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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458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5:32

「还说什么可以在东京正中央盖上好几栋大楼呐。」

「他说可以包下料亭,叫来艺妓,花天酒地个三天三夜呢。」

「他说消遥奢侈的日子他已经过腻了,想来过过朴素简单的乡间生活。真教人羡慕呐。」

真是太阔气了。

一座吵嚷起来。

众人都被触动了吧。

「那个富之市啊,」八兵卫开口的瞬间,众人全安静下来了。「某一天突然对我埋怨起他光是有钱,却没有地方花,说他想把钱花在有用的地方。」

多奢侈的烦恼啊。对穷人来说,钱再多也不够用。什么有钱没地方花,真是大言不惭,该遭天打雷劈。

八兵卫连点了好几下头:

「然后呢……而且富之市甚至有借贷业者的执照。喏,从江户时代开始,座头的职业就是放款不是吗?检校※就是贷款的嘛。」

〔※盲人中最高阶级的官名。〕

——现在也是吗?

我有点疑问,但老师什么也没说。

八兵卫拱起肩膀说了:

「这话可不能听过就这么算了。对吧,老师……?」

「这真是场及时雨啊。」老师随口应道。

「没错。所以我和这群小伙子商量,向富之市借钱。当然,是为了村子而借的钱。我们拿这座村子的土地做担保,说等到我们成功将这里改造成观光村后,一定会连本带利全数奉还——嗳,就是这么回事。没想到富之市竟然摇头拒绝了。」

「拒绝?为什么?」

「哦,他的说词是,要是盖什么渡假村,这一带岂不是变得吵死人了,他是想过安静的乡居生活才搬来的,盖什么渡假村他就为难了,他尤其讨厌外国人。还说他特意来这里寻觅静谧生活,那样就违反了他的本意。」

「真自私呢。」老师说,「这种说法简直太自私了嘛,对吧,沼上?」

「是很自私……可是这事本来就是人家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要放款还是要拒绝,是放款业者的自由。不管理由为何,就像放款的人不能硬逼人借钱,借钱的人也不能硬要人放款,只有彼此的条件吻合,契约才能够成立。死缠烂打,不管怎么样都硬要借贷,平常这样才会被人说是自私吧。

「是这样没错……」

村人也非常明白这一点。

即使如此……村人还是无法就这样死心。

而他们无法完全死心,是有理由的。

「富之市喜欢赌博。」开口的是杂货店的金平,「我请他来按摩过几次,那家伙按没几次,就不小心说溜嘴了:我啊,天底下的乐子几乎都玩逼了,但大抵也都腻了,不管是美酒、美食、美女,一开始是好玩,但渐渐的就教人烦腻了……可是……」

可是,唯独赌博这档事,我怎么样就是戒不了——听说富之市这么吐露。

富之市还这么说:我也这把年纪了,色欲枯竭了,欲望和利益也满足无虞,离开尘世隐遁,以弃世之人自居,过起闲居生活后,虽然没有半点不顺遂,但只有这一味,我怎么样就是无法舍弃。

「那个和尚说,他会自个儿玩牌,扔骰子,但实在无法满足。嗳,他眼睛不方便,看不见骰子点,也看不见牌子花样,再说,一个人也根本玩不起来嘛。所以他便对我说:老爷如果也嗜此道,下次请陪陪小的玩一把吧。所以……」

「你们想说既然他不肯借,就用拐的?」

老师的说法真是太直接了。

「我们并不是想敲诈他。」八兵卫说。「暧,不过想要钱是真的。」

「所以你们想诈他的钱不是吗?」

「不不不……我不打算辩解,但不是这样的。一开始金平邀我,我一时好玩,就陪着他一块儿去赌。结果啊……金平这家伙啊……」

「我一个晚上赚了一万五千圆呢。我带去的赌资只有一百二十圆呀。」

「一万五千!」

超过一百倍以上。

老师捏起眼镜框,讶异地瞪着金平。

「啊,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可没因为对方看不见,就诓骗人家啊。我可是正大光明地玩的。输的时候我就老实说输了,富之市也玩得很乐啊。我一点都没想到要赚,可是我就是赢了啊。真的。」

