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哲的反应令我们感到惊讶,何以他如此肯定他哥哥不会死?莫非他哥哥本身就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问题,只能等他给我们解释了。
“他为什么不会死呢?”猴子心直口快,忍不住问他。
“他……”史哲偏过头,看着电视机说:“他身体十分健康,不可能死的。”很明显他在搪塞。
“你……”大嘴想说什么,被刘俊用眼神制止了,警察嘛,让人愿意说实话的办法总是比我们要多,于是大嘴把话给咽了回去,让刘俊出手。
“你这次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你哥哥,对么?”刘俊问他。
“对,是的。”
“他离开家多久了?”
“一个月左右吧。”
“期间没有联系过你或者你家人么?”
“没有。”
“他应该有手机吧?”
“有的,但是打不通,大概是丢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到这里这里来了呢?”
“走之前他和我说过。”
“那他走之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他来这里做什么?”
“旅游,散心。”
“散心?这么说当时他心情不大好,或者说,有什么心事?”
“……谈不上吧,只是出来玩玩。”史哲说,之后又补充了一句:“工作累了。”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金融这块。”
“他叫什么名字呢?”
“史文。”
“文学的文?”
“是的。”
“他走了一个月没有音讯,你和家人应该都很着急吧?”
“那是当然的。”
刘俊没有继续问问题,他看着史哲,一言不发。这让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被班主任单独叫到办公室,她却什么都不说,而是用一种“你明白我要问你什么的”的那种眼神盯着你长时间的沉默。被盯视的感觉很难受,史哲一直在回避他的眼神,一会看看这,一会又看看那,显得坐立不安。
房间里一共有六个人,却安静得像是一间隐没在森林深处一百年都无人进入的废弃老屋。
一分钟过去了,刘俊仍然没有开口的意思,而史哲大概再也无法忍受被人长久盯视的感觉,于是开口问:“你们都是警察么?”
刘俊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点头或是摇头,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五秒钟后,刘俊终于缓缓开口了,他说:“无论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哥哥确实已经死了。”
“那么他的尸体呢?死要见尸!”史哲又激动起来。
“尸体失踪了,不过刚才你已经看过死亡现场的相片,不是么?”
“那并不能说明问题。”史哲说,“关键的问题是,他失踪了,并且你们排除了人为盗尸的可能,不是么?”
“是的。”
“那么这说明什么呢?你别告诉我他变成僵尸了。”
“也不是没有可能嘛。”猴子低声嘀咕道,好在史哲没有听见。
“好吧。”刘俊直了直腰,说:“假定如你所说,你哥哥史文,在法医鉴定已经死亡的前提下,在殡仪馆停尸房零下十八度的冷柜里躺了差不多近一百个小时后,忽然死而复生了,那么他为什么不联系你和你的家人呢?为什么会神不知鬼不觉的突然失踪了呢?”
“他……他这个人有点特别。”
“可以说具体点么?”
“对不起,这涉及到个人隐私,我不想说。”
“我希望你能配合我,这是你的义务,并且,他还是你的哥哥,相信你比我们更希望尽快找到他,不是么?”
史哲默不作声,刘俊又说:“今天下午,你应该已经去找过你的哥哥了吧?”
史哲点点头。
“如果你能好好配合我们的话,说不定很快就能有你哥哥的消息,至少我们多少掌握了一些比较关键的信息。”刘俊说。哪掌握了什么关键信息?这分明是在胡扯嘛。不过刘俊这么说,应该有他的目的。
“什么信息?”
刘俊一眨不眨地盯着史哲的眼睛:“你哥哥的离奇死亡和失踪,大概和一个神秘的年轻女子有关。”
“年轻女子?!”史哲几乎是一跃而起,“你们见过她?!”
刘俊慢慢站起身,视线没有离开过史哲的双眼。“是的。”他说。
“她在哪里?!”史哲的呼吸变得剧烈,胸膛在明显起伏。
“那么你应该先告诉我你所知道的。”
沉默了将近五分钟后,史哲才如缴械似的叹了口气,说:“好吧,你想知道哪些?”
“坐吧。”刘俊说,看史哲重新坐下后,他才跟着坐了下来。“你确信你哥哥没有死,是吗?”
“是的。”史哲非常笃定。
“我想知道原因。”
……
“应该和那个女孩有关吧?”
史哲猛然扬起头:“你们了解她多少?”
“不多,那么你呢?了解她多少?”
“不是特别……了解,我只知道,她并不是普通人。”
“你哥哥和她是什么关系?”
“也许……大概……是恋爱关系吧。”
“你不确定?”
史哲摇摇头。
“你哥哥和你说过他和那女孩之间的事么?”
“说过一些。”
“能告诉我吧?”
