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沈思音正独自坐在屋中临窗的椅子上,适才那委婉的笛声便是由她亲口吹凑而出。
当下,她正目光深邃的凝望捧在手中的一柄银色长笛。
由於是过逝老爷和外面女人结合诞下的私生子,这宅所里并没有她的专属房间。
因此只能临时腾出一间客房供她居住,年年都是如此。
静静坐於窗户前,在不受外人打扰的屋子里,沈思音望著手中长笛,像是陷进某种深层的遐想中。
但是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多久,便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声音来自门外,像是贴著门板发出的。
「谁!?」突然升起的警觉促使沈思音在此刻发出一声质问。
很快,门後一道略显尴尬的声音响起,紧接著声音的主人将门推开一道小缝,探进半张脸颊。
「抱歉!打扰到了你。」唐曼玲带著一丝歉意的微笑,看向屋中的沈思音。
沈思音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盯著门後女子看了几眼并无多言。
「我听到了笛声,顺著声音才发现是从这间屋子里传出的。不觉听入了迷,站到双腿有些发僵所以就……」唐曼玲说著停了下来。
沈思音没有作声,视线重新转向手中的长笛。
见状,唐曼玲试探性地问了一声:「我可以进来吗?」
沈思音照旧没有作声,看著笛子的神情非常专注。
见对方并没有给出拒绝的答复,唐曼玲踌躇片刻,缓步走入屋中关上房门,追随沈思音的视线一道停留在那柄笛子上。
这是一柄银色长笛,外形相当漂亮,绝非业馀人士所用的无缝镍银管,而是硬质真银所制。
由於是握在一名女子手中,更是散发出一种难言的高贵气息。
在没有阳光的房间里,银笛显得很是耀眼,就像横躺在天宇中的银河甚为美丽。
「好漂亮!」唐曼玲凝视著置於纤细手指中的笛身,不觉发出赞叹的声音:「难怪会吹奏出如此美妙的乐章呢!」
「和漂亮不漂亮没关系吧!你不认为演奏者才是最重要的吗?」沈思音轻描淡写的道出这麽一句,表情极为淡漠。
听对方这样一说,唐曼玲立刻接道:「喔,是的。原来沈小姐具有如此优秀的音乐细胞,我还真没有想到!」
沈思音微微扬了扬嘴角:「不然如何做得MAX乐团的主笛手?」
此话一出,唐曼玲立刻就吃惊的挑起眉头:「MAX?你是说那个广泛在世界范围内作巡回演出的大型交响乐团?」
沈思音毫不迟疑的点头:「没错!正是诞生於维也纳的知名交响乐团。」
唐曼玲闻言,满面诧异的表情溢於言表。
她做梦也不会想到,闻名於世的MAX乐团第一长笛手,此刻就和自己同处一座屋檐下。
唐曼玲愣愣看著沈思音,後者则是专注地看著手中长笛。
就这样过去了好一阵,沈思音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笛子是我母亲的。」
轻飘飘的话语回荡在房间里,仿如梦幻般。这一刻的沈思音像是在倾诉又像在自语:「妈妈从小喜欢的乐器便是笛子,以长笛为最。她痴迷於此自学吹奏,虽是自娱自乐,可演奏技巧却早已不逊专业人士,所以母亲才会拥有这样一把专业长笛。」
声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随之又道:「那一年的夏天,母亲就用这把长笛坐在公园喷水池前演奏。她吹奏的曲子名唤『银色月光』,也就是之前我有在吹奏的那一曲。当时有个男人恰好路过此地,不由为母亲的笛声深深吸引,从而将母亲牢记在心,那个人就是我父亲。
「当时的父亲由於和妻子、也就是现在的沈夫人感情上出现矛盾而离家出走,在那时撞见母亲,被母亲的音容笑貌吸引。因此时间一长,感情深种的两个人便不顾年龄,以及周遭人的阻隔结合在一起。
「可惜好景不长。这事後来被沈夫人知晓,於是她背著父亲给母亲施压,讲了许多难听的话。尽管母亲对此一再隐瞒可最终还是被父亲获悉,考虑到当时母亲已有身孕,为了不影响她的身体,在留下足够多的抚养费後父亲只得忍痛选择离开。