「听到这话,我……嗳,起了歹念。一边是钱多到不晓得该怎么花的人,他不愿意借钱,但想要人陪他赌博。而我们需要钱。如果陪他赌博,结果赢了他的钱,他也没话说吧。所以我跟村长说了。村长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不过这不是可以在台面上公开称赞的事。出事的时候,也不能给老婆孩子添麻烦。所以我们偷偷只召集了男人,大伙一块儿商量。结论是,如果不是偷也不是骗,而是靠个人的本事赢得胜负,堂堂正正赢钱,就没问题了吧?」

原来如此……

富美的预测又说中了。

这也是偷偷计划,要让太太吃惊的点子。

「但我们似乎格局太小了。」

说到这里,八兵卫不知为何,变成一种怀念过去的口气。

「一开始……我们从有志之士手中一人募集五圆,凑足了两百圆左右,交给这个金平,还有那边那个滋治去赌。没想到啊……」

「变成了十万圆。」被称做滋治的男子说。这个人就是旅馆老板娘提到的,刚新婚一年的面粉店少东。

「所以你们食髓知味了?」

一直默默不语的富美开口。面对一群大人,这小姑娘却一点儿都不畏缩。

「你们觉得或许行得通,想要狠狠敲他一笔竹杠吧……对吧?」

「也不是敲竹杠啦……」

「就是啊……」

男人面面相,彼此点头。

「结果……反过来被狠敲了一笔。」

村人们无力地垂下头去。

「嗳……这十万圆啊,等于是轻松入袋,所以接下来我们想说从里头扣掉本金的两百圆还给出资者,剩下的全部当成军资挑战,派了其他人上阵。」

「就是我……」

举手的是旅馆老板,小针。

「第一个输的也是我……」小针放声痛哭起来,「我把十万圆全输光了!」

「喂,信哥,」一旁的男子安慰说,「当时我也跟你一起啊。」

「不,你没有责任。我输得太不甘心,气昏了头,想要扳回一城,又挑战了一次,结果输得一塌糊涂……第一个欠下赌债的……也是我。」

「欠钱?」

「输得惨到家了……我写下了两万圆的借据啊。」

「嗳,输的是信介,但派你去的是我们所有人,所以这是村子的责任,那笔债也不是信介一个人的债。可是啊,考虑到事情闹上台面的情形,还是当成个人去赌,个人去玩比较好,所以借据是以信介个人的名义写下的。」

「我家旅馆根本是门可罗雀,哪来的那么多钱?」

「所以……我们商量之后,决定再一次凑钱,想办法赢回来。然后,我们曾经一度赢到可以赎回借据的地步了,还一路倒赚了不少,可是……」

「结果在关键时刻全军覆没了,对吧?」富美毫不留情。

我总觉得是在说自己,和村人一样垂下头去。

富美更加不留情地说下去:

「所以……才会不可自拔?」

「我们……想要钱啊。」

被八兵卫一句话触发,村人们呻吟似地接二连三发言了:

「可是我们绝对不是动了贪、贪念啊。」

「可是欠钱就糟了啊。因为我们连老婆也瞒着啊。」

「我们不是贪心,我们一点都不贪,可是不至少拿回本金的话,我会被老婆给休了的。」

「所以大家才轮番上阵,却怎么样都不顺利……」

「噢噢,大家都拼上了命,可是只有一开始还有赢有输,接下来就完全赢不了了。」

「那个按摩师傅可强的了,强得要命。他一定是运气好到不行。」

「结果,嗳,这里所有的人都被迫写下借据了。」

「债款的总额……听了可别吃惊,现在已经高达五百万圆了。」

「我们……已经没法回头了。」

「可是赢不了啊。」

「怎么样都赢不了……」八兵卫作结。

「这不就是恶性循环吗?」富美说。

「就是啊!」小针说道,「四天前我下定决心,将我最后的宝贝——那家旅店的土地跟建筑物的权状拿去赌了。结果……」

富美叹了一口气。

她一定是觉得只有「笨蛋」两个字可以形容吧。不,根本就是笨蛋,可是我懂,赌博就是这么回事。尤其像这些村人这种生活纯朴又没什么娱乐的人,一日一陷进去,往往会落得这样的下场。总之,我感同身受。

我们抵达那间旅馆的早上……小针信介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在未明的雪中,宛如空壳子一般回到了旅馆吧。然后他发起烧来,昏睡不起。