“这就说来话长了。”史哲掏出烟,递了一支给刘俊,然后自己拿了一支放进嘴里,正要点烟,忽然意识到我们的存在,抱歉一笑,又把烟向我们递来。
“是这样的,去年夏天,史文——我哥哥来这里旅游……”
三十五、史文的神奇经历
史哲的叙述实在太长,中间又有和刘俊问答,所以我把史文所说的内容加工了一下,使之能更加顺畅。
史哲告诉我们,一年前的夏天,史文休假,和两个朋友来到我们这地方旅游,当时他们住在谷峰宾馆——也就是史哲现在住的这家宾馆。史文的那两个朋友是一对情侣,他们开了两间房,情侣住在一间标间,而史文住在一间单人房。
由于白天爬了山,身体很累,洗过澡,看了会电视,史文就早早就睡下了。
一觉醒来,史文发现四周还是黑的,他看了看时间,发现才午夜一点多,这一觉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可精神出奇得好,想要再睡,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于是史文只好坐起身,把灯打开,又觉得刺眼,于是又把灯给关上了。窗帘外有灯光映照,因此客房里并非一团漆黑。史文靠在床上,吸了一支烟,接着去卫生间小便,从卫生间出来后,史文忽然发现,他的床上,此时此刻居然睡着一个人!
没有看错,确确实实是一个人,他睡在刚才史文睡的位置上,仰面而卧,被子盖住了大半个身体,只露出一个脑袋。
窗户是关严的,门是反锁的,并且小便的时候顶多不超过二十秒,怎么客房里就会突然多出一个人来?还睡在自己的床上?这人看上去睡得那么安稳,仿佛一开始就是在这间房这张床上入眠的一样。
愣了一小会后,史文从桌子下拿起一张木制圆凳,慢慢地向床头靠近……
无疑他在酣睡,呼吸均匀有力,胸口处的被子在微微起伏。史文把圆凳挡在胸前,屏息敛气地接近他。
距离近到史文足以看清他的面部轮廓,虽然没有开灯,但史文能清清楚楚看见他的五官,眼睛,鼻子,嘴……刹那间史文以为正在看镜子里的自己,或者是史文的孪生兄弟史哲,可此时此刻,史哲在远在千里的江苏老家,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
于是只有一个解释:他是史文!这个正在床上呼呼大睡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史文自己!
“这是在……做梦?”史文放下圆凳,不留神凳腿碰到床,碰撞发出的声响并未惊动床上的他。史文毫不犹豫拧亮床头灯,橘黄色的灯光骤然照亮了整张床,床上的他似乎有所感觉,眼皮微微颤动,好像要醒来,史文心里咯噔了一下,急忙退后两步。可床上的他并未睁开眼睛,眼皮稍动即止,骤亮的灯光压根没能影响到床上的他的睡眠。
史文愣愣地看着床上的自己。这是史文第一次看见自己熟睡中的模样,睡相似乎不坏,既没有打呼噜,也没有流口水,自史文从卫生间出来到现在,床上的他甚至连睡姿都未曾变换过一下。若非均匀沉重的鼻息声,史文会以为自己已经死在床上,出窍的灵魂正在一旁打量逐渐冷却的肉体。
这种感觉实在难以言述。
史文忽然想到灵魂出窍。他以前倒是看过不少有关灵魂出窍的故事,据说大多数人都能克服引力,像氢气球一样飘浮于空,还能毫无障碍地穿透任何物体,至于他现在嘛……飞起来怕是绝无可能,那么穿透呢?他转过身,把身体向墙壁贴靠——扎扎实实的一堵墙,何谈穿透?