「在他走後没多久我便出世了,母亲为我起名思音正是代表对父亲的思念,因为父亲的名字里有个音字。在这之後母亲独自抚养我长大,我十四岁那年母亲不幸病逝,临终前她将一切原委告诉我。
「於是我遵照母亲的遗愿成为一名长笛手,并跻身世界音乐之乡维也纳加入了MAX乐团。两年前和乐团里的一名钢琴手结为夫妻并在当地永久性定居,只在父亲祭日这天才回来故土。」
沈思音一连说了许多,唐曼玲此时已完全陶醉在这个仿如童话般浪漫凄美的故事里。
除去对沈思音父辈间悲欢离合的叹息外,她更是从内心深处对眼前这名带著父亲遗憾和母亲期望所成长起来的女子,升起一股由衷的钦佩。
屋子里一时陷入了沉默,但没过多久便再度传来沈思音的声音:「後来,我遵照妈妈的意思认祖归宗。可沈太太却一口咬定我是冲著沈家的遗产而来,认为母亲生前虽得到了父亲却没能得到半分家产,因此才会派我前来。」
沈思音说到这里,脸上突如其来的挂上一道极为强烈的厌恶之情:「哼!那个不分青红皂白的老太太!若不是因为爸爸是妈妈到死都真心爱著的人,我就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踏入沈家半步!」
起誓般的话语厉声道出,双手也不由自主握紧了手中长笛。
这一刻,唐曼玲深深体会到沈氏家族内部的恩怨纠葛与复杂关系。
在这样一种环境里,总会滋生出一个又一个哀伤的故事哀伤的人,令旁人看了惟有摇头叹息的份儿。
长笛的音质虽然活泼明亮,优美悦耳,然而色调却是冷的,是那种经由声乐透过肌肤深入到骨髓中的冷。
就像眼前这个沈家三小姐,尽管有才有貌又有著一份令人豔羡的职业,然而她内心深处的忧伤与落寞,却是他人绝难轻易洞悉的。
在随後的时间里,屋子中再次被大片的静默所环绕,两位女子各自陷入自己的沉思。
直到不久後唐曼玲起身告辞,双方也都没再多说些什麽。
步出房间,掩上房门前,唐曼玲最後看到的一幕,是静静坐於窗前的林思音微低头颅抚笛不语。
在无声的房间里,她单薄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在这之後没过多久,抑扬顿挫的笛声又一次响起在安静的屋子里,於迂回的声乐中默默诉说著那些深埋心底,不曾轻易说出口的忧伤往事。
(13鲜币)雾之魔杀人事件(12)
傍晚悄然而至,被雾气缭绕的山谷显得灰暗而壮丽。
苍茫里,远处的山峰映衬著遍绿的树林更显苍劲挺拔。
现下已过了晚餐时间,沈老太太坐在一楼客厅里观看著一部老年电视剧。
她身穿一套暗紫色的连身长袍坐在木制的摇椅上,带著老花镜的眼睛始终不离电视半下。
右手揣在衣兜里,左手握著那根支於地上的拐杖。
拐杖是一把颜色深红的龙头拐杖。由红木制成,坚硬富有韧性。
顶部雕刻著一颗张牙舞爪的龙头,龙身则是缠绕在杖身上,龙尾尖用铜皮包扎,由於磨损多少已呈倾斜状。
在她身旁不远处的加长沙发上,并排坐著唐曼玲和程飞。
餐後闲来无事,两个人索性陪著老太太一道看起电视。
尽管对电视里播放的内容多少不感兴趣,但总比无所事事的坐在屋里强。
大少爷沈悠此刻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晚餐时她叫女佣端了些对口的食物上去,独自在屋里享用。
通过此前大半天的相处,虽然没有与他进行过多接触,可唐曼玲二人大致已摸索出他的性格。
沉默寡言,外表拒人千里,时不时还会有种神经质的表现。
二少爷沈然打从午後回房就不曾出来过,不久前叫他晚餐的女佣说人还在睡著。
从中午一直睡到现在也确实有些夸张,不过看他平时那股旺盛到没边的精神头,睡眠少了就不成正比了。
三小姐沈思音同样没有下楼用餐,听女佣回话说是感到不太舒服所以便不吃了,仅是从自带的即食食品中随便用了些。
时不时地可以听到自沈思音的房间里传来几声笛音,虽然音量和电视相比要远远小上许多,可也并非完全听不见。
从刚才起就盯著电视半天没吭一声的沈老太太,此刻终於忍不住的哼了一声破口斥道:「呸——那小妖精!走到哪儿吹到哪儿。和她妈一个德行,
就只会拿音乐来勾引人!」
闻言,唐曼玲和程飞对视一眼。一个摇头,一个耸肩。
这奇奇怪怪的一家人,性格脾气一个赛过一个,若是换作人一般人,恐怕住不了多久便会拔腿开溜。
正想著,女佣从一旁走来,已不再是工作装,而是换上了一身还算体面的生活装。
