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我想是昭和二十六年——我们人在信州的深山里。
季节是冬天,而且还是二月初旬的隆冬。我们处在大雪的严寒之地,空着肚子,身无分文,而且还一身轻装,迷失了道路。
我——沼上莲次与老师,正在进行惯例的探访传说之旅。
下次要去的话,就是信浓吧——这成了我们之间的默契。
东北、山阴、近畿、四国、九州——想去的地方多不胜数,但远方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去的。若是想从近处开始攻略,关东之后,就是甲信越了。继山梨之后,接着去长野,这是极其自然的发展。
可是……季节不对。
既然不是那么容易去的地方,也不必偏挑这种最要命的时节去吧——这我也是这么想。可是我们对这些细节完全没大脑,在年底整整一个月之间,日夜不休地拼命工作存钱,连新年的年糕也没买,刚一新春,就出发旅行了。
信州有许多传说……
——当时我如此认定。
现在想想,那只是盲目的认定,任何一块土地只要细心搜寻,应该都有取之不竭的传说,但当时的我私自认定信州才是传说的宝库。
这只是单纯地因为我知道的信州传说比其他地方多罢了,大概是在什么书上读到的。
也就是所谓的先入为主的成见。
我从以前就对石头、岩石类的传说很感兴趣。
赤子石、犬石、兜石、祝石、爷石婆石、蛇石袂石、天狗石鬼足迹石、念佛石妖怪石、梵字石、山彦石、夜泣石——我知道非常多信州的石头传说。
此外,信浓也有许多塚。与植物相关的传说也不少。某某松、某某杉、某某樱——光是列出名字,就十分壮观了。
我想去看。
虽然就算看了,也只是些普通的石头和树木,而且大部分都是传说还保留着,但东西本身早就消失无踪了。其中也有些例子,是古记录中有记载,但当地没有一个人知道。最近这种情况似乎增加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去。
先入为主的威力非常强大。
另一方面,老师会想去长野,是出于其他理由。
老师在战前写下的纪念性首篇论文,题目叫(有关单目单足妖怪之起源)。就如同它的标题所示,内容是有关一足踏鞴※或山童等出现在山中的独眼独脚妖怪起源的新说法。对于单眼妖怪,有许多研究者从各种角度加以验证。也有柳田老师〈一目小僧及其他〉这类优秀的评论考察。
〔※一足踏鞴是据传栖息于日本熊野一种单目单足的妖怪。〕
可是我觉得老师的研究尝试将视野扩大到大陆来论说,这一点十分崭新。
后来老师也持续关注独眼独脚妖怪。话虽如此,愈是深入探索,就愈深不可测,广大无边,令人深刻体会到妖怪研究是多么地困难重重,即使如此,老师为了更进一步构筑、巩固自己的理论,可说是日夜努力不懈。
然后,
东信浓的猪名湖一带的詉访神社附近,有独眼神的传说。
传说的内容是过去讽访大人乘着白马诰一访此地,被葛蔓绊住马脚而落马,胡麻刺伤了眼睛,使他变成了独眼。从此以后,这座村子便禁止种植葛及胡麻,也不可饲养白马。这个传说也等于是在说明葛、胡麻和白马变成禁忌的理由。
那么……诫访大人是什么人?
那无疑是信仰的对象——神明。
说到诹访神社的神明,主要的祭神是建御名方神。建御名方神众所周知,是记纪神话※中亦有登场的知名出云众神之一。但要将诹访大人这个民间传说中的神明类比为建御名方神,相当困难。说起来,要说建御名方神是独眼神,实在有些勉强。
〔※指《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中的神话。〕
而且诹访信仰同时具有官社※的一面以及当地土俗性的一面。
〔※即记载于《延喜式神名帐》中,受朝廷保护的式内社。〕
若是以官社——古代国家祭祀场所这一面来看,它所祭祀的是风神兼水神,再由此转变为建御名方神,但若是往更早的历史挖掘,显现出来的就是索所神※——蛇神,御左口神※。
〔※音译,原文为ソソウ神(sosou-kami)。〕
〔※原文为ミシャクジ神(mishakuzi-gami),汉字或写为「御左口神」。〕
诹访流传的信仰祭祀非常古老,而且复杂。
那么,
姑且不论蛇神,御左口神是什么?
