,“吓着他。”
这时路路又说话了,他说:“我只和叔叔说。”他指大嘴。
“那个我……”大嘴看着路路爸爸。
“你问他,你问他。”路路爸爸急忙说,同时拉着路路妈妈走到客厅另一边,我们也很自觉地站远了些。
路路并不介意我们在场,和大嘴说话时声音也没有放低,因此我们能十分清楚的听见他和大嘴对话的内容。
路路说:“那天我回来以后(从殡仪馆回来),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看见有个穿黑衣服的阿姨站在我床边,她看见我看见她以后,她就开始和我说话。”
大嘴问:“她和你说什么了呢?”
路路说:“她说我不应该画那些字,画那些字不好,会让我生病。”
大嘴问:“她还说了什么呢?”
路路说:“她还说我不能告诉别人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以前看到的也不能说,她还说以后我再也不能看到那些东西了。”
这时路路奶奶尖叫了一声:“路路的眼睛以后会看不到东西?!”
“妈你胡说什么呀?”路路妈妈很不高兴地看着她婆婆。
站在一旁的郭薇急忙安抚路路奶奶:“奶奶你听错了,不是说路路以后看不见东西了,他以后只是看不见不应该看见的东西了。”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路路奶奶抹着眼泪花,如释重负。
大嘴继续又问:“那然后呢?她还说了什么?”
路路说:“然后她就什么都没有说了,她咻——的一下,就变没有了,然后……”路路苦着脸,“然后我就生病了,真难受啊。”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呢?还难受不?”大嘴问。
“不难受了,就是没劲,没意思。”路路说。
“怎么没意思?”
“生活没意思。”路路此言一出,把我们一屋子的人都震呆了,一个五岁多的小孩,居然说起了生活没意思。
路路妈妈想张口说什么,被路路爸爸用眼色阻止了。
大嘴和路路的交谈结束后,路路爸爸急忙拉过大嘴,问他:“小武,刚才路路说,你和他玩那个什么画字游戏,是怎么回事啊?”
“呃……就是我教他认字玩,让他照着报纸抄了几个他不认识的字。”大嘴搪塞道,他没敢说实话。
“那怎么会……那个女的是?”路路爸爸疑惑地看着大嘴。
“我现在也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应该和路路说的那个女的有关吧。”大嘴说。
“那个女的是鬼!”路路妈妈小声惊呼。
“呃……”大嘴不知说什么好了,想了一会,说:“要不你们等一下吧,我去打个电话。”说完他就往阳台走,我们知道,他这是要给黄师傅打电话。
大嘴这通电话足足打了半个多小时,去阳台的时候眉头紧锁,回来的时候眉扬目展。我们顿时舒了口气,看大嘴的表情,就知道黄师傅对此事有十足把握。事后猴子说,黄师傅不愧是我们的终极法宝,大大大绝招,黄师傅除了干不过命,大概什么都能干得过。
黄师傅指导后的大嘴简直就是一副大师嘴脸,严肃庄重地给路路家人传授起黄师傅教给他的法子:买些艾草,用水煮上半小时,然后滤除艾叶,用水给路路泡澡,每天泡一次,每次泡到汗出为止,连续泡个几天,一直到路路恢复。
结果真神,只泡了两天,路路就开始活蹦乱跳了。为表示感激,路路爸爸特意跑来殡仪馆,要塞给大嘴两条烟,大嘴打死也没要。不知情的老猪当时在场,以为是死者家属来送礼,见大嘴没收烟,非常不理解,路路爸爸走后,老猪开始苦口婆心地教诲大嘴:事要做,礼也要收,辜负了人家的一番美意,我们是会过意不去的。
“哪里好意思要哦。”大嘴对我们说。
“看来你是有良知的,良心未泯。”猴子赞许地对他说。
“滚远点!”大嘴道。
于是两人对骂起来,没等升级到武力冲突,我,郭薇还有刘俊就跑出去了。
“鸡飞狗跳。”刘俊说。
二十九、男尸
路路所说的那个黑衣女让大嘴感到蹊跷,他隐隐觉得,路路口中的这个黑衣女,大概和他见到的那个黑衣女是同一个人。他说,那天在路路家,他忘记了问路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黑衣女有没有带帽子?
