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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4687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5:32

他的心情,我感同身受。老师大大地鼓起腮帮子:

「你、你怀疑我吗?告诉你,我的耳朵可灵的了。那边那个沼上是个传说狂,听说西边有传说,就飞奔而去,听到东边有民间故事,就火速赶往。只要是有关妖怪的词汇,不管是几里之外的声音,他都可以听得出来,听力惊人呢。不可能听错的。对吧?沼上,那声音的确是说河童吧?河童……」

我别开视线。

但老师就是不肯罢休:

「干嘛,不要装作没看见。我们就是听到那个声音说河童,才会一直在河里泡到深夜,到处寻找河童啊。对吧?沼上?沼上,我叫你啊。我们到处寻找河童……」

负责讯问我的刑警看着兴奋得仿佛真的发现了河童的老师,然后将视线移回我身上说:

「他可是那么说呢。」

我只管笑。

我也只能笑了啊。

刑警的心证似乎一下子变糟了。

我拱起肩膀,努力地不看老师。这种情况,也不能装作不认识。

我很快地听见刑警的怒骂。

可能是太阳穴的血管爆裂了吧。

「你、你这是在耍人吗!什么河童!」

「所谓河童呢……」

「我知道河童!」刑警再次吼道。

老师毫不畏缩,继续说道:

「听好喽,所谓河童,是现在依然有非常多人目击到的妖怪。是还没有失去所谓民俗社会的真实性、极为贵重的妖怪!你懂吗?」

「不懂啦。」刑警懒散地说,「好吧,就相信你们说的好了。那样的话就怎么样?这个津圾先生半夜遭到河童攻击,被河童用相扑技什么的摔出去,给摔死了吗?还是被拔掉了尻子玉?这要等解剖之后看验尸报告才知道……可是尻子玉是啥啊?还是被河童的屁给薰死的?」

「我并没有这么说。」

「你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我的意思是,」老师加重语气,「不管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不管它是凶手还是别的,那个人——被害人当时都以为那是河童,这是事实吧?国家权力连这种事都要否认吗?」

「你说什么!」刑警勃然变色。

如果不是村木老人插进来为我们辩护,我们毫无疑问绝对会被扔进监狱。老人十分抬举我们地大力说明「这些人没有关系,他们真的是妖怪研究家。」然而……

老师烦人地河童河童地嚷个不停。因为不合理,他不肯屈服。这么一来,我也无计可施了。

「总之津坂先生看到了河童!不要忽视贵重的证词!」老师怒道。

「河童啊……」

村木老人一次又一次望向收容在一旁的遗体。然后他这么低喃:

「怎么可能……河童……不会做这种事。」

「咦?」

老师的愤怒一下子止息了。

然后老师冻结似地僵了好一会儿,突然大叫起来:

「对了!就是啊,老先生!」

「就是什么?」

「河童不会做这种事。河童不会咬人!河童顶多只会把人拖进水里——也就是把人溺死而已。据说河童也会拔掉人的内脏吃掉,但不会咬死人。」

「呃,我说啊,多多良老弟……」

「不……不用全说出来,老先生,我可是全日本唯一一个妖怪研究家呢。这样啊……对了,那张图,那张石燕的图!」

「什什什么?」

终于……

似乎连刑警都被卷入老师的步调里了。

「老先生,昨晚我请你看的鸟山石燕的《今昔百鬼拾遗》,你还记得吗?就是画中的岸涯小僧啊!那就是答案!」

「啊……哦,那个……」

「啊啊,各位警察不知道呢!那么……」

各位警察——老师终于开始演讲了。

「岸涯小僧是河童的一种。说是河童,但也和我们一般心目中的河童不同,外形是古老形式的河童。它全身遍布毛发,就像猴子一样,不过手上有蹼。鸟山石燕这个画家将这个岸涯小僧与一般的河童区别开来,另外画下。画曰:岸涯小僧居川边补鱼而啖,其齿利如锉。听到了吗?它的牙齿很锐利。岸涯小僧的牙齿很锐利,换句话说,它是会咬人的河童!」

「这又怎么样了?」刑警变得面无表情地问,「那你的意思是,这个被害人是被那个叫什么哎呀小僧的小鬼给咬死的吗?」

「不是。」老师大力喷气,「绝对不是!你们是呆瓜吗!」

「呆……」被骂成呆瓜,刑警僵住了,「喂,你这……」

「还喂!」

老师挺起胸膛。

或者说,是顶出肚子。

这人在嚣张些什么?