史文站在床边,怔怔地看着床上熟睡中的自己: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却越看越觉得陌生,这不是那种素未谋面的普通的陌生,而是超越陌生本身的,想象之外的陌生。
“是个梦。”史文喃喃自语。
“这不是梦。”大脑发出清晰有力的信息,斩钉截铁,压根没有怀疑的余地。
“这不是梦?”史文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揪了揪后脑上的一撮头发,头皮隐隐作痛。这不是梦,大脑判断无误。
怎么办?大脑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史文坐在圆凳上,把烟盒里仅有的两支烟都抽完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事情太过蹊跷,他并不想去惊动任何人。他还想吸烟,可烟已经吸完了,于是他走出客房,打算出去先买包香烟再说。
宾馆前台不知道去哪里了,没有人在,史文叫了两声,也无人答应,他只好走出宾馆,打算去外面碰碰运气,找家24小时营业的店铺买烟。
运气还是不错的,走出不远后,史文即在路边发现了一家仍在营业的小超市。走进超市,史文看见收银员侧头趴柜台上,看上去已经睡着,史文进来后,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史文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他毫无反应,睡得死沉沉的。
“买烟。”史文说,同时加重敲柜台的力度,可收银员依然故我地睡,史文又喊了两声,收银员仍旧没有任何反应。居然会睡得这么死?如果有贼进来,把超市搬空,这家伙恐怕也醒不过来。史文摇摇头,正打算伸手把他推醒。
“你叫不醒他的。”一个声音自史文身后传来。声音不大,听起来也十分悦耳,可出现得突然之极,史文被吓得浑身一颤。他猛地转过身,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位身着黑衣黑裤并且头戴一顶黑色棒球帽的女孩。
这个时间,这身打扮,女孩很容易被人当成飞贼之类的人物,即使她长得相当不错。
“你……”史文愣住了,定定地看了女孩一会,问:“你刚才说什么?”她刚才的话史文其实听得清清楚楚,可他一时半会缓不过神,与其说是在确认她说什么,倒不如说是一种无意识的本能反应罢了。
“你叫不醒他的。”女孩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只字未变。
“叫不醒?他死了?”史文扭头看了看趴在柜台上呼呼大睡的收银员,确是活的无疑。
“他当然没死。”女孩微微笑了一下,犹如清晨凝结在蔷薇上的露水,在阳光下晶莹一闪。“问题不在他而在于你,你叫不醒他的”女孩第三次重复“你叫不醒他的”那句话,并将“你”字的发音加重,在史文听来,这隐含的意思好像是在说死的人不是收银员而是他。
有这个可能,并且可能性相当之大,从发现自己一分为二开始,史文就觉得事情非同小可,好一点的结论是灵魂暂时出窍,往糟糕来说,那自己定是已经呜呼哀哉了。可床上的自己分明在呼吸来着。究竟是什么情况?
史文深吸了一口气,骤然转身,将双手重重地拍在收银员脑袋旁的柜台上,“喂!”史文同时冲他发出一声大叫——毋宁说是吼叫更为恰当。如此巨大的动静,死人怕是都会有所反应,可眼前这位,甚至连眼睫毛都没动一动。
史文的手掌在隐隐作痛,柜台上的一支笔因为他刚才猛力的拍击而滚落到地上,他怎么会不醒?
“要不你再推推他。”女孩在史文身后说,语调波澜不惊。史文看了她一眼,她鼓励似的对史文点了点头,史文反倒犹豫了,天晓得会发生什么,难道仅仅是叫不醒?见史文站住不动,女孩也不再说话,安静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一种在史文看来,似乎带有某种程度的藐视的表情。史文举起右手,伸向收银员的肩部。
手像穿透空气一般穿透了收银员的身体,完全没有任何触感,史文的手在他身上来回晃动,根本感觉不到他具体的存在,触手可及的,只有空气。收银员趴在那里,就像是一个3D全息投影,仅仅是一个看似真实的虚拟影像而已,毫无实质可言。
史文瞠目结舌:“这,这……”
“这其实没什么,我也一样。”女孩悄然走到史文身侧。“你看。”女孩说罢,将右手伸向收银员头部,宛若拂水似的左右拨动了几下,姿态优雅,十分赏目。同我一样,她触碰到的,也仅仅只是空气而已。
“但问题不在他,而在于我们。”女孩一边说,一边缩回右手。史文大惑不解地看着她,她对他甜甜一笑,旋即伸出右手,那意思好像是要史文和她握个手。
“你这是?”史文不太确定她的意图,贸然伸手去握美女的手,怕是不太礼貌,再有就是,万一又是摸到一团空气那该如何是好?
“握一下吧。”她说,动了动手指。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莹润光滑,十分好看。史文略一迟疑,随即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实实在在的女孩的手,细滑柔软的,触感真实可靠的女孩的手。
“怎样?”女孩问。
“啊?”
“我的手,怎样?”
“这个……嗯,很好。”史文有点语无伦次。
“很好摸对吧?”女孩的口气充满戏谑。
“啊?哦,不好意思。”史文急忙松开手,女孩缩回手,扶了扶帽檐。史文感到有点尴尬,手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好,只好放进裤子口袋里。
“你,你是谁?”史文定定地看着女孩,心想莫非这就是传说中勾魂使者之类的人物,不过长得也太不传说了吧,既不狰狞恐怖,也不牛头马面,漂亮得简直叫人不知如何是好,那张脸简直是造物主为诠释何为漂亮而精心雕琢的一般。
“我说我是鬼,你信不信?”女孩说。
史文听见脑袋里嗡的一声响,仿佛有人用口琴在里头狠狠地吹了一下。“我做梦?我死了?我灵魂出窍?”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测在史文大脑中翻滚。
“走吧。”女孩忽然说,口气像是在发出某种邀请。
“去哪儿?”