太凄惨了。

然后我想起了富美告诉我们的小针的呓语。

和尚、和尚……

请原谅我,请再宽限一会儿……

在高烧折磨中,胆小的旅馆老板一定是梦见了遭到座头模样的男人讨债的恶梦。

真可悲,可悲到了极点。

小针醒来之后陷入绝望,才会进入森林打算上吊。他一定是觉得对不起家人和村人吧。

「各位,对不起,我又输了……」小针垂下头去。

「又、又不是你的错。」

「是那个按摩师傅运气好得跟妖怪一样啊。」

「像妖怪一样?」

老师的巨躯猛地一抖。不好。

富美就像要牵制老师的行动似地问,「真的赢不了他吗?」

「赢不了啊。」

「没有作弊吗?」

「我想是没有啊。」

「赌博的时候没得耍诈嘛。」

「说起来,富之市那家伙看不见是输是赢啊。就算是那家伙摇的壶、发的牌,判断胜负的也是我们。」

「那样的话……你们不是可以尽情耍老千了吗?」

富美有些困窘似地说,村人们全都大加反驳:

「怎么可以做那种事!」

「那样就太没人性了!」

「我们可没堕落到那种地步!」

「话是这样说没错,」富美大声说,「是这样没错,可是为了这种事而上吊,也太本末倒置了吧。」

村人当然沉默了。

虽说盗贼也有三分理,但再怎么有理,小偷就是小偷。全村都因为赌博而输得一无所有了,事到如今计较公正不公正又能如何?对条件不利的人耍老千,确实是违背人道,但既然有这样的判断力,一开始就不该赌什么博——村人就算被这么教训也无可奈何。

「我怎么样都无法信服。」富美盘起胳膊,「那个人真的眼睛不方便吗?」

「噢,」一个秃头男子举手,「其实,我曾经耍过一次老千。」

「什么!」

「你这家伙!」「你这全村之耻!」

村人群情激愤,八兵卫制止他们:

「嗳,先等等啊,先听听作造怎么说。既然会在这时候坦白,作造也有了心理准备吧。」

「嘿,各位,不好意思啊。我啊,在赌骰子的时候押了双,结果出来的是单,我一时鬼迷心窍,就说了是双。」

「太过分了!」「你还是人吗你!」「简直畜生!」村人们七嘴八舌地骂道。

「别在那儿吵吵嚷嚷的!」八兵卫制止,「自小就是全村第一倔小子的作造可是下了一大决心才坦白的,你们都给我静静听着。然后怎么了?」

「哦,结果富之市露出吃惊的表情说:咦?是吗?然后就乖乖认输了。我本来想说如果他坚持说不,应该是单才对,我也要坚称是双,没想到富之市一下子就同意了我的话……结果怎么说,我内疚极了,也就是承受不了良心的蚵仔……」

「承受不了良心的呵责?」

「对,我觉得对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这样,实在太过分了。就算是为了村子的将来,也不能耍这种诈。所以我马上就说:我弄错了,是单。」

「了不起啊,作造。」

「我刮目相看啊,作造。」

「这才是我们村子的男子汉啊。」

作造搔了搔秃头说:

「可是如果他看得见,应该不会做出那种反应才对。」

「是啊,我也请他按摩过几次,也在近处聊过,我觉得富之市真的什么都看不见。」八兵卫说。

「是吗……?」富美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后说,「可是……你们不觉得很可疑吗?」

接着她望向我。

「可疑?」

「因为我总觉得很不自然,还是只是心理作用?那个开发事业的计划……还有富之市迁入的时期,以及富之市的境遇、兴趣,这一切不都十分可疑吗?」

听她这么一说,也并非全然不可疑。

「那,富美小姐觉得那个富之市是企业历来的人吗?」

「咦咦……!」村人一阵哗然,「和尚先生,什么意思?」

「和、和尚?」

我理了个大平头,好像是因为这样,被当成了僧侣。

太单纯了吧。

「就、就是说,呃,假设说……只是假设哦。按摩师傅花言巧语将各位引诱到赌博的深渊里,让你们背上巨额债款。然后把你们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此时企业再度现身提出要求,问你们还要不要卖土地?那么各位……」

「啊!」八兵卫叫道,「是啊,要是那个企业现在再来……我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卖掉i地。」

