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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4611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5:32

就像老人说的,这种手上布满了毛的河童画,应该还有其他一些类似的流传下来。我记得赤松宗旦※的《利根川图志》中画的河童,也是这种模样。

〔※赤松宗旦(1806-1862),江户后期的医师、地志学家。

「我、我觉得这是江户初期的河童模样……」老师更加兴奋了,「不过岸涯小僧这个名称由来,我就不懂了。传说当中没有这种名字的河童!我本来以为这是石燕的创作,但我刚才听到坎其奇这个名字,觉得有点像,猜想会不会……」

——像吗?

岸涯小僧(gangikozou),嵌其奇(kanchiki)。

我觉得不怎么像。

可是如果插嘴,老师会生气,所以我再一次望向狗儿们。

小狗欢跳过来,前脚钩在我前面的榻榻米框上,伸出舌头来。狗伸舌头是理所当然的事,但那模样看起来像是在乞讨什么。我伸出手指,舌头「嗤、嗤」啧声,小狗便高兴地爬上了榻榻米框。

「哎呀,小天狗。」

富美说着,站了起来,「不可以哟。」把狗抱回了泥地上。

小狗净是歪缠着她玩。

「都晚上了却这么亮,让它兴奋起来了。真对不起啊。」

该道歉的是我们才对。都晚上了还让屋主把屋子弄得这么亮的是我们。

「真、真可爱呢。」

多蠢的话啊。

这是我进了这个家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可是它很淘气,伤脑筋。一次要照顾六只狗也很累人呢。小天狗,听话!」

「它、它叫小天狗吗?」

「爷爷取的。」富美答道。

她回话的口吻还是个孩子。

话说回来,这个家的屋主似乎相当迷恋妖怪。这么说来,老师似乎在山里提到,说老爷子甚至用妖怪的名字为狗命名。原来那是真的。

「那是大天狗。不过小天狗出生以前,它只叫天狗而已。那是鬼太跟幽灵。」

「幽、幽灵?」

「幽灵。很怪对吧?因为已经没有别的名字好取了。爷爷一开始说要取叫一目小僧,可是听起来怪讨厌的,不是吗?什么姑获鸟啊、魍魉的,名字太怪我又记不起来,那小狗是去年死掉的大入道的小孩,长得跟大入道一个模样,所以想说就叫幽灵好了。」

——这样好吗?

幽灵,狗叫幽灵,幽灵这种名字……

虽然感觉是比一目小僧要来得好啦。

「那条在睡觉的狗叫什么?」

「哦,那是狸猫。」

「狸猫?这又是怎么……」

「你看它的脸不是很像狸猫吗?不过我也不晓得真正的狸猫长什么样子。可是它生病了,上了年纪,牙齿也掉光了。狐狸也在去年过世了。」

「还有狐狸啊?」

「对,一开始只有大入道。后来狸猫等等的一次来了三只,天狗和鬼太是两年前人家送的。然后生了幽灵,又生了小天狗。」

真复杂。

一开始有大入道,然后多了狸猫和狐狸,然后来了天狗和鬼,大入道生了幽灵,天狗生了小天狗。

然后大入道跟狐狸死掉了。

知道这种事又能怎样?我整理它干嘛?还把它给记起来,真是疯了。

而且狸猫、狐狸、大天狗小天狗再加上幽灵,简直教人哑口无言。被这样叫来叫去,身为一条狗,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富美说着,「都很奇怪,对吧。」用一双大眼睛看我。

很奇怪。奇陉是奇怪,但我又不好说怪,只能回以痉挛的笑容。

「我说一只就很够了……很好笑吧,竟然有这么多只狗。而且还取了这么怪的名字。」

「一只就很够了……意思是它们是看门犬吗?不是因为喜欢狗才养的?」

「爷爷喜欢的只有妖怪。他好像也不讨厌狗,可是全都是我在照顾。然而爷爷竟说还要养新的狗呢。说什么他忘了还有龙这个名字可以取,也不替照顾的我想想,真是的。」

「唔,反正府上很大……」

这是栋相当大的农家。

看来家中只有老人与富美一起生活,会小心谨慎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在整个室内泥地上养满了狗也没用吧。既然有这么多条狗,我觉得分配在各个地方比较好。因为也有小偷会从后门或屋侧侵入进来。