「听好喽。老先生,我啊,从先前就一直在意得不得了……请看看这个场景!」

老师以宛若歌剧歌手般夸张且流畅的动作,指向背后凶案现场的河原。

「这……呈阶梯状的护岸用石墙,还有取代栈桥的阶梯。还有四处乱立,妨碍通行的木桩。再加上用来系小舟的竹竿——这与石燕所画的岸涯小僧的图画背景,岂不是如出一辙吗?一模一样!毫无二致!」

这么说来……真是如此。只有草生长的样子有些不同,其余几乎一样,虽然应该只是巧合。

「只、只是巧合吧……」

老人也这么说。任谁都会这么想。不管凶案现场和江户时代画下的画有多么相似——不,就算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也不代表什么。难道这老师要说石燕预言了这桩命案吗……?

然而,

「这当然是巧合!」

老师用眼镜底下的小眼睛斜瞪了刑警一眼,轻蔑地说。

「那到底是怎样啦?」刑警哑了嗓说。他已经受够了。

「还不懂吗!」

「不懂啦。」

「我说啊,背景与场景的相似肯定是巧合。可是石燕跟把尸体摆上小舟的凶手,他们的思考及意图是一样的!」

「我不、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们哪,」老师更加重了语气说,「给我听好喽,你们知道雁这种鸟吗?」

「雁?知道啊。」

「好,雁鸟怎么飞?」

「不就编队飞行吗?你在说些什么啊。」

「没错,排成一列,像这样呈人字型飞翔。因为这样,所以有棱有角的形状或是锯齿型的形状,日语就叫做雁木。刚好就在那边的石墙般的阶段,也是雁木的形状。还有从上面往下延伸到河里的阶梯也是锯齿状的,所以也叫雁木。泊船场阶梯状的栈桥,一样称做雁木。在大阪,从建筑物通往河边的楼梯……就叫做雁木!

「这样啊?」

「是啊。不仅如此……妨碍通行的木桩也称为雁木。雁木雁木雁木。石燕执拗地在画里面画进了雁木!这是为什么呢?」

「谁知道?」刑警冷冷地回答,「那种事谁知道啊?谁晓得江户时代的画家在想啥?」

「你不懂?」

老师目瞪口呆了一下,「嘻嘻嘻」地笑了:

「石燕为什么画了一张全是雁木的画……?对,因为他跟把尸体放上小舟的凶手一样,想到了同样的事!」

老师摊开双手。

「听好喽,用来加工兽角的粗目锉刀也是锯齿状吧?那也叫做雁木锉,大多数时候简称为雁木。还有,同样用来锯木头的粗目锯子,也叫雁木锯。没错,说到妖怪岸涯小僧为什么会叫做gangi……那根本不是什么民俗语汇,只是同音笑话罢了※。因为岸涯小僧有着能够一口咬下鱼的牙齿——没错,岸涯小僧的牙齿是雁木状的!」

〔※岸涯(gangi)与「雁木」(gangi)同音。〕

「所以呢?」

「你还不懂吗!」老师大为愤慨,「是一样的。凶手为什么将被害人的遗体丢在这里?那当然是因为凶手想要暗示雁木这个词。」

「暗示雁木这个词……什么意思?」

「雁木锉是用来打磨兽角和兽骨、金属等坚硬素材的工具。喏,关系人里面有这样的人吧?」

「哦……你说坠饰师傅……呃,是叫木村吗?」

「没错!坠饰是削磨坚硬的素材,加工制成的。还有另一个,说到会用雁木锯的人……」

「咦?樵夫雁田吗……?」

「没错!怎么样!雁田和木村……两个人排在一起,不就是雁木吗!」

「噢噢!」众人哗然。

「雁田与木村,雁木啊……」

刑警对望了一眼。

「那、那么你的意思是……招揽葡萄酒工厂推进派的雁田和木村就是凶手?」

「不是啦,真受不了你们耶。」老师蹙起又细又短的眉毛,「你们是呆瓜吗?」

「什……」

刑警应该是想骂「什么叫呆瓜?」

连我都想骂。站在旁边看,到底哪边才是呆瓜,是历然可见。被呆瓜喊呆瓜,而且还被连骂两次,就算是公仆,脸上也太挂不住了吧。

「……可是,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刚才说雁田加木村就是雁木的不就是你吗?这个状况是在喧不那两个人吧?」