女佣径直来到沈太太身前弯腰说了些什麽,就见老太太点头冒出一句「当心点」。
然後,女佣弯腰行礼,笔直走到大门口,拉开房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目送女佣的身影在外面能见度不高的雾气里转眼消失不见,唐曼玲微微挑了挑眉:「沈夫人,她这是要离开吗?」
沈太太随口应了句:「是的。」
「这个时候外出……」唐曼玲愣愣的接嘴。
「她家就住在山谷另一头的村子里。前阵子一直忙得连家都顾不上回,我今次让她调休一天。」老太太说这些话时眼睛仍旧盯著电视机。
唐曼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对,今天您的三位子女都赶回身边了呢。」
一句话换来的却是对方的怒斥,沈太太用握著龙头拐杖的手,狠狠戳了下地面厉声开口:「哼!那三个东西有跟没有都一样,我才不指望他们!」
实在没有料到对方会抛来这麽一句话,唐曼玲和程飞面面相觑完全不知该说什麽好。
倒是沈太太随後又道:「老娘还没有老到那种地步!就算伺候也轮不到那三个东西!」
说到这里,老人瞟了一眼旁边的两位警官:「我若是有什麽需要会直接拜托你们两位。」
两个男女警官顿时一愣,双双抬手指向自己。
「警官有为公民无条件服务的义务,不要看我是个老年人就想装作视而不见!」沈太太一派严肃的口吻。
「不会的,您如果有什麽需要只管吩咐我们就好。」
唐曼玲应声笑道,虽然在笑表情却不怎麽自然。想来,这位太太的脾气确实够厉害。
沈老太太在这时收了声,又开始专心看起电视,唐曼玲他们也只得陪著一道看。
这个时候耳朵所能听见的唯有面前的电视响声,不久前的笛音此刻已完全消声匿迹了。
就这样看了一阵儿,刚好轮到一集电视剧放映完毕插播广告的时间。
沈太太抽空看了眼沙发上的一男一女,淡声道:「你们两个不用坐在这里陪我浪费时间,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没有的,看看电视也很好。」唐曼玲最先笑著回道。
沈太太望著那抹强装出来的笑容紧随其後道:「算了吧!这种节目实在不适合你们,我年轻时也会看都不看一眼。你们不必像保镖那样跟著我,我
若有事会直接喊你们。」
一针见血的话语无疑正中唐曼玲心窝,她不好意思的挠挠脸颊,与程飞对视一眼,双双起身:「好的,那我们先行退下了。」
话落,两个人带著一丝逃难般的神色轻轻绕到老人身後,打算从一旁的楼梯上楼。
然而就在这时——
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在窗外不远处的上方,就像是什麽东西断掉一般。
紧跟著是一道仓惶发出的惨叫声,接下来,声音很快就被一道沉闷的物体落地声所取代,同时还有金属撞击地面的声响。
这些声音皆在短短几秒内响起,随後是一大片死亡般的沉寂。
在这眨眼而过的一刹那,唐曼玲和程飞整个人都僵住了。
身为刑警的职业细胞,使他们瞬间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彼此交换过一个眼神,二人随即拔腿朝屋外跑去。
在他们身後,沈太太皱著眉头从沙发上站起。
原地愣了片刻,也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冲出屋子的唐曼玲和程飞,循著之前声音的发源点很快就赶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片背光处的洋灰地,地上出现的情景不由使他们双双瞪大了眼睛。
只见地面上躺著二少爷沈然僵直的身子。
他穿著睡衣仰面躺在那里,双眼瞪得浑圆,嘴巴也长得老大。
鲜血从他的後脑、鼻孔以及嘴巴里流出,顺著洋灰地上的缝隙与凹槽,很快流的到处都是。
在他身子不远处,是暗黄色的阳台护栏,之前听到的那声金属撞击就是这东西掉落地面发出的。
在原地迟疑少许,唐曼玲随即上前将手探向沈然鼻前。
下一秒,手指猛地一颤,忍不住发出一道低喝。
「唐姐?」程飞也跟著跨前一步,一脸紧张地问道:「二少爷他……」