小天狗又缠着富美玩。

我望向富美。

富美相当可爱。

虽然我很想请教她的芳龄和兴趣,不过暂时硬是按捺下来,转头望向议论个不停的妖怪痴那里。因为我觉得这样做是我的义务。

「哦,没有甲罗的河童啊……」

还在讲。

「对了,告诉你,这一带除了河童和坎奇其以外,还有叫做川天狗的呐。那是个有如漆黑和尚的妖怪,一有人溺死,就会发出妖异的青火。」

「火!」

「没错。夜钓的时候碰上青火,就再也钓不成了。」

「碰上青火—它真的会出现?」

「会有水声,哗啦啦地。」

「哗啦啦!」老师说着望向我,「沼上!」

「什、什么?」

「还问,你真是太悠哉了。」

是你太奇怪了。

我装做不高兴的样子——或者说,我的确是不高兴——望向肥胖的老师。

「叫我干嘛?」

「刚才我们不是有听到声音吗?哗啦啦的声音!」

「有是有……可是又没看到什么青火。只有听到声音而已啊。」

「不就有水声吗?确实有声音啊。老先生,其实刚才啊……我们是沿着那边那条河川下山来的,但是快要到村庄的时候,我们听到了一道巨大的水声。」

「哗啦一声?」

「哗啦一声。是哗啦。是哗啦,对吧?然后又听到一道呻吟,还有争执似的水声,最后变成了一道惨叫般的声音。」

「惨叫?什么的惨叫?」

「当然是人类的,对吧?沼上?」

「唔……」我只应了一声,拘谨地坐在一旁。还是不要随便乱应和比较好。我可不想被富美把我跟老师当戍同类。

「人类的惨叫?」

「就是啊,老先生。而且那道声音还一清二楚地叫道:『河童吗?』听好喽,是:『河童吗?为什么……』呢。对不对,沼上?」

「唔,是啊。」

我故意敷衍地应声。

虽然那声音听起来的确是这样。

老人歪起几乎要盖到眼皮的白眉毛。

「河童?会不会是听错了?」

「才不是听错。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全心奉献给妖怪。就算进了书店,除了妖和怪以外的字,我也不会看上一眼。就算它混在几万字当中,我也可以在一瞬间发现。说起来,老先生,有什么字眼可以听错成河童吗?」

「这个嘛……」

老师望向天花板,嘴里河童、胡同、青铜地,颂经似地念念有词起来。

「唔唔……这里又不是幼稚园,也不会有幼童儿童吧。那是牧童马童吗?还是契约的合同?可是那声音不管怎么听,都像是被不明究理的东西给袭击,发现是河童所以才发出来的叫声。牧童马童还是契约的合同会袭击人类吗?如果合同会攻击人类,那岂不是比河童更恐怖的妖怪了吗!对吧?」

老师如此逼问。

「河童啊……」老人抚摸下巴,「我没听说过这村里有人遇过河童呐。从以前开始,听说有人目击河童的就是其他地区。这儿没有传说,古文书里也没这类记载啊。」

「完全没有河童的传说吗?」老师以激烈的口气逼问,「这个村里没有河童吗!」

「唔……也不是完全没有。过去只要有人溺死,不管是哪里,都会说是河童搞的鬼,那条河也溺死过几个人吧。话虽如此,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遇过河童……坎奇其跟川天狗,也都是稍远一些的地方的传说啊。对吧,富美?」

「我不知道。」富美很冷淡。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呐。你们是在哪一带听到声音的?」

「从山边下来,村子的境界处。那里有座古老的石墙,那叫什么呢?不是很远的地方。方位是北北东吧。不,还要再……欸,沼上?」

最重要的地方干嘛问我?这臭家伙。

「是在系有小舟的地方。」

说明愈简单愈好。

老人「噢」了一声。

「是在那里的泊船场前面的地方吧。这样啊,这一带的河算是比较浅,但只有那里一下子变得很深,流速也变得湍急,非常危险。所以我想应该不会有人在那种时间去那种地方……可是如果是其他村子的人,也很不自然呐。嗳,如果有人在那里,应该是这个村子的人吧。这是座小村子,马上就知道是谁了。明天我来打听打听吧。」