「太高招啦!」男人们吵嚷起来。

「就是吧?唔,这是一个可能性,可是啊,这个想法的前提是那些赌局全是耍老千,才能够成立。这一点有可能吗……?」

「可是沼上,就算再怎么样,全胜也太奇怪了吧?」富美歪着头说。

「一、一开始的时候,他也输了不少啊。」

「问题就在这里。」富美说道,食指抵住下巴,「我觉得未免巧过头了。原本是一路输,到了真正的关键时刻,却翻盘大赢。等到大家都被拔光了骨头,沉迷赌博不可自拔的时候,就再也不输了。这太奇怪了。」

「会吗?」

「如果他能够完全左右胜负——也就是可以自由获胜,应该也可以任意落败才对。」

富美这么说。说的没错。

我就是个活证据。

「这……感觉里头有鬼呐。」

「可是和尚先生,那么厉害的事,真的做得来吗?要是他真的每次都要老千,我们应该也会发现才是。」

「就是啊、就是啊。」金平也说,「所以还是不可能有那类诈欺的事。这是碰巧的。只是我们运气太背了,是上天要抛弃村子了。如果可以不要老千就自在输赢,那就是妖怪了。」

「妖怪?」

——不、不妙。

「就是啊,富之市连牌子都看不到呢。嗳,要是那样还可以耍诈的话……是啊,除非他的眼睛就长在手掌上。」

「手、手之目!」

——更不妙了。

「是啊,不管怎么想,富之市都只是运气太好。他财运亨通啊,被财神附身了。」

「附身!」

我闭上了眼睛。

老师他……终于喷火了。

「被附身!一定是的。能够操纵附身妖物的人——附身妖怪师,可以自由自在地操纵财富。这座村子的财富都集中到那个按摩师傅身上去了,对吧?说起来,附身魔物这样的想法机制,就是用来解释共同体的财富不均的。这……完全是附身妖物。你们就像被附身魔给附身似地沉迷在赌博里,每晚出门,精气被吸得一干二净,不是吗?你们被名为赌博的妖怪给拔光骨头啦!」

「妖、妖怪?」

「这位老师是妖怪专家。」富美说。

「大、大师,那个富之市是妖怪吗?」

「我没这么说。」

「可是……」

「我的意思是,」老师加重语气说,「赌博是一种咒术。所谓咒术,就是人为操作天然自然之理的行为。将人类原本莫可奈何的领域的问题拉下来,将其尽情摆布的行为;或尝试自由摆布、想要自由摆布的愿望,就产生出咒术。而这样的想法并非行不通。咒术是有效的,赌博也不例外!」

老师站了起来。

「所以你们也不可以放弃!」

「没错!」富美极感兴趣似地,两眼熠熠生辉,这么说道,「这位老师精通花牌原型的西洋占卜牌,还有它的原型的印度将棋,还有一些莫名其妙,总之是这一类的东西,所以他玩起花牌来是所向无敌!」

「咦?」

老师睁圆了小眼睛。看来富美那个时候,在纸门外偷听到了老师那一席塔罗牌讲座。

所以那个时候她才会一副很冷的样子。

「那……这位大师……」

「不,呃……」

富美交互看了看我和老师,露出微笑:

「两位一定会为各位想想办法的,对吧?」

——什……

这小丫头说起这什么鬼话来啊?

「富、富美小姐……」

「怎样?难道你要就这么见死不救吗?沼上?」

「什、什么见死不救……老师……」

「啊……呃……」

「什么?不用担心啦,到了紧要关头,还有爷爷可以依靠。而且我也继承了财产,不要紧的。」

富美继承了村木老人庞大财产的一部分。虽然是这样,可是……

富美似乎受不了哑然的我俩地说,「你们两个实在没出息呐。」

「没出息……?」

「这些人不都是些好人吗?的确啦,就算是进退维谷,但跳进赌博坑里实在是个愚笨之举。而且还赌输了,简直逊到家,该收手的时候又不知道收手,因为这样搞到不可收拾,这怎么看都是自做自受,一点都不能说是聪明,半点可以称赞的地方也没……」

八兵卫、小针和金平,每个人都一脸温驯。他们不断地被戳到痛处,而且还是被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指责,心中的痛更是加倍吧。