「我说你们呐,凶手点出自己的名字干什么?」

「咦?」

「如果真有哪个笨蛋会故意挑一个显示出自己名字的地点做案,我还真想会一会呢。这岂不是等于在犯罪后特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再离开吗?你怎么会想成这样啊?对不对,沼上?」

「不、不要突然扯上我啦。」我大为狼狈。

「凶手……一定是想要将罪嫌转嫁到雁田及木村身上。换言之……凶手是反对派的人。」

「是、是吗?是这样吗?」

「那当然了。说起来,被害人身上的这些伤是怎么回事?就好似被岸涯小僧给咬到的伤口……这会不会是捕兽夹造成的?」

「用来……捕野兽的捕兽夹?」

「没错,就是那个捕兽夹。大家都知道吧,那个呈锯齿状,会像这样啪地猛然夹起来的陷阱。被夹到很痛的。当然,那不是用来夹人的,就像各位说的,是用来捕野兽的。可是,这些伤就是捕兽夹造成的吧。应该是吧。」

「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像……」蹲在遗体旁边的刑警说,「这有点像捕兽夹造成的伤呐。可是……喂,等一下,怎么会被夹到这么多地方?而且谁会有捕兽夹啊?」

「我说啊,反对派的山本以前不是个猎人吗?」

「哦……的确,他的职业需要用到这类陷阱。」

不知不觉间。

连刑警们都同意起老师的话来了。他们听信了老师的花言巧语。不是被老师的花言巧语给骗了,而是主动听信了。老师的花言巧语既粗暴又荒诞,这种情况,是刑警们自己要被拐的。

——这样好吗?

这种情况,我只能板起脸来。

「没有错。」老师神气兮兮,「津坂先生在回家途中,突然被捕兽夹给夹到了脚吧。被夹到非常痛,而且又是在黑暗中被夹,他一定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没想到竟会有捕兽夹设在大马路正中央。一般人都不会想到会有这种事吧。所以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无法应变。只觉得很痛,痛得受不了。」

「唔……应该是受不了吧。」

「结果他跌倒了,一般人碰到这种事情都会跌倒吧。然后呢……」

「然后呢?」

「跌倒的地方,也设置了一堆捕兽夹吧,一定是的。这下子不得了了。全身被『啪锵』、『啪锵』地到处乱夹……当然会吓一大跳,惊慌失措。而且很痛呢。请看看那无数的伤口……」

所有的人都望向盖着白布的遗体。

那些伤口的确是教人不忍卒睹,周身上下全被咬遍了。

「可是……捕兽夹会造成致命伤吗?」

「也有可能致命吧,但并不确实。反而是被害人陷入恐慌状态,滚进河里淹死了吧。可能是溺死、衰弱死或失血而死。这我就不清楚了,因为我不是医生嘛。可是被害人掉进河里了。」

那就是……最初那道的水声吗?

「我们听到的宛如争执般的声响,是被害人落水之后,拼命挣扎想要解开捕兽夹的声音吧。可是泊船场那里的水突然变深,而且再怎么说,被害人都是个老人……」

「那、那,我们听到的惨叫声……是他溺水时的呼救声吗?」

「如果我们再早一些赶到的话……」老师状似遗憾地垂下头,「真是教人遗憾。」

刑警们露出仿佛被河童屁给薰了似的古怪表情,面面相觑。看来状况变得颇为奇妙。

「可是……是啊,那……对了,你们说你们听见的那道叫河童的声音是什么?你们不是听得一清二楚吗?说有人叫了声『河童』。用你们那双可以听出几里外的声音的敏锐耳朵……」

「那是在说雨具的雨衣※。」老师斩钉截铁地说,「被害人最后看到了凶手的身影,然后说出他所看到的。『雨衣,为什么……』——意思是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吧。」

〔※日文发音为kappa,与河童(kappa)同音。〕

「也就是……凶手穿着雨衣?」

刑警们已经认真了。

认真是好事,但我觉得听信连续两次骂自己是呆瓜的莫名其妙男子奇矫的意见,甚至还与他对等地对话,这怎么行呢?