老人说,望向玻璃表面变成饴黄色的柱钟,然后「噢噢,都这种时候了。」地说着理所当然的话。

「富美,床呢?」

「老早就铺好了。」

「笨蛋,那怎么不早说?这位先生是世上少见的同好之士,要给他铺上好的被子啊。好了,别再跟狗玩了,快带两人去客房。啊啊,别忘了浴衣啊。」

富美一瞬间露出不高兴的样子——或许只是我看起来如此——没劲地应了声「是。」站了起来。

可是这老头子也实在任性。什么怎么不早说,富美只是在安静地等待两个妖怪痴那没完没了的妖怪议论结束罢了。真是个伤脑筋的老爷子。

另一个伤脑筋的妖怪痴——不,老师,他「嘿咻」一声站起来,顶着大肚腩对着我,说:

「沼上,你在干什么?都这么晚了,还在那里跟狗玩,岂不是给人家添麻烦吗?」

我……

我已经不晓得该怎么答话——或者说,连该摆出什么表情都不晓得了,一脸哭笑不得地草率应道,「是是是。」被这么彻底地任性胡为一番后,我连生气都给忘了。

不,其实我并没有忘记。

5

然后……

隔天早上,我一样怒不可遏。

不过也不是对昨晚的事耿耿于怀,气愤难平。不,恕我重申,我并没有忘记。谁会忘记?不过那点程度的事,我早就习惯了。虽然我不打算尽释前嫌,但要是睡过一觉醒来还念念不忘,我会先撑不住的。

那么,我是在为什么生气?很稀罕的,这次不是对老师生气。事实是,我从富美那里听到许多事,兴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愤怒。

结果我们凌晨快四点才上床,但我和老师七点一过就醒了。

因为被窝太柔软了。

这场旅途中,我们睡的是寺院的木板地、马厩的屋檐下,简而言之就是些非常不适合人类就寝的地点,所以这柔软的床我反而睡不惯了。令人生气的是,老师似乎睡得很香,但他说因为这样,害得他腰痛了。不过老师的情况,我想问题出在他的体型和体重吧。

虽然醒得很不爽快,但果然是因为睡在榻榻米上吗?昨天的疲劳差不多一扫而空,早饭吃起来特别美味。

我们受到极热情的款待。

可是……如果只是因为熟悉妖怪,就可以如此大受欢迎,那就太轻松了。若是每个地方都这个样子,我们也不用苦哈哈地拼命工作了,像老师,根本可以不费分毫,实现环游世界之旅了吧。

村木老人一早醒来就满脸堆笑,才刚坐到饭桌前,就开始聊起妖怪来。看来他想聊妖怪想得不得了吧。这话题对于没兴趣的人应该完全聊不起来。用餐期间,两人不停地交谈着有如外国话或暗号般的话语,我甚至光听就觉得饱了。

在这场浓密的对话中,我们得知老人似乎拥有非常多的假名草子※、洒落本※等江户时期的珍本。我们的老师再次两眼发光,说务必想拜见一下老人的收藏,一吃完饭,他们便前往仓库了。

〔※江户初期的一种启蒙、娱乐短篇小说书籍,以平易的假名字母撰写。〕

〔※江户的一种小开本小说,主要题材为花街柳巷,以对话为主,讲求机智滑稽。〕

至于我……老实说,我也并非不想看,可是我总觉得有些迟疑,结果留在屋子里了。然后我喝着富美泡给我的粗茶,天南地北地闲聊着。我总想聊点普通的话题。和老师两个人一同旅行的期间,我们几乎没有谈到任何妖怪以外的话题。

然后……

我知道了村木老人与富美的种种遭遇。

富美……并非老人真正的孙女。

其实她是作左卫门老人挚友的孙女。她自小与父母死别,祖父母也在八年前过世,于是作左卫门老人将她收为养女。

作左卫门这个人……唔,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个怪人,不过听说他也果真是个表里如一的怪胚子。他本来好像从事林业及农业,但现在已经退休,什么都没做。

可是生活似乎不虞匮乏。

村木作左卫门据说是这一带的大地主。村子有一半以上的土地都是村木老人的,此外他还拥有三座山。老人靠着土地租金和山林的收入,就足以生活了。十分悠然自适。看在长期过着赤贫生活的我眼中,真是教人好生羡慕,不过世上似乎没这么顺遂的事。