御左口神以詉访为中心,分布于信州各地,逐渐南下,在相当广大的区域受到信仰。
以建御名方神为祭神的诹访神社分布范围也很广,但诹访神社与御左口信仰的分布不一定相互重叠。相较于原本是出云之神的建御名方信仰,御左口信仰似乎更要古老许多。
可是以诹访为中心的独特信仰体系无法以一般方式加以分析,据说是因为这类古老信仰并未被后来进入的信仰驱逐,仍旧保存下来。虽然会转化,但不会被抹煞。诹访流传的古老信仰反而是不断地影响着重叠上来的新信仰,现在依然继续发挥机能。
不管怎么样,至少御左口神早于建御名方神,是在诹访一地受人信仰的神明,这一点应该是不会错的。
那么御左口神就是那个独眼神吗?这也只能说不是。
不,应该说大概不是。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清楚御左口神是个什么样的神,所以无从判断。
御左口神这个神明也是个十分棘手的对象。
御左口(mishaguzi)汉字虽然多写成御左口,但也可以解释为御石神(mishakuzin)或御杓子(mishakusi)、御社宫司(mishaguzi)。它的本义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丧失了。柳田老师也在《石神问答》中提到御左口神,但它究竟是石神还是树神,他并没有做出明确的结论。
神格也完全不明,难以轻易掌握。
可是……至少御左口神好像不是独眼神。
那么这独眼的神明是从哪里、怎么样冒出来的?这似乎让我们的老师大为苦恼。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假说……好像。
所以,
我们才会说要去信州。
虽然就算去了也见不到神明本人,只要没有新的发现资料,也无法详细究明真伪。
可是……我们按捺不住了。
因为我们是妖怪痴。
我们预定顶多半个月就回来。
新春刚过,门松※都还没取下,我们就跑到了诹访。
〔※新年时装饰在门口,用来迎岁神的松枝饰品。〕
然后该说是撇下其他一切,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我们先去参拜大前年年底被采用为全国诹访社总本山大社社名的诹访大社上社本宫及前宫。我们进行了一场古代诹访的宗教议论后,甚至还在神前起了多余的誓:以后绝对要来观赏御柱祭。接着配合我的爱好,主要去参观了一些岩石类,像是上社的沓石、砚石、茅野一带的舟系石、手印石、前宫的矢立石等,然后四处走访探听近郊的传说。
接着我们还去到八岳一带,参观了鬼的足印石等等,但因为实在没办法翻过山头,就在小渊泽一带来个大回转,来到松原湖,眺望被郁苍树影环绕的猪名湖那神秘的姿态。
到这里都还很顺利。
简直是顺利过了头。没有失望,没有争吵,我和老师都心满意足。当然,就算看了湖,也不可能知道独眼神的真面目,但吸进冰得让鼻腔发疼的空气,看着鲜艳得让眼睛发痛的景色,我和老师都内心一片舒爽。
问题……是接下来。
老师开始要求说想看一月十五日在诚访大社上社举行的年占神事——田游神事。我原本打算就这样继续进行探访传说之旅,一路北上,去到佐久或小诸一带,然后再从那里直接回东京,因此听了这话,大吃一惊。
因为老师提出这个要求,是十三日的事。
时间太紧迫了。
如果要赶回诹访大社上社去看十五日的神事,就没办法再折回来时的路了。虽然也不是不能从当初预定的路线过去,但先北上前行,中间隔了一天再回到诹访的话,就完全无法停步参观其他地方,必须目不斜视、马不停蹄地赶路才行。若是一路到处参观,实在不可能赶得回来。
不管怎么样,都没办法看到分布在沿线上的盗人岩、蛙石、蛇枕石、座头石等等了。
我大加反对。
以后再来就好了嘛,石头又不会跑掉……
老师这么主张。
这话……或许说的不错。
我们的旅行又不赶时间,想看的东西都看不到,还算什么旅行……?