唐曼玲收回手指,神色凝重的摇了摇头:「已经没有呼吸了。」
程飞瞬即瞪圆双目,他几乎不敢相信,上午还生龙活虎、口无遮拦说到人烦的沈二少爷,此刻竟变成了一具尸体横陈在脚下。
事态发生之快,简直令人措手不及。
又一道惊叫声自头上方响起,二人抬头看去,发现沈悠和沈思音已不知何时出现在沈然房间的阳台上。
由於缺少护栏,两人都不敢太靠前,只是微探著身子朝下面张望。
当看到沈然血流遍地的横尸脚下,忍受不了这幅骇人画面,身为女性的沈思音终是无法自控的发出一道惨叫。
紧接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面条般缓缓滑坐在地上。
原本握於手中的银色长笛,则是在这一刻迳自滑落。
笛子掉到地面上弹起,继而滚落著掉入下方坚硬的洋灰地上,响起一小股清脆的撞击声。
在这之後,是大片的沉寂,於暮色下的蒙蒙雾气中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14鲜币)雾之魔杀人事件(13)
天色已完全黯了下来,大雾中的夜晚总会叫人从心底生出一股难耐的恐慌与不安。
此刻,宅院里的所有人都集中到了沈然坠楼现场。
在暗夜的雾色下,每个人脸上都挂著不尽相同的表情。
沈悠双眼直勾勾盯著沈然的尸体,满面震惊。只是震惊,除了震惊其馀什麽也没有。
通常手足间生离死别该有的悲伤、愤怒、绝望等等表情在这张脸上一概看不到。
偶尔与唐曼玲的视线接触,他便会像触电般一个哆嗦,急忙将脸转向别处。
沈思音的视线同样停留在沈然尸首上,吃惊同时更多的是一种恐惧,因过度害怕而隐隐发抖。
和沈悠一样,在她脸上也看不到妹妹痛失兄长时该有的悲愤表情。
至於沈太太,目光亦不例外看向儿子的尸首。然而却是什麽反应也没有,既不吃惊也不恐惧,一副面无表情状。
让人不禁要怀疑是否被此番场面吓到傻掉,失去了所有情绪反应。
两位刑事员警在沈然的尸体上简单勘察了一会儿,唐曼玲最先看向沈太太:「很抱歉!沈夫人,二少爷已不幸逝世。」
「什麽……你确定?」沈太太闻言,愣愣反问了一句。
唐曼玲点点头:「是的,死亡时间就在刚才,死因是坠楼而亡。」
「没错!」程飞的声音跟著响起:「尸体仍存有正常体温,而且没有出现任何尸僵和尸斑迹象,显然才殒命。」
由於程飞和警署鉴证课上官同岁,平时二人很谈得来。因此,私下聊天时从上官那里学来了不少法医学常识。
「他之前不是一直待在屋子里睡觉吗?怎麽会从阳台上跌下呢?我可不记得儿子有梦游症。」沈太太说这话时,目光依旧停留在沈然的尸体上。
并不急於回复这一提问,唐曼玲轻吁一口气转而看向一旁的沈悠和沈思音:「我们可以初步将二少爷的死亡时间暂定在晚七点四十分左右。请问这个时间段你们二位置身何处?」
「在自己房中!」两道声音同时脱口而出,就像抢答问题般迅速。
看到二人这种反应,沈太太忍不住轻斥一声:「这麽说是沈然自己从二楼跳下来了!你们是不是想说他是自杀?」
沈思音看著沈然的尸体默不作声,微咬的嘴唇轻轻颤抖著,表明她此刻很是不安。
沈悠无声凝视远方,不多时开口道:「弟弟做事一向无原则无目标,对生活也谈不上任何追求。加上炒股被套,老婆跑了,要说会产生自杀念头也不无可能。」
不紧不慢的一席话,却也是唐曼玲他们首次从沈悠嘴里听到的最多的一席话。
之前他都是在蹦话,一句话最多不过五、六个字。
虽然与他接触不多,但只要一接触就会发现,他是那种明显拒人千里之外的典范。
「尽管大少爷说的有一定道理,可从此案来看我不认为是自杀。」唐曼玲的声音随即响起在夜色下,语气格外肯定。
她在这时看向尸体旁边,紧跟著道:「你们见过哪个自杀者,死亡时会连同阳台护栏一道掉下来?」
此话一出,对面那沈家三口皆是一惊,齐刷刷看向尸体附近的金属护栏。
「若是自杀,直接越过护栏跳下就可以了,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人与护栏一同跌落。然而此案却恰恰违背了这种常理,所以绝不是简单的自杀!」
「那你的意思是……」沈太太看著唐曼玲最先发话。