老人与亲人处得不好。

作左卫门老人有两个儿子。

听说老人三十年前就与妻子离异。当时两个儿子都被老婆带走了。而这个离异的太太战前已经过世,但孩子都还在,直到四、五年前都还有往来。

不过,

战争刚结束的时候,作左卫门老人患了重病。当时孩子们净是谈论该如何分配遗产,完全不理会病床上的老人。

看病的工作全由富美一肩扛下。

由于富美努力看护,老人痊愈了,但身体复原的同时,亲子之间的感情也已经崩坏到无法修复的地步了。

老人顽固地拒绝薄情的儿子们,说要将所有的财产都留给富美一个人。

富美说她不晓得老人是不是说真的,但我觉得那当然是认真话。远亲不如近邻,更何况富美是挚友的孙女,既机灵又可爱;而且又孑然一身,肯全心照顾自己,这样的女孩当然会让老人动了真情。

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可是,

对儿子来说,这应该让他们相当不满吧。

父亲一口气都还在,他们就开始谈论起该如何分配遗产了,想必他们是对老人的财产虎视眈眈吧。听说他们强烈抗议这件事。

可是他们愈是向老人抱怨,老人就益发顽固。

父子失和了。老人气到最后,甚至写下了遗书。

内容可想而知,遗书写得十分绝情,说连一文钱都不留给这些忘恩负义的不孝子。

儿子们知道这件事后……

这回开始骚扰起父亲来了。

他们在各种场合花招百出地骚扰老人,而且持续不断。

真教人头大。

不久后……

有企业说要买下这座村子的土地,开垦为葡萄园,建设葡萄酒工厂。

这突如而来的消息,震惊了整座村子。

这座村子本来就没有什么像样的产业,而且又碰上这种时期,如果能有现金收入,一定很教人欣喜吧。

企业提出的收购金额并不差。此外,他们也说会支付一笔保证金或搬迁费,给没有土地的村人,也会积极雇用有意愿工作的人,条件似乎很不错。

问题是,村子的土地有一半以上都是村木作左卫门的,换句话说,只要老人不点头,任谁都无可奈何。

老人当然不肯答应。

不管谁说什么,老人都不同意。

因为……那家企业的社长就是作左卫门老人的长男。

多么深的冤仇啊。我完全想不透长男究竟在打什么算盘,难道他是想拉拢村人,来硬逼老人卖掉财产吗?他是想把老人逼到再也拒绝不了的地步,再贱价买下土地,还是认为只要让老人把财产化为现金,就有法子弄到手?总之就是既然无法继承财产,就要用抢的抢过来吧。

然后……

村子分成了反对派与推进派。表面上这是个闲静的村子,台面下却是激烈地彼此攻讦。

不仅如此……

作左卫门从村子被孤立了。

推进派当然想要让顽固老人点头说好。若是不能让老人答应,计划就无法推行。胶着状况持续一久,难得的一桩赚钱良机或许会就此告吹。所以推进派的人刚柔并济,施加种种压力,设法让作左卫门卖掉土地。

简而言之,对推进派来说,作左卫门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对反对派来说,作左卫门是一切的元凶。

如果作左卫门不说不让儿子继承财产,压根儿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对反对派而言,这同样是件令人生气的事。他们的说词是:不要把整座村子卷进你们的父子之争。要让利欲薰心、只看得到眼前利益的推进派冷静下来,就只能要企业收手了。所以他们要求作左卫门,说现在还为时不晚,重新写一份遗书吧。

真教人为难。

富美的立场也很艰辛。

富美本身没有任何欲望,也没有野心或算计。她当然也没有做任何坏事。她是个值得同情、褒奖、应该保护的可怜姑娘。

然而她才十六岁,就已经成了决定村子前途的关键人物。

虽说是关键,但富美还是个小女孩。

而且除了没有血缘关系,个性还极端古怪的村木老人以外,她无依无靠,境遇堪怜。

她在村子里的处境一定非常艰难吧。

事实上,听说村里也有人会咒骂富美,说要是没有你,事情早就圆满解决了。

这岂不是教人气愤难平吗?