「应该是穿着雨衣吧。」老师更加信心满满、更加威风地说,「不会有人看到穿着蓑衣的人,却说什么雨衣。」

「可是……你不是说那个时候雨已经停了吗?又没有下雨,穿什么雨衣呢?」

「没错!」老师挥舞拳头,「津坂先生忘了带伞回家。这是因为……天已经放晴了。」

「所以说,」刑警脸颊痉挛,「我说你啊,呃……」

「我叫多多良,多多良胜五郎。」

「多多良先生,我是在问,有人会雨都停了还穿什么雨衣吗?」

「有的。」

「在哪里?」

「我的意思是,」老师以重到极点的语气说,「津坂先生忘了雨伞。这是因为就像我刚才说的,他回去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换句话说,这表示他来的时候在下雨。」

废话,而且好拐弯抹角。

「没错,昨晚黄昏有一场暴风雨。是小型台风。我们在山中遭到暴风雨侵袭,差点丢了小命。对吧?沼上?」

还问我。

不都是你害的吗?

「的确,昨天的暴风雨很惊人,可是大风大雨也只有一下子。凶案发生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不是吗?」

「问题就在这里。」老师盘起短短的手臂,「在那场暴风雨中,雨伞根本无用武之处。可是津坂是撑着雨伞过来的。我想津坂先生来访时,暴风雨已经逐渐平息了吧。附带一提,雁田及木村两人是在下雨前拜访村木家,在下雨前辞去。他们当然不会带什么雨具。」

「嗯,没下雨的话,就不需要雨具了。」

「可是……听好喽,被害人来访的时候,有一组客人回去了。对吧,老先生!」

作左卫门一脸茫然,只有头点了点。

「有吗?」刑警再次问道,「是谁?」

「山本……和中井吧。」

「没错!山本和中井是在暴风雨当中来访,并且在暴风雨中回去的!当然,他们应该携带了雨衣或其他雨具。怎么样?老先生?山本昨晚回去的时候,是什么打扮?他是不是穿着雨衣?」

「中井穿蓑衣,不过山本老爷子……是啊,他是穿着无袖的桐油纸雨衣回去的。」

「看。」

看什么看。

「回去的路上,那个山本某人冒着大雨,在路上设下了陷阱。所以他才会一直穿着雨衣。然后他看到被害人中了陷阱,滚进河里,于是现身……可是因为我们来了,他又躲起来了吧。后来他会把尸体从水里拖起来,是为了解开证据的捕兽夹。接下来他把尸体摆到这里……是为了嫁祸到推进派的两人身上。」

「可、可是啊……」

刑警们商量起来。

感觉好像说得通,但也觉得只是说得通而已。

不过说这话的是老师,若是大家尽信就不好了,话虽如此,这么严肃地讨论这件事似乎也不太对。真希望警方姑且听之就算了。

可是,刑警似乎是认真的。

「呃,我说你啊……唔,假设你的推论正确好了,那么动机是什么?中井和山本根本没有理由杀害被害人啊?他们之间也没有任何利害关系,不是吗?」

「可是绝对是他们。」

「什、什么绝对……」

「动机等到逮捕他们再问就知道了。」老师大发豪语。

7

然后……

那个时候……

我捧腹大笑。

后来警方没有进行调查。

不是调查陷入瓶颈,而是没有调查。也不是调查中止了,而是因为没必要调查了。

津坂平四郎是意外死亡。

不,说意外死亡或许并不正确,不过第三天,众人发现了根本没有心怀杀意进行犯罪的人物存在。

凶手——不,凶手这样的说法也不正确。让津圾平四郎摔落河中,害他溺死的……

是狗。

没错,就是村木家六只看门犬中的一只。

这么说来的确没错。昨晚室内泥地上的狗只有五只。可是富美对我说明,狗总共有六只。我当时净是注意名字,没想到数目,但我数到的泥地上的狗,确实是五只。

换句话说,少了一只。

剩下的那只狗就是凶手。

那只狗的名字就叫做……

河童。

是津圾分给村木家的三只狗中的一只。

附带一提,津圾带来村木家的狗,是狸猫、狐狸以及河童这三只。

原本就有的是大入道,大入道的孩子幽灵。

然后还有大天狗和鬼太,大天狗的孩子小天狗。

总共有八只。

其中大入道和狐狸过世了,所以剩下六只。

待在泥地上的是狸猫、大天狗小天狗、鬼太和幽灵。

不在的狗就是河童。

仔细想想,村木老人是个甚至可以和老师交手的重度妖怪痴,既然都想得到大人道、狐狸、狸猫、鬼和天狗二,没道理会独漏河童。然而老人在幽灵出生的时候,说要取名叫一目小僧,被富美驳回时,老人却说已经没有名字可以取了。