恰好路路家人也想到了黑衣女这个问题,他们担心大嘴的办法对路路治标不治本,生怕黑衣女仍会来纠缠路路,于是路路爸爸给大嘴打来电话,可大嘴哪里说得清。我们商量了半天,又征求了黄师傅的意见,大嘴带上那本死者名册,又去了一次路路家。
结果是,路路已经看不见那些未来死者的信息了,另外路路说,那个黑衣女,带了一顶帽子。
“这个黑衣女到底是什么人?”大嘴困惑得很。
“你应该问,这个黑衣女到底是什么鬼?”猴子笑着说。
“阴差。”未加思索地,我嘴里蹦出这个词。
“阴差不是牛头马面么?”猴子说。
“你聊斋看多了吧。”我说。
“还真有这个可能啊。”大嘴说。
“阴差啊?”猴子问。
“嗯。”大嘴点点头,说:“你们看这个女的吧,做事不符合鬼的习性啊。”
大嘴这话一出口,我们都笑起来,猴子边笑边说:“还习性,听起来好像你是鬼学专业毕业的。”
大嘴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是啊,你们说对不对?这个女的,做事不像鬼嘛。”
“其实还是像的。”我说,“都是神出鬼没嘛。”
“哎。”大嘴挥了下胳膊,“不是说这个嘛,拜托你们不要抬杠好不?我就是在想,那天她跑到我们办公室去干什么?”
“你当时只看见她进去,没看见她出来是不是?”我问。
“嗯,她进去以后我好像又睡着了,醒来以后我就能动了。”
“我知道她去办公室干什么了!”坐在床沿的猴子猛地蹦起来,兴奋地说:“她是去修改那个名册的!”
“怎么说?”
“你们想啊,假如她真是阴差,那干的就是管人生死的事情,那么路路在名册上看到的那些本来没有的名字,就应该是她记录的,不过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有一条信息记录错了,就是郭薇的那个,而当真正要死的郭威死掉以后,她大概才发现,所以就来殡仪馆修改了。”猴子说完,激动得直眨眼,仿佛发现破案关键的侦探。
“听上去不可思议,想一想又觉得似乎是这样,不过阴差做事也这么毛糙么?名字都会搞错?”我说。
“这个嘛,就只能问她咯……”
“那么你们说她到底是人是鬼?”大嘴边摸烟盒边问。
“也许不人不鬼。”猴子说,从大嘴手里拿过大嘴正要塞进嘴的香烟。
“我想她是不是住在那个废弃的度假山庄里。”大嘴重新拿出一支烟。
“要不我们再过去看看?探个究竟。”猴子非常兴奋。
“哎,算了吧。”大嘴想了想后说,“人有人道,鬼有鬼道,还是不要招惹是非的好。”
“凡子你说咧?”猴子看着我,眼神满是期待,希望我坚定地往他那边站。
“再说吧。”我模棱两可道,我不是不好奇,只是郭薇那事才过去,虽然是误会,但想想仍然非常后怕,暂时不想去折腾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哎。”猴子叹着气,十分失望,“一点意思也没有,你们。”
我拿过大嘴放在桌上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快五点半了,我站起身,对他俩说:“郭薇要下班了,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对猴子笑道:“和女朋友约会还是蛮有意思的。”
“小心精尽人亡!”猴子叫。
“精尽人亡总比被憋死要强。”大嘴瓮声瓮气地说。
接到郭薇,我们正走在马路上,忽然一辆警车从身后驶来,紧贴在我身侧停下。车窗里伸出一个风度翩翩的脑袋——“你们两个,身份证拿出来!”
“去死吧你。”郭薇伸手在刘俊脑袋上敲了一下。
“哎哟。”刘俊一缩脖子,叫道:“袭警啊!”
“袭的就是你!”郭薇一边笑,作势又要去打他。
“凡子,管下你家婆娘!”
“管不了。”我表示爱莫能助。
“去哪嘞你们?”刘俊见郭薇没有再动手的意思,才又把脑袋伸出来。
“去吃饭。”
“天还是亮的,就吃晚饭?”刘俊一直认为晚饭是天黑后。
“走走就差不多了,你这是要回局里?”我问。
“是啊,大嘴他们呢?”
“在房间憋着呐。”我说。
“哦,殡仪馆要有业务啦。”刘俊说着,做了个古怪的表情,“有个捡破烂的发现一具男尸,你猜是在哪里发现的?”