即使如此……富美还是没有拒绝继承。

她说并不是因为她爱钱,单纯是因为爷爷说他想这么做。

就算是那样一个教人伤脑筋的妖怪老头,富美也感激他对自己的养育之恩吧。

真是个令人钦佩的女孩。

我无法允许众人群起围攻这样一个好女孩。

不管是财迷心窍的儿子还是村人,全都让我无法原谅。

说到那个让富美面临如此窘境的罪魁祸首……一早就只知道谈论妖怪。

而且还是跟那种家伙。

所以我才怒不可遏。

「难道……这些狗也是因为这样才养的吗?」

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家遭到什么样的骚扰,但这些狗全都是看门犬吧。

对于我的问题,富美只简单地答了句,「是呀。」

「爷爷很小心的。」

「果然会找上门来吗?村人之类的……」

「村人也是会来,不过……对,爷爷写下遗书后,家里就遭了小偷……」

「小偷?被偷了什么吗?」

「嗯,很多。」富美说,「所以爷爷气昏了头,变得呃……是叫疑神疑鬼吗?他说除了我以外,谁都不能相信。我总觉得那样实在有点可怜……可是爷爷是个老顽固嘛,所以又多养了好几只狗。」

「哦……家里是有金库吗?」

「家里没有钱,可是有土地权状,还有遗书……」

「遗书?」

「是一张纸。」富美说,「爷爷不会去银行,所以也没有存款,主要是一些文件。爷爷说有人觊觎这些东西。」

「偷遗书要做什么?」

我想本人生龙活虎的,偷了遗书也不能怎么样。

权状也是,就算费工夫偷来,老人还健在的时候也无法施展吧。若是想用来诈欺还另当别论,但就算偷了权状,我想也无法继承。

不过……

就听到的来看,对手似乎是些老江湖。或许他们知道些什么我完全无法想像的手段,也有法子让无可如何变得有办法如何。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吧。

可是,

为什么狗全养在家里的泥地上?

「这样不是反倒危险吗?这屋子很大,而且还有后门什么的吧?那些地方不就毫无防备了吗?」

我问,结果富美微笑说:

「那是因为……」

她说着,伸手探进睡着的狸猫——当然是叫狸猫的狗——的肚子底下。然后下一瞬间,富美的表情僵住了。

「怎么了?」

「不见了。」

「什么东西不见了?」

「都不见了。狸猫的肚子底下……全空了。」

「难道……」

我也走下泥土地。

狸猫就算被人探摸肚皮底下,也一动都不动。

全身松弛。

「……藏在这只狗底下?」

「对、对啊……」

富美说,抬起头来。她的脸全白了。

原来如此……

东西都藏在狗肚子底下。

这样我就明白了。把要保护的东西藏在看门犬身上的话,就不需要看守好几个地方了。其他的看门犬,说穿了就是保护看门犬的看门犬。

富美更进一步探摸狸猫的肚子。狗哈哈喘气。

「怎么会?昨天白天还有的。」

「不见了吗?是权状吗?」

「全都不见了。」

「全都……?」

「文件还有证券什么的,全部都藏在狸猫底下……爷……爷爷!」

富美大叫。

老人没有回应,沉迷在愚蠢的话题里。

富美站起来,一迭声地喊着「爷爷、爷爷。」往仓库跑去。

我……只能跟上去。

6

然后……

我真是一而再,再而三,怒不可遏。

这次是对老师。

说到村木老人狼狈的模样,那真是近乎滑稽,我没办法生动地描游。再怎么说,丢失的都是比性命更重要的相关文件,虽然令人同情,但我无法共鸣。老人慌了一阵之后,愤怒,哭泣,然后叫来警察。

再怎么想,小偷都不可能是我们拜访之后才侵入的。老师也就算了,但我一直睡不着,而且我睡着的时候,富美大概已经起来了。

那么窃案是发生在我们来之前吗?可是狗对我们也敏感地反应。乖乖的是很可爱,不过小天狗姑且不论,鬼太还有大天狗都相当狞猛,就连体型中等的幽灵,万一真的咬上来,也非常恐怖。小偷即使入侵,也实在不可能摸了狸猫的肚子底下还能全身而退。

说起来,根本没有任何人侵入的形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向比较冷静的富美询问我们来访之前的状况。富美说她确认文件,是昨天中午过后的事。然后在我们登门之前,拜访这个家的共有三组人马,共计六人。

首先是下午五点左右,土地出售推进派的三人前来交涉买卖。是推进派的中心人物樵夫雁田,还有坠饰师傅木村,以及企业代理人。

听说这已经是日课了。不管再怎么拒绝,他们一样每天过来。就算赶人,他们也不肯乖乖回去,所以虽然让他们进屋,但每次说的内容都一模一样。在千篇一律的应答之后,暧,理所当然地是一场快答应、我不答应的争执,最后老人怒喝「滚回去!」指挥犬只吠叫,落幕——日复一日。