「没错!这明显是他杀,二少爷是被人为杀害的。」唐曼玲话语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此话一出,沈悠和沈思音同时轻喝一声,脸上再度布满吃惊与诧异。
「具体情况现在不好说,因为还要等待进一步的调查与分析。可他杀肯定错不了!」
唐曼玲又开口道:「接下来我想请各位暂时回房,等下我会和程飞分别对大少爷和三小姐进行一些问话。至於沈夫人由於案发时有不在场证明,因此对她的怀疑我们会酌情降低。」
说这话时眼光看向沈太太,发现她正朝尸体附近走去,而後站定脚步低头俯视著什麽。
但明显不是看尸体而是另外一件东西,正是之前从沈思音手中滑落的银色长笛。
沈太太就那样居高临下看著那柄在夜色中闪烁出银亮光泽的笛子,而後将之前一直揣在衣兜里的右手抽出,弯腰拾起长笛端在眼前审视著。
只消片刻,在那长上了岁数的面容上便突生出一种仇恨的表情。
眉头蹙起,双眼也闪动出阴霾之光。
那只布满老年斑的右手狠狠握著纤细的笛身,很快就握到发抖,似乎再这麽握下去很可能就此将它握碎一般。
「把它还给我!」人群中随即传出沈思音的声音,声音里填满怒气与紧张。
她几步赶至老人身前,双眼死死盯住老人手中的长笛,同时伸出一只手示意对方将笛子还来。
沈太太的目光缓缓由笛子转向沈思音,神色凛然道:「你好像每次都有带著它来呢!」
「快点还给我!那是妈妈的笛子!」沈思音焦虑的喊了一句,手又向前伸出几分。
老人的嘴角在这时嚅动了一下,微微勾出一抹冷酷的笑:「哼!原来是那贱人的啊!」
此话一出,就见沈思音的双眸瞬间瞪大,从中涌出无数愤怒;而老太太也同样不甘示弱的回视她。
一股难以言状的紧张气氛,就在这一刻悄然形成。
就在外人以为这种僵滞局面会一直持续下去时,沈太太却率先将脸扭向一旁,同时递出右手中的长笛:「别再让我看到这玩意!」
下一秒,沈思音一把从对方手中夺回长笛,拿在眼前仔细审视像在检查什麽。
由於刚才老太太恰好有握到笛子的吹孔部分,因此她著重在这一部分看了又看,最终见并无不妥才算作罢。
之後,沈思音便一直将长笛牢牢握於手中,生怕一个不留神再叫他人抢去。
虽然多少滋生出了一些硝烟味,但好在并未擦出火花。
担心这一家人再闹出什麽乱子来的唐曼玲,此刻也不禁松了口气。
接下来,她以标准的刑警口吻开口道:「好了,那麽就请各位先回宅子。我们在检查过二少爷的房间後,会逐一找大少爷和三小姐问话,届时还请二位配合。」
闻言,沈家三人没有再多说些什麽,转身朝宅所中走去。
走在最前面的沈悠不时会回过头来看几眼横陈後方的尸首,但目光里却没有任何痛惜与悲怜,而是一脸狐疑,仿佛不相信弟弟就这麽死了。
而且微蹙的眉宇间,似还透露著另一桩无法轻易洞悉的心事。
沈思音跟在沈悠身後一路向前,不曾回半下头,双手仍像方才那样紧握长笛。
在她看来,母亲留下的遗物,明显要比陈尸身後的二哥重要多了。
沈太太手拄拐杖一步一晃的走在最後,同样也没有回头。
亲生儿子惨死眼前,作为母亲所应表现出来的悲情与愤怒,在她身上完全体现不到,这样的情况著实少见。
望著那三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唐曼玲眼中渐渐闪动出犀利明亮的目光,宛若午夜中的星辰。
此刻,她全身上下都充斥著一名刑事警察在凶案现场所具有的职业细胞和敏锐思维。
毫无疑问,这是一桩在意外的环境里让他们意外撞上的凶杀案;而且第一直觉没有判断失误的话,凶手应该就藏匿在那三人之中。
他们每个人与死者的关系,仅是用肉眼去看,都可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和与矛盾,每个人都具备一定程度的可行性犯案心理。
而且,在明知有员警在场的情况下依旧实行犯罪,可见凶手抱有非要置受害者于死地不可的强烈决心。
但不管有怎样的深仇大恨或逼不得已的缘由,肆意剥夺他人生命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行。
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谁也没理由打著各种旗号去制裁别人。
而今,这种犯罪行为既然叫她唐曼玲遇见了就别想轻易作罢!