“哪里?”我懒得猜。
“那个废掉的度假山庄。”刘俊说,他和猴子不一样,从来不会卖关子。
“在那!?”我吃了一惊:“怎么死的?”
刘俊摇摇头,说:“不知道,法医正在验,我去局里拿点东西,等下还要过去,怎么样?要不要过去看看?”
“算了吧,你叫大嘴他们去吧。”我看了看郭薇,她对看死人没有半点兴趣。
“那行,我先走了。”
“拜拜。”
男尸是在晚上八点多送去殡仪馆的。死者身份不详,死因不明,法医判断死者的年龄在25—30岁之间,死亡时间不超过2个小时,很可能是自杀。
“是个很棘手的案子啊。”刘俊说。
“会不会跟那个黑衣女有关?”大嘴一想就想到黑衣女。
“那她的作案动机是什么呢?总不能因为那天你看见她往那条路去了,就怀疑是她。”刘俊说,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了,她又不是人。”
“正因为她不是人,所以作案动机不能用人的行为来判断。”大嘴说,这句话倒把刘俊呛住了,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们在现场有没有什么发现?”我问刘俊。
刘俊摇摇头:“没什么发现,尸体当时靠墙坐在一栋楼下,表情也很平静,看不出有任何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身上没发现什么东西么?”
“小半盒烟,一个打火机,几个一块钱的硬币,就这些。”
“看来是个穷鬼。”猴子说。
刘俊看了猴子一眼,说:“烟是软装中华,衣服也是名牌。”
“那不穷啊!”猴子叫道,“那怎么连个钱包都没?”
“那谁晓得嘞。”
“反正不管你们怎么想,我是觉得百分之百和那个黑衣女有关系。”
“阴差拿人么?”刘俊嘲笑似的看着大嘴。
大嘴嘟哝了一句什么,我们没听清。
三十、死而复生
男尸放在殡仪馆的冷柜里,几天过去了,也没人来认尸。刘俊这几天因为这个案子忙得焦头烂额,好几天都没见到人。
殡仪馆这几天倒是生意不错,前天送来一个,今天又送来了一个。今天送来的是个外地人,叫谢汉金,死于哮喘发作,其家属远在内蒙,起码要三天后才能赶到这里,因此要求先把尸体冷藏起来。加上之前的无名男尸,这样一来,停尸房里就放了两具尸体了。
猴子得知此事后,满腹牢骚,说这家家属纯粹吃饱了胀得慌,这么大老远的跑过来干啥,费时费财,不如直接让给送回去多好。好久没出长途业务了,我们都期盼来那么一单。
前天来的那单业务还在守灵,因此大嘴要上晚班,我和猴子去了陪他。刘俊不在,少了个说笑话的人,十分无聊,三人聊了一会后就无话可聊了,只好歪在值班室的床上看起了电视。
十点多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大呼小叫,声音惊骇,像是碰着了什么可怕的事,大嘴刚翻下床,还在找鞋穿,值班室的门就嘭嘭嘭的响了起来,有人在外面喊:“小武师傅!小武师傅!”
“来了,来了,什么事?”大嘴一面答应,一面趿着鞋跑去开门。
“小武师傅,那边,那边……”来人一脸慌张,手指着灵堂方向,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灵堂那边出事了?”大嘴问。
“不不不不……”那人说了一串不,好不容易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不是灵堂,是灵堂后面那个,放死人的地方……”
“停尸房?”
“对对对对……”那人又说了一串对,又好不容易地说出来后面的话:“停尸房,有有……有人在拍门。”
“有人在拍停尸房的门?”
“是是……”
“这大晚上的谁会来拍那个门?你们有没有看到是什么人?”大嘴一边穿鞋一边问。
“看看看……看不到,是从里面拍的。”
“啊!!”
才走到院子,就听见停尸房那边传来嘭嘭嘭的拍门声,停尸房的门是铁铸门,听上去就像是从一个倒扣的铁桶里发出的声响,沉闷厚重的金属音在殡仪馆黑色的上空回响,令人毛骨悚然。
“不会是诈尸了吧?”猴子缩着脖子说。停尸房里有两具尸体,诈尸的会是那一具?一想到铁门后站着的是一具尸体,我就不自禁地打起寒颤,脖子也不自觉地越缩越短,我的腿在发软,而头发却变得硬邦邦的,头皮一阵阵地剧烈发麻,一脑袋头发似乎随时可能弹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