「……可是,大家都是为了村子啊。」

这是事实吧。

「怎么样嘛?」富美说,「老师跟沼上,不就是要保留这种村子流传的文化什么的,才开始旅行的吗?还说什么要是坐视不管,这些事物一下子就会消失了、不可以乱开发,难道这都只是在耍嘴皮子吗?什么妖怪、传说,这些东西只要搜集记录下来就好了吗?这些人可是在想办法保护爷爷奶奶过去生活过的村子啊。也就是在努力保存活生生的传说啊。就算村子的形貌变了,只要这些人还留在这里,传说就不会消失。可是村子不见的话,传说和妖怪全都会没了。就是不愿意这样,这些人才在努力啊。他们非常了不起的……」

富美表情严肃万分地这么说完,回头看了一下,说……

「……虽然有点少根筋啦。」

事情就像富美说的吧。

老师怎么想呢?我望过去一看,天这么冷,老师却汗如雨下。他是会认同富美说的没错,还是豁出去说「这我早就知道了。」?不管怎么样,接下来他打算怎么做……?

可是老师却这么说了:

「有点少根筋?不,什么少根筋,根本是没脑筋!心态是值得嘉许,但光凭信念,是保不住村子的!」

哼!——老师的鼻息让村人们退避三舍。

「各位太没有知识了!想要在赌博中获胜,首先就得学习。各位知道我国的赌博历史吗!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知识丰富。不是我在吹嘘,就连耍老千的手段,我也知道十几种呢。我也熟知这类技术!……虽然是没试过啦。」

老师咳了一声看我。

——光有知识没用的啦。

我用眼神这么说,老师再咳了一声。

「那个按摩师傅玩的赌博是哪些种类?」

「花牌跟骰子。」

「哦?原来如此。那玩法呢?」

「哦,一开始的时候……因为我们也不熟悉玩法,都是富之市甩壶跟发牌。后来大家习惯以后,就轮流摇壶了。不过那是两个人赌的时候,人数多的时候,都是富之市作庄。」

「原来如此,那有许多种情形,是吧。不管玩什么,你们都完全赢不了吗?」

「不……每一次输赢倒不一定,但结果算起来都是输呐。撤局的时候我们都是大输,对吧?」

「是啊,我也在猜单双的时候赢过,可是一时得意,下大注的时候就会输。」

「搞不好是我们的赌法太笨了。那样的话,是富之市那家伙很会赌喽?」

「事到如今才发现这有什么用?」老师说,「下注当然也有窍门啊。看你们这样子,就算被人家要了老千,也根本看不出来吧。」

「虽然大师这么说,但骰子不是自己滚的吗?这要怎么耍老千……?」

「这世上是有假骰子这种东西的!」

老师终于站着演说起来了。

他被富美鼓舞,脑袋里不晓得什么回路接在一块儿了吧。

「首先代表性的——或者说最瞧不起人的假骰子,叫做『尻目同』。这种骰子有只有五三一点的,跟只有二四六点的。一种只会出单数,另一种只会出偶数。」

「这、这根本是骗小孩嘛。」

「是骗小孩啊。可是如果巧妙地掉包组合的话,怎么样?不管是谁来摇壶,依壶中的骰子组合,单双早就决定了。你们检查过交到手上的骰子吗?」

「才没有,才没有。」村人吵嚷说,「那就是那种骰子吗?」

「我是要说,」老师加重语气说,「这世上有各种骰子啦,要依时机跟场合分开使用。如果除了摇壶的以外还有暗桩,那另当别论,但敌人只有一个。例如就算用了假骰子,先下注的是你们的话,要是在下注之后不能变更骰子的点数,就没有意义了啊。反正你们一定是乱押一通,所以偶尔也是有押中的时候吧。」

「唔,的确是随便乱押的。」金平说。

「不行啦不行啦。」老师以鄙夷的口气说,「得看个清楚才行啊。『尻目同』这种幼稚的骰子,就算是小孩子也可以一眼发现,不过也有很难看出来的。也有形状微妙地歪曲,很难甩出单数的骰子。这种骰子虽然六点都齐全,但单数或双数有一面比较窄,所以比较容易甩出来。这种骰子只要注意看就看得出来,但另一种骰子里面装了粉,可以调整甩出来的点数,叫『六方』或『两通』,这就怎么看都看不出来了。这是像这样,把粉敲到其中一边,沉重的一边就会朝下。」

「噢噢……」村人佩服万分。

「这种骰子不实际拿到手里是看不出来的。不过门外汉就算拿到手里检查,也分辨不出来吧。然后还有利用专门的壶,靠着甩壶技巧自由操纵单双的老千手法,这是在甩完壶之后自在操纵骰子。」