“带你去报道。”
“啊?”史文吓了一跳。
“呵呵,逗你的,哪也不去,随便走走,怎么,不敢?”
史文在犹豫,女孩却不管不顾地径直走出了超市门,史文又看了一眼收银员,那人犹在闷头酣睡,他想了想,急忙跟了出去。
“那里有个公园,去里头走走怎么样?”女孩用手指了指马路对面两百米开外的地方说。
“啊……行。”史文应道,抬头看了下天空,既瞧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天空黑蒙蒙的。马路空空荡荡,清冷之极,较之白天看上去宽阔了许多,没有其他行人,也没有行驶的车。
女孩走得不急不缓,史文跟在她身后一米左右的地方,一肚子疑团,但看女孩的样子,似乎不走到目的地不打算开口,史文只好强忍着保持沉默。
穿过马路,折入一条幽静狭窄的石板小道,两旁的树木十分高大,加之没有路灯,光线陡然变暗。
“听说这地方以前常有劫匪出没。”女孩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说。
“啊?有吗?”
“嗯。”女孩点点头,说:“专门抢劫情侣,在半夜三更的时候,两个人正在亲亲我我你侬我侬,突然被一把冰冰凉的刀架在脖子上——打劫!”
“呃……”
“很扫兴吧?要是正好在干那当子事,岂非会留下心理阴影导致日后生理障碍,嗯?”
“这个嘛……”史文不知说什么好,她这是在担心劫匪?史文下意识看了看身后,没发现可疑的身影。
“别担心,就算现在我们站在劫匪眼皮子底下,他们也看不见。”女孩说,忽然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盯着史文看了大概十来秒钟。我几次欲言又止。
“很糊涂吧,现在?”女孩问史文。史文暗暗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她总算要说正事了。
“岂止糊涂,非常糊涂。”史文说。
“其实我很奇怪。”女孩看着史文,说。
“奇怪?”史文更奇怪。
“是的,奇怪你。”
“奇怪我什么?”史文加倍奇怪了。
“奇怪你怎么可以这样。”
“……”史文奇怪到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边走边说吧。”女孩又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史文只得揣着一肚皮奇怪迈步跟上,与她并肩同行。
“灵魂出窍听说过?”走出大约七、八米后,女孩忽然问史文。
“灵魂出窍?!”虽然之前想到过这回事,但听女孩说出来,史文还是非常吃惊。“你的意思是,我这是在……灵魂出窍?”史文指着自己问,差点被口水呛到。
“不然你以为呢?”女孩反问我,史文嗯呀了两声,不知如何作答。灵魂出窍?嗯,灵魂出窍,除了这个,一时倒真找不出其他好的解释。
“那么,你也是灵魂出窍么?”史文问她。
“我嘛……”女孩沉吟了一下,说:“就算是吧。”
“就算?”史文不明白,“我不明白。”史文说。
女孩没有说话,两人沿着小道默默前行。
“你……”即将走至小道尽头时,史文问女孩,“你经常会灵魂出窍么?”
“嗯。”
“也是在睡着的情况下突然就……就灵魂出窍了?”
“嗯。”
“那么你见过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鬼。”
“哈哈……”女孩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史文心里十分没底。
“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女孩问他。
“信。”
“你见过?”
“这倒没有。”
“那为什么信呢?”
“总之就是信的,说不好为什么。”
“你这个人倒是蛮有意思。”
“……”
这时两人已经走出小道,眼前豁然开朗,面前是一片湖。
女孩左边右边地看了看,随即往左边走去,一百米外有一个小广场。“去那边吧。”女孩说,史文点点头。
“刚才在便利店,那个收银员,是怎么搞的?看上去没问题,为什么我们摸不到?”
“一切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生灵,都是这样,我们看得见但摸不着。”女孩说,接着又说:“但是他们呢,既看不见我们,也摸不着我们。”
“那刚才在便利店,你是怎么判断出我是处于灵魂出窍的状态的?”
“这个嘛,可不能告诉你。”
“……”
“你怎么也会去那个便利店?”史文又问,他觉得未免太过凑巧,两个灵魂出窍的人,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超市里相遇。
“我说我去偷东西,你信么?”
“这个……”史文再次语塞。
“在那坐一会吧。”女孩指着广场中央的喷泉水池说。水池周边有一圈环形楼梯,女孩走到最高一阶,轻轻坐了下来,史文在她左边坐下。喷泉应该很久没开过,水池是干的,积着黑灰色涟漪状的污垢。池底的地灯一半开一半灭,发出幽幽的白光。
女孩累了似的叹了口气,上半身微微前倾,看着远处的黑漆漆的湖面上空,视线游移着像在搜寻什么,之后凝眸在黑色空间的某个点上。
“其实很高兴能遇见你。”女孩忽然说。
“啊?”