接着是晚上七时许,土地出售反对派的两名村人来访。其中一个是以前干猎人,现在已经退休的老人山本,还有一个开木屐店叫中井的男子,说穿了就是些即使盖了葡萄酒工厂,也捞不到半点油水的家伙们,他们也是几乎每天登门造访。他们是来确定老人没有盖章卖土地的。不过看在富美眼里,这些人是比推进派更恶劣的不速之客。

听说他们每次来,都一定会挖苦富美说:要是没有你,咱们村子根本风平浪静。

真是讨人厌的家伙们。

这些家伙与倾盆大雨同时现身,在暴风雨中离去了。

紧接着八点过后,来了最后的访客。访客是住在邻村一个叫津圾的老人,是作左卫门老人的老朋友。这个人就是在战后分给老人三只看门犬——什么天狗还是狐狸,一夜过去,我已经忘光了——的人。听说他在村子里有亲戚,时常过来探望。

津坂在暴风雨中过来,聊了一个小时,因为雨停就回去了。

附带一提,津坂把伞忘在这儿了。

光靠这点线索,实在看不出什么。

我实在无从判断。

而且最可疑的是我们。

老师什么也没说。他不仅什么都没说,一看到穿制服的警察官骑脚踏车赶来,就立刻出门去了。

「沼上你也快点跟上来啊。」老师说。

话声一落,他就快步走掉了。

我非常生气,追了上去。

「你要去哪?等一下啊。」

「才不等呢。我们在那里也只是碍事,而且又帮不上忙。」

「话是这样没错……可是人家对我们有一宿一饭的恩情吧。不,不只是一饭,我们吃了人家两顿饭呢。那么就是一宿二饭耶。像老师,早饭还吃了人家三碗。普通会吃到三碗吗?就连寄人篱下的食客都只敢悄悄递出饭碗,而你竟然那么理直气壮地要饭,你这人实在是太不客气了。」

「我很客气了,很客气了耶。」

「才不客气哩。看你吃得狼吞虎咽的。是谁说煮芋头好吃的?我是在说,咱们欠人家一宿二饭,换算成量的话,是五饭左右的恩情,可是这样岂不是太冷淡了吗?」

「所以我才……」老师加重了语气说,「像这样离开啊,我们这些外人只会碍事啦。那是人家的家务事,我们杵在那儿也只是占空间。这点事你也懂吧?」

占空间的只有你。

「就算是这样,也太薄情了吧?」

「哪里薄情了?沼上,你太奇怪了。再说我们有追查河童事件的急务在身啊。」

什么急务?真受不了他。

「开始打听吧。不,先去现场吧。作左卫门先生说那个泊船场现在几乎没在使用。小舟没有人用。那艘小舟只有紧急时赶到下游村落的用途而已,可是现在道路已经整备得差不多了,这座有过疏倾向的村子不会频繁地使用那艘船,所以几乎没什么人会去那里。」

「所以呢?」

这又怎么样了?

「所以才要去,去勘察啊。你不懂吗?」

老师顶着大肚腩,步伐沉重地走过乡间道路。

我无可奈何,好跟了上去。事到如今与老师分手折回去也很奇怪,而且他说得也是,就算回去,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吧。

作左卫门老人的家位在村子最靠近山的一边。当然,从屋子到泊船场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石地藏,也没有道祖神※,只有连绵不绝的乡间风景。由于没有任何令人印象深刻的东西,昨晚我明明应该经过,却全然陌生。

〔※立于村境等地的石碑,为阻挡外来恶灵等等的守护神。〕

也是因为天气很好的关系吧。

昨晚不只是天黑,我的身心还处于最糟糕的状态,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不久后……开始听见河流声了。

「有了!就在那里啊,沼上。」

老师发出欢喜的叫声。

老师用跑的——其实比较接近连滚带爬地前往河边。

「对对对,喏,你看,这里是石墙,有护岸工程。就像水渠一样呢。然后上游是自然的河川。喏,你看看那巨岩怪石!」

老师好像已经把村木家的怪事全抛到脑袋后头了。老师以不怎么弯曲膝关节,而是旋转腰部的独特步行方法前进,很快地下了楼梯。

「看吧,就是这里没错。」

我觉得无从弄错起。

「噢噢,这里就是昨天的地点。你看,小舟……」

老师说到这儿,声音停了。

「怎么了?」我问,结果听见了「呜嗄啊啊」的尖叫。

当然是老师的尖叫。

「有、有、有……有死人!」老师说。

一开始我以为老师八成又在开什么恶劣的玩笑,所以斯条慢理地踱到河边,从阶梯旁边探头望去。延伸到河川的阶梯上,只看得到多多良老师的大肚腩。那团大肚腩正上下抽搐着。又胖又短的手从肚子伸出去,食指指着小舟的方向。