「甩完壶之后吗?」

「是啊,壶里头装了针,而且壶上还有小窗,甩壶的人可以看到甩出来的点数。如果甩出来的点数对自己不利,就用针拨动骰子。」

「太过分了!」「太肮脏了!」骂声四起。

「这手段太卑鄙了!」

废话。这可是老千手法。

「不能这样就吃惊啊。其他还有灌了铅的、或是彼此组合、或是某一点朝下时会洒出黑粉的『粉引』骰子呢。老千手法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

「太厉害了……」众人感叹不已。

「厉害?这哪里厉害了?我刚才说的,若以老千等级来说,是初级呢,初级。」

「还有……更厉害的吗?」

「那当然了。」老师神气地说。

又不是他想出来的。

不,就算是老师想出来的,也没有什么好吹嘘的。毕竟是老千手法啊。

「例如说,也有事先在五三一的面上涂药的老千手法。」

「涂、涂药?」

「对。涂上这种药,上了药的那一面就容易卡住。那一面朝下的时候,地面与骰子面的摩擦力就会变大。」

「摩擦?卡住?」

「对,卡住。甩完壶后,不是会像这样微微把壶拉回来吗?拉得大力些的话,两颗骰子的五三一就会有一面朝下,也就是双两双。拉得小力些的话,就会只有一颗骰子的五三一朝下,所以是单。如果全部没拉到的话,就两个都是单,所以是双。同样的技法,也有安装了针在壶里头的。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老师更是嚣张了。

「这种技巧叫『闻音』。这些事若是不知道就不晓得,但知道的话,就可以事先防范!怎么样,沼上?」

「什么?」

干嘛问我?

「即使如此,你还是觉得你赢得了我吗!」

结果又兜回那里啊。

「所以说啊,老师,知道跟做得到是两码子事啦。再说,你现在详细说明的不是老千的种类跟构造吗?光靠这些知识……」

「那……我们赢得了吗!」

没人在听我说话。村人们大为兴奋,口口声声称颂老师,「我们赢得了,赢得了!」

「大师识破老千了!」

「如果是耍老千,也难怪我们会输了。」

「这下子就可以好好教训那个臭按摩师了!」

老师并没有识破老千,他只是说了一堆没用的知识罢了。再说这些人刚才还口口声声说对方没耍老千呢。

村人你一声大师我一声大师地团团包围住老师。

「求求你了,请帮我们从那个臭老千手里抢回借据。大师的话,一定赢得了吧!」

「可是还有花牌啊,大师花牌也没问题吗?」

「咦?花、花牌的老千手法我也很清楚的。清楚是清楚……唔,嗳,不要紧吧。应该……赢得了吧。」

老师恶狠狠地看我。

看我做什么?

不行。

不能赌博。

会激动失控。可是,

——唔,这种情况,也不能罢手了吧。

「牌……是怎样的牌?」我问。

「也是普通的牌啊。」村人面面相觑。

「不是圆的,也不是三角形的。」

没那种花牌。

「不是的,我是问是不是新牌?还是已经玩旧了的旧牌?」

「哦,是已经很旧的牌了。」

「有没有缺角或折痕?」

「那当然有啊。」

「这个啊……他真的是手上长着眼睛呐。」

他的花牌手法……跟我的一样吧。

老师频频拭汗。

或许有法子可想。

我也站了起来。

「各位,和尚先生也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呐!」有人叫道。

村人们大声欢呼。

——这样好吗?