“总是一个人,感觉累了。”女孩不管史文是否能听懂,自顾自地说。
“你家人知道你这样吗?”史文问,生怕女孩听不懂,又补了一句:“灵魂出窍。”
“我一个人,没有家人。”女孩说。
“哦。”
“我想知道,像我们这种情况,该怎么恢复回去?”史文问她。
“回不去了,永远这样,孤魂野鬼似的,流浪。”女孩说。
“啊?!”史文吓了一大跳。
“怕了?”女孩笑盈盈地看了史文一眼,不知何故,女孩这一笑仿佛触动了史文心底的某处机关,他几乎张口要说:有你一起,有什么好怕的。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算了,不吓唬了你,要灵魂归位嘛,其实很简单,只要睡过去了就行。”
“睡过去?”
“是的,睡着了,然后又醒来,你就会发现,你恢复如常了,怎么样,不怕了吧?”
“哦,这样啊,倒是挺不错的嘛。”史文说。
“是啊,挺不错的。”女孩模仿史文的口气说,她像是累了,声音多少显得有点无精打采。
“借肩膀靠一下可以吗?”女孩打着哈欠问,史文受其传染,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别嫌太硬就成。”史文说,把身体向她那边挪了几厘米。
“我没那么挑剔的。”女孩对史文笑了笑,靠住他,脑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
史文先是正襟危坐,一会后便觉得累,略微调整了下坐姿,女孩被惊扰似的嗯了一小声,史文小心地偏过头去看她,女孩闭着眼睛,好看的睫毛在微微抖动,鼻息轻缓均匀,似乎处在一种似睡非睡的朦胧阶段。史文不敢再动,不知过了多久,他居然睡着了……
醒来时,史文发现自己正好端端地躺在宾馆客房的床上,一个人。时间还不到七点半。史文慢慢坐起身,环顾四周,没看见女孩,也没发现有另一个自己。看起来好像他哪里都没去,什么事也没发生。他睡了一觉,做了个梦,然后醒来。好像就是这样。
而事实并非如此,至少史文这么认为。那不是梦。史文想那百分之百不是个梦。最后的情形仿佛就发生在一分钟以前:他和女孩坐在水池的台阶上,女孩靠在他的肩头。女孩的呼吸,女孩的体温,女孩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幽香……这一切太过真实,不可能是在做梦。
灵魂出窍,女孩。
女孩,灵魂出窍。
史文想:事实就是,昨晚自己灵魂出窍,遇到了一个同样在灵魂出窍的女孩。
三十六、她是什么“人”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我哥哥都非常期盼晚上睡觉时能再次灵魂出窍,可一直到假期结束,那种神奇的现象却再也没有出现了。”史哲说到这时,他已经嘴不停歇地说了一个多小时,他走到茶几前,倒了一杯水,咕噜两声一口气喝完。
“这些都是他回来以后告诉你的?”刘俊问。
史哲像没有听见刘俊的问题,接着说:“他回来以后,人就变了,每天一吃过晚饭,就把自己关进卧室,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出来。有时候甚至连晚饭也不吃,我们都以为他生病了,要他去医院检查,他说自己身体没事,但每天都是这样。”
刘俊递给史哲一支烟,史哲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但只拿在手里,没有点。“直到有一天早晨,史文起来后突然变得异常兴奋,他告诉我,他做到了,当时我被弄得莫名其妙,加上他这段时间的不正常,我甚至以为他精神上出了毛病……”
“他做到什么了?灵魂出窍?”
史哲点点头,说:“是的,但当时他并没有告诉我,直到这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史文,于是我起来走到他房间门口,先是贴在门上听了听里头的动静,不过什么也没有听见,我又试着拧了下房门锁,这天他居然忘记了反锁,我悄悄地走进去,我哥正四平八稳地躺在床上,看起来睡得很熟,可我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史文他是没有呼吸的,他睡觉虽然不打鼾,但鼻息比较重,我们两个人都是这样。我推了他几把,可他完全没有反应,手也很凉,我当时就慌了,以为他死了,那天父母正好不在家,就在我手忙脚乱要打急救电话时,史文却在这个时候突然醒来了。”
“然后呢?”刘俊问。
“然后……既然已经被我发现,史文也就没有再隐瞒我,事实上他也并不想隐瞒我,从小到大我们兄弟俩的关系都很好,称得上是无话不说,他一开始不愿意对我透露实情,大概是因为觉得事情过于神奇,就算说了,大概我也不会相信。”
“他当时是灵魂出窍了么?”郭薇忍不住问了声。
史哲用“原来这里还有一个姑娘”的眼神打量了郭薇几眼,点点头说:“是的,他自从回到家,就一直在试图让自己再次灵魂出窍。”
“这么说他成功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问了,但他没有说,大概有点危险吧,不过通过这个方法,他可以很容易地让自己进入到灵魂出窍的状态。”
“他可以随时进入这种状态么?无论昼夜?”刘俊问。
“应该是的。”史哲说。
“我注意到一个问题,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刘俊说。
“什么问题?”