老师还这么说。
这话……或许也不错。
可是神事也一样不会跑掉啊。而且我想看石头。难道我的感受就无所谓吗?可是,最后变成我屈服了。
我们回到了诹访。
老师尽管那样坚持要来,却毫不感动。
而且,
老师得知了十五日同一天,下社也有神事举行。
听说那叫筒粥神事,是占卜作物丰凶的神事。原本古时候上社好像也会举行,但在不知不觉间废绝了,现在只剩下下社流传这种神事。老师说他也想看看这场神事,可是神事是在同一天举行。那要怎么办嘛?我问。就算来不及也要去看,老师说。反正看不到也不吃亏——他耍无赖地说。
暧,不成也不吃亏,这是平素的事了,而且自暴自弃也差不多是老师的拿手绝活了。
话虽如此,还是一样有勇无谋。虽然同样是讽访大社,上社与下社也不是两两相邻,彼此相距颇远。老师这人话一说出口就不听人劝,我无可奈何地陪他前往下社,但来到下社秋宫时,天都已经暗下来了。
抵达神事举行的春宫时,都已经天黑了。
然后,
后来的预定是一团乱。
下社位在诹访湖的北岸。从这里折回原本的路线感觉也是浪费力气。因为我们的旅程起点上社位在诹访湖的南端。
我们等于是从詉访湖的南端绕过东岸北上,而跑到诹访湖北岸的我们,等于比起点更倒退了许多。若是重回原本的路线,就浪费太多时间力气了。那样干脆去盐尻或松本还比较划算。
既然如此,就模仿菅江真澄※,去参观盐尻吧,啊啊,盐尻的话有天野信景※——老师不负责任地说着这些话。
〔※菅江真澄(1754-1829) ,江户后期的民俗学家、旅行家,曾游历信浓、东北及北海道,着有《真澄游览记》。〕
〔※天野信景(1663-1733),江户中期的国学家,着有《盐尻》、《伊势大神宫参拜记》等。〕
当时我应该反对到底,不管怎么样都要回到原路才对的。
虽然事后我深深为此懊悔,但当时我不知是什么样的心态,竟觉得这样也不错。
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了。
不,若是这样说的话,我一直是被鬼迷了心窍。
我果然是个笨蛋。根本只能这么想了。
结果我……滑稽地不是被牛,而是被老师牵着参拜了善光寺※。
〔※被牛牵去拜善光寺是日本一句谚语,典故是古时有个不信神的老太婆,被牛叨走了晾在外头的布,意外地被引到善光寺,从此发心向佛。〕
是出于「既然这样,至少就去到善光寺吧,以善光寺为终点感觉不是正好吗?」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只能说我丧失了冷静的判断力。
如此这般,我们从冈谷到盐尻、松本,悠哉地流浪着探求传说。
理所当然,来到松本一带时,荷包已经瘦得差不多了。
的确,我们的旅行是不赶时间。
然而与此同时,这也是一场极端的贫穷旅行。
我们忘了这一点。不,我们一直都没把这点记在心里。
因为我们甚至更继续卖弄歪理,认为既然不能去到长野,至少要仔细地探访这一区,更偏离了路线,走进了山里。
然后,
我们的资金终于见底了。
我们想回也回不去,在雪山中茫然失措,进退不得了。
「这样下去会死掉啊!」老师大叫,「到底要怎么办啊,沼上!」
「什么怎么办!你这个人……」我当然理智断线了,「你抱怨我又有什么用?昨天的时候就已经只剩下那么一丁点儿钱了,就连三岁小孩也知道照平常那样花钱,今天一定会用个精光的嘛。再说,是谁吃掉了千辛万苦才弄到手的芋头的!如果你是绝食才来抱怨也就算了,吃了芋头还说那什么话!」
「我当然要吃。」老师从鼻子喷出纯白色的呼吸,「我怎么能不吃?因为我活着啊,不吃不是会死掉吗!」
「死不了的!」我不客气地说,「瞧你那大肚腩,里头不是塞了一堆养分吗?你都能在战时战后那苛酷的时期维持你那肥胖的体态了,就算十天不吃,一定也不会怎样的,死不了的!」
「沼上,你说的那是什么话!」
老师睁圆了那小小的眼睛,浑身猛烈地颤抖。他在生气。
他非常愤怒。
就算是老师这样的人,果然还是会介意自己的身材吗?我原本这么想,没想到……
老师这么接着说了:
「我要维持这样的体格,得吃上别人的两倍才成,这你知道不知道!就连坦克车,花的燃料也比别种车更多。而我在这种严苛的条件下激烈运动,怎么能不吃芋头?」
简而言之,他就是不中意我那句「不吃也不会怎样。」
「说起来,芋头就是买来吃的,我吃了它有什么不对?」老师热烈反驳我。
「喂,我又不是说不可以吃,我是说,吃之前先三思一下,好吗?我们已经没钱了耶。的确,老师现在吃得肚子圆滚滚,心满意足,可是接下来不就伤脑筋了吗?我们没钱吃晚饭了啊。」
「哼。」老师再次从鼻子里喷出纯白色的气来,简直像个蒸气火车头,「钱又有什么用。」
「什么钱有什么用……没钱就伤脑筋了啊!」
「就算有钱,要拿去哪里花?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在这种大雪覆盖的深山里,就算有钱,顶多也只能拿来擤鼻涕。我说的重点就在这里。」
所以说,
「所以我才说芋头很贵重啊!」
「太荒唐了。」老师「哼」地撇过脸去,「我不想进行低俗的议论。」
「是啊,很低俗,低俗极了。我的信条啊,就是要活得低俗下流啦。碰到生死关头,哪里还有工夫说什么漂亮话。再说,先说要死的不就是老师吗?现在还说那什么话?」
「所以你才没用!」老师抱怨着,扒开积雪前进。
哪里没用了?