不查明真相揪出真凶,那便失去了作为一名警察所应具有的基本准则,就更不用谈以何面目,去面对那封来自法国里昂的神圣信函了。
(13鲜币)雾之魔杀人事件(14)
雾夜中的古宅,由於发生了一起离奇的死亡案件而披上了一层诡异的面纱,沉浮在空气中的是丝丝难以言状的不安。
此时此刻,除去那具横陈在命案现场的尸体,其馀人都回到了宅邸。
沈太太因年事已高受不得这等刺激,才一进屋便走回自己房中大门紧闭卧床休息。
大少爷和三小姐留在客厅,在唐曼玲的监视下等待接下来的盘问。
至於程飞则是上至二少爷房中进行一些必要的检查,同时确保案发现场的原状。
在唐曼玲监控下的一男一女,相隔一小段距离坐于长沙发上,二人脸色看起来都格外难看。
沈悠面色苍白的不发一语,表面看上去很安静的他,却因不停转动的眼珠而显得另有心事。
沈思音同样默不作声的坐著,却是紧闭双眼仍然一副害怕的表情。
在这样一种沉寂的环境下,不多时程飞自楼上走下在唐曼玲耳边低语几句。
之後,两人交换过一个眼神,唐曼玲举目看向沙发上的一男一女。
「发生了这种事情我们深表遗憾,但接下来仍希望两位能配合我们进行下面的调查。因为很可能凶手就隐藏在你们中间!」
此话一出,沙发上的两人皆做吃惊状的抖了下身子,他们相互看了眼对方,而後齐刷刷瞧向唐曼玲。
「这话什麽意思!难道你怀疑是我杀了沈然?」沈悠最先开口,嘴角的肌肉隐隐抽搐著。
「我可什麽都没做唷!怎麽连我也要算进去?」继沈悠之後,沈思音也紧跟著开口,大有被人冤枉的不满之情。
唐曼玲随即朝那二人摆摆手:「我并没有说一定就是你们杀了二少爷,只是希望你们能配合我们接下来的工作。二少爷被害已成定局,作为他的手足,你们一定也希望尽快找到凶手吧!何况,凶手的的确确就是这屋里的某一个人!」
听到这最後一句话,沈悠和沈思音不约而同看向彼此,眼眸里充满了警惕和怀疑,似乎潜意识里,已把对方视为杀害沈然的凶手。
见此情景,唐曼玲随後发话:「无端猜测是不行的,我们要的是证据。如果你二人都自认清白,那就拿出有力的证据来说服我。在此之前,还是请你们接受下面的调查。」
话落,她最先朝二楼走去。
沈悠和沈思音静默片刻也随後起身走向楼梯,程飞则跟在最後。
上至二楼,唐曼玲和程飞很有默契的对望一眼。
接下来便是唐曼玲带著沈思音,程飞带著沈悠分别进入二人房间进行单独的盘问工作。
首先,在沈悠这边——
「可否说明一下,在二少爷坠楼前,也就是傍晚七点半前後这段时间你人在哪里?」
程飞的率先提问,标志著盘问工作的正式开始。
沈悠坐在写字台前的座椅上,眼睛垂向地板:「就在这间屋里。」
「当时你在做些什麽?」程飞又问。
「没做什麽。」
「没做什麽?」程飞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眉头挑起。
听出对方口中的质疑,沈悠微微嚅动了下唇角紧跟著改口道:「我在看东西。」
「什麽东西?」
沈悠抬手指向写字台上的一叠资料:「这个,我正在看公司的文件。」
程飞看向那摞文件,静默片刻又开口道:「你从何时开始看起?到何时结束?」
「大概从下午五点左右,一直到案件发生。」
程飞微蹙了下眉头:「这麽说,二少爷发生不幸时你一直都在屋里看这个?」
沈悠点头默认。
程飞思索了一阵儿,又道:「记得晚餐时你有叫女佣将食物端至卧房,为何不下楼用呢?」
沈悠在这时微微咬了下唇:「因为我不想……」声音里带入了些许颤抖。
「不想?」程飞挑了挑眉头看向沈悠:「可否解释一下呢?单单这两个字实在叫人难以接受。」
沈悠又咬了下嘴唇,看上去比之前那次更重:「我……我不想因晚餐过多耽误审阅文件的时间,我一个人明显要比在客厅和大家一起用餐快上许多。你应该也知道了,我的生意才刚有起色,这份文件对我来说很重要。这麽说可以理解了吗?」
沈悠一口气说了不少,视线依旧停留在脚下的地板上。
程飞闻言略有所思的点点头:「明白了。那麽之後呢?」
「之後……」沈悠回忆著说道:「我忽然听到沈然房间里传来一声尖叫,好奇心促使我跑出屋子。在走廊上恰好遇到同时跑出来的思音,然後我们冲进沈然房间,看到的便是他已坠楼的惨像。」
程飞在听到这句话时目光一闪:「你的意思是在冲出房间时,刚好也有看到沈小姐一道跑过来?」
沈悠点点头。
程飞又道:「你当时有没有注意到她是从哪里跑来的?」
沈悠沉默片刻道:「似乎是从她的房间。」
「确定?」程飞进一步问道。
沈悠又是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後点头。
「也就是说你跑出房间後紧跟著看到了沈小姐,然後你们一同冲入二少爷房里?」
沈悠应声点头,目光自始至终都不曾离开过地板。
屋子里随後变得安静下来,程飞没有再继续往下问。