“你哥哥他在第一次灵魂出窍时,他看见躺在床上的自己,当时是有呼吸的,就一个正常的熟睡中的状态。”
“是的。”
“可你看见的正在灵魂出窍时的他却并不是这样,在你看来,他是处于一个死亡的状态。”
“……应该是这样吧,反正没有呼吸。”
“难怪一开始你会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史哲笑了笑,问我们:“那你们现在觉得呢?他是死是活?”
刘俊摆摆手,意思是即使如此,现在下结论也未免太早,他问史哲:“你哥哥这么做,就是想再见到那个神秘的女孩吧?”
“是的,他大概爱上她了,他说那女孩很特别(都灵魂出窍了能不特别么?),很令他着迷(长得那么漂亮大概每个正常的男人都会为她着迷的吧。),所以在他能够自由控制自己灵魂出窍以后,他就立刻回到了这里。”
“你是说,在他这次来这里之前,他还来过我们这个地方?”
“是的,不过前后就来了三次,包括失踪的这次。”
“那么他那次来,见到了那个女孩?”
“大概……”史哲皱起眉,不确定地说:“大概是见到了,但是可能出现了什么问题,那个女孩,应该是拒绝他了还是怎么回事,他去了一个礼拜,回来后变得十分消沉。”
“他没和你说具体情况?”
“没有,怎么问都不说,那段时间他烟抽得很凶,也常常喝酒,每次都喝醉。”
“失恋了。”刘俊说。
史哲点了点头,说:“失恋了。不过我能理解他,感情这种东西,并不是用时间的长短来衡量其深浅的。”
“嗯。”刘俊漫不经心地应道,我有点想笑,史哲要是知道刘俊是本地妇孺皆知的“采花大盗”,大概就不会和他探讨有关男女感情上的任何问题了。对刘俊而言,《围城》里方鸿渐的话就是他的座右铭:“世间哪有恋爱,压根儿是生殖冲动。”
“他消沉了将近两个月,突然有一天跟我说,他想通了,他和那女孩有缘无分,他决定积极起来,好好生活。又过了几个月,他交了一个女朋友,可恋爱谈了不到半年时间,两人就分手了。他又消沉起来,甚至比以前更厉害,一天他又喝醉了,抱着我哭,说他忘不了那个女孩,他决定再去找她。”
“于是在一个月前,他又到这里来了?”刘俊问。
“是的,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他的消息了。”
“他失踪了,为什么你和家人不想到报警,而是你自己一个人来找他?”
“我父母并不知道他失踪了,我骗他们说史文被公司派到外地去了,至于报警……”史哲苦笑,说:“你认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警察会信?”
“至少我信。”刘俊说。
史哲看着刘俊,欲言又止,我估计他大概在想,你小子这么年轻,大概也就是个普通小警察,在公安局里根本没有决定权,信不信又有什么用呢?
“至少我们可以帮你。”刘俊又说。
“你们都是警察么?”史哲又问一遍这个问题。
“我是,他们不是,不过这位。”刘俊指着大嘴说,“他是在殡仪馆工作,说句你可能不相信的话,自打我们这位朋友到殡仪馆工作后,我们遇到的灵异事件,简直比他脸上的麻子都多。”刘俊说着,把手指抬高十几公分,指向大嘴的面部,大嘴最近上火,脸上长了些小疙瘩。
“哪里是麻子,明明是青春痘好吧。”大嘴很不高兴地解释。
我们都笑了起来,史哲也不例外,气氛一时变得轻松了。
接着刘俊和史哲大概说了我们所了解到的一些情况。
“这么说,你们都曾经见到过那个女孩?”刘俊说完后,史哲问道。
“是的,但是不是在灵魂出窍的状态下,这种功夫,一般人没本事做到。”刘俊说。
“那这么说,那个女孩,应该是个人啰?”
“唔……应该是的吧,但肯定不是普通人,我们猜测她很可能是阴差。”
“阴差?”
“就是传说中牛头马面之类的人物。”
“可史文说她长得很漂亮啊?”
“是漂亮。”大嘴插嘴道,“不过那只是传说嘛,谁规定了阴差就一定要长得吓死人?”
史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问刘俊:“刘警官你刚才说,那个什么烂尾山庄……?”
“嗯。”
“你们可以带我去看看么?”