「没用,糟透了。」老师瞧不起人地说,「我直到断气的瞬间,都会不断地思考着妖怪。就算现在有个暴徒拿刀架住我的脖子,我也会对他谈论妖怪。我当然要谈,大谈特谈。如果我的性命可以换到妖怪的秘密,我能够心甘情愿地去死!」
老师几乎是自暴自弃地这么说,还「叽叽叽」地笑着像台除雪车似地前进。
就算是这样,什么心甘情愿地去死。
刚才还在嚷嚷「这样下去会死掉啊!」的人,是哪里的谁?
不过……体重傲人的老师万一倒下,我绝对无法一个人抬得动,他肯自力前进是最好的。万一老师就这么力尽倒地,我肯定会被拖累。
所以不管是埋怨还是逃避现实,光是他能提起精神,就该偷笑了——虽然也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啦。但就算确保了老师的推进力,也不代表我们度过了危机。
我们依然身陷危机。
不,我们陷入了更进一步的危机。
我们只是……头也不回地朝危机迈进。
天气状况虽然不差,但放眼望去,四周是一片白茫茫。阳光非但没有融化积雪,反而是胡乱反射一通,直击我们干涩的眼睛。
——好冷。
指尖好痛。
雪……好冰。
我穿的是老旧的军靴,里面已经一片湿答答了。好像有地方破掉了。平常我总是穿雪踏※,此次我下了一大决心,穿了鞋子来,但变成这样,根本没有穿鞋子的意义了。不过要是穿雪踏来,我的脚一定已经冻伤了。
〔※一种牛皮内里的竹皮草鞋,后跟有钉。〕
我们两人的行装都不是登山的装备。
说到我,只是把所有穿得上身的衣物全部穿在身上,然后披上一件老旧的多层棉袍,用手巾包裹住头脸,上头戴了顶斗笠,外貌简直时空错乱到了极点。
至于老师,他穿着他最喜爱的那件什么都装得下的背心,背着巨大的背包,将宽松的长裤裤管塞进橡皮靴里,怪模怪样。不仅如此,突出的肚皮上还挂了个古怪的袋子,里头装了两台他比性命更珍惜的照相机,但看着让人觉得碍事极了。就算不是在雪山,也极度妨碍行走吧。
「唔唔嗯。」
老师爬上平缓的斜坡,突然停住了。
「有什么吗?」
我问,背对着我的老师忽然转过身子来。相机袋摇晃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只有雪。走投无路了。」
「这是什么话?哪能在这种地方……」
就这样死掉?