这一刻,他盯著面前那个始终没有与自己对视过一眼的沈大少爷陷入了某种沉思。
在这样一种思绪游走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好半天。
之後,程飞重新开口,话题也随之延伸到另一层面:「请恕我直言。午後我有看到你曾进入二少爷房间,对此能解释一下吗?你当时在那里做了些什麽?」
沈悠听到这一问话,身子不由自主晃动了一下,似乎在潜意识里已经感到了某种不安。
他低头闷在那里,片刻後缓缓开口:「我没做什麽……」
「不做什麽为何会去他房间?况且当时我已有告知二少爷人在洗澡。」程飞眼中闪出质疑的目光。
「我……我只想看看他。」沈悠蠕动著唇角,边思考边作答的样子。
程飞听罢挑眉,似乎对此颇有异议。
而沈悠这时却像确定了什麽一般随後说道:「没错!就只是看看而已。我们平时很少有机会见面,最多也只有在父亲祭日这天。我去他房间无非想找他续续兄弟情,可见他在浴室里老也不出来,最後便索性作罢。」
「亦即无功而返?」程飞反问道。
沈悠立刻点头默认。他在说刚才那番话时气息有些微喘,语调也显出几分仓促,看上去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头。
程飞上前走了几步,注视著沈悠又一次开口:「你进入二少爷房间後只是在等他,其馀什麽也没做。仅此而已?」
沈悠随即点头,从嗓子深处发出一声「嗯」。
「麻烦你可不可以看著我的眼睛回话?」见对方总是目视地板,程飞忍不住说出了这麽一句。
沈悠听到这里身子再次晃动了一下。
不多时,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警察。在这张脸上,程飞看到的是苍白之中混和著焦虑,镇定之下掩盖著不安。
「那麽容我私下问一句,你平时和二少爷关系如何?」程飞接著询问。
在等待对方答复的同时,双眼一瞬不移凝视他的眼眸。
与程飞的目光对视,沈悠脸庞似变得有些发僵。他看著对方犀利的目光,半晌极不自然的应声道:「还不错。」
「有无发生过争执和矛盾?」
沈悠沉默片刻,道过一声「没有」,很快将脸转向一旁。
「真的没有?」
「真的。」
接下来,程飞没有再问些什麽。只是一动不动注视对方的侧脸,不时用手指轻轻拂过下颔。
然後,像是确定了什麽般迳自点了下头。
(14鲜币)雾之魔杀人事件(15)
与此同时,沈思音这边——
唐曼玲对其的问话模式基本与程飞相同。
从沈思音口中,唐曼玲有了解到,她自用过午餐直到案发这段时间里,从未曾离开自己的房间,一直待在屋中不时吹上几支曲子打发时间。
事发时,她正在房间中擦拭母亲的长笛。
听到沈然的惨叫未来得及放下笛子便冲出房间,这也是为何她会握著长笛出现在命案现场的原因。
「跑出屋子後你在走廊上遇到了同样跑出来的大少爷,而後一起冲进二少爷房间?」
唐曼玲求证般的重复了一遍刚才听到的话。
沈思音不急不缓的点头,脸上的表情依然很难看。
「等於说你最後一次看到二少爷便是在中午的餐桌上,在那之後直至案件发生再也没与他打过照面?」
沈思音再度点头,这桩杀人事件似乎给她带来了难以承受的精神打击。
此刻,她连嘴都懒得张,仅是用点头或摇头来回复提问。
看著这样的她,唐曼玲沉思片刻又开口道:「可否冒昧问一下,沈小姐和二少爷平日关系如何?」
沈思音闻言,从鼻腔里崩出一道不冷不热的「哼」,紧跟著应道:「不好!」
「不好?」
「是的,非常不好!可说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沈思音说到这里,抽动唇角发出一声冷笑:「也因此,私下里经常会生出要他就此消失的念头呢!」
闻听此言,唐曼玲随即蹙起眉头,因为这样一句话怎麽听都别有用意。
对方会有这样的反应沈思音似乎早有预料,她随即开口道:「唐警官这种表情还真是奇怪呢!用这样的目光看著我,接下来你是不是想说我就是杀人凶手了?」
话落,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仅是互看著彼此,但唐曼玲此刻眼中的目光却变得更加复杂。
见此情景,沈思音淡淡一笑,像是来了劲似的又开口道:「好!是我杀了沈然,警官小姐快来逮捕我吧!」
唐曼玲听罢扬了扬唇角:「在没有掌握到确凿证据前,我是不会妄下结论的。」
沈思音闻言再次笑道:「那就好。身为警官,不管走到哪里都是要讲究真凭实据喔!」她提醒般的说道。
唐曼玲浅浅一笑,心里暗叹:这女人讲起话来还真是拿腔拿调,话中带刺。
静默片刻,唐曼玲再度开口:「那麽接下来想请问一下沈小姐,晚餐为何不下来和大家一起用?」
听到这一问,沈思音的表情立刻就有了变化,尽管不明显却逃不过唐曼玲的眼眸。