他又跌倒了吧——我心想。

老师的体型很难维持平衡,所以这种倾斜的不安定地面对他来说很危险。仔细一看,阶梯途中还有木桩头冒出来。木桩的位置微妙地妨碍了通行,稍不注意,就可能绊到脚。老师一定是被绊到了。老师一跌倒就会滚落,非常危险。他没滚进河里,算是万幸了。

「怎么了嘛,要我帮你吗?」

「你、你在说什么啊,沼上,你没看见那个吗?」

「跌倒的老师我看得一清二楚啊。你肚子太大,挡得我什么都看不见……嗯?」

我总算望向系住的小舟。

「啊!」

我……两三阶并做一阶地下了阶梯,跳过老师的大肚腩,望向小舟里面。

「这……」

「不、不要碰!不要碰啊沼上!维、维持现场是大原则!」

「什什、什么原则……」

小舟里……有个老人浑身湿答答地断了气。

「昨昨、昨天晚上没没没有这种东西吧?」

「没有。我们从那边的河岸看过来的时候,这艘小舟是空的啊。」

虽然当时它诡异地摇晃着。

「难、难道这个人是河童的……」

——他要说是河童的牺牲者吗?

我采出身子窥看水面。

「喂!」

老师抓住我的绑腿,他是想爬起来吗?

「很重欸。」我说。

「什么很重,我是在警告你,这里的水位突然变深,叫你小心。你可别掉下去啊,沼上。好了,这里我来看着,你快回村木老翁那里,把警察带来。」

「带、带警察来?」

「废话,这可是杀人命案呢。」

「命、命案?」

「因为又不可能是河童搞的鬼。」老师说。

「不是河童?明明昨天找成那样。」

「喂,不是那种问题,好吗?你听好了,当时我们查看这艘小舟时,小舟是空的。而且那个时候雨已经停了。」

「雨是停了。」

「那样的话,至少这具尸体不是被雨给淋湿的。喏,你看。小舟都已经开始干了。积水也蒸发得差不多了。可是……你看这具尸体湿成这个样子!怎么样?」

「问我怎么样,我也……」

确实,尸体湿答答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似乎也吸饱了水。

「如果人是在小舟上被杀的,湿成这样岂不奇怪?尸体是从河里被拖上小舟的。」

「是吗?会不会是自个儿爬上来的?」

「尸体自个儿爬上来?」

「或许是有人救了他。」

「无关的第三者怎么可能把尸体从河里拖上来,然后就这样弃置不顾?」

「是吗?或许救是救上来了,可是人已经死了,因为不想卷入麻烦,所以就丢下不管了……之类的。」

「只有你会干那种蠢事。」老师辱骂我,「总之,确实有个第三者把尸体拖起来后,出于某些原因将它弃置在这里吧。这……至少绝不是意外。不是因为状况十分不自然。从干燥的差别来看,这具尸体是天亮以后才爬上这条小舟——不,被放上这条小舟的,这样推测才正确吧。」

「是吗?」

「是啊。而且你看看这无数的伤痕。」

衣服处处破裂。

可是虽然有伤,却没有流血。

「如果是在陆地受到这样的伤,一定浑身是血了。这是在水里受的伤,血都被冲掉了。致命伤……是脖子的这道伤吗?」

遗体的脖子也有伤痕。

「是不是咬伤?被狗之类的动物咬的。」

「不,不对。」老师断定,「这不是狗的齿痕!都有犬齿这个词了,狗的牙齿当中,犬齿是最发达的,所以咬痕也可以靠门牙来判断。狗咬的话会像这样……你懂吧?犬齿的伤会最深。可是这……没有门牙呀。」

关于这一点,唔,的确就像老师说的。

「再说,狗跟狼之类的动物不一样,一口咬住,就绝对不会松开。会像这样用犬齿紧紧地咬住,像鳖一样紧咬不放,这才是狗的攻击方式。所以不会像这样到处乱咬一通。就算是动物的咬痕,也不会是狗。是其他动物造成的,或者不是动物。」