如果这时候河童这名字还没有用掉,老人一定会把小狗取名为河童才对。然而老人却说没有名字可以取了,表示过去已经有狗叫做河童了。

我觉得丢脸极了。

一开始听到数目时,我就应该发现少了一只,听到名字的时候,就应该注意到缺了河童。一个爱好妖怪的人,应该可以轻易想到这件事。如果知道当时有只狗不在,而且那只狗就叫做河童的话……我应该可以更早察觉真相才对。

富美说,河童和其他狗不一样,只有它一只狗睡在户外。所以富美也不会去注意它在不在。

我们拜访的时候,屋外没有狗。如果有,我和老师应该会被狗恶狠狠地吠赶,逃离屋子前面吧。我们进屋以后,因为接连发生了许多事,富美和村木老人都没想到河童不见了吧。

然而,

因为老师在警察前面河童河童地叫个没完……村木老人想到了真相。

河童不会做那种事……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家养的狗河童不会咬人,更别说是咬前任饲主了。

的确,如果人家什么也没做,河童也不会咬人吧。

可是河童被训练过了。

重要的文件被偷走时……绝对要抢回来。

没错。河童不是看门狗。它不是养来看守——保护,而是训练来抢回遭窃的宝物的狗,所以只有河童一只狗会睡在屋外。

然后,

偷走文件的人就是河童的前饲主——津坂平四郎。

津坂是老朋友了,而且毫无利害关系的老朋友居然会做这种事,作左卫门老人说他连想都没想到。

他疏忽了。

津坂也是肚子底下藏着文件的狗——狸猫的前主人,要趁着家人不注意时偷取文件,也很容易。听说狸猫虽然身形硕大,但性情温厚,对于认识的人,不管被怎么搓弄都不会反抗。

或者说,据说狸猫就算对陌生人,也不会乱咬。

不过一般人根本不会想到狗睡在文件上面,就算知道,也不会想要把手伸进狗肚子底下吧。大多都会觉得这样做很危险。以这个意义来说,那是个安全的藏宝之处。

委托津圾偷出文件的人,是作左卫门老人的儿子——而且不是计划开设葡萄酒工厂的长男,而是次男。

次男偷走文件后,似乎也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不过偷盗的动机,听说是因为就算工厂计划顺利进行,自己也得不到半点好处,所以觉得不甘心。

不过次男认为依父亲乖僻的个性来看,绝对会拒绝盖工厂吧。那么就事先抢走权状等文件,等老爸死后再坐享甜头,挫挫大哥的锐气好了——他似乎是这个打算。

太卑鄙了。

次男探出文件隐藏的地点,几经考虑之后,挑中了津坂。

津坂似乎是被钱迷了心窍。

津坂趁著作左卫门老人和富美不注意,回家的时候将文件从狸猫肚子底下摸走后仓皇逃回去了。会忘了雨伞,也是因为作贼心虚吧。他没有前往亲戚家,而是直接前往泊船场,好像也是打算乘小舟赶回邻村去。

因为是背叛老友的行为,津坂感到极深的罪恶感吧。他想尽早逃离当地。

可是……

河童没有放过他。

不,应该说河童的鼻子没有放过他。装有文件的纸包充满了狸猫的气味。河童敏感地嗅出跑掉的前任主人的气味,追踪文件小偷。

津坂在泊船场被迫到,遭到狗咬,陷入恐慌。河童已经年老,攻击似乎没有发挥多大的效果,但仍使得心慌胆怯的津坂大为狼狈,甚至摔落河川。

这是第一道水声。

河童紧咬不放。

在水中,狗和前饲主缠斗在一块儿。

津坂从水面挣扎抬头,发出惨叫,然后发现了那是自己认识的狗。

河童吗!为什么……

津坂一定以为河童不可能攻击自己这个前饲主吧。

或许津坂以为河童和狸猫都只是纯粹的看门犬而已。

那么他完全没料到狗竟会执拗地追上来,更遑论咬他了。

津坂应该激烈地抵抗了。

即使如此,河童还是不放人。

可是……

河童和狸猫一样,都已经是老狗了,同样牙齿脱落,而且气力大不如前。因为犬齿没了,就算紧咬上去,还是咬不住猎物吧。因此河童无法给予老人致命伤,也无法抢回文件。只能一下又一下,再三地咬上去而已。