我的命可是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
在战争中幸存,撑过贫穷,怎么能就这样旁徨迷失在山中而死?而且还是跟老师死在一起,绝对免谈。
可是,
「真的什么都没有。」
「这……还是折回去比较好吧,老师。趁现在脚印还没消失,也还认得出路吧。」
「可是沼上,我们在山里迷路,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的事?你已经忘了吗?唔,我们的确是走太久,久到都忘记时间了。我记得是上午……十点左右吧。当时老师……说什么去了?说想看杀媳妇的田,所以我们弯进了莫名其妙的小路,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啊?」老师加重了语气说,「什么莫名其妙,明明方向就是对的。我又不是在问你这种事。我是在问你,我们来到这里之前,总共走了多久时间。」
用不着问。
我们已经在山里走了将近六小时。因为老师说日本没那么大,都走了这么久,没道理走不到任何一个地方。
我讽刺十足地这么说。
「所以说啦,」老师更是用力说,「换言之,就算要回到原点,也得花上六小时,对吧?」
「那当然啦。不……」
因为疲倦,步伐也会变慢吧。就算不到两倍好了,再怎么乐观估算,也得多花上两成的时间吧。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
「是啊。」
「假设就像你说的,会多花个两戌时间的话,就得走上七小时多,搞不好走到原点的时候,今天都过去了。」
「是……这样吗?」
「不,这跟日期无关。走到之前,天都已经黑了。当我们累得快死的时候,四下会变得一片漆黑。气温也会降得更低。又没有东西可吃。也不是可以露宿郊外的状况。会死,绝对会死。」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你跟我说又有什么用?」
想抱怨的是我才对。
我可是觉得自己没有反对、只是唯唯诺诺地跟从老师,也得负起一部分责任,所以才保持沉默的。
真教人火大。
「我说啊,老师,你从刚才就一直要死要死地哀个没完,你那么想死的话,快点去死一死不就好了?去给雪爷还是一足踏鞴这类山中妖怪给吃掉算了。可以被妖怪吃掉,你也算是心满意足了吧?」
「至少也给雪女冻死吧。」老师说,「总而言之,我现在没心情听你开这种无聊的玩笑话啊,沼上。总之我们两人距离天黑,只剩下一点时间而已了。不可以停下脚步。就算后退,也只有一死。唯有前进!」
老师一个转身,这么大叫,冲下斜坡。
先停步的是你,绝望着嚷嚷着要死的也是你——我将已经来到喉边的诅咒给咽下去,无奈地跟上去。这点程度的事是家常便饭了。而且这情况就像老师说的,或许前进才是正确抉择。
不过,
「这方向有村子吗?」
有时候比起胡乱前进,停步还比较好。
「有啊。」
「根本没有啊。」
没有,什么都没有,八成连根据也没有。
「我说啊,沼上,田地不是人类每天都会去的地方吗?这是农民的工作啊,是日课。才没有人迹未至的田地这种玩意儿呢,绝对没有。只要有田地,附近就有人家。有田地和人家的话,那里就是农村。也就是村子啊,村子。这样我们不就得救了吗?」
「所以你说的田在哪里?这么深山僻野的,会突然冒出田地来吗?」
「有啦。」老师顶出埋没在脖子里的下巴说,「应该有杀媳妇的田才对啊。」
我六小时前就听过这句话了。
「你还要说这种话吗?别说是田地了,这里全是雪啊。」
「是这样没错,可是媳妇田地的传说,新泻和静冈都有。长野这里,反川和长野市也都还有流传。这两种算是典型的媳妇田地传说,媳妇被婆婆吩咐要在天黑之前耕种好一块田,可是还没耕种完,天就黑了,所以媳妇自责而死。反川那里的传说是媳妇从两腿之间看到太阳下山,一阵晕眩就死了。这样的情节有些巫术的意味,不过和其他传说是一样的。可是前几天采集到的故事,说这附近的田地传说内容不同。」
「这我也听说过了。说什么媳妇受不了放荡的老公,自杀而死。无聊毙了。」