也没办法吧。

「对了,小针先生,府上的旅馆有花牌,对吧?老板知道那花牌收在哪里吗?」

「呃,知道是知道……这怎么了吗?」

「请立刻把牌拿来。或许……可以赢回村子的债款哦。」

我……有勇无谋地做出了保证。

「万岁!」富美欢呼。

5

如此这般,我怀着极其不安的心情走在夜路上。

旁边沉甸甸地走着体格堂堂的老师,但与外表的安定感相反,他不可靠到了极点。

因为老师以他一贯的动作,一贯的表情,一贯的加重语调,净说些没出息的怨言。

「这样好吗?沼上?」

又在说了。

「说得那么神气活现的。」

「神气活现的是谁啊?」

「变成怎样我都不管喽。」

「我说你啊……」

我压抑住不断涌上心头的怒意。

「一头栽进多余闲事里的人、拘泥个没完的人、救了上吊鬼的人、向村人说教的人、最后还煽动村人,净乱夸些海口的人,不全都是老师吗?」

「你在说些什么啊,沼上。」老师扭起眉毛,「我是出于学术动机开始调查,出于人道见地救助人命,最后还对村民施以教育指导,只是这样罢了啊。我根本没做半点坏事啊。」

「是这样没错啦……」

「你想说可是怎样?相较之下,你呢?竟然那么轻率地就跟人家打包票说什么会赢回债款。万一做不到你要怎么办?向作左卫门先生哭诉吗?富美小姐虽然那么说,但那可是五百万圆呢。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呢。」

「我知道啦。」

「就算你做牛做马,一辈子也还不了的。」

「我知道啦,可是啊……」

「可是什么?受不了,莽撞也该有个限度。」

「我们不是能赢吗?」我说,「你对赌博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我们绝对能赢,不是吗?老师不是这么说的吗?不是说我们绝对会赢吗?」

「我是在说我会赢你。」

「你说什么?」

「所以说,对你这种一下子就怒火攻心,气昏头的家伙,我可以轻易获胜。我是这个意思,你可别搞错了。」

「不是在说所有的赌博吗?」

「要是可以那么轻易在赌博中获胜,现在的我老早就是大富翁喽。不愁吃穿,轻而易举发大财喽。」老师嚣张地说,「世上哪有那么爽的事。」

「可是……对方不是耍老千吗?」

「我只是说,对方有可能是要老千的而已呀,或许不是呀。如果不是的话,到时候真的就只能听天命了。万一真是老千,那也一样伤脑筋啊。对那样一个本领高强的老千,怎么可能赢得了?」

「怎么赢不了?」

「我说啊,」老师加重语气说,「就算识破老千,也赢不了赌局啊。」

「咦?」

「沼上,你真是笨呐。你仔细想想。赌场都一定有老千的。所以若是识破那儿在耍什么怪老千的话,还是早早打道回府别赌了,这才叫赌场高手。因为就算继续赌下去,也只会被当成冤大头。就算识破了,也要装做不知情,要不然就是挑明了大闹一场。没有人会老实道歉的,就算得到赔罪,至多也只是没损失,并不是赢了啊。」

说的也是。

「所以我是在指导村人,要好好研究一下老千手法,要是觉得危险,就快点抽身。」

凡事退场时机都是最重要的啊——老师说。

「就像富美小姐说的,我了解他们的心志,所以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叫他们别赌了。可是什么都听人家的,全盘相信,只会让自己吃亏罢了,我是在告诫他们这一点。」

——那听起来哪里像告诫了!

我在内心呐喊。

「那要怎么办嘛?还有富美小姐在,又不能就这样跑人,难道要现在折回去,向大家道歉吗?那些人说今晚要彻夜为我们祈祷获胜呢。我是不太清楚啦,可是听说连供品都上了祭坛了,不是吗?现在赶快反悔,创伤还没那么深哦。」

「那么丢脸的事我才做不出来哩。」老师说,「当然,就我而言,我更想去打听有关那座祭坛上祭祀的是什么神,可是既然沼上,你都已经夸下那么大的海口了嘛……」

全都要赖到我头上就是了。

「你有胜算吧?」老师问我。

「胜、胜算吗?我是有点底啦……」

可是不能保证敌人用的是我所想的技俩。单纯决胜负的话,也并非全无胜算,不过如果对方使出意想不到的老千手法,我就无计可施了。

「我问你,花牌的老千要怎么耍?」

「哼。」

老师对我嗤之以鼻后说,「最后还不是要靠我。」这家伙真的够会惹人生气。教人气到甚至涌出杀意,我硬是忍耐下来。

「因、因为论老千,无人能出老师之右嘛,所以我才问你啊。」

「歌留多赌博的老千,一般是在牌上动手脚。」

老师开始解说。

讲到花牌的老千牌,最多的听说是一种叫「削工」的牌。这是将牌子的芯薄薄地撕成月牙形的牌。此时会依照上、下、左、右以及月别来决定撕除的位置。然后再从上面贴上背纸。如此一来,撕掉的部分看起来就会像天然的瑕疵。如果撕得很薄,就很难看出瑕疵。如果撕得深,就会看得一清二楚。好像会依赌场的环境及老千的视力来决定该怎么撕。这样一来,就算不看正面的图案,也可以识别出纸牌,接下来只要主导赌局就行了。