这就是那无数咬痕的真面目。

不久后,津坂筋疲力竭,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死,勉强抓住了船缘。

至于河童,它终于用尽力气,放开津坂,随水漂走了。

我们就是碰上了这一幕。

小舟会不自然地摇晃,是因为津坂从另一侧的水面伸出手来攀住船缘的关系,他努力想爬上去吧。

就算是我们,也不可能料到当时水中沉着一个奄奄一息、连叫都叫不出声的人。

嗳,一般来说是不可能想到的。

可是如果我们再冷静一点观察的话,或许就可以发现津坂老人。若是救助得早,或许还能够挽回津坂一命。这么一想,虽然不是刻意学老师,但真是令人抱憾不已。当然,即使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津坂平四郎在我们离开后,靠着自己勉强爬上小舟了吧。

可是结果他就在那里断气了。

他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想到躺在小舟上的垂死老人是何心情,我心境复杂不已。背叛老友,被自己以前养的狗咬……然后,听说从遗体的怀里,找到了从村木家偷走的、包有权状等文件的纸包。

河童的尸体在相当下游的地方被人发现。

因为暴风雨刚过,流速也变快了吧。

这就是真相。

所以……没必要调查。

「根本是狗干的嘛。」我责备老师,「还说得那么振振有词。什么捕兽夹,根本是狗嘛,还说什么绝不是狗咬的伤痕。你也差不多一点吧。完完全全就是狗嘛。」

「不是狗,是掉牙的狗,这谁会知道啊?」

「可是不就是狗吗?」

「不过河童就是河童啊,我们没有听错。」

老师气愤不已,一副极不服气的样子。

「真是,丢脸丢到天边去了……」

我真想挖个洞钻进去。

结果老师只是随口胡诌一通罢了。尽管如此,作左卫门老人却不知为何,非常中意我们两人。我们已经在这里整整住了三天了。厚脸皮也该知点分寸吧。

「哪里丢脸了?」这老师一点都不知反省,「一点都不丢脸,这反而是很有益处的。」

「哪里有益了?」

「我说你啊,」老师加重了语气,「因为这样,我们解开了石燕的谜题,不是吗?岸涯小僧原来不是妖怪的名字。在民俗社会中寻找那样的名字、发现类似的名字,予以体系化,是没有意义的。那张图,对,那张图就像狂歌※一样。是早于后来诞生的狂歌绘本的先驱性作品,里头暗藏了多重的谐音讽刺与谜题。像这样一看,观点全然不同了。其他画一定也是这样的,这很值得研究。噢噢,富美小姐在那里!」

〔※流行于江户初期至中期,谐譆、滑稽的粗俗短歌。〕

老师草草蒙混过去,伸出短指指示道。

富美站在柿子树下。

我跑了过去。

我们听作左卫门说富美要埋葬找到的河童,急忙跑来帮忙。

可是,河童已经安葬完毕了。

坟上立着全新的木条,充做卒塔婆※旁边有两根稍旧一些的卒塔婆。是大入道和狐狸的墓吧。富美看到我们,亲切地一笑。

〔※供养死者,立于墓上,写有梵字、经文、法名的长条形木板。〕

「已经埋好了。河童和狐狸是兄弟,所以把它们埋在一起。」

富美看来有些寂寞。动物的死,有时候比人类的死更令人悲伤。

「河童……真是可怜呢。」我说。

富美点了点头:

「可是……河童没有白死。因为爷爷跟他的儿子们……已经和解了。」

「和、和解?这又是为什么?」

「爷爷那个老顽固说因为他们无聊的纷争,害死了一个人和一条狗,一下子消沉下去了……而且死的又是好友和疼爱的狗,会颓丧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这真的是场无聊的争吵呢。津坂爷爷也是个慈祥的好人啊。他好像是因为津圾奶奶生病,才会想要钱的。」

各人有各人的苦衷。

「所以我就对爷爷说,有人想要的话,就分一座山给他们吧。爷爷听到我的话,终于下定决心,决定将山林卖掉,在生前分给两个儿子。儿子们好像也深自反省了。他们说会照顾津坂奶奶,工厂也会缩小规模来盖。村人好像也接受了。」

富美的口气很老成。

「老师,」

富美……转向老师说:

「雁木锉这东西在推和拉的时候都必须使力,不是吗?所以听说双方都获利或亏损的情况,也叫做雁木呢。这次的事……完全就像雁木呢。」

「咦?」

富美再一次笑了:

「我没上过学,可是喏,爷爷家里有一堆老书,不是吗?」

「哦,村木先生的噺本※收藏非常惊人呢。」

〔※噺本是江户时代一种专收笑话的书籍类别。〕

「我……会读那些书。」

「你、你看得懂那些书吗?富美小姐!」

富美看着我说:

「爷爷教我读的,所以老师先前说的内容让我觉得很有意思。然后我也想到了一两件事。」

「想到什么?」老师一下子兴奋起来,「是妖怪的事吗?」

「是岸涯小僧的事。」

「咦!」

我……目瞪口呆。

连富美……

——都要加入痴人圈子吗?