「才不无聊!」老师大为愤慨,「你也在佐久看到市子田了吧?那里是市子——也就是负责降神等等的巫女——那个巫女路倒而死,所以人们在田边加以祭祀,从此以后那块田就被称做市子田。这你也听到了吧?还有这个县内也有叫做尼僧田的,它位在桑原的一里山,一个尼僧被洪水冲来,死在那里,所以被这么称呼。这是某种封印和祭祀。这里的杀媳妇田也是这个系统。因为她是为了向丈夫复仇,诅咒着要田地枯死而死的嘛。」
「那是过去的事了。」
是传说嘛。
就算现在还保留着……也只是块田罢了。
「不管谁怎么诅咒、被怎么祭祀,如果现在还做为田地保存下来,就只是块单纯的田啊。又不是被掩埋还是盖起了祠堂。只是一直种稻下去而已,单纯的田地罢了。」
「这样说的话,你喜欢的石头跟石塚,不也只是一堆石块、一堆泥土罢了吗!」老师更加愤慨。
这……的确没错。
「有田啦!」老师不知为何怒吼道。
他可能信心有点动摇了。
「我说有就是有!是出色的传说田地!」
「好啦,知道了啦。可是……不管是否真有那块田地,即使那里拥有再出色的传说,这片雪也不会消失,身子也不会变暖,肚子也不会填饱啊。田附近或许真有人家,可是也得先走到那块田才成吧。就算幸运找到了,谁也不能保证接下来啊。还是老师打算死在田里?那从此以后,那块田就不是杀媳妇田,而会被称为杀多多良田了呢。」
「你真是有够无聊的。」老师平板地说,「无聊透顶。听好了,就像我刚才说的,田地就等同于村子。」
「是吗?」
「就算土地再怎么不足,人也不会在去不了的地方开垦农田啊。既然有田地,就一定有村子。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吗?都会在这样陡急的斜坡开垦田地了,不可能会特地从大老远的地方过来照顾嘛。这是山村啊,山村。所谓山村,就是位在山中的村子啊。」
「可是,田地需要水吧。这种地方引得到水吗?」
「换言之……这附近一定也有河川。」
河川……
听到河川,我突然感到不舒服极了。
令人愤恨的记忆又被唤醒了。
那是发生在去年的事,教人想忘也忘不了。我们一样在山里迷路了。那个时候明明都深夜了,我却被迫泡在河里,而且还被卷入了有如杀人命案的事,吃足了苦头。
状况和现在非常类似。
不,这次因为下雪,状况更严酷了。
我战战兢兢地仰望天空。
——天色暗下来了。
太阳开始西倾了。
不过我的心情早已是一片漆黑。
「明明就是这个方向说……」老师一边说着,一边钝重地前进。
这家伙确实只有方向绝对不会弄错。但也不是说方向对了就好了。
多多良胜五郎这个人尽管拥有过人的记忆力和超强的学习能力——而这一点也令我十分敬佩——但他似乎怎么样就是无法理解地图上的最短距离和实际路途中的最短路线不同。老师总是用直线连接目的地与现在地,接下来就只管迈进。所以,暧,只有方向是对的,但那不是人会走的路。我们只是钻过勉强能够通过的地方,现在也根本不是走在道路上。连野兽都知道要走兽道,
但我们的前方,连野兽的足迹都没有。
——这家伙是山猪吗?
我叹了一口气。
一分头的脑袋冷得作痛。
布巾底下的耳朵冻得好像快掉下来了。我因为怕热,总是把头发理得短短的,唯独这个时候,羡慕死有头发的家伙了。
我无可奈何,跟着前进。总比停步好上那么一丁点吧。
一旦默默无语,顿时就听见了「啾、啾」的踏雪声。老师比常人更重,脚步声也格外响亮。我开始觉得声音每响一次,周围就跟着暗了一些。所谓消沉到了谷底,就是指我现在这种心情吧。愈是不想去听,我的听觉就益发敏锐。甚至连老师哼哼喘息的声音都开始听见了。
结果……
还……
还……田……
还、我、田……
「什么?」
山间有道恐怖的声音在回响。
「动、动物吗?」
「不对,是人声,是人声啊沼上!声音在叫人还他什么呢!」
老师开朗地说,猛地冲下斜坡……
跌倒了。
2
那个时候……我大吃一惊。
因为异常极了。
我不是为了老师异常的外貌而吃惊。当然,老师也十分异常,但我早就看惯了。
当时我的视野中,比任何东西都要异常的是扩展在我们两人前方,乍看之下平凡无奇的情景。
是村子。
是一壅晕无特色,寻常的山村。
虽然不甘心,但就像老师预言的,真的有村子,也有河流,一定也有田吧。方向真的对了。我们现在这种状况,照理说应该要感到高兴才对,但我反而是更强烈地心有不甘。然后就连这种不甘心……也一下子被抛到脑后了。