“当然,不过现在……”刘俊看了眼时间,“都十一点多了,明天吧。”
“那……好。”
“明天上午八点半,你在宾馆门口等我们,到时候我们来接你。”
“好的。”
“留个手机号吧。”
……
告辞史哲,从谷峰宾馆出来后,我们并没有各自回去睡觉,而是找了家仍在营业的饭馆,打算吃点夜宵。
坐在饭桌前,大家都没怎么说话,尤其是猴子,平时话最多,现在却一反常态地沉默。
“诸位就没什么想法?”刘俊一边点烟,一边问。
“就是想法太多了,所以不知道怎么说好。”我说。
“猴子!”刘俊叫了声猴子,“说说你的想法啊。”
“我嘛。”猴子将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纠结道:“现在还真没什么想法了,那个史文恐怕还真是自己从冷柜里爬出来走掉的。”
“那还是真是巧啊,同一天晚上,两个‘死人’同时复活。”大嘴说。
“他都在冷柜里冻了整整四天,零下十八度啊,就算没死,还能走得动路?”我想不明白。
“大概是那个美女来救他了。”大嘴说。
“他们的爱情故事真的很有意思。”郭薇说,女人都爱这些,都觉得别人的爱情美,自己的爱情坏——就算不坏,也美不过道听途说的。
“爱个屁哦。”大嘴说,“没准只是他单相思。”
“我怎么听你的口气有点像在吃醋?”郭薇看着大嘴笑。
“他那是因为那美女没约他去公园散步。”刘俊笑着说,接着又说:“哎,大嘴,我估计你在殡仪馆看见那美女的时候,她应该就是处在灵魂出窍的状态。”
大嘴摸着下巴沉思,说:“这么说当时我也灵魂出窍了?可我怎么没办法动弹呢?”
“你的灵魂卡住了,出不来。”我笑道。
大嘴很以为然,点点头说:“估计是,要是当时能出来,搞不好那个美女能看上我,回头如果能找到那个史文,我倒要向他请教下灵魂出窍的本领,好泡妞啊。”
郭薇“嘘”了他一声,说:“你长得没那个史文帅,就算出来了也没戏。”
大嘴不屑道:“那是小白脸,看看我,多有阳刚气。”说完,他鼓起胸膛,砰砰砰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肌,小倒确实不小。
猴子在一旁说:“如果胸肌大就能泡上妞,我建议你再去做个隆胸手术。”
大嘴嘿嘿一笑,说:“够大了,不用隆,倒是……”大嘴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瞥了眼郭薇的胸部。
“喂!死大嘴,你什么意思?!”郭薇的脸微微泛红。
“我没什么意思啊。”大嘴左顾右盼,一脸无辜状。他们都笑了,我也没忍住,于是我挨了揍。
“好了好了,还是说正事吧。”刘俊救了我,他说:“如果说大嘴第一次见到那个美女她是在灵魂出窍的状态下,那么第二次,尤其是第三次——因为我们都看见她了,她肯定不是在那种状态。”
我点点头,说:“这就说明她应该是个人,既然是个人的话,那我们应该可以找到她。”
“我敢肯定她就藏身在烂尾山庄那里,不过我们去了那么多次,楼里也进去找过了,却什么也没有发现。”猴子灌了一口口啤酒,说。
“只要找到史文或者她其中一个,所有的问题就引刃而解了。”刘俊说。
“问题是去哪里找呢?我对明天去烂尾山庄不抱太大希望。”大嘴说。
“那就等明天再说吧。”刘俊说,“有史文的弟弟史哲在,没准能有什么奇迹出现呢。”
三十七、阴差
第二天是礼拜六,殡仪馆也没有业务,大家都有空,包括郭薇。刘俊从局里开了一辆车出来,所以我们没有用大嘴的金杯面包车。
赶到谷峰宾馆门口,史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嚯,你们都在。”打开车门,史哲看见我们,似乎有点惊讶,他大概以为今天只有刘俊和他去,顶多加上个大嘴。
“我们一贯如此,统一行动。”猴子笑着说,朝我和郭薇这边挤了挤,让史哲上车。
“有点挤,不过很近,将就一下吧。”刘俊回头对史哲说。
“没事的。”史哲笑了笑。
“昨天晚上一定没睡着吧?看你有黑眼圈。”
“怎么可能睡得着呢。”史哲笑道。
刘俊笑了笑,转身发动了汽车。
很快就到了烂尾山庄,我们下了车,由刘俊领头,我们来到当时发现史文的地方——一栋建造到一半的烂尾楼的右侧。
“当时,你哥哥史文就背靠在这个墙下坐着,没有呼吸。”刘俊一边指给史哲看,一边说。
史哲点点头,走过去,缓缓蹲下了身体,凝视着杂草丛生的地表足足一分钟后,他才站起身,环顾四周,继而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对我们说:“我感觉史文就在附近。”
“哦?”