富美微微歪着头说了:

「老师知道雁木绞吗?」

「绞……你说染色的花布是吗?」

「对,也就是印有雁木花纹的和服。我记得这个,我很纳闷自己怎么会记得,结果突然想起来了。」

「你、你想起什么了!」

「呵呵呵……」富美笑了。

是老师的反应很好玩吧。

「延宝八年※有个叫野本道元的俳人,用里木予一这个假名写了一本叫《杉杨枝》的假名草子。里、木、予、一四个字合起来,就是野本对吧?因为很有趣,所以我记了起来。」

〔※江户前期的年号,存续时间为一六七三~一六八一年,延宝八年为一六八〇年。〕

老师在手掌上写字,吃惊地「噢」了一声。

「这本书是写一休和尚与草包医生竹斋医生的机智问答……」

「啊,以一休和薮野竹斋为题材的作品曾经风靡一时嘛。就是把这两样合在一起,是吧!」

「是吗?这我就不晓得了。然后呢,最先是竹斋医生去拜访紫野的一休和尚住处,他窥看寺院境内的一座小祠堂。结果有这样一段文章:于亲之日啖鱼,以雁木绞浴衣掩微腥嘴角,如鼠头小人,头巾灰尘满布,若大扫除……」

「啖、啖鱼?」

「对,我背起来了呢,称赞一下嘛。」富美说,「里面不是提到雁木绞吗?所以我才会记得。然后里面还有亲之日啖鱼,这里又让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

「我记得同样的文章。」

「同样的文章?啖鱼?哪里?」

「就是《柳樽》啊。」

「俳句※的那个吗?」

〔※以五、七、五共十七音的形式写成的短诗。〕

「对。」富美愉快地说,「《柳樽》里有这样一句:叶福助亲之日啖父。」

「叶福助……是那个京都的福助人偶※的模特儿吗?」

〔※一种矮个子大头的招福人偶。〕

「是吗?这我就不清楚了。可是这个俳句不是很奇怪吗?调子也颇古怪,所以我曾经问过爷爷。结果爷爷这么告诉我:所谓亲之日,就是父母的忌日。在这天啖父,意思就是为父亲忏悔※,也就是回想父亲,忏悔自己这样的意思。」

〔※日文中啖、食(kui)与忏悔(kui)同音。〕

「哦……」

「可是,这还有另一个影射。」

「影射?是什么双关语吗?」

「是双关语吗?在这个俳句里,父亲的读音比较不一样,念做『toto』对吧?这好像指是ototo,也就是鱼。在父母亲的忌日应该要洁身慎行,吃斋念佛,不是吗?然而却在这天满不在乎地吃鱼——也就是吃荤,这样的人不虔诚,而且不孝吧。所以这个俳句的意思是——我是不清楚福助这个人实际上怎么样,不过是在讽刺他在父亲的忌日里表现出一副缅怀父亲的老实模样,其实是个会在这天满不在乎地吃鱼的家伙。」

「哦哦……」老师大感佩服,「悔父、啖鱼……原来如此,真巧妙。」

「那个叫什么岸涯小僧的妖怪不是也吃鱼吗?所以我想这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哦……」

老师睁圆了眼睛,瞪着头顶上好一会儿,不久后拍了一下手说:

「北越地方有种迷信,说在父母亲的忌日吃鱼会变成鸟。鸟——鸟和吃,发音同捕和啖……捕鱼而啖。岸念做kishi或gake,是水边之意,也就是彼岸和此岸的境界。涯也是一样,念做kishi、gake,有生涯、境遇之意。换句话说……岸涯小僧就是在彼岸会※的时候吃鱼的不守清规小鬼……」

〔※彼岸会是以春分、秋分为中心,前后各三日的七天这段期间所举行的佛事。〕

「是不孝子。」

「不孝子啊……」

「不守清规又不孝的小鬼,岂不是就像爷爷的儿子们一样吗?可是两边都吃亏了,就像被雁木给磨过一样,两边都平了。」

「全托河童之福……是吧?」

「对。可是河童还是有点可怜呢,河童……」

富美垂泪了一会儿。

老师……露出一种复杂古怪的表情。

富美将花供在河童的墓上,合掌膜拜之后,看开了似地转过来这里,对着老师说了:

「岸涯小僧为什么会吃鲸鱼?还有,那张图的天空故意画上去的星座,有什么意义吗?」

「咦?」

对,画上的确画了星座。

「还有许多待研究的地方呢,老师。」富美说,坏心眼地笑了。

然后她望向我,说出惊人之语:

「爷爷就算卖掉山林,还有许多财产呢。我说我不需要那么多财产……结果爷爷说要把那些钱拿来赞助老师做研究哦。」

呃,这话实在太破天荒了,真的。

「你、你说什么!沼、沼……」

老师似乎一时无法理解富美说了什么,看了我好几次。然后「沼、沼、沼」地,想叫我的名字又叫不出来。我无从答起,只有脸颊不断抽搐。

「我、我说啊,作左卫门先生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或许吧,可是有什么关系?爷爷说他想助老师一臂之力嘛。可是……这个老师好像不太可靠,沼上先生要振作一点才行哦。」

少女说道,这次真的极其愉快地笑了。

这宗令人既愤恨又古怪的事件,就是我——沼上莲次与村木富美的邂逅。然后,我们的多多良胜五郎老师获得了村木老人的奥援,正式投入妖怪研究,其实也是以这个事件为契机。

真是件……教人伤透脑筋的事。

泥田坊 多多良老师行状记②

#插图

古时北国有一翁

为子孙置一薄田,寒暑不畏风雨,勤耕不缀,翁死,其子耽酒不事农,及至卖田与他人,自此每晚现一独目黑物,骂还田还田,此谓泥田坊。

——今昔百鬼拾遗·上之卷/云

1

那个时候,我也相当火冒三丈。

至于是对谁火冒三丈,没错,不是别人,又是对这个体格罕见、全日本独一无二的妖怪研究家老师——多多良胜五郎老师。

至于契机,一如往例,我记不得了。

是讨厌香烟的老师对怎么样都戒不了烟的我挑剔烟味很臭还是怎样,还是我辱骂老师天冷成这样为什么他就是瘦不下来——我已经不太确定了。虽然不确定,但起因只是诸如此类的芝麻小事吧。

简直就像小孩子拌嘴。

回想起来,我也觉得追根究柢,这一切全都是饥饿所致吧。

穷困旅行到了最后,由于鲁莽的强行军,荷包开始见底,不仅如此,体力也开始濒临极限,教人泄气不安起来——是会有这样的事的。

所以我们两人都暴躁不堪。

争吵的根本原因是肚子饿,所以完全是小孩子吵架。

可是,

这毕竟是事后诸葛。不管动机为何、状况如何,抗争中的我们两人,都严肃到了极点。所以彼此一步都不退让。再加上当时我们吵架的场景已经来到了远离日常水平的地方,更是难以解决。

……虽然我试着如此解释,但也觉得这番说明实在难以理解。如果说得更简单明了些——一言以蔽之,就是我们两人都不认为自己是因为心情不好,才会彼此迁怒,因而更是僵持不下吧。

我们虽然在野,但彼此都自认为学究之徒。我们一心认定争端完全是学问上的见解差异。我说的争吵的场景脱离日常,就是这个意思。

这当然是误会。

冷静下来想想,我们的意见根本没有分歧到需要大声争吵。意见虽然并不完全相同,但也没有迥异到会仇视对方的地步,而是先仇视起对方,才会计较起那微不足道的差异来。事后回想,我们常常是明明意见相同,却在那里争论个没完。

说起来,我们只是爱好家,就算在深山僻野中纠正彼此的见解差异,也没有任何助益。而且搞到最后还意气用事起来,相互揭发性格上的缺点,甚至攻讦起对方的肉体特征,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只是单纯的吵架罢了。

所以我完全不记得契机和经过,但老师让我理智断线的那句话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那我就死给你看!

那个时候,老师用一种错全在我身上的口气这么说。

确实,当时我们处于丧命也不奇怪的状况。说几乎遇难了也行吧。

可是会落得这步田地,并不是我害的。我不是说我完全没有责任,也不觉得我完全没错,可是至少我觉得错不全在我身上。不不不,我再退让几步好了,就算是我错好了。就算是这样,全天下也只有老师没有权力责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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