「能说说看吗?」唐曼玲进一步问道。
沈思音轻咬了下嘴唇,胡乱甩了甩头:「我之前有交待过女佣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她没有告诉你们吗?」
唐曼玲摇头道:「这个我们已经知道,问题是这种理由显然没有説服力。因为毕竟是你个人的片面説辞,其中很有可能存在欺骗和谎言。」
「什麽?」沈思音闻言立刻杏目圆睁,音量也抬高不少:「你认为我在撒谎?」
唐曼玲摆摆手示意她不要激动,随後解释道:「考虑到案件本身,我有必要对任何证词持保留或怀疑态度。而且刚才也有说过,这种单方面的説辞本身就很容易遭到他人质疑。因为一个人身体不舒服,别人是无法真实感受到的。」
「那如果我是真的不舒服呢?」沈思音此刻显得很是不满。
「是真是假对於外人很难从中界定,全在说者本身。今次案件中死去的好歹也是沈小姐的兄长,我不希望你隐瞒或是篡改任何有价值的证词。」
唐曼玲的目光在这时笔直看向沈思音,似乎透过那对眼睛直直射入她的内心世界。
在这道犹如利剑的目光下,沈思音的面部表情不禁产生了些微僵滞。
但这种僵滞很快便在随後的时间里散去。
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缓缓开口:「好吧……或许你是对的。有时候善意的伪装,的确会一不小心让人自己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
唐曼玲闻言即刻挑眉,沈思音这番说辞明显暗含他意。
「坦白说,仅从肢体上讲我并未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如果一定要说兴许是因为这个吧。」
沈思音说到这里,撩起衣服指向自己的小腹。
只看了一眼,唐曼玲瞬间便睁大眼睛一脸吃惊。
盯著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她看了半天才愣愣的开口:「这是……难道你……」
沈思音淡淡应道:「不错。如你所见,我已是有两个月身孕的人了。」
唐曼玲一动不动注视著对方的小腹,由於时日不长又有衣服遮挡,不知情的人很难一眼看出。
就在唐曼玲对著微微隆起的小腹行注目礼时,耳边又传来沈思音的声音:「怀孕的人在精神上是不能受过大刺激的。可是中午用餐时你也看到了,老夫人还有二哥一直对我冷嘲热讽,总拣些难听的话说给我听。在这样的语言攻势下,我难保自己不会产生躁动情绪。
「为了不影响胎儿发育,所以晚餐时才会选择自用。这孩子是我和丈夫的结晶,从中也包含对父母的承诺,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
唐曼玲听到这里顿时明白了一切,她点点头:「既然如此,沈小姐为何不一早说明?」
「那岂不是更糟糕?」沈思音想都不想的回道:「老夫人一直都将我视为孽种,每次看我的目光里都充满了浓浓的仇恨;加上她始终坚信我是为了家产才会认祖归宗,更是对我含满敌意。
「若是让她知道我怀了孕,更会认为我是在利用孩子打遗产的主意,事情到时不知道会演变成什麽局面。所以我才不想让他们知道!」
说到这里,沈思音闭上双眼重重吐出一口气:「每次来这里,我都会感到一团巨大的压力,在这压力中似乎还蕴含著某种看不见的危险。也曾好几次打算彻底和沈家一刀两断,但只要一想到过世的父亲和母亲,这种念头最终还是打消了。」
话落,沈思音不再多说些什麽。
唐曼玲静静凝视著那张苍白的秀丽容颜,难怪从刚才起她就一脸紧张和惶恐,像只受到了极度惊吓的小白兔般惶惶不安。
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总是会和一般女性有著诸多不同。
唐曼玲在这时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会认真考虑你说过的每句话。」
「唐警官——」沈思音紧随其後开口道:「我怀孕的事目前不希望再让第二个人知道。」
「放心吧!为公民保留基本隐私是我们的义务,我不会节外生枝的。」
话落,唐曼玲朝房门走去:「等一下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在案件水落石出前沈小姐最好能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不要随便外出。如果一定要出去,希望能知会我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