“应该就在附近的。”史哲自言自语道,向前走了几步,很快又折身返回。我们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所谓的感觉究竟是个怎么回事。
“你这么肯定?”刘俊问。
史哲面色凝重地点点头,说:“别忘了我们是双胞胎。”
“这和是不是双胞胎有什么关系?”猴子问。
“说起来也许你们不信,我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心灵感应似的联系,比如说史文他感冒了,并没有感冒的我也会突然感觉不舒服,而如果我头疼脑热了,史文也会觉得浑身不得劲,这种状况虽然不会经常发生,但也不稀罕。”
“哦,这个我倒是听说过,不少双胞胎之间好像都有心灵感应。”我说。我以前曾在书上看到过这样一个关于双胞胎之间存在心灵感应的例子,说是一个美国洛杉矶的妇女,在一天突然感到浑身发热并且伴随剧痛,紧接着就眼前一片漆黑,而她的双胞胎妹妹当时正好因飞机事故身亡。
“哎。”猴子十分好奇,问道:“那你哥哥在冷柜里的时候,你有感应到么?”
史哲点点头,说:“确实有几天觉得身体在莫名其妙地发冷。”
“太神奇了。”郭薇喃喃道。
史哲笑了笑,继而像在努力搜寻某种微弱声响似的微微偏斜着脑袋,循着声音缓缓移动着脚步。我们屏息敛气地看着他,他走出几米,我们才跟进几步,但不会离他太近,生怕干扰他。
史哲在慢慢地向其中一栋烂尾楼靠近,这栋楼才修到三层就废弃了,楼体斑驳不堪,仿佛经历过上百年的风吹雨打。底层是开放的,即便如此,楼里的光线也不富足,一眼望去,幽暗阴森。
这几栋烂尾楼其实警方和我们都曾进去过,搜索并不含糊,每一层每一个角落都有勘查,可一无所得。
史哲走进了烂尾楼,阴暗潮湿的底层,几乎终年射不进阳光,仍有野草生长出来,顽强而茂盛。脚下并不好走,稍不留神就会踢到隐匿在草丛里的砖块或者其他建筑材料,猴子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个跟头,他嘟哝着骂了一句。
史哲并没有在楼内驻足,而是径直穿过一楼,由对面的出口走出了烂尾楼。楼后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空地尽头有一圈两米来高的围墙,围墙下生长着高大的灌木。史哲走到围墙下,稍稍迟疑了一会,接着猫下腰,伸手拨开灌木,看样子像要往里面钻。
“哎。”刘俊叫了他一声,这地方警方搜找过,连围墙另一边的杂树林也没有放过,围墙的另一边下并没有灌木挡着,因此可以轻易发现围墙是否有破损。围墙没有破损,所以史哲现在要拨开灌木往里头钻,无异于是在用自己的脑袋去撞结实的围墙。
可史哲却不管不顾地钻了进去,我们急忙跟进,贴近灌木时才发现,原来灌木丛后的围墙上有个破洞。破洞高约一米二,大概有六、七十公分宽,恰好够一个人进入。破洞另一端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刚钻进去的史哲如同被黑洞吞噬了一般消失不见了。
“这地方怎么会突然冒出个洞来?”刘俊诧异之极,没工夫细想,史哲已经钻进去了,他冲着洞里喊了一声“史哲!”。
“我在里面,你们进来。”黑洞里传出史哲的声音。
没有再犹豫,我们纷纷弯下腰,拨开灌木,鱼贯而入……
确实黑得可以,仿佛世界上所有的黑都被一股脑地搅在这里。我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落在视网膜上的,唯有纯粹到底的黑。
“好黑啊,这是什么地方?”郭薇低声惊呼。围墙另面应该是一片树林,可这里哪里是树林?分明就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虚无黑暗的空间。我伸手摸了摸两边,触到冰冷坚硬的墙壁,这像是一个隧道。
这时不知是谁摸出打火机,啪啪打了两下,但没有打着。
“不要打火,跟着我走,一直往前。”前方不远处传来史哲的声音。
我们只好摸黑一步步往前挪动,起初走得小心翼翼,渐渐感觉脚下还算平坦,既无坑坑洼洼,也没磕磕碰碰,对道路有了一定把握,步子就自然顺畅起来。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史哲停了下来,依稀听见他推开一扇沉重的门,门后传来微弱稀薄的光。光实在微弱得很,以至于在黑暗处呆久的眼睛并无感觉到任何不适,过渡极其自然,就像从二十七度的水中游到二十八度的水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