「不是动物?……那是什么?」

「所以啦,」老师用力说道,「也有可能是伪装成动物咬伤的人为伤势啊。例如河童……」

老师说到这里,「啊」地大叫。

「或或、或许是冒充河童咬伤的也说不定啊!」

「我说啊……」这个人在疯言疯语些什么?「冒充是河童咬伤有什么意义?若是冒充河童,骗人取乐,那还有可能,可是欺骗要杀的对象干什么呢?」

「所、所以说……对了,当时我们不是在场吗?凶手为了让我们如此作证,才假冒是河童所为。」

「我说啊,老师,凶手怎么会知道有我们这种呆瓜在他行凶的日子迷失在山中,顺着河川下来?连我都无法预测呢。要是真有犯罪者能做出这种犯罪计划,那才是正牌妖怪吧!」

「啊,说的也是。」老师面不改色地说,接着「嘻嘻嘻」地尖笑三声,「我们的登场确实是意料之外的事呐,的确是无法预测。凶手是悟之怪※吗?」

〔※日本民间传说中的一种妖怪,能先一步探查到人类心中所想之事。〕

不好笑。

「不不不,」老师自问自答,「不……这也并非不可能啊。也有可能是意外,假冒河童恶作剧,结果真把人给吓死了之类的。反正总之不管怎样无论如何,这都是犯罪。再说,那儿千真万确有一具老人的尸体,你赶快去叫警察过来就是了!」

这话是不错,的确有具尸体,这一点是事实。我照着命令,跑上阶梯。可是……

为什么非是老师看守,我去通报不可?

结果死者是津圾平四郎——作左卫门老人的老朋友。赶到的巡查见状,一脸苍白地连络总部,不一会儿就有数名警官赶到,村子陷入骚然不安的氛围。

我们理所当然被抓去讯问了。

再怎么说,我们都可疑到了极点,比任何人都要可疑。我们从里到外、彻头彻尾地可疑极了。仔细想想——不,连想都不必想,不管是村木家的文件失窃,还是津坂老人的命案,我们两人都是最可疑的嫌犯,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因为我们三更半夜毫无意义地在凶案现场——而且是河里——四处游荡,接着又在深夜跑到村木家甚至要求借宿。昨晚拜访村木家的客人里,我们停留的时间最久,换言之,我们窃取文件的机会也最多。

而且……被问到三更半夜在河里做些什么,若是回答「没有啦,找个河童而已。」感觉光是这样就会被当场逮捕了。

更大的问题是,我们连回答为何来到这里的质问,都无法令人满意。

为了研究妖怪,漫步山中寻访无名神社——我实在不觉得这种荒唐的回答听起来有多少真实性。

虽然这真是事实。

可是即使撒谎也没用,我据实以告。虽是据实以告,但我在不算撒谎的范围内,换成了比较委婉的说法。

我这么作证:

首先,多多良胜五郎是个在野民俗学者,我是他的助手,我们为了寻找旧文献中记载的古老神社进入深山,却遭遇暴风雨,遂向在村公所打听到的村木家求助……

这样一说,印象就有些不同了吧。

老师不是民俗学者,他自称妖怪研究家。乍看之下做的好像是类似民俗学的学问,但目的、方法、心态全都不同。可是这不是谎言。说起来,根本没有妖怪研究这门学问。但因为根本不存在,警察也不知道吧。所以为了说明,做为权宜之计,我选择了感觉最相近的一门学问。这么一来,就接近比喻了。老虎和猫不同,但要说明猫的时候,说它是小老虎也不算错吧。

——嗯。

没错。

我再次确认之后,这么接着说:

我们狼狈万分地下了山,总算看到村落的灯火,松了一口气,此时突然听见巨大的水声,以及在水边争执的声音。很快地,甚至还响起了一道惨叫,所以我们心想或许出了什么事,在河边搜索了一阵子,但那个时候已经找不到任何线索了……

这是事实。没有扭曲、虚饰也没有隐瞒。

刑警也应和着聆听。

然而……

「河童啊,河童!」

巨大的声音传来。

「那声音说,『河童吗?为什么……』你没听见吗?我说河童耶!」

口气就像在抗议。

我板起脸来,瞪了旁边一眼。肥胖的老师边调整眼镜,边反驳刑警。遭到反驳的刑警太阳穴转眼浮现出不晓得是青筋还是血管。刑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结果什么也没说,就这样把气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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