此外,也有在芯里面贴进约三厘左右的毛的「毛入工」。这与瑕疵相反,是填入细毛,外行人几乎看不出来,但只要放在光下一照,就一清二楚了。此外好像还有事先浸泡某种液体的「沁工」,或印上污渍做为记号的「晕工」等等的老千牌。

不管怎么样,都是可以不看图案而识别纸牌的老千手法。

可是无论哪一种,似乎都无法辨识出全部的牌。一般的老千牌可以辨识出一月到九月的月份,或是看出丹物、十物、五光物,能够识别出一月到十二月全部的,好像叫做「总工」 。

所谓「工」,是花牌加工工程的总称。

此外还有为了切牌时可以动手脚,而改变花牌长度的「长牌」、「宽牌」等老千牌。

老师真的很清楚。

可是手法与手脚姑且不论,想法和我在从军时代学到的技俩似乎没什么特别不同。简单地说,只要可以不用翻牌就知道是什么牌就行了。

只要知道是什么牌,切牌和发牌时就能占尽优势。

不过老师告诉我的老千牌,似乎都得用眼睛才能判别,而且也只能做出笼统的区别。

我的话,是一直锻链到详细背起每一张牌的特征,光用摸的就可以大概辨识出是哪一张,换句话说,操弄手法能够比一般老千牌更细腻。

至于富之市……

他眼睛不便,没办法使用这类老千牌吧。

好像也有光摸就知道是什么的老千牌,但似乎只能依光滑粗糙做出大略的区别,那样的话,没办法以几十个人为对手,使出精细的手法吧。

那么果然……

——和我一样。

富之市一定是精通自己的牌。

据说视觉不如意的人,五感中剩下的四感会变得特别灵敏。

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富之市的老千手法,是不是就是利用这四种感觉?那个按摩师一定是光靠触摸就可以知道是哪张牌子。

一定是这样的。

那么……

只要换了纸牌,这招就没效了。

如果他的手法和我一样,只要拿掉他摸熟的牌就行了。

我就是这么想,才带来了旅馆的纸牌。

「那是怎样?」老师说,「沼上你把刚才拿到的旅馆花牌的特征全背起来了吗?」

「那种事谁办得到?这可是刚才才在那儿拿到的牌呢,我哪知道什么特征啊。可是这样的话,对方也一样不知道啊。」

「他应该是不知道吧。」老师不满地噘起嘴巴,「可是这样一来,也不晓得赢不赢得了了啊。」

「不过我可是将压倒性不利的状况扳到平分秋色了呢。」

「没办法的。」老师冷酷地说,「首先你要怎么换牌?如果那个按摩师就像你说的耍老千,牌一换他不就马上知道了吗?那不管你再怎么巧妙地掉包都没用的。一知道牌被换了,对方就发现我们的圈套了,不会和我们赌的。只会叫我们回去。这招没用的。肤浅。」

「唔唔……」

说的没错。

没错是没错……

为什么他只会净说些挫人锐气的话呢?

「那你说要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所以叫你不要随便跟人家乱拍胸脯保证啊。总之还是别赌花牌的好。绝对会输的。啊,喏,已经看到了。那里就是那个按摩师的家……」

老师以粗短的手指指示前方。

有一栋没有点灯的农家。

雪原中蹦出好几束枯芒草。

虽然处处破损,不过是一户大农家。木板屋顶上就像这一带的人家都会做的,到处填满了小石子。屋里完全没有一丝光明透出,看来这户人家的主人真的眼睛看不见吧。

月亮出来了。

「芒上月,简直是和尚牌。」※

〔※花牌的芒牌中,图案为下半部芒草,上挂一轮明月,因芒草图形肖似光头的上半部分,因此也称和尚牌。〕

老师「叽叽叽」地尖声怪笑。

「好,豁出去了。」

老师说完,丢下还在踌躇的我上前,咚咚咚地粗鲁敲门。

先前还说得那么窝囊,倒是挺有胆的。

「不好意思,我们是住在小针旅馆的妖怪研究家旅人,我们听说这里有在赌博,所以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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