因为我太吃惊了。
那似乎不是一座多大的村子。
自斜坡延伸出去的小径两旁,民家贴附在山间洼地似地零星座落。山谷则有十几间房子聚在一起。可以看出小河的两侧还有许多疑似人家的建筑物延伸出去。尽头处有一座像是小祠堂的建筑。由于积雪覆盖了屋顶和路面,再加上黄昏时刻的幽暗,无法看清细节。
即使如此,这仍是一副黄昏时刻的寻常山村风景。
可是……
有点不同。
没有人影,连个人影也没有。
这片风景中,看不到一个人、一只狗,甚至连只老鼠都不见。
家家户户全部门窗紧闭,也没有灯火。
一瞬间,我以为这是座废村。
可是似乎不是,村子本身是活的。建筑物有生活感,每栋屋子都不是废屋。以村子来说很普通,只是没有任何东西在活动。
不……
这样说并不正确。
只有一样东西在动。
我们的视野看见村子时,它……恰好就在密集的人家再过去,疑似小河的前面。
它……似乎是人。
可是,它是全黑的。
不,看起来像全黑的。
它……不是影子。
因为虽然不清不楚,但可以看出质感和凹凸。例如若是因为逆光而看起来漆黑,这类细节会完全看不见,或者看起来是不同的感觉吧。
可能是因为四下一片幽暗。
也可能是与周围的白——雪景对比,才会看起来如此。
大概……是因为这样吧。若非一头栽进巨大的墨壶里,人不会像那样从头到脚从脸到衣服全部一片漆黑。
虽然不可能有那样的人,但我看起来就是如此。
会看到它是有理由的。
因为它非常怪。
那个黑色的东西显然非常古怪。
它的形状——或者说动作,十分奇妙。
那不是寻常的运动。
右肩拱起,左盾下垂,一只手像在索求什么似地朝前伸出,另一手遮在胸前。它跛着脚似地、摇晃身体似地、蹒跚似地、偶尔痉挛似地……以僵硬笨拙的动作移动着。
很不自然。
然后,
还有那恐怖的声音。它——那个黑色的东西,就是我们听到的不可思议的声音的来源。这若不叫怪,还有什么能叫怪?
「还、我、田、还、我、田……」
它一边如此咆哮,一边往祠堂消失了。
「还我田?」
老师愤然说道。
然后朝我瞪过来。
表情很恐怖。
「它刚才说还我田,对吧?」
「唔……听起来也像是这样。」
要怎么听都成。
因为那东西是反复喊叫,或许是「我田还」或是「田还我」。
不过,从声音的间隔和抑扬顿挫来类推,或是变换成文章来想,唔,我想应该是「还我田」吧。不过对我来说,怎么样都无所谓。我被它的氛围给震慑了。我觉得不管那东西是在叫什么,它都不是个寻常的东西,这里也不是个寻常的场所。
「是还我田,还我田。」老师把眉毛弯成不晓得怎么弄才能弯出来的怪形状,再一次瞪我:
「对不对?是还我田吧?对吧?它是这么说的。」
「怎、怎样啦?可是……什么叫还我田?」
「就是把田还我吧。」
有什么差别。
「刚才那个黑黑的东西被谁偷走了田,所以才在叫人还给它吗?谁会偷田啊?田要怎么偷啊?田可以用包袱巾包起来带走吗?」
「谁会那样偷啊?」老师把眉毛歪得更厉害了,「例如说……因为欠钱而被夺走了田,或是地主在原本出租的田地上盖了什么,有很多种情况可以想啊。你稍微动一下脑袋吧你。」
老师抱起双臂,挺出肚子,神气兮兮地说。
唔……或许是有这样的事吧。
可是……就算真是如此,刚才的人也很诡异。
即使真碰上自己的田地遭人窃取掠夺的情形,一般人会叫着「还我田还我田」地在村子里游荡吗?若是去找抢田地的人理论或索求,那还可以理解。可是那个黑漆漆的男子看起来是走在村子正中央的路上,在各家各户前面吼叫。总不可能是整个村子串通起来抢走他的田。那么像那样对全村抗议,实在没有意义,而且也不可能有任何成果。如果真是这样,只能说他精神错乱了。
可是像这样一想,那看起来也的确像是失去理智的人不顾周围,四处申诉的样子。那种不自然的走法,若是把它当成精神错乱使然,或许也可以信服。
——就算是那样。
为什么这村子的人全都关紧门窗,躲在家里呢?虽然已经黄昏了,但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光线的亮度都还可以让人看遍整个村子,却连个人影也不见,这状况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不奇怪吗?
此时我恍然大悟。
这场寂静,是刚才那个人造成的。那个人果然精神错乱了。因为精神错乱的古怪男子四处吼叫,村子的人才会关紧门窗,躲在家里吧。如果有异常者在外徘徊,也无法悠哉活动吧。
我想着这样的事,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看。
结果……
老师不见了。
反正一定又跌倒了——我瞬间这么想,先是确认自己的脚边。老师总是动不动就摔倒。可是出乎意料,地上并没有疑似老师的块状物,我感到纳闷,抬起视线的途中,视野中掠过一个跑下斜坡的巨大物体。巨大的物体胸前摇晃着古怪的袋子,将身后的大背包用力一甩,转过头来,然后辱骂起我说:
「你还呆在那里干什么?僵在那里岂不是会冻死吗?快点跟上来啊,沼上,你就那么想死吗?」
快点跟上来!——老师极不高兴地说,大摇大摆地走近前面的民家。
真教人哑口无言。
说了那样一堆好似别具深意的话……
我尽可能板起脸来,跑下积雪的斜坡。
和明明没怀孕却仿佛身怀六甲的老师相比,我的身子轻巧太多了。我怎么能落后?我几乎是用滑的,一下子就跑到老师旁边了。
老师变成一张信乐烧的狸猫斗鸡眼似的古怪表情,凝视着上空。刚才还在叫人快点,现在却又僵住了似地杵在原地,真是教人说不出话来。
「怎么啦?肚子痛吗?」
「只是肚子饿了。不管那个,你看。你觉得这是什么?」
看来老师握着竹竿。好像是原本靠放在屋檐上的东西。
我顺着老师的视线望向竹竿上方。
竹竿顶端绑着一个笼子。
「是笼子吧?」
「是啊,是笼子。里面装的……那是大蒜吗?」
「大蒜?」
「大蒜,就是大蒜。」老师不知为何十分兴奋,这次低下头去。
我凝目细望,确认笼中装的东西。的确,里面似乎装着类似大蒜的东西,但看不真切。老师戴着厚得要命、有如鸣门卷※般的眼镜,亏他看得出来。我的视力应该比他更好,却看不出个所以然。
〔※一种鱼肉加工品,在白色鱼肉泥中铺上一层红色鱼肉泥卷起蒸熟,再切成一片片,断面呈漩涡图案。〕
那真的是大蒜吗?不会是老师看错了吗?
「真的吗?大蒜一般是晾在那么高的地方吗?」
「什么晾,你在胡扯些什么啊?你看,底下也洒了东西。这是什么?」
我匆忙望向脚边。
「这……不是雪呢。是懒惰鬼把煤球扔在门口吧。」
「再怎么样也不会扔在这种地方啦。这是故意撒的。嗯……是灰跟荞麦壳吧?」
「哦。」
感觉也像是蔷麦壳。我蹲下去想要更进一步确认,老师却几个大步,走到门口去了。这人也太急躁了。
「上面有贴纸!」
「人家爱贴什么是人家的自由吧,又不是你家。」
「什么话!我看看,呃……信吉七十岁、清吉四十五岁、阿熊四十岁、与吉十六岁、梅次郎十岁……这啥?」
「是这家人的年龄吧?」
「这我知道啦。是啊,是这家人的年龄,可是干嘛把这种东西贴在门口?」
我不甚情愿地抬头。
这老师若是不应和他,有时候就会勃然大怒。特别是兴奋的时候,更是难以应付。这种时候不管是懂还是不懂、是赞成还是反对,总之都得应声「思」或「哦」才是。
可是,
我抬起来的头前方的只有松松垮垮的长裤。或者说,我只看得到长裤。因为老师挡在我正前方。老师以水平旋转腰部的独特步行方法踏出半步:
「啊!这是刺在柊枝上的沙丁鱼头!」
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师大叫。
「这简直就像避邪物!」
那本来就是用来避邪的吧。
若非如此,在柊枝上串沙丁鱼头有什么意义?没有人喜欢把这种腥臭得要命的装饰品摆在玄关口。
「怎么搞的,这怎么回事?」老师嚷嚷着,「喂,这是怎么搞的!」
「应该是某种风俗吧。」我毫不犹豫地这么回答。
「没错,是风俗。当然是风俗了。因为你看看,喏,不只是这一家而已!」
老师转动身体。相机袋掠过我的鼻头。我急忙抽身站起来,望向老师的上半身面对的方向。
原来如此……
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每一家都有着相同的避邪物。
每一家的屋檐下都靠着竹竿,顶端绑着笼子般的竹编物。
老师伸手指去:
「那一家摆的是筛子,那一家是笊篱。每一样都是有目的东西。而且还洒了灰……还有贴纸!」
老师鼻翼翕张。他很兴奋。这情景确实很古怪。虽然先前我没有意识到,但这些古怪的避邪装饰品,应该也是让我感到异常